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刑柱上的干柴已经泼满了桐油。
越青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受到危险，不安地蠕动着。她抬头望向人群——苏大夫被官差按在远处，老人嘶哑的哭喊声淹没在百姓的欢呼里。
“烧死妖怪！“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刽子手举着火把走近时，天际突然传来清越的剑鸣。一道湛蓝剑光劈开云层，如天河倾泻而下，将火把斩为两截。
十二道剑光接连落下，蓝家修士踏空而来。为首的男子一袭靛青长袍，袖口银线绣着蓬莱海浪纹。他凌空而立，剑未出鞘便压得全场百姓跪伏在地。
“此妖——“男子声音不重，却震得刑场瓦砾簌簌作响，“蓝氏收了。“
越青腕间铁链应声而断。她最后望了一眼哭倒在地的苏大夫，蓝家修士的缚妖索已缠上她的腰际。当剑光冲天而起时，她听见人群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丫头——“
云海之上，越青的泪水刚溢出眼眶，就被罡风吹成冰晶。为首的蓝家修士突然转头，露出那似曾相识的眉眼。
待她再次醒来时，窗外正飘着细雨，檐角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越青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素净的屋子里，檀木香几上燃着一炉安神香，袅袅青烟在纱帐间流转。
奇怪的是，体内灵力虽已枯竭，却不觉半分不适。她正疑惑间，那抹熟悉的红衣身影已掀帘而入。
“醒了？“男子声音清朗，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药茶。
越青撑起身子，墨发如瀑垂落肩头。她定睛细看，不由讶然：“你还阳了？“
红衣男子将药茶递到她手中，眉眼含笑：“多亏姑娘指点，这具肉身比原先的还要合用些。“
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越青轻啜一口，只觉一股暖流沁入四肢百骸。她搁下茶盏，掀开锦被就要下榻：“救命之恩，来日再报。我该走了。“
“且慢。“男子按住她的手腕，又似觉唐突，立即松开，“姑娘伤势未愈，何必急着离开？“
越青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远山，声音轻若叹息：“我是妖，你是修仙之人，本就不该有交集。“
男子闻言竟笑出声来，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动：“我师祖修的可是诡道，门中最不缺的就是离经叛道之人。“
“可她们都说...“越青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说我杀人饮血。“
“那你饮吗？“男子突然凑近，眼中带着狡黠的光。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越青一怔。她抬眸直视对方，认真道：“我只食灵兽。凡人之血于我，不过浊水罢了。“
“妙极！“男子抚掌大笑，腰间玉佩叮咚作响，“那姑娘更该留下了。“
越青低头轻抚小腹，终是松了口：“待孩子出世，我自会离开。“
“好说。“男子转身欲走，忽又折返，红衣在门边划出一道艳丽的弧线，“在下蓝无印，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雨声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越青含笑的眉眼间：“越青。“
“越姑娘原身是？“蓝无印好奇地打量她，“恕我眼拙，竟看不出来。“
越青翩然转了个圈，素白衣袂如花瓣舒展：“修仙之人竟看不出么？“见对方面露窘色，她也不再为难，轻声道：“青城山上一株野花，承日月精华三百年，方得此身。“
蓝无印目光灼灼，忽然抬手拂去她发间并不存在的花瓣：“三百年道行能有这般修为，姑娘当真是...“他顿了顿，笑道，“风华绝代。“
越青耳尖微红，别过脸去看向窗外新晴的天空。檐角最后一滴雨水坠落，在阳光里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蓝无印个子挺高，身形有些纤瘦，总穿一身红衣或者一身黑衣。越青觉得他一定是热情似火，要么就会冷若冰霜。而且越青眼里，他是个方外之人，不太像个修仙者，但像个神仙。不过这也与越青没多大关系。她托蓝无印照顾一下苏大夫。蓝无印点头：“苏大夫没事，你放心吧。”
