凤凰拢了拢衣袖，临行前对栾云淡淡吩咐：“栾云，你留下伺候魔尊。“
越青端坐案前，指尖轻叩玉盏，既不首肯也不反对。待凤凰离去，栾云执起鎏金酒壶，试探着为越青斟满：“青青......“
“不必。“越青抬手止住他的动作，抬眸时眼底似有寒星闪烁，“你母亲既已登九重天，你也该随她去。魔域......不是你的归处。“
“我想留在魔尊身边。“栾云声音轻若鸿羽，却字字清晰。
越青指尖微顿，杯中琼浆泛起涟漪：“跟着我，终会堕入无间。“她语声平静，仿佛在说今日风月。
“纵使万劫不复。“栾云将酒壶握得发烫，指节泛白。
殿外传来幽都鸦啼，越青望着杯中倒映的残灯，终是轻叹：“随你罢。“
魔界的夜永远看不见月亮。曾几何时，她一笑便能点亮九重天的银河，而今连星光都凝成了霜。越青独立廊下，任凭夜露浸透衣襟。
“青青。“栾云执着一袭墨色披风轻轻为她披上，指尖在碰到她肩头时几不可察地颤抖。
“栾云。“她忽然开口，声音里藏着千年未化的雪，“随我去人间走一遭。“
“是。“他躬身应命，暗红衣袖扫过阶前落花。
乌苏城的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青灰，往日熙攘的街巷如今空无一人。越青踩着落叶拾级而上，发觉蓝家门前那株百年海棠竟已枯死——这座城，连最后一朵花都凋零了。
石阶缝隙里钻出几丛枯草，在她绣着暗纹的靴底发出细碎断裂声。蓝家结界如蛛网般笼罩门庭，却在触及她衣角的瞬间无声崩解，碎成漫天流萤。
“你、你是人是妖？“两个扎着道髻的童子从照壁后跌撞而出，手中桃木剑抖得厉害。其中年幼的那个甚至打翻了怀里抱着的朱砂罐，殷红粉末在青砖上泼洒如血。
越青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结界残光，眉眼如旧年画像：“我是妖。“
童子们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照壁。年长些的强作镇定：“蓬莱仙使驻跸之地，岂容妖物......“话音未落自己先怔住了——头顶匾额“蓝府“二字早已褪尽金漆，檐角铜铃锈迹斑驳，哪还有半分仙家气象？
“我来见蓝无印。“她袖中落下一片枯海棠，在石板上滚出老远。
“师祖闭关百年......“童子声音越来越低。身后朱砂被风吹散，像极了那年云琅桓来这里抢夺孩子大战时，蓝无印为她挡箭溅在白衣上的血。
越青忽然伸手拂过照壁，隐藏的蓬莱纹章骤然亮起又熄灭：“告诉他——“褪色的纹章映得她瞳孔泛起妖异的金，“就说，越青回来了。“
檐下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沙哑的呜咽。
暮色渐染天际时，蓝无印从竹舍中缓步而出。百年光阴在他身上刻下痕迹，满头霜雪般的白发在晚风中轻扬，却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清澈如初。他步履轻盈得近乎不沾尘埃，见到越青的瞬间，眼底漾开熟悉的温柔：“青青。“
越青望着他周身流转的灵气，心中蓦然泛起涟漪。他眉间那道金纹已凝成半朵莲华，分明是即将羽化登仙的征兆。“我来看你了。“她声音很轻，惊起竹叶上一滴未干的晨露。
“你还好吗？“蓝无印抬手拂开垂落肩头的竹枝，这个动作让越青恍然看见百年前那个为她折梅的少年。岁月更迭，唯有他眸中的赤诚从未褪色。
“我挺好。“越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看你快要冲破最后一道天劫了，想着...或许还能在九重天上再见。“
“青青，“他突然向前半步，袖口带起细碎的光尘，“若我当真飞升，还会记得你吗？“这话问得急切，仿佛成仙于他，不过是为赴一场旧约。
越青望着天边渐亮的星子，忽然笑起来：“三界之内，谁不认得我？“她从广袖中取出一粒莹润的丹丸，霞光在掌心流转，“老君藏的九转金丹，就当...贺你登临仙班的薄礼。“
蓝无印接过时，指尖擦过她掌心的纹路。“青青，“他忽然说，“人间已有九十八年不见花开。“
竹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痕迹，越青想起最后一次见满城飞花，正是他白衣胜雪为她折梅的那年。“待你位列仙班，“她转身时裙裾扫过满地竹叶，“记得替我看顾那花界。“
