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日，越青终于踏出了西厢房的门槛。廊下的菊花已经开到了荼蘼，金灿灿的花瓣上凝着晨霜，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她伸手拢了拢狐裘的领子——这件雪白的裘衣是前日宫里赏下来的，裹在她消瘦的身子上显得空荡荡的。
彩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能明显感觉到主子轻了许多。这三个月的静养非但没让越青丰润起来，反而将她身上最后一点鲜活气儿都耗尽了。现在的王妃走路时裙裾几乎纹丝不动，连金步摇的流苏都安静得不像话。
重阳宫宴上，越青安静地坐在云梦勋身侧，像个精致的傀儡。当三皇子举杯向他们致意时，她条件反射般看向自己的夫君——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在场任何人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爱慕，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认命。就像被拔光了利爪的野兽，连反抗的本能都丧失了。
回府的马车上，越青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出神。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被车轮碾得粉碎。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里的鞭伤已经结痂，却留下纵横交错的疤痕，像一张丑陋的网，将她所有的希望都困死在里头。
“冷？“云梦勋突然开口，将自己墨色大氅扔在她膝上。这个动作引得越青浑身一僵，过了半晌才轻声道谢。她没看见男人瞬间阴沉的表情，更没注意到他攥紧的拳头——那上面还留着当日鞭打她时，被金丝勒出的伤痕。
暮色中的王府显得格外肃杀。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投下的影子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手。越青跟在云梦勋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一段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府里的下人们发现，王妃养病期间，王爷命人在西厢房外种了一排梅树。如今枝头已经冒出点点花苞，在寒风中倔强地挺立着。只是不知道来年花开时，那个爱说爱笑的小姐，还能不能回来。
寒露时节的清晨，霜华凝结在王府的飞檐翘角上。越青踏着铺满枯叶的石径往太妃院中去，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她今日特意选了件藕荷色绣兰花的袄裙，既不张扬也不显得太过素净。
“儿媳给太妃请安。“越青福身行礼时，余光瞥见太妃手中那串紫檀佛珠突然停住了转动。
太妃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翡翠护甲在青瓷盏沿敲出清脆的声响：“眼瞅着要入冬了，勋儿的冬衣该准备了。“她掀开身旁的描金漆盒，各色锦缎在晨光中泛着华贵的光泽，“往年都是哀家操持...“
越青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她想起上月云梦勋因一件墨蓝蟒袍大发雷霆的模样——那袍子不过是绣纹少了几道金线。
“太妃容禀，“她急急跪在脚踏前，青砖的寒意透过锦缎直刺膝盖，“儿媳连王爷惯用的熏香都尚未摸清，怎敢妄断衣裳式样？“抬起脸时，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惶恐。
太妃忽然倾身，护甲勾起她的下巴：“你倒是谨慎。“松开时在她脸上留下道浅痕，“不过...“话锋一转，“哀家听说前日勋儿又在房里发了脾气？“
越青的脊背瞬间绷直。那夜摔碎的砚台碎片，至今还藏在她的妆奁底层。
“儿媳愚钝。“她将额头贴在手背上，“未能为王爷分忧...“
太妃摩挲着茶盏边缘：“勋儿这些日子总闷在书房，连晨昏定省都免了。“突然压低声音，“你夜里可曾听他...唤过什么人的名字？“
越青心头一跳。那些被折磨的深夜里，云梦勋确实总呢喃着一个“霜“字。她垂下眼帘：“王爷素来少言...“
“罢了。“太妃突然拍案，“你既为正妃，就该为王爷分忧。若府里能有个知心人...“
窗外的枯枝突然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越青望着太妃眼底的精光，忽然明白了今日传唤的真正用意。
“儿媳明白。“她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明日就差人打听城中贵女。“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掐出血痕。
太妃眯起眼睛：“勋儿性子倔，这事...“话未说完，屏风后突然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
越青猛地抬头，正瞥见一抹熟悉的墨色衣角——金线绣的蟠龙在光影间若隐若现。她突然想起新婚夜，云梦勋掐着她脖子时，也曾无意识地呢喃过那个字。
“儿媳...会留心的。“她深深叩首，一滴冷汗悄无声息地没入织金地毯。
太妃的茶盏“咔“地一响：“蠢货！“又压低声音，“我是要你问出他心里装着谁！“
