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歇时，越青从混沌中醒来。
茅草屋的缝隙间漏下几缕惨白的月光，照在她沾满冥界尘灰的衣袍上。腹中的饥饿感像钝刀般来回磋磨，她撑着手肘坐起时，隆起的腹部在单薄衣衫下显出柔和的弧度。
柴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在她猩红的眼眸里投下摇曳的影子。正当她拢着衣袖准备出门觅些野菜时，一道暗红身影突兀地出现在火光边缘。
那是个年轻男子的魂魄，半透明的衣袂无风自动。他惊惶地后退半步，却在看清越青面容时怔住了——女妖的眼瞳像两汪凝固的血，在苍白的脸上格外触目惊心。
“你还怕我？“越青轻笑，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戏谑。
鬼魂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既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去。月光穿透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为何不去投胎？“
“去不了。“
“饮碗孟婆汤便好。“
鬼魂突然转身，虚浮的衣角扫过地上的枯草：“你...是人还是妖？“
越青将枯枝添进火堆，火星倏地窜高：“是妖。你是鬼，怕我作甚？“
“我练功时走火入魔...“鬼魂的声音忽远忽近，“鬼差拘我时，打散了记忆...“
越青望着火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传来细微的胎动，像蝴蝶轻触掌心。
“姓什么还记得么？“
“应当...是个大人物。“
女妖叹息着直起身，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幽蓝妖力。当光芒渗入鬼魂眉心时，她踉跄着跌坐回草堆，冷汗浸透了鬓发。
“蓬莱山下...乌苏蓝家...“她气若游丝，“嫡传大弟子...他们...该寻来了...“
鬼魂周身突然泛起莹白光晕，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他向前飘了两步，又迟疑地回首：“你脸色很差...“
“无妨。“越青将手覆在腹上，火光为她的侧脸镀上暖色，“不过是怀着孩子罢了。“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茅屋里只剩下一堆将熄的篝火。越青蜷缩在干草堆里，睡梦中仍保持着护卫腹部的姿势。远处传来蓬莱修士御剑的破空声，而她的嘴角，凝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饥饿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越青蜷缩在茅屋角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腹中仙胎似有所感，不安地躁动着。她能闻到三里外野兔的血腥气，喉头不自觉地滚动——只要一口，只要一口热腾腾的血肉……
“不行。“她猛地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冥界噬魂兽狰狞的獠牙在记忆中闪现，只要她吞噬了那魂兽，就能恢复她五成法力。
可她宁愿日日嚼着苦涩的野菜，也不愿让腹中骨肉沾染半分血腥。每当野果酸涩的汁水滑过喉管，她都会想起云琅桓破碎的眼神。这份执念，大约就是凡人所说的赎罪罢。
晨露未晞时，她拖着浮肿的双足踏入山林。十指沾满泥土，指甲缝里嵌着草屑，却将采到的浆果在溪水中洗得晶莹透亮。有次饿得眼前发黑，她竟对着水中倒影露出獠牙，惊得游鱼四散。
如此十日过去，她瘦得锁骨凸出，唯有腹部日渐浑圆。某个薄暮时分，当她嚼着第三根苦苣菜时，忽然怔住——仙胎第一次传来了清晰的意识波动，像春日溪水般纯净温暖。
越青跪坐在暮色里，任山风拂乱长发。指腹轻抚肚皮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她才发现自己在哭。
山间晨雾未散时，采药的苏大夫在溪边发现了她。
那女子蜷坐在潮湿的岩石上，正将一把苦苣菜塞入口中。凌乱的长发间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骤然紧缩。大夫的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污的衣袍下微微隆起的腹部，心头猛地一颤。
“姑娘...“他向前迈了一步，却见那女子如惊弓之鸟般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山岩。
越青攥紧手中的野菜，指节发白。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药香混合着人血的温热气息，腹中仙胎突然躁动起来。不能靠近...槐林之祸已让人间凋零至此，她不能再...