“等等！“茶盏相击的清脆声响传来，蓝无印已摆好那套越青赠他的青瓷，“你从前总说，天界的云雾茶比不得人间烟火。“
茶烟袅袅中，他忽然问：“天上当真有牛郎织女？“
“织女倒有不少。“越青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至于牛郎...你几时见过神仙养牛？“
“那神仙也能...“他耳尖微红，“娶妻生子？“
“需得三生石上显了名姓。“她忽然轻笑，“不过等上千年也是常事。“
蓝无印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青青不是妖么？怎知...“
“我嫁过神君啊。“她说得随意，仿佛在讲梨园里听来的折子戏。晚风掠过她发间玉钗，叮咚如往事碎响。
茶盏“咔“地磕在石桌上。“等我飞升...“蓝无印声音发颤，“定将你孩儿视如己出。“
越青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那孩子...大约正跟着他父亲骂我妖孽。“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竹叶，“何必让他在仙妖之间为难。“
暮色渐浓时，蓝无印忽然看见她腕间缠绕的红线，另一端系在始终沉默的栾云袖中。“如今...“他喉结动了动，“可有人为你添衣煮茶？“
越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浮起浅淡的笑纹：“这不正跟着么？“
“好...好...“蓝无印忽然将整盏茶仰头饮尽，“青青，你要...“
“珍重。“她已起身，衣袂翻飞如即将消散的晚霞。蓝无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月光将竹影拉得很长很长。石桌上，九转金丹映着星辉，像一滴凝固了百年的泪。
暮色四合时，越青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天际。栾云追出三步，却只接到她袖间落下的一片花瓣——那花瓣触手便碎成星芒，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绪。
月亮山巅的寒风割着脸颊，曾经星河垂落之地，如今只剩满地晶莹的碎砂。越青赤足踩在冰冷的砂砾上，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荧光，像是踩碎了无数个未圆满的旧梦。
“栾云，你先回去。“她的声音比山风更飘忽，“我想独自......看看这些星星的尸体。“
待脚步声远去，越青忽然跪倒在星砂之中。苍白的指尖插入砂砾，触到深处尚未熄灭的星火，灼得她掌心发烫。“为什么......“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胛骨在素衣下剧烈颤抖，像折翼的蝶。
暗处，云琅桓手中的星盘突然发出嗡鸣。他慌忙按住法器转身，却在星砂反射的微光里，看见那个曾让三界震颤的身影——此刻正蜷缩成小小一团，发间玉钗坠落的声响，清脆得令人心颤。
“谁？“栾云的剑锋突然抵住他后心。原来青衣少年去而复返，眼中警惕比剑光更冷。
山风卷着越青的呢喃飘来：“这三界......可还有人不恨我？“
“我就不恨你。“栾云收剑入鞘的瞬间，云琅桓看见少年腕上红线鲜艳如初。
越青忽然笑起来，唇边溢出的血珠坠入星砂，开出转瞬即逝的红花。“蓝无印说......人间百年无花了。“她抹去血迹的手指在发抖，“你看，我连星星都杀得死......“
“当年大殿下夺你孩儿时，可没给过你选择！“栾云突然提高的声音惊起远处寒鸦，“他要剜你妖丹时——“
“可蓝无印给过我选择！“越青猛地抬头，眼中金芒暴涨，“他明知我是妖，还......“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呛出一口鲜血，素白衣襟顿时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栾云接住她瘫软的身躯，怀中人轻得像一捧将散的星尘。“我们重建花界......“少年声音发颤，“就像重修星盘那样......“