越青踏出太妃院门时，秋风卷着枯叶擦过她的裙角。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脊梁上。
“小姐...“候在廊下的彩衣急忙递上手炉，却被她轻轻推开。越青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海棠，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刚嫁进来时，这树上还开着灼灼的花朵。
回到西厢房，越青瘫坐在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茶盏。盏中茶水早已冷透，映出她苍白的脸色。要不要去问云梦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打了个寒颤。上次的鞭伤才刚刚结痂，那些暗红的疤痕在腰际盘踞如蛇。
“彩衣，“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去打听打听，王爷今日在何处。“
小丫鬟惊得瞪圆了眼睛：“小姐真要...“
“总比让太妃借题发挥强。“越青苦笑着抚过腕上的玉镯，那是出嫁时姨娘给的，如今成了她为数不多的念想。
暮色四合时，越青终于鼓起勇气往书房去。穿过回廊时，她听见练武场传来“嗖嗖“的箭矢破空声——云梦勋果然在那里。
箭靶前的男人一袭玄色劲装，拉弓的臂膀绷出凌厉的线条。越青躲在廊柱后，看着他箭无虚发地命中红心，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浑身是血却仍紧握弓箭的模样。
“出来。“冷冽的声音惊得她浑身一颤。
越青硬着头皮上前，正要行礼，却见云梦勋突然转身。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那是她从未注意过的旧伤。
“王、王爷...“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对方似乎不太想听她说话，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突然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廊柱。箭尾的白羽还在颤动，就像她此刻发抖的身子。
“滚回去。“云梦勋扔下长弓，声音里带着她听不懂的疲惫。
越青呆立原地，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追在他身后，像一群纠缠不休的鬼魂。直到彩衣来寻，她才发觉自己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暮色沉沉，越青端着炖了三个时辰的参汤站在书房外。汤盅上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就像她此刻忐忑的心情。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云梦勋，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托盘上的锦帕。
“王爷，王妃求见。“云左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时，越青看见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轻轻晃了晃。
书房内，云梦勋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阴影。他抬眼望向门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以为早上拒绝了她，没想到晚上又来，定是有事。
“进来。“他搁下笔，看着那个纤瘦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越青将汤盅放在案几边缘，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她今日特意梳了简单的圆髻，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显得格外乖巧温顺。
“王爷...“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今晚可否回房歇息？妾身...有些话想说。“
云梦勋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留片刻。烛光下，他能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那是连日来睡不安稳的痕迹。
“嗯。“他听见自己说，“你先回去。“
寝殿内，越青将熏香换成云梦勋惯用的沉水香。铜镜里映出她忙碌的身影——铺床、理帐、将暖炉移到床榻附近。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发起呆来，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锦被上那道被剪刀划破的痕迹。
当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时，她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云梦勋站在屏风旁，已经换上了月白中衣，发冠卸下，墨发披散在肩头。这样的他少了几分凌厉，却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深沉。