越青就这样在蓝无印这里住了下来。蓝无印每日除了晨起练剑、打坐修炼外，其余的心思竟全放在了照顾她身上。
这日黄昏，蓝无印风尘仆仆地从山下回来，腰间佩剑还未解下，就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快尝尝，“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特地跑了三家铺子，买了乌苏城最有名的醉仙楼烧鸡。“
越青正在廊下绣着小衣裳，闻言抬头，只见那烧鸡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却仍能闻到诱人的香气。她鼻尖微动，刚要伸手，却突然蹙起眉头，急忙用绣帕掩住口鼻。
“快拿开...“她声音闷闷的，“我现在闻不得这般油腻。“
蓝无印手足无措地退后两步，连忙将烧鸡藏到身后：“是我考虑不周。“他懊恼地看着越青苍白的脸色，忽然想起什么，“你等着！“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红影掠出院门。
翌日清晨，山间雾气未散，蓝无印又出现在城西集市。他在一个橘子摊前驻足，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青黄相间的果子，眉头紧锁。
“这位大娘，“他犹豫着开口，“这橘子...有身孕的人可能吃？“
卖橘子的大娘抬头，见是个俊朗的年轻公子，眼角笑纹更深了：“能吃的能吃的，老身这就给您挑几个甜的。“
蓝无印却仍不放心，捡起一个橘子轻轻捏了捏：“这皮还青着，会不会太酸？“
大娘见状，忽然会意一笑，边装橘子边打趣道：“小官人是头一回当爹吧？“她将装好的橘子塞进蓝无印手里，“信我老婆子的话，你家娘子保准爱吃这个。怀孕的人啊，就馋这一口酸劲儿。“
蓝无印耳根一热，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匆匆付了钱。临走时，大娘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熟透的橘子：“这个甜的给你家娘子换着口味吃。“
山道蜿蜒，青石阶上还沾着晨露。蓝无印提着装满橘子的竹篮，衣袖间尚带着集市上的烟火气。转过最后一处山岩，却见几个师妹正在山门处的古松下嬉戏。
“大师兄回来了！“最年幼的小师妹眼尖，提着裙摆蹦跳着迎上来。她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发间系着的鹅黄发带随风飘动，衬得小脸愈发稚嫩。
蓝无印微微颔首，正要绕过她们，却被拦住了去路。
“师兄提的是什么？“小师妹踮起脚尖，好奇地往篮中张望，鼻尖几乎要碰到橘子皮。
“不过是些橘子。“蓝无印稍稍将篮子往后挪了挪。
小师妹眼睛一亮，伸出小手：“我能尝一个吗？“
蓝无印略一迟疑，终究抵不过那双期盼的眼睛，挑了个最小的递给她。小师妹欢呼一声，三下五除二剥开橘子，迫不及待塞了一瓣进嘴——
“呸！好酸！“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吐着舌头道，“大师兄怎么买这么酸的橘子？怕是山下的野猫都不肯吃呢！“
蓝无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篮柄，喉结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小师妹这话说的，“一道清冷声音从山门处传来，三师妹一袭藕荷色衣裙，正倚着石狮子把玩腰间玉佩，“大师兄这橘子，自然不是买给我们吃的。“
她话说得轻巧，眼神却在蓝无印手中的篮子上打了个转，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山风忽起，吹落几片松针。蓝无印感到一丝莫名的窘迫，朝众人拱手一礼：“师尊还在等我回话，先行一步。“
他快步离去，身后传来小师妹天真的追问：“三师姐，那橘子是买给谁的呀？“
蓝无印脚步微顿，却听得三师妹轻笑一声：“等你长大了自然明白。“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头。蓝无印加快脚步，衣袂翻飞间，竹篮里的橘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转过回廊时，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眼篮中青黄相间的果子，忽然有些忐忑——若是越青也不喜欢...