“花神归位......才能重启花界......“越青惨白的唇瓣开合，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气，“而我......“她忽然抓住栾云衣襟，“我不过是母神弃在黄泉的......一朵彼岸花......“
暗处的云琅桓瞳孔骤缩。他看见栾云的手抚上越青后背，灵力流转间带出她体内淤血。“总有两全之法......“少年声音低得近乎祈求。
“要么我死......“越青望着掌心血痕轻笑，“用元神向母神换新花种......“她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的血滴在星砂上，竟生出细弱的花苗。
“要么呢？“栾云急问。
山风突然静止。越青望向人间方向，眼中映出蓝无印竹舍的轮廓：“他心口......藏着半枚花神元神......“话音未落，她突然呕出大口鲜血，染红了栾云半边衣袖。
“那就选这个！“少年几乎喊起来，“我以龙族血脉起誓护他周全——“
越青却摇头，发间玉钗终于彻底碎裂。她望着簌簌落下的玉屑，仿佛看见当年自己震碎花界的模样：“是我先......犯下杀孽啊......“
云琅桓手中的星盘突然发出刺目亮光。他低头看去，只见盘面显现出奇异卦象——残花与星辰正在缓缓重组。而远处，越青咳出的血落在星砂上，开出的花苗已然连成一片......
竹舍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蓝无印独坐案前，掌心托着那枚九转金丹。丹丸映着烛火，流转的光晕里依稀浮现越青的眉眼。
他忽然捂住心口——那里自百年前便时常灼痛，像有团火在烧。而今这灼热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要破茧而出。
“青青......“他轻唤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勾画。木纹间渐渐显出一朵花的轮廓，正是当年越青鬓边常戴的彼岸花。
窗外忽然传来细碎声响。蓝无印推开竹窗，见满地星砂竟生出莹莹微光。他俯身触碰，那些光点突然汇聚成流，朝着月亮山方向蜿蜒而去——恰似百年前，花界未毁时，指引迷途者的花径。
“整个花界的希望......“他喃喃自语，却不知这话从何而来。心口的灼热突然化作尖锐疼痛，恍惚间看见漫天飞花中，越青将一瓣心蕊按入他胸膛的画面。
原来如此。原来七万年前，他曾是一朵在昆仑山下修炼的雪莲。蓝无印低笑起来，霜白的发丝无风自动。原来百年前那场相遇，从来不是偶然。
越青的抉择
月亮山巅，越青望着星砂铺就的光路直指人间某处。夜风吹散她未束的长发，也吹不散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蓝无印......“她指尖凝出一朵半透明的花，正是当年她被梧桐追杀时，抽离的那瓣心蕊模样，“我该让你永远做个快乐的凡人，还是......“花朵突然碎裂，星芒般的碎片在她掌心组成卦象——大凶与大吉竟相互纠缠。
远处传来栾云压抑的咳声。少年为护她心脉，龙鳞已褪去大半。越青闭了闭眼，忽然将掌心覆在心口。那里空空如也，也许她的心里早就住不下人了，从前是凤灵皇帝，后来是紫桓，现在她只想住下自己。
“原来我终究......“她苦笑着看向人间竹舍的方向，“还是逃不过宿命。“
云琅桓回到碧海青天阁时，暮色已沉。他踏着玉阶一步步向上，脚下云霭缭绕，却比往日更觉步履沉重。心口处传来阵阵钝痛，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他抬手按住胸口，蹙眉思索——究竟遗失了何物？为何这般痛楚难当？
九天银河倒悬于阁前，星子如泪，纷纷坠入无底深渊。他独立良久，银辉染白了袍袖。忽然间，越青含泪的眼眸浮现在粼粼波光中。那一瞬，心口剧痛猝然袭来，疼得他不得不扶住玉栏喘息。
“荒谬...“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栏上掐出裂痕。她是妖，他是这九天的上神；她罪孽缠身，他秉公执法。本该毫无瓜葛，为何见她落泪时，五脏六腑都似被业火灼烧？银河在他眼前扭曲成泪痕的形状，就像那日从她脸颊滚落的，映着血色残阳的珍珠泪。