“王爷...“她慌忙起身，却不小心踩到裙角，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隔着单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云梦勋胸膛的温度，还有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这个认知让她耳尖发烫，急忙退后两步。
“说吧。“云梦勋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绞紧的手指上。
越青深吸一口气：“太妃今日问起...说王爷这些日子总是不展颜...“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妾身想着，许是...许是府里该添几个新人...“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云梦勋的眼神骤然变冷。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眼神望着她。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就这般急着把本王推给别人？“
越青愣住了。这是云梦勋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不是嘲讽，不是暴怒，而是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妾身只是...“她急得眼眶发红，“不想看王爷闷闷不乐...“
烛花突然爆了个灯花，惊得她肩膀一颤。云梦勋望着她受惊的模样，忽然伸手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这个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越青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睡吧。“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本王累了。“
当烛火被吹灭，越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能听见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方才那一刻，她竟在云梦勋眼中看到了类似痛楚的神色？
越青小心翼翼地挪到床榻里侧，锦被下的身躯绷得笔直。她数着更漏的滴答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侧之人。烛火早已熄灭，唯有月光透过纱帐，在云梦勋的轮廓上镀了层银边。
正当她昏昏欲睡时，一阵温热的气息忽然拂过面颊。她倏地睁眼，正对上云梦勋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潮汹涌却表面平静。
“王、王爷...“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枕畔的流苏。那些不堪回首的夜晚记忆涌上来，让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出乎意料的是，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落在她额间。越青瞬间僵住了，连心跳都仿佛停滞。这个吻太轻，太暖，与记忆中那些带着惩罚意味的粗暴触碰截然不同。
云梦勋的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膀，将她拢入怀中。越青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规律的心跳声。这个拥抱不带情欲，却莫名让她鼻尖发酸。她僵硬地靠在他臂弯里，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打破这诡异的温情。
“睡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柔和。
晨光熹微时，越青睁开眼，发现身侧已经空了。锦被上还残留着龙涎香的气息，提醒她昨夜并非梦境。她茫然地抚过额间被亲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留着微热的触感。
彩衣进来伺候梳洗时，发现自家主子一直盯着铜镜发呆。镜中人眼角微红，唇瓣被咬出深深的齿痕。
“小姐...“彩衣刚开口，就看见越青突然抬手触碰镜面，指尖轻轻描摹着自己的倒影，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到底...“越青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想告诉我什么？“
窗外的梅枝上，一只翠鸟突然振翅飞走，抖落几片花瓣。越青望着那飘零的残红，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拥抱的温度——那么暖，却又那么不真实，就像冬日里转瞬即逝的阳光。