远处传来一声鹤唳，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担忧，朝着越青居住的别院走去。晨光透过竹叶，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山风掠过竹林，沙沙作响。小师妹攥着半颗酸橘子，追着几位师姐问个不停：“三师姐，大师兄这酸橘子到底是买给谁的呀？“
一位梳着飞仙髻的师姐掩唇轻笑：“傻丫头，这酸掉牙的橘子，自然是给有喜的女子吃的。“
“有喜？“小师妹眨了眨杏眼，“是不是住在大师兄别院那个，肚子鼓鼓的姐姐？“她掰着手指头数道，“这个月大师兄都下山七回了，每次回来都提着大包小包...“
几位师姐相视一笑，有人促狭道：“哟，我们小师妹连大师兄下山几次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那姐姐怀的是谁的孩子呀？“小师妹天真地仰起脸，“大师兄对她这么好，莫非...“
“胡说什么！“三师姐突然厉声打断，腕间银镯撞出一声脆响。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那女子是山中精怪所化，大师兄心善才收留她。你们这般嚼舌根，是想去戒律堂领罚么？“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三师姐拂袖而去，几位师姐也纷纷找借口散了。只余小师妹站在原地，好奇地望向别院的方向——那里竹影婆娑，隐约可见一角飞檐。
“精怪...“小师妹喃喃自语，忽然眼睛一亮。她将剩下的橘子塞进袖袋，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青石小径两侧的夜来香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掩去了她轻微的脚步声。
听雨轩外，一株老梅探出院墙。小师妹踮起脚尖，正要透过花窗偷看，忽听院内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有人咬了一口青苹果。
“酸吗？“大师兄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正好。“女子嗓音清泠，带着几分慵懒，“比昨日的杏子好些。“
小师妹扒着墙缝，看见那位青衣姐姐斜倚在藤椅上，大师兄半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个青黄相间的橘子。阳光透过梅枝，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衣女子忽然转头，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向花窗——小师妹吓得一个激灵，慌忙蹲下身。她心跳如鼓，却听见院内传来一声轻笑：
“有个小丫头在偷看呢。“
“是山上的小师妹吧？“大师兄的声音带着无奈，“我这就...“
“别吓着她。“女子打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俏皮，“我闻到她身上有橘子的酸味了。“
小师妹捂着狂跳的心口，突然发现袖袋里的酸橘子不知何时滚落在地，正滴溜溜地朝院内滚去...
蓝无印在青石凳上坐下，衣摆扫过地上的落花：“今日身子可爽利些？“
越青将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眉眼弯成新月：“好多了，方才小家伙还踢了我一脚呢。“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向梅树后一抓，那个偷看的小师妹就被一阵清风托到了跟前。蓝无印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将小师妹护在身后：“青青，这是...“
“知道啦，你的小师妹嘛。“越青拈起石桌上最后一个橘子，递向吓得瞪圆眼睛的小姑娘，“尝尝？“
小师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酸死啦！“
蓝无印疑惑地接过橘子，刚咬下一瓣就酸得眼角直跳，整张俊脸都皱了起来：“咳...确实...“
两个姑娘看着他被酸得龇牙咧嘴的模样，不约而同笑出了声。阳光穿透梅枝，在三人之间洒下细碎的金粉。
“哎呀！“越青突然轻呼，双手捧住肚子。
“怎么了？“蓝无印连酸橘子都忘了吐，紧张地凑上前。
越青眼中漾着温柔的水光，拉过小师妹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你摸摸看，这里住着个小人儿呢。“
小师妹怯生生地触碰，突然惊呼：“真的在动！像小鱼吐泡泡！“她仰起沾着橘子汁的小脸，“师兄你也来摸摸！“
蓝无印喉结动了动，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越青轻笑一声，握住他微颤的手掌贴在自己腹间。温热的触感传来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一个有力的踢动。
“他...他在跟我们打招呼...“蓝无印声音发紧，眸中映着天光云影。
小师妹突然红了眼眶：“他会不会痛啊？“
越青抚过小姑娘的发梢：“这是生命在生长呀。“她望向蓝无印盛满星光的眼睛，轻声道：“你们看，他在说谢谢呢。“
风过梅林，落英缤纷。两个初次感受生命奇迹的人虔诚地跪坐在青石板上，掌心之下是一个正在舒展的新生。越青望着他们颤抖的睫毛，忽然觉得这满山春色，都不及此刻动人。
第二日暮色四合时，小师妹又悄悄溜到了听雨轩。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越青正倚在软榻上剥莲子。