或许，这就是血脉里刻下的敌意。越青的孩子自牙牙学语时起，就对碧海青天阁里的每个人都带着天然的厌恶。那双与母亲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眸里，永远盛满冰冷的戒备。最令人头疼的是，这个孩子的天赋高得惊人——当其他神子还在学习腾云之术时，他已经能一剑劈开三重天的结界。
自三位花主殒命于越青之手后，云琅桓便将芙蓉的孩子也接上了碧海青天阁。九重天上众仙只见上神广袖一挥，对外宣称这些都是他的血脉。可即便花界三位少主加上牡丹后来所生的那个叫一诺的孩子，四人联手也敌不过越青之子分毫。尤其是那个一诺，若非腕上戴着越青当年赠予的沉檀香木手串——那串能抵挡致命一击的护身符，怕是早被这第五个孩子打得神魂俱散。
是啊，他没有名字。碧海青天阁的玉册上只记着“五殿下“，而云琅桓偶尔在无人时，会唤他一声“小五“。这称呼从他薄唇间吐出时，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隐秘的疼惜。
云琅桓正凝眉沉思时，一名仙娥急匆匆地碎步而来，云鬓微乱，额间还沁着细汗：“神尊，不好了！五殿下又把四殿下打了......“
云琅桓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无力。这两百年来，他对这个孩子暴戾的性子简直束手无策。明明自己素来以温和著称，可偏偏这小五就是半点不像他。惩戒也惩戒过，说教也说过，可这孩子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地针对那几个兄姐。最让云琅桓不解的是，小五对阁中仙侍乃至下界小妖都温和有礼，唯独对这四个血脉相连的兄姐，眼中永远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快步赶到琼华台，只见一诺正捂着青紫的嘴角，而小五则抱臂站在一旁，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怎么回事？“云琅桓沉声问道。
小五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声音清冷：“他们说我是妖孽生的。“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只是让他们记住，有些话不能说。“
云琅桓看着他这副模样，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越青倔强的影子。他强压着心头复杂的情绪，温声道：“他们说得不对，你也不该动手。“
“不动手？“小五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那他们永远记不住。整天在背后嚼舌根，烦得很。“
“小五！“云琅桓加重了语气，“他们终究是你的兄姐。“
“兄姐？“小五冷笑一声，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我不稀罕。“
云琅桓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口发闷：“你这是什么态度？“
小五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转身就走。那小小的身影还不及他腰间，却透着一股决绝。
“站住！“云琅桓喝住他，“你要去哪？“
小五头也不回，稚嫩的声音里带着超乎年龄的冷静：“三十三天外，修身养性。“说完，小小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转眼就消失在了云海尽头。
云琅桓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那孩子离去的背影，和当年越青决绝转身的模样，渐渐在暮色中重合......