“让我看看。“大夫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三指精准地搭上脉门。片刻后，他霜白的眉毛拧成一团，“胎象不稳，再这样下去...“
越青猛地抽回手，却在转身时眼前一黑。一双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她。
“跟我回城吧。“老人的声音像晒过的棉被般松软，“等孩子平安落地，你要走要留都随你。“
乌苏城的石板路上，行人稀落得像秋后的枯叶。越青裹着大夫的外袍，听见沿途不断有人问候：
“苏大夫采药回来了？“
“这位是...“
“山里救下的苦命人。“老大夫挡在她身前，巧妙地隔开探究的目光。他的背影佝偻如古松，却莫名让人安心。
当浸满药香的温水漫过肌肤时，越青才发现自己指尖已冻得青紫。窗外，老大夫正在院中翻晒药材，哼着走调的小曲。她将掌心贴在肚皮上，第一次感受到仙胎传来安稳的脉动。
晨露未干时，苏大夫便带着她来到药圃。当苍术的苦涩气息钻入鼻腔，越青的手指突然一颤——几万年前某个相似的清晨，也有双布满老茧的手这样教她辨认过药性。轮回的齿轮转了一圈又一圈，竟在此刻严丝合缝地重合。
“这是黄芩，性微寒...“老大夫的声音忽远忽近。越青望着他鬓角的白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恍惚看见无数光阴从指缝间漏下。窗外乌苏城的炊烟袅袅升起，而她站在光阴的此岸，背负着拯救人间的重担。
“丫头，吃饭了。“
粗瓷碗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苏大夫将炖得酥烂的肉块夹到她碗里，絮絮叨叨说着孕妇该注意的事项。他说话时眼角的皱纹会堆叠成温暖的弧度，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早已模糊的身影。
越青矮身行礼时，隆起的腹部抵在桌沿。老大夫慌忙来扶，她闻到他袖口浸透的当归香气，混合着人间特有的烟火味。
“我妻子若还在...“苏大夫突然顿住，转而去盛灶上煨着的汤药。陶罐碰撞声里，越青看见他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汤药在碗中晃出深褐色的漩涡，倒映出她猩红的眼睛——那里藏着足以吓破凡人胆魄的妖力，此刻却微微发烫。
她捧着药碗的手在发抖。凡人的感情向来是真挚的，他们总是这样毫无保留地袒露真心。这就是她热爱这世间的理由。
冬日的阳光像掺了水的薄粥，稀稀落落地洒在药柜上。越青倚在窗边，看着自己掌心若隐若现的鳞纹——灵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腹中的仙胎像块烧红的烙铁，日夜汲取着她所剩无几的妖力。
苏大夫把新熬的安胎药放在她手边，药碗边缘还沾着一点灶灰。“趁热喝。“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了一层霜。越青闻得出，这次汤药里多加了二钱人参。
城里的风言风语比寒冬来得更快。
“苏大夫家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卖豆腐的妇人挎着篮子，眼睛却一个劲儿往药铺里瞟，“肚子瞧着有五六个月了...“
腊八那日，官差的皂靴踏碎了药铺门槛的积雪。越青躲在帘后，听见苏大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官爷明鉴，这确是我侄女小青！“竹简哗啦啦展开的声音里，老大夫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
就在文书即将盖章的瞬间，城北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越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她闻到了熟悉的妖气，混着新鲜的血腥味，在凛冽的北风中格外刺鼻。
梦境中突然燃起赤色火焰，灼热的气浪将越青惊醒。凤凰的羽翼在虚空中舒展，每一根翎毛都流淌着熔岩般的金光。
“人间的温情，可还香甜？“凤凰的声音里淬着千年寒冰。
越青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腹中胎儿不安地躁动。她抬头直视那对燃烧的金瞳：“你到底想要什么？“
火焰骤然暴涨，映出墙上扭曲的影子。“看着这些凡人发现你的真面目时，脸上精彩的表情。“凤凰的尾羽扫过梦境边缘，燎焦了一片虚空，“就像当年，我看着自己的孩子在你手中化为养魂器一样。“
越青踉跄后退，隆起的腹部抵在床沿。她声音发颤：“至少...等孩子出生...“
“等？“凤凰突然发出凄厉的啼鸣，整个梦境剧烈震颤，“我孩子的魂魄在养魂器里哀嚎了三千年！熬了三千年才魂飞魄散，你可曾给过他一刻钟的仁慈？！“
记忆如利爪撕开越青的防御——太子妃空洞的眼神，云凤灵脖颈间喷涌的鲜血...她颓然跪倒在梦境里：“那些罪孽...我都认...“
凤凰俯冲而下，烈焰几乎舔舐到越青的面颊：“不，你要活着偿还。活着看着所有珍视之物，一件件化为灰烬——“
现实中的越青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的指甲已化作利爪，正不受控制地撕裂被褥。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而她的皮肤下，鳞片正如同诅咒般缓缓浮现。
青的眼白渐渐泛起血丝，瞳孔收缩成两道猩红的竖线。她下意识捂住眼睛，却听见茶盏落地的脆响——苏大夫的手悬在半空，茶水溅湿了他洗得发白的衣襟。
“喝、喝口水...“老人声音发颤，却仍固执地递来新的茶盏，“让老夫...给你把脉。“
“我是妖。“越青猛地抬头，露出尖利的犬齿。她看见老人踉跄后退时撞翻了药篓，晒干的当归撒了一地。
苏大夫扶着药柜站稳，花白胡子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竟又向前迈了一步：“是妖...是妖也要治病。“