“你真的...是妖怪吗？“小师妹趴在窗棂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越青指尖一顿，莲子“噗通“落入瓷碗：“是啊，怕不怕？“
“那...你会吃人吗？“小姑娘绞着衣带，声音越来越小。
越青忽然想起蓝无印也曾这样问过，不由莞尔：“若我说会，你现下是不是要逃了？“
“那你...“小师妹突然扑到榻前，急得眼眶都红了，“你会不会吃大师兄？“
月光透过纱窗，在小姑娘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越青心头微动——这双澄澈的眸子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他呀，“越青故意咂咂嘴，“太瘦了，硌牙。要我说，就该吃那些法力高深的神仙，那才叫一个滋补。“
小师妹竟当真松了口气：“那你定是顶厉害的妖怪了！师姐们总担心你害大师兄...“
“放心，“越青轻抚腹部，“待这小家伙出世，我便离开。不过...“她眨眨眼，“你大师兄的恩情，我总会还的。“
“那...宝宝生下来也是小妖怪吗？“
越青被问得一愣，还未作答，又听小姑娘天真道：“师姐说要有爹爹娘娘才能生宝宝，难道大师兄他...“
“小师妹！“蓝无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罕见的慌乱。他快步进屋，耳尖红得几乎滴血：“戌时已过，你该去练功了。“
“大师兄！“小师妹却抓住他衣袖，“你是不是要帮越青姐姐生宝宝？“
“胡闹！“蓝无印手忙脚乱地把小师妹往外推，“快回去！“
待脚步声远去，屋内一时静得只剩烛花爆响。蓝无印站在门边，半晌才憋出一句：“童言无忌...“
越青望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笑出声来。檐外新月如钩，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竟像是依偎在了一起。
越青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抖开：“喏，给你的。“
蓝无印双手接过，只见帕上绣着一幅精巧的仙境图——云雾缭绕间，琼楼玉宇若隐若现，金线绣的飞檐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他指尖抚过那些精巧的针脚，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这是...“
“九重天。“越青托腮望着他，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南天门的云霞，我用七种丝线才绣出这般颜色。“
蓝无印猛地抬头：“可你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妖就不能去九重天了？“越青佯装生气，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当年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我还偷喝过琼浆玉露呢。“
烛花突然爆了个响，惊得蓝无印手中的茶盏一晃。他慌忙放下茶盏，溅出的水珠在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不是...“
“知道啦。“越青忽然倾身，用袖角拭去他指尖的茶水，“好好修炼，说不定真能位列仙班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真正的九重天。“
蓝无印只觉得被她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攥着帕子重重点头：“我一定...“
窗外忽然传来沙沙雨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两人不约而同望向窗外的雨幕，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越青的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雨下了整夜。
雨停了三日。
又下了一日晴。
就这样，山中岁月在雨晴交替间静静流淌。蓝无印晨起练剑时，总能看到越青在廊下绣着小衣裳；暮色四合时，两人常对坐分食一篮新摘的山果。偶尔小师妹会跑来，缠着越青讲九重天的故事。
某个无雨的清晨，越青忽然按住蓝无印执剑的手：“你瞧——“
顺着他惊愕的目光，只见帕子上的绣像在朝阳下泛着微光，那些金线竟化作真实的流云，在方寸之间缓缓流动。
蓝无印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那方素帕。丝绢触感冰凉，却隐隐透着越青掌心的余温。
“这是......“
“收好它。“越青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眼尾却泄出一丝他读不懂的怅惘，“待你位列仙班那日，这帕子或许能助你认出来时的路。“
山风骤起，卷起她素白的衣袂。蓝无印忽然觉得，眼前人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云烟消散。她究竟在隐瞒什么？为何此刻的笑容，比眼泪更让人心头刺痛？
晨光微熹，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青还未起身，木窗便“吱呀”一声被推开，探进来一张稚嫩的小脸。
“越青！快跑！”小师妹气喘吁吁，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焦急，“三师姐说你整日缠着大师兄，扰他修行，今日趁他下山，她带着师兄师姐们来收你了！”