云琅桓望着小五离去的方向，胸口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怒意。这孩子到底随了谁的性子？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直到很久以后——直到那个倔强的孩子用单薄的身躯挡在他与越青之间，直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永远失去神采，云琅桓才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明白：原来他本该最疼这个孩子的。
记忆的迷雾散去后，他才惊觉自己对小五的苛责多么可笑。那些下意识的嫌弃，那些不经意的疏远，都不过是因为——他忘记了，忘记了这个孩子本就是他与越青最深的羁绊。可惜明白得太迟，父子之间永远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更讽刺的是，他终究没能守住对越青的承诺。神仙岁月太漫长，漫长到连刻骨铭心的爱恨都会被时间磨平棱角。也许他们真的该去人间走一遭，在短暂的红尘里，把这一世纠缠不清的情债算个明白。毕竟凡人的一生虽短，却足够让两颗真心在生老病死中，把爱恨都淬炼得纯粹。
栾云静静守在一旁，看着越青日渐消沉的模样，心中隐隐发寒。曾经那个喜怒形于色的魔尊，如今却像一潭死水，连恨意都变得麻木。直到那天，她突然拎着一坛酒出现在庭院里。
“可有什么好事？“栾云小心翼翼地问道。
越青仰头望着九重天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蓝无印飞升了。“
“那确实值得庆祝。“栾云松了口气，却在看到她空洞的眼神时心头一紧。
“来陪我喝几杯。“她说着已经斟满酒杯。
“好。“栾云接过酒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她脸上流连。谁能想到，这个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尊，酒量竟差得离谱。第二杯才下肚，她的眼尾就泛起醉意的红晕，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石桌上。
栾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怀中人轻得像片羽毛，与传闻中毁天灭地的形象判若两人。就在他要将人放下时，越青突然拽住他的衣角，醉眼朦胧地嘟囔：“再喝...我高兴...“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绷断。栾云鬼使神差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下细腻的触感让他呼吸急促。“就亲一下...“他喃喃自语，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僵住了。
命运偏在这时开了个玩笑——越青无意识地翻身，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唇。栾云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我会吸干你的灵力，让你永远做条小蛇。“越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哪还有半分醉意。她缓缓坐起，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栾云冷汗涔涔：“属下知错！“
“滚出去。“越青疲惫地挥手。待房门关上，她抱紧双膝坐在床榻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三界都在她脚下颤抖，可她最想见的那个孩子，却连一面都难求。攻打九重天的念头时隐时现，不是野心使然，而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暴戾，总在夜深人静时啃噬她的理智。
日子在暗流涌动中又过了几日。这天栾云手捧鎏金请帖，恭敬地呈到越青面前：“魔尊，凤凰族送来邀帖，请您赴百鸟朝凰盛会。“
越青指尖轻点，请帖便在她掌心化作点点金芒：“正好。“她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
赴宴那日，越青一袭玄色华服，衣摆上暗绣的曼陀罗在行走间若隐若现。她与凤凰并肩立于梧桐之巅，俯瞰下方列阵的羽族大军。黑压压的羽林军肃立如林，翅羽摩擦发出肃杀之音。
“魔尊，羽族儿郎已整装待发。“凤凰意味深长地侧首，“只等您一声令下。“
越青广袖轻拂，漫不经心道：“急什么？本座还在等一个合适的由头。“
凤凰掩唇轻笑：“魔尊用兵，竟也要讲究天时地利？“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突然破空而来！越青连眼皮都未抬，反手一挥，偷袭者便如断线风筝般坠下山崖。栾云纵身去追，却被几道狐尾扫得连连后退。
“魔尊明鉴！“凤凰慌忙解释，“此事绝非我羽族所为！“
越青冷笑一声，掌心流光凝聚，久未现世的仙乐琴缓缓浮现。素手轻拨，魔音骤起，下方羽林军顿时如潮水般向那偷袭者涌去。
眼看九尾狐就要命丧当场，凤凰急声道：“魔尊开恩！留她一命或可戴罪立功！“
琴音戛然而止。越青居高临下看着被押回来的九尾狐，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划过：“青丘的小狐狸，服是不服？“
九尾狐嘴角渗血，却倔强地昂着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本座给你条活路。“越青眼中寒芒闪烁，“去取了九重天一诺的性命，便饶你不死。“
“什么？“九尾狐脸色骤变，“云琅桓大殿下之子？这根本...“
“做不到？“越青指尖一勾，琴弦发出刺耳铮鸣，“那便让整个青丘陪葬。“
九尾狐银牙紧咬：“即便得手，我也难逃一死！“