暮色渐沉时，太妃院里的李嬷嬷匆匆来传话，说是要办家宴招待各位王爷公主。越青正为难地绞着帕子，云梦勋却破天荒地出现在门口，玄色锦袍上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本王来帮你。“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树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整整一个下午，书房里弥漫着松烟墨的清香。越青挽着袖子研墨，时不时偷瞄一眼专注书写的云梦勋。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这才发现，他的睫毛竟比女子还要纤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这张给六皇姐。“云梦勋突然开口，声音比往常柔和许多。越青凑近看时，一缕发丝垂落在他肩头，与他的墨发纠缠在一起。两人同时愣住，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淡淡的兰香。
写到后来，越青的手臂都酸了，却不敢停下。直到云梦勋突然搁笔，捉住她发红的手指：“够了。“他的掌心温暖干燥，让她想起小时候捂在怀里的暖炉。
晚膳时，越青发现自己的目光总忍不住追随着云梦勋执筷的手指——那修长的指节上还沾着未洗净的墨痕。她夹了块芙蓉糕想放进他碗里，却又怯怯地缩回手。
回到寝殿，越青跪坐在床沿为他按摩手臂。指尖下的肌肉坚硬如铁，那是常年挽弓留下的痕迹。她揉到腕骨处时，突然被反手握住了手指。
“王爷，母亲说三王妃惯会办这些家宴，明日我可否去三王府讨教一二？“她茫然抬头，正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烛光下，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此刻竟燃着她看不懂的火焰。
“去三王府？“云梦勋突然逼近，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耳畔，“不如先想想怎么伺候好你的夫君。“
越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困在床柱与他胸膛之间。他身上的兰香突然变得浓烈，混着某种危险的气息，让她心跳如擂鼓。
“我...“她刚开口，就被封住了唇。这个吻不同于昨夜的温柔，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像是暴风雨席卷过干涸的田野。越青在眩晕中恍惚想到，原来他沉默一下午的火热，都在此刻倾泻而出。
当云梦勋的手探入她衣襟时，越青突然按住他的手腕。两人呼吸交错地对视着，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克制与询问。
“灯...“她羞赧地别过脸。
云梦勋低笑一声，挥手用掌风熄灭了烛火。黑暗中，他抚过她脸颊的指尖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窗外，一树梅花在月光下悄然绽放。
次日清晨，越青命人递了拜帖前往三王府。三王妃素来礼数周全，自然以礼相待。两人相谈甚欢，三王妃渐渐发觉这位七弟妹谈吐不凡，性情温婉，倒是个难得的妙人。越青亦觉三王妃端庄大方，颇有大家风范。
“七弟妹若不嫌弃，不如留下用个便饭？“三王妃含笑相邀。
越青正欲应允，忽想起晨起时七王爷的叮嘱，只得婉拒：“多谢三嫂美意，只是王爷吩咐午时要回府...“
话音未落，忽闻外间传来脚步声。只见三王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竟跟着面色冷峻的七王爷云梦勋。
“七弟妹不必急着走，“三王爷爽朗笑道，“今日难得相聚，正好一同用膳。“
越青连忙行礼，目光触及云梦勋时，心头微颤：“王爷...“
云梦勋神色淡漠：“既来了，便留下用膳。本王与三哥许久未叙。“
席间，向来寡言少语的两位王爷竟相谈甚欢，从朝堂政事到边关战事，无所不谈。越青虽端坐聆听，目光却不自觉追随着三王爷讲述战功时的英武神采。这般情状，悉数落入云梦勋眼中——他今日特意跟来，正是因着上次宫宴时越青望向三哥时那掩不住的仰慕之色。
直至日影西斜，云梦勋方携越青告辞。马车内，他忽而冷声问道：“今日可看够了？“
越青心头一跳：“王爷此言何意？妾身不明白...“
“记住你的身份，“云梦勋眸光森寒，“本王的王妃，眼睛该放在何处？“
越青顿时面色煞白，慌忙解释：“王爷明鉴！妾身绝无二心，只是...只是...“
“女子不贞，沉江；王妃失节，凌迟。“云梦勋一字一顿，满意地看着怀中人儿颤抖如筛糠。他顺势将人揽入怀中，感受着那急促的心跳——这只受惊的小鹿，此刻怕是吓坏了。
却不知，这番醋意横生的警告，竟在日后一语成谶。
回到王府后，二人先去给太妃请安，这才回到自己的院落。这一日，云梦勋竟破天荒地陪着越青，寸步不离。越青坐在绣架前学习女红，云梦勋则在一旁执卷而读。见她反复拆线重绣，他忍不住嗤笑：“越家竟连女红都不曾教你？“
越青脸颊微红，手指绞着丝线：“母亲疼我们，这些规矩都免了...“
云梦勋合上书卷，目光灼灼：“倒是听说你二姐擅使刀剑，与江湖人士多有往来？“
越青指尖一颤，银针险些扎破手指：“二姐性子活泼，确实...确实结识了些侠客...“
“在你二姐眼里，本王还不如那些江湖草莽？“云梦勋声音骤冷。
越青慌忙抬头，正对上他凌厉的目光，又急忙垂下眼帘：“二姐...二姐定是未曾得见王爷英姿...“
“三年前本王凯旋，满城闺秀谁人不识？“他冷笑。
越青暗自腹诽：我可没去瞧过。嘴上却道：“是二姐没这个福分...“
云梦勋忽然起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下巴：“那你呢？可觉得有福？“
越青被迫仰视着他。那双凤眸虽冷，却似有星火跃动。她轻咬下唇：“能侍奉王爷...自然是天大的福气...“
明知她在说谎，云梦勋却莫名受用。松开钳制，他顺势坐在她身侧，手臂环住那纤细腰肢：“既然在家都不做这些，在王府更不必勉强。“