越青的利爪突然刺入自己掌心，黑血顺着指缝滴落：“我需要活物的血...“她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您让我走吧...“
“等着！“苏大夫突然大喝一声，吓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老人转身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却头也不回地冲进风雪里。
越青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自己扭曲的倒影。三百年道行竟抵不过凡人一句“等着“，她突然笑出泪来。额头抵地时，积雪融化成蜿蜒的水痕：“母神啊...这就是您要我守护的人间...“
当苏大夫扛着滴血的竹筐回来时，须眉都结满了冰碴。筐里扑腾的鸡鸭惊惶乱叫，老人却笑得像个孩子：“够不够？东市王屠户那儿还有...“
越青别过脸去啃噬自己的手腕，直到铁锈味充满口腔——她舍不得动那些活物。老人粗糙的手掌突然按在她头顶：“傻丫头...“他叹息着掰开她咬出血的嘴唇，“这些本就是给你买的。“
后来整个乌苏城都听说，苏大夫看病只收活禽。有人看见他深夜蹲在鸡笼前念叨：“再忍忍...那丫头快撑不住了...“而柴房里，越青正把脸埋进染血的羽毛中无声颤抖。
越青的美貌如霜雪般清冷，即便隆起的腹部也掩不住她眉目间的妖异。那日苏大夫在前堂抓药时，一个醉醺醺的壮汉踹开了后院柴门。
“小娘子...“男人满嘴酒气，眼睛黏在她雪白的脖颈上，“跟着个糟老头子多委屈...“
越青指尖发颤，不是害怕，而是竭力克制着嗜血的冲动。她能听见对方颈动脉汩汩的流动声，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男人竟一把抱住她隆起的腹部。刹那间，越青眼中红光暴涨，妖气震得药罐纷纷炸裂。那登徒子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裤裆湿了一片。
苏大夫回来时，看见越青正一片片捡拾地上的碎瓷。“那混账！“老人气得胡子直抖，却又叹气，“不过...你莫要与他计较。“
谣言却像野火般蔓延。市井间交头接耳：“苏大夫养的那个孕妇...眼睛会冒红光...“
三日后清晨，更夫的尖叫划破寂静——那轻薄越青的男子变成了一具干尸，大张的嘴巴里塞满了艾草，被丢弃在县衙石狮旁。
官差上门时，越青正虚弱地靠在藤椅上，孕肚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官爷明鉴，“苏大夫挡在她身前，“这丫头连桶水都提不动...“
待差役走后，老人颤抖的手按在药柜上：“当真...不是你？“
越青惨白的脸上浮起苦笑：“若是我...“她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未愈的咬痕，“何须这样折磨自己？“
苏大夫望着她凹陷的眼窝，突然老泪纵横。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高喊：“捉妖怪喽——“石子噼里啪啦砸在院墙上。
越青本不想计较这些凡人的愚昧，但接二连三的事件却让她百口莫辩。那日随苏大夫去李员外府上看诊，府上的小公子一见越青便两眼发直，竟当着众人的面伸手去摸她隆起的腹部。
“公子请自重！“苏大夫气得胡子直颤，一把将越青护在身后，“她身怀六甲，受不得惊吓。“
李小公子却涎着脸笑道：“不如嫁给我，我定会好生照顾她和孩子。“说话间，手指还不安分地去勾越青的衣带。
越青强忍着杀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拉着苏大夫匆匆离开，却不想这只是噩梦的开始。此后每日，李小公子必来医馆骚扰，众目睽睽之下就敢对她动手动脚。有次甚至当众宣称：“这小娘子定是用了什么妖法，让我日思夜想！“
某个雨夜，李小公子又在医馆外高声叫嚷。越青闭门不出，在房中来回踱步。忽然，一道赤色身影在烛光中显现。
“你不出面，我替你解决如何？“凤凰的声音带着戏谑。
越青猛地转身：“凤凰！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何必牵连凡人？“
“凡人？“凤凰冷笑，“正是这些凡人的欲望让你痛苦不堪，不是吗？“
越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我求你，有什么冲我来...“
“起来！“凤凰怒喝，羽翼掀起一阵热浪，“除非你愿意毁天灭地，否则休想我放过他！“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越青声音哽咽，“云凤灵的三百年，玉蓝锦的百年轮回，我都偿还了...只求你让我生下这个孩子...“
凤凰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堂堂魔尊竟向我下跪？可惜——我不答应！“
次日清晨，医馆门前横陈着一具干尸——正是李小公子。他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全身血液被抽干，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更诡异的是，他的嘴角竟被撕裂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衙门差役不由分说将越青押入大牢。奇怪的是，越青入狱后，乌苏城接连又发现几具同样死状的男尸。一时间满城风雨，百姓聚集在衙门口高喊：“烧死那个妖怪！“
牢中的越青抚摸着腹部，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她望着铁窗外飘过的乌云，喃喃自语：“凤凰...你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