越青懒懒支起身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拂过她凌乱的碎发，笑道：“傻丫头，你跑进来通风报信，不怕你师姐罚你？”
小师妹急得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
越青指尖微动，一缕淡青色的雾气缭绕而出，轻柔地将小师妹裹住，转眼间便将她送出了窗外。她拢了拢衣襟，缓步推开门——
院中，十几个少年少女手持长剑，白衣猎猎，衣袂上银线绣制的辟邪符文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为首的少女眉目凌厉，剑尖直指越青，寒声道：“妖孽，大师兄心慈手软，我们可不会！”
越青倚着门框，目光扫过众人，轻叹一声：“我从未害人。”
“可你是妖！”三师姐冷喝。
“妖也有善恶，你们杀得尽吗？”越青语气平静，指尖却微微收紧。
一个少年上前一步，厉声道：“杀一个少一个！妖孽，还不现形？”
越青摇了摇头，掌心轻轻覆上隆起的腹部，低声道：“我怀有身孕，现不了形。待孩子出生后，你们再来收我，可好？”
三师姐剑锋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冷硬起来：“休想！一个妖孽已是祸害，岂能再容你诞下孽种？”
越青抬眸，目光清冷：“你又如何断定，我腹中的孩子，就一定是妖？”
人群里，一个少女嗤笑：“难道还有人愿意与妖生子不成？”
越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这样吧，我不与你们动手，今日便下山。日后若再见，任凭处置，如何？”
这时，一个年长些的少女面露不忍，低声道：“师姐，她身子重，此时收她，未免……大师兄若知晓，怕也会不悦。”
三师姐握剑的手紧了紧，最终冷哼一声：“好，你立刻离开，从此不许再纠缠大师兄！”
越青轻轻颔首，空着双手，在众人戒备的目光中缓步走向山门。
山风拂过，她驻足回望，这座山虽不及青城山钟灵毓秀，却也清幽宜人，若静心修炼，未必不是一处好归所。可惜……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隆起的小腹，唇角牵起一丝苦笑。
“走吧，山门到了，莫要再回头。”领路的女子冷声道。
越青收回目光，正要迈步离去，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越青！等等！”小师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塞给她一个绣着祥云的荷包，“这里面是平安符……给、给你和孩子。”她眼眶微红，声音压得极低，“等孩子长大了……你带他来寻大师兄吧，大师兄一定会教他做个好妖怪的。”
平安符的朱砂气息透过布料传来，越青怔了怔，胸口蓦地泛起一丝酸涩。她郑重点头：“多谢。”
这一声道谢，竟比想象中沉重。
山路崎岖，腹中沉甸甸的重量让她的步伐越来越慢。半日过去，才堪堪走到山脚。越青扶着树干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这副凡胎肉体，终究比不得从前。
然而真正的困境，此刻才刚开始。
刚踏入官道，远处便传来一阵嘈杂。她尚未反应过来，一群手持锄头棍棒的村民已蜂拥而至，眼中尽是恐惧与憎恶。
“妖孽！杀了她！”
“别让她跑了！城主有令，诛杀此妖者赏银百两！”
越青瞳孔骤缩——直到此刻，她才看清路旁树干上张贴的画像。墨迹鲜红，赫然是她的容貌，下方“诛”字狰狞刺目。
凤凰的手笔……果然狠绝。
她咬唇转身，拖着沉重的身子跌跌撞撞逃向荒野。身后喊杀声如影随形，几次险些被飞来的石块砸中。直到暮色四合，她才甩开追兵，蜷缩进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香案上供着的干瘪苹果早已蒙尘。越青一把抓过，狼吞虎咽地咬了两口，喉间却因剧烈喘息呛出泪来。
“当个没法力的妖……可真狼狈啊……”她望着斑驳的神像自嘲，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她裹紧单薄的衣衫，在神像后蜷成一团。腹中的孩子轻轻踢动，像是无声的安慰。困意如潮水涌来，她迷迷糊糊地想——
等孩子出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越青......越青......“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带着山间晨露般的清冽。越青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面容——蓝无印正俯身望着她，眉间那道常年不散的剑痕此刻更深了几分。
“蓝无印。“她轻唤，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
“是我。“他应着，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草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你怎么......找到我的？“越青撑起身子，腹中的重量让她动作略显迟缓。
蓝无印的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落在她单薄的肩上：“我下山除妖......“他声音低沉，“你受苦了。跟我回去吧。“
越青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要去青城山。“
“青城山千里之遥。“蓝无印眉头紧锁，“我陪你去。“
“乌苏城不能没有守城人。“她轻笑，眼底却泛起一丝苦涩，“我自己能行。“