“这...这是妾身本分...“越青声音发颤。
云梦勋夺过她手中绣绷，俊颜渐渐逼近。越青猛然清醒，抵住他胸膛：“王爷...还望...保重身子...“
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云梦勋竟真的放开了她，施施然回到座位：“也罢，你继续绣吧。“
直到他重新执起书卷，越青仍觉心跳如鼓。自嫁入王府，何曾得过这般温存？这两日他忽而陪她用膳，忽而伴她做女红，倒叫她如在梦中，分不清是真是幻。
第二日，云梦勋竟破例陪越青一同布置家宴厅堂。二人配合默契，一个递花瓶，一个摆烛台，倒像是寻常恩爱夫妻。这般情景落在太妃眼里，却是刺眼得很。
午膳时分，太妃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碗里的羹汤，淡淡道：“男儿志在四方，整日流连闺阁，像什么样子？“
云梦勋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越青则垂眸不语。二人心知肚明——太妃这是不满了。
午后，云梦勋果然不再陪着越青，转而去了书房。越青倒也淡然，自顾自地忙活起来，时不时去向太妃禀报家宴筹备的进展。太妃见他二人收敛，便也不再发作。
转眼家宴将至，太妃将夫妻二人唤至跟前。
“虽是家宴，但哀家邀了几位客人，你们可有异议？“太妃端着茶盏，语气不容置疑。
越青温顺道：“太妃的客人，自然要好生款待。“
云梦勋抬眸：“哪几家？“
太妃唇角微扬：“翰林夫人携爱女张仙儿，刺史夫人与千金刘秀，还有京城第一书法大家白夫人，带着她那对双生女儿——白玉飞、白雨飞。“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三嫂也会带她的表妹周颜过来，其余的，届时再引见。“
越青心下了然——这是要给王爷相看侧妃了。她面色如常，只问：“妾身还需准备些什么？“
太妃笑意更深：“白家姐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届时免不了要献艺，你且把笔墨纸砚、琴瑟箫管备齐便是。“
“妾身记下了。“
云梦勋瞥了越青一眼，见她神色平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起身道：“若无他事，儿子先告退了。“
太妃点头：“哀家再同王妃说几句。“
待云梦勋离去，越青低声问：“太妃还有何吩咐？“
太妃慢悠悠抿了口茶，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越青，你虽为正妃，但出身终究上不得台面。此次来的，皆是能担主母之位的闺秀。“她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勋儿若瞧上哪家，你须得以礼相待，方显正妃气度。“
越青指尖微蜷，面上却恭敬如初：“妾身明白，定会周全。“
“去提醒勋儿，那日待人热络些。“
“是。“
越青福身退下，刚至门边，忽听太妃不紧不慢补了一句：“你年方十五，勋儿十七，正是该勤学上进的年纪，整日耳鬓厮磨，传出去……战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越青脚步一顿，低眉顺目地应了声，退出殿外。
回院的路上，她望着廊外飘落的枯叶，心头泛起一丝涩意——谁家婆婆不盼着子嗣？偏她这位，倒像是生怕她缠着王爷似的。
也罢，横竖她本就不指望能与他有什么结果。今日太妃提及的那些闺秀，个个才貌双全，想必……很快这王府，就不会只有她一位女主人了。
夜色沉沉，烛影摇红。云梦勋踏入内室时，见越青仍倚在窗边出神，单薄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
“母亲今日同你说了什么？“他解下外袍，语气淡淡。
越青指尖微微一颤，随即转身，唇边浮起一抹温婉笑意：“太妃娘娘只是嘱咐妾身...要好生伺候王爷。“她垂眸替他整理床榻，烛光映得她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云梦勋轻哼一声，径自躺下。他怎会不知母亲说了什么？这王府上下，哪怕一片落叶飘动的轨迹都逃不过他的耳目。越青在太妃殿外的片刻失神，她指尖掐进掌心的隐忍，甚至她回院路上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都一清二楚。
只是他懒得点破。
帐幔轻垂，越青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躺下，刻意保持着距离。云梦勋闭目假寐，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刻意放缓的呼吸。这个看似温顺的小王妃，此刻心里怕是正翻江倒海吧？
家宴前一日，越青轻叩书房门扉。
云梦勋从军报中抬首，静待她开口。
“妾身想去珍馐坊置办些南越糕点......王爷觉得可好？“她指尖绞着帕子，声音轻软。
“让云左跟着。“他复又垂眸，朱笔在奏报上勾画，“本王就不去了。“
越青立在原地未动：“王爷可要带些什么？“
云梦勋笔尖微顿。记忆中那家铺子的马蹄糕确实香甜，幼时随父皇微服出巡曾尝过。他终是摇头：“不必，早去早回。“
珍馐坊的朱漆匾额依旧，只是边角有些褪色。越青踩着青石板路走近，恍惚听见十二岁时的笑声——那时她总缠着二哥溜出府，就为这一口甜糯。
“姑娘可是......越将军家的小姐？“掌柜的眯着眼打量，突然拍案，“哎呀！小越青都长这么大了！“
彩衣刚要纠正称呼，越青已笑着福身：“陈伯好记性。“她指尖抚过檀木柜台，那里还留着当年她顽皮刻下的一道浅痕。
“您最爱的马蹄糕，老朽一直留着方子呢。“陈伯颤巍巍掀开蒸笼，甜香混着白雾涌出，“听说您嫁了战王爷？他待您......“
云左抱剑轻咳一声。