“区别在于，“越青俯身轻语，“杀他，只你一人死；不杀，青丘寸草不生。“她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整理袖口，“听说东海水君不日大婚，这机会...够明白了吗？“
九尾狐眼中恨意滔天，却在魔威之下不得不低头。梧桐顶上风声呜咽，仿佛预示着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九尾狐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只能低头应道：“...遵命。“
越青苍白的脸庞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那双猩红的眸子妖异得令人心惊。凤凰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只觉得眼前这魔尊美则美矣，却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恶鬼，让人不寒而栗。
百鸟朝凰的盛会散去后，越青并未立即返回魔界。她带着栾云来到青丘边界，却只是远远望着那片熟悉的桃花林，迟迟不敢踏入。栾云看见她指尖微微发颤——那里住着她最牵挂的芸晴，她不能连累她。
花界的残垣断壁更让她心如刀绞。曾经繁花似锦的故土，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枯枝在风中呜咽。栾云偷偷打量她的侧脸，却发现那张精致的面容依旧冷若冰霜，仿佛与这满目疮痍毫无干系。
“青青......“栾云忍不住轻唤。
越青缓缓转身，红眸中闪过一丝栾云从未见过的脆弱：“我想他了。“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栾云心头一紧：“大殿下他或许......“
“我说的是紫桓。“越青打断他，目光飘向远方，“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只有他陪着我......直到死去。“
栾云怔住了。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却从她颤抖的尾音里听出了刻骨的思念。他只能默默站在她身后，像守护一个易碎的梦境。
这些日子，越青一次次登上七十二重天。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宿命——说到底，她终究只是一朵花，一朵注定要凋零的花。夜风卷起她的衣袂，那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回到魔界后，越青独自站在血色瀑布前。飞溅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衣袂，她却浑然不觉。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云琅桓剜心换丹时颤抖的双手，为她赴雷霆时决绝的背影。每一次，他都是真心实意；每一世，这份情都值得她用生生世世来偿还。
所以她其实并不恨他。
瀑布轰鸣声中，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流逝。这场仗必须打，不仅要给冥界叛徒一个了断，更要肃清凤凰与九尾狐这些包藏祸心之徒。三万年来积压的冤魂需要超度，这天地间的公道需要有人来主持。
水雾弥漫间，她的红眸愈发幽深。这一战之后，她将亲自踏入轮回，用万载光阴偿还那些因她而灭的生魂。瀑布的水声忽然变得很轻，就像紫桓当年在她耳边哼过的那首童谣。
“就这样吧。“她轻声自语，转身时衣袂翻飞，魔界的天幕随之暗了下来。
越青踏入前厅时，灵儿正跪在殿中央。火红的嫁衣铺展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见越青进来，灵儿深深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魔尊，蒙您圣恩，护我魂灵，铸我肉身。三界皆道您要毁天灭地，可灵儿知道，这不是您所愿。“
越青脚步微顿，袖中的手指轻轻蜷缩。她上前扶起灵儿，指尖触到嫁衣上精致的绣纹：“起来吧，这嫁衣......很衬你。“
灵儿抬头时，眼中噙着泪光：“魔尊，您心里苦，灵儿都明白。“
“傻丫头。“越青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珠花，“这是我的劫数，也是三界的定数。你只管好好过日子。“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听说......“灵儿小心翼翼地问，“您有了孩子？“
越青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又很快蒙上一层阴影：“是啊，快两百岁了。“她苦笑着摇头，“刚出生就被云琅桓带走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灵儿握住越青冰凉的手：“灵儿要去九重天谢恩，可有什么要带给小殿下的？“
越青沉默片刻，从发间取下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朵半开的彼岸花，花蕊处一点朱砂，像滴未干的泪：“别让云琅桓知道。“她的指尖在簪子上停留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灵儿将玉簪贴身收好，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直到日落西山，灵儿才起身告辞。越青站在殿门前，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嘴角含着笑，眼里却落满了寂寞的余晖。夜风卷起她的衣角，那支白玉簪留下的发丝轻轻垂落，像是无人察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