蓝无印忽然上前一步，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松香：“不行！“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你怀着身孕，这一路奔波劳累，你如何应对？“
“你从未问过，“越青突然打断他，抬眼直视那双如墨的眸子，“这孩子是谁的。也不问我为何大着肚子逃到这里。“她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隆起的小腹，“你就不怕......“
“不怕。“蓝无印答得干脆，目光灼灼，“初见你那日，便觉得......“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寻了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
山风掠过，越青耳边的碎发轻轻摇曳。她别过脸去：“回去吧，我真的不能再拖累你了......“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蓝无印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若我愿认下这个孩子，“他一字一句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飞枝头的雀鸟，“你可愿留下？“
越青怔了怔，忽然笑出声来：“呆子。“她眼中泛起妖类特有的莹绿光泽，“我三百岁了，是只彻头彻尾的妖。这孩子生下来说不定会露出尾巴，你想做妖怪的爹？“她凑近几分，红唇轻启，“或者......哪天我饿了，把你吃了也不一定。“
蓝无印却纹丝不动，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我不怕。“
“我又没对你用魅术......“越青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生疼。
“或许，“蓝无印凝视着她，眸中似有星河流转，“这就是凡人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越青呼吸一滞。三百年的光阴里，她听过太多甜言蜜语，却从未有一句像此刻这般，让她心尖发颤。
“罢了。“她终于挣脱他的手，转身时衣袂翻飞，“我最不信这些命中注定的鬼话。后会......无期。“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素白的裙裾扫过山间野花，惊起几只流萤。可没走出百步，前方竹林忽然无风自动，十余名蓝衣修士御剑而来，衣袂翻飞间带起凛冽剑气。
这一次不是那些初出茅庐的小道士了。为首的老者银须飘飘，手中拂尘泛着寒光，周身灵力凝实如渊——是蓝家执法长老。
越青不自觉地后退，后背抵上一棵古松。隆起的腹部让她动作迟缓，指尖掐进树皮：“我没有伤过人...“她声音发颤，三百年道行在这等修为面前如同儿戏，“求诸位道长...放过我...“
“蓝家降妖除魔，天经地义。“老者拂尘一甩，十二道金符凌空展开，组成天罗地网。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亮如熔岩，映得越青脸色惨白。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腹中胎儿似乎感知到危险，突然剧烈踢动。就在金符即将落下刹那，一道白影如惊鸿掠过——
“住手！“
蓝无印广袖翻卷，腰间玉佩迸发出刺目青光。他硬生生用后背接下所有符咒，道袍瞬间焦黑一片。鲜血从他嘴角溢出，他却稳稳跪在青石板上：“师父...“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惊飞林鸟，“求您...放过越青。“
“除魔卫道是蓝家本分！“执法长老怒喝，拂尘直指越青隆起的腹部，“更何况这妖孽还怀了...“
“她只是修行浅薄的花妖！“蓝无印猛地抬头，额前碎发被血黏在眉骨，“三百年来连露水都不曾沾染，如何害人？“他说着突然重重叩首，额头砸在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是弟子不守门规...弟子愿受雷霆之刑，只求...别伤她们母子...“
越青瞳孔骤缩。她踉跄上前想扶他，却被结界弹开：“你胡说什么！“她转向蓝家众人，绿色妖纹在颈间若隐若现，“各位道长明鉴，我与他素不相识，这孩子不是他的...“
“师父，师伯。“蓝无印突然打断她，每个字都带着血气，“是徒儿在除妖时...动了凡心。“他染血的手指深深抠进石缝，“等她平安生产...徒儿自会带她们远走他乡，永不踏足修真界...“
“糊涂！“一位女修痛心疾首，“你天生道骨，三十岁便结金丹...“
山风突然呜咽。蓝无印缓缓直起脊背，血珠顺着下颌滴在玉佩上。那枚从不离身的古玉突然亮起微光，隐约现出狐狸衔花的纹样。
“弟子这一生...“他转头望向越青，眼中星河倾覆，“不修仙不问道都行...“话音未落，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唯独不能...放下她。“
越青眼前发黑。三百年来东躲西藏的疲惫，腹中胎儿的躁动，还有蓝无印那句斩钉截铁的“不能放下“，终于击垮了她最后的清醒。昏迷前最后的感知，是有人小心翼翼托住她后仰的身体，以及一滴温热液体落在她眉心。
再醒来时，檀香萦绕。越青发现自己躺在云纹锦被中，腕上系着一条红绳——那是蓝家禁制，却也是护身符。窗外传来执剑弟子们的窃窃私语：
“听说大师兄在戒律堂跪了三天...“
“家主亲自下的禁足令...“
“那花妖肚子里的...真是...“
越青轻轻抚上腹部。枕边放着一枝新折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望着他专注的眉眼，忽然有些恍惚。