越青接过油纸包，热气透过掌心：“劳您挂念，王爷他......“话到嘴边却成了，“极好。“
归途斜阳正浓，她抱着糕点穿过熙攘街市。忽然瞥见巷口卖糖人的老叟——十四岁生辰，二哥就是在这儿给她买了只凤凰糖人。而今兄长们远在边关，这偌大京城，竟只剩这甜味还是旧时模样。
“王妃？“彩衣轻声提醒。
越青回神，将怀中的糕点又搂紧了些。马蹄糕要趁热才好吃，可那个人......大约不会尝吧。
刚踏入店内，越青的脚步便是一顿——三王爷正立在柜台前挑选茶叶。
“三王爷。“她福身行礼，垂下的眼睫掩住一闪而过的慌乱。
三王爷转身，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七弟妹也来采买？“
越青抿唇浅笑，那笑意如初春融雪，温柔得不像话。三王爷一时怔住——老七总说自家王妃冷若冰霜，原来这笑意竟这般动人。
“妾身要置办些糕点。“她轻声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
三王爷目光落在她微颤的指尖上：“正巧本王要去七弟府上，不如一道？“
越青慌忙摇头：“妾身要买的东西杂，怕耽误王爷时辰。“她转身去挑糕点，却觉背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
奇怪的是，这纤弱背影莫名熟悉。三王爷蹙眉思索——是在哪见过？边关军营？还是宫宴偶遇？
“三王爷？“越青已捧着油纸包回来，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三王爷突然伸手：“本王来结账。“
“使不得！“越青急退半步，脸色倏地发白，“若让王爷知道...“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却比说完更教人揪心。
三王爷的手僵在半空。他忽然想起七弟府上那些关于王妃受罚的传闻，再看眼前人惊惶如小鹿的模样，心头蓦地一刺。
“是本王的不是。“他收回手，声音沉了几分，“七弟妹请便。“
越青刚踏出门槛，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二小姐！“
这熟悉的称呼让她浑身一颤，蓦然回首。只见一位身着靛青色长袍的俊朗青年正欣喜地望着她，眉眼间尽是久别重逢的欢欣：“是我啊，阿礼哥哥！小时候常陪你放纸鸢的那个......“
彩衣急忙低声提醒：“黄公子，我家小姐如今已是七王妃了。“
黄礼神色骤变，慌忙躬身行礼：“小的唐突，请王妃恕罪。“
越青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总护着她爬树摘果的少年，如今已是这般挺拔模样。她嘴角不自觉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阿礼哥哥，今日急着回府，改日......“话到一半突然噤声，余光瞥见三王爷正若有所思地望向这边。
“这家铺子如今是我在经营，“黄礼压低声音，眼中仍闪着热切，“王妃日后需要什么，只管派人传话，我亲自送去。“
越青微微颔首，转身时裙角在风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度。三王爷站在马车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方才那声“阿礼哥哥“叫得那般自然亲昵，与在王府时的谨小慎微判若两人。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马鞭，目光追随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原来七弟妹也会这样笑，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
三王爷并未多言，与越青同乘一辆马车回到王府。
“王爷，“越青低眉顺目地立在书房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王爷路上遇见，妾身斗胆邀他来府里用茶。“
云梦勋从奏折中抬眸，目光在二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哥请进。“
越青手脚麻利地备好茶点，将青瓷茶盏轻轻放在三王爷手边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多谢七弟妹。“三王爷接过茶盏，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一瞬。待那抹浅碧色身影退出花厅，他才意味深长道：“七弟治家有方。“
云梦勋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三哥此话怎讲？“
“坊间传言七弟妹在府中噤若寒蝉，我原当是夸大其词。“三王爷摩挲着盏沿，“今日亲眼所见，倒比传闻更甚。“
茶汤在盏中荡起细微涟漪，云梦勋轻笑一声：“三哥知道，这门婚事本非我所愿。“他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阴翳，“不过这般驯顺，倒也省心。“
三王爷忽然搁下茶盏：“说来奇怪，今日在糕点铺见七弟妹背影，总觉得似曾相识。“他蹙眉思索，“可细算来，连今日不过见了三面。“
“三哥怕是记岔了。“云梦勋执壶续茶，水声潺潺中语气平淡，“或许在宫宴上见过也未可知。“
花厅外，越青捧着茶盘的手指骤然收紧。透过雕花窗棂，她看见三王爷若有所思的神情，心跳如擂鼓——那年边关雪夜，给伤兵送汤药的小丫头，原来他还记得。
“是了，定是我记错。“三王爷忽然起身，玄色蟒袍在烛火下泛着暗纹，“后日家宴，定准时赴约。“