三百年的轮回里，她见过太多匆匆过客。可记忆中，从未有过这样一双眼睛——像是将整片星河的温柔都盛在了里面，连喂药时都要先替她吹凉三分。
“青青，尝尝这个。“蓝无印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油纸包，层层展开后露出几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后山的梅花做的。“
“梅花...已经开了？“越青指尖轻颤，一片花瓣粘在糕点上，像是谁故意点缀的。
蓝无印耳尖微红：“开得不太好...你若想看...“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片梅林。蓝无印立刻取来狐裘，系带时手指在她颈后流连了一瞬，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雪后的梅林确实萧索。枝头零星挂着几朵怯生生的花苞，在寒风中瑟缩。蓝无印懊恼地拢了拢她肩头的裘衣：“不该带你...“
越青却笑了。她伸手触碰最近的一枝枯桠，指尖泛起莹绿微光：“开吧。“
霎时间，千万朵红梅在蓝无印眼前次第绽放。花浪如潮水般从她指尖蔓延至整片山林，连积雪都染上胭脂色。有花瓣拂过他的睫毛，带着不可思议的灵力芬芳。
“你真的...只是三百年道行的花妖？“蓝无印声音发紧。
越青收回手，有片花瓣粘在她鬓边：“谢谢你待我这般好。“她抚着隆起的腹部，“等这孩子出生，我定会好好守护这人间。“
回屋后，蓝无印煮茶的姿势很漂亮。白雾氤氲中，他忽然问：“给我讲讲妖界的事吧。“
“你想听什么？“越青被他孩子气的执着逗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眉心，“好好修炼，说不定真能飞升成仙呢。到时候...“
“那孩子的父亲...“蓝无印突然打断她，茶壶在炉上发出急促的咕嘟声。
房间里霎时安静。越青望着窗棂上摇曳的梅影，轻声道：“是位上神。“
茶盏“咔“地磕在案几上。蓝无印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所以...我与他...“
“眉眼有三分相似。“越青忽然觉得疲惫，“是我自己逃走的。忘川水...你听说过么？“
蓝无印猛地抓住她的手：“他欺负你了？“
“是我怕连累他。“越青望着交叠的手，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妖与神...本就不该结合...“
炉火“噼啪“爆了个火星。蓝无印突然单膝跪在她面前，仰头的姿态像信徒仰望神明：“青青...“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个上神...该有多幸福...“
越青仓皇起身，带翻了茶盏。褐色的茶水在宣纸上洇开，像极了忘川河畔的彼岸花。
“我累了。“她转身时，一片红梅从发间坠落。
蓝无印轻轻接住那片花瓣.
冬天悄无声息地退去，可春天却迟迟未至。山野间本该百花盛开，可放眼望去，枯枝寂寥，唯有零星几朵野花倔强地冒出头来。
蓝无印踏遍整座山，才在崖壁缝隙间寻到一簇初绽的野花。花瓣娇嫩，沾着晨露，他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生怕碰碎了。
“无印。”
身后传来师父低沉的声音。蓝无印转身，见师父负手而立，眉宇间满是失望。
“你如今，竟为一只妖物摘花？”
蓝无印垂眸，指尖仍护着那束花：“她很好，从未蛊惑我。”
“荒唐！”师父怒斥，拂袖一挥，凌厉的掌风扫过，花瓣纷飞，散落一地。
蓝无印沉默地蹲下身，一瓣一瓣拾起，指尖沾了泥土。
“弟子认错，愿领罚。”
“戒鞭十下。”
“……是。”
——
他回到院中时，后背的衣衫已被血浸透，可手中仍紧握着那束残破的花。
“青青，花开了。”他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哑。
越青抬眸，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移向他手中的花——花瓣残缺，茎叶微折，显然被人粗暴对待过。
“你脸色很差。”她蹙眉，“怎么回事？”
“没事。”他勉强笑了笑，转身要走。
“站住。”
蓝无印脚步一顿，还未回头，越青已走到他身后。她指尖轻触他的衣衫，湿冷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
她不由分说地解开他的腰带，褪下他的外袍。蓝无印耳尖微红，却未阻拦。衣衫剥落，露出背后狰狞的鞭痕，血迹斑驳，触目惊心。
越青呼吸一滞，指尖轻轻抚过伤口边缘：“疼吗？”
“不疼。”他低声道。
她没再说话，扶他趴在自己榻上，掌心覆上他的后背。莹绿的微光自她指尖流淌，温柔地渗入伤痕。蓝无印只觉得一股暖流蔓延全身，疼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困倦。
他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后背已恢复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
“你用了法术？”他撑起身，有些惊讶。
越青点头，脸色略显苍白。
“可你的身子……”
“一点点法力而已，不碍事。”她替他拢好衣襟，指尖在他肩上轻轻一按，“以后别再逞强。”
蓝无印望着她，喉结微动：“……好。”
“躺着吧，我去给你熬碗汤。”她起身，衣袖拂过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
蓝无印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上残留的温度。
窗外，春风终于掠过枝头，一朵野花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