送客至府门时，暮色已沉。云梦勋望着三哥远去的马车，眼底渐渐凝起寒霜。他忽然转身，对阴影处淡淡道：“听见了？“
越青从廊柱后缓步而出，月色描摹着她单薄的身影。她安静地跪在青石板上，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妾身...这就去祠堂跪着。“
夜风卷起落叶，掠过她颤抖的裙角。云梦勋忽然掐住她下巴，迫她抬头：“那个黄礼，是你什么人？“
越青瞳孔骤缩——原来他都知道。
云梦勋指节轻叩桌案，眸色渐深。
“二小姐？“他低声重复，忽而想起越家那桩丑闻——越将军次女与江湖剑客私奔，闹得满城风雨。可若越青是二小姐，那如今在府中的又是谁？
“去查，“他冷声吩咐，“越家送嫁那日的礼单、陪嫁嬷嬷的供词，一样不许漏。“
云左领命退下后，书房陷入死寂。云梦勋推开窗，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
家宴当日，越青身着正红织金凤尾裙，在府门前将一众贵客迎入花厅。她步履轻盈，举止得体，任谁都看不出这是她第一次主持王府宴席。
“太妃到——“
随着一声通传，满堂宾客纷纷起身。太妃扶着越青的手缓步入席，笑吟吟道：“哀家这媳妇年纪尚轻，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席间觥筹交错，越青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不时偷眼去看云梦勋，那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她。
宴毕移步水榭，早有侍女备好琴案笔墨。不知是谁起哄道：“不如请王妃先献艺，给大家助助兴？“
越青指尖一颤，望向云梦勋的眼中带着希冀——她在边疆学的剑舞，或许能让他另眼相看。却见那人薄唇轻启：“内子年幼，尚未习得什么才艺。倒是今日诸位小姐的才情，本王很是期待。“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越青垂眸，将准备好的软剑往袖中又塞了塞。
刘秀的琴音如珠落玉盘，张仙儿的舞姿似惊鸿照影。白家姐妹更是惊艳，一个拨动琵琶弦，一个挥毫泼墨，转眼间便成就一曲新词。云梦勋看着呈上的词作，难得露出赞许之色：“好字，好曲。“
最后出场的周颜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她执笔在宣纸上寥寥数笔，竟勾勒出云梦勋执卷读书的侧影。那人接过画作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此画当裱起来，置于书房。“
越青站在角落，看着那些闺秀们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原来这就是他要的王妃——知书达理，才华横溢，而不是她这样只会舞刀弄枪的野丫头。
送走宾客已是日暮西沉。越青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寝殿，彩衣替她拆下发间珠钗，心疼道：“小姐今日累坏了吧？“
越青望着铜镜中苍白的脸，轻声道：“以后这样的场合...怕是少不了呢。“
窗外传来脚步声，彩衣惊喜地回头：“王爷来了！“
越青慌忙起身，却见云梦勋立在屏风外，手中拿着那幅画：“明日送去裱起来。“说罢转身便走，仿佛多待一刻都嫌烦。
彩衣气得直跺脚：“小姐您看王爷他——“
“挺好的。“越青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至少...他还愿意来我院子里。“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道，“不过今天好累了，彩衣，你回去休息吧，我就去睡了。“
越青倚在美人榻上，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朦胧间，她梦见云梦勋温柔地对她笑，那双总是冷冽的凤眸里盛满了柔情。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语：“一生一世，可好？“
“好......一生一世......“她在梦中呢喃，无意识地攥紧了身前的衣襟，仿佛抓住了什么珍宝。
她不知道，此刻真实的云梦勋正站在榻前，眉头紧锁。他原本只是来送画，却见这小王妃蜷在榻上睡得不安稳，锦被滑落在地。鬼使神差地，他俯身想将她抱到床上——
“王爷......“她突然往他怀里钻了钻，发间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他鼻尖。那句梦呓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让他浑身一僵。
一生一世？
云梦勋垂眸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他从未想过与任何人许下这样的承诺，更没料到会从这个他素来冷淡对待的小王妃口中听到。
夜渐深，烛火摇曳。他就这样僵坐着，任由越青枕着他的手臂酣睡。直到东方既白，半边身子都麻得没了知觉，他竟也舍不得惊醒她。
晨光透过纱窗洒落时，越青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云梦勋深邃的目光。她惊得差点滚下床，却在下一秒被他按回怀里——
“再睡会儿。“他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本王......陪你。“
越青瞪大眼睛，怀疑自己仍在梦中。可腰间那只温热的手掌，还有头顶传来的平稳心跳，都在告诉她——这个清晨，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