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朝会，小金龙第一次见到云琅桓出现在凌霄殿上，不由得暗自诧异。这位向来不问政事的大殿下，今日竟破天荒来听朝议，着实令人意外。
待群臣散去，小金龙特意留下栾云。他负手而立，金眸中闪过一丝探究：“大殿下今日怎么有雅兴来此？莫不是你家魔尊终于肯放人了？“
话音未落，栾云已扑通跪倒在地。这个向来稳重的仙侍此刻竟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天君明鉴...此事...此事...“他哽咽着，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魔尊她...七日前就对大殿下用了魅术，哄他饮下忘川水...她不忍继续吸取大殿下的灵力，又不愿让他记着这段情...“
“什么？“小金龙瞳孔骤缩，袖中龙爪不自觉地收紧，“那青青现在何处？“
栾云以袖拭泪，摇头道：“那日魔尊化作大殿下的模样离去，直到次日属下才发现端倪...只在枕下寻到一张字条...“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笺，上面墨迹犹新：『就当从未相逢』。
小金龙腾云驾雾，急匆匆地赶到天后的紫宸宫。殿内仙雾缭绕，天后正倚在玉座上品茗。
“天后可曾见过越青？“小金龙顾不得行礼，急声问道。
天后缓缓摇头，手中玉盏泛起一圈涟漪。小金龙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它想起天地间岌岌可危的平衡，更想起那个灵力微薄却倔强得惊人的女子。
她啊，有时温婉如三月枝头初绽的白梅，低眉浅笑间尽是柔情；有时又凶悍似九霄之上的上古凶兽，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退让半分。她犯过错，却从不逃避，总是挺直脊背承担一切后果。
小金龙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海，心中酸涩。为何母神偏要让她尝尽孤寂？或许...或许这份孤独本就是她的宿命。小金龙忽然明白，正是这份蚀骨的寂寞，才造就了如今这个坚韧不拔的灵魂。
离开九重天的碧海青天阁，越青没有犹豫，转身便向魔界疾驰而去。
魔界的结界果然松动了，黑雾翻涌，裂隙间渗出丝丝缕缕的邪气。她伸手触碰，指尖传来灼烧般的痛感——以她现在的灵力，根本无法修补。
她咬了咬牙，转身飞向昆仑山。那里灵气充沛，或许能助她恢复些许力量。可当她盘坐在雪峰之巅，闭目凝神时，凤凰的呼唤却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识海，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急切。
“越青……”
“越青……”
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时空穿透而来，带着无法抗拒的牵引力，搅得她心神不宁。她尝试集中精力，可每一次运转灵力，凤凰的低语便如烈火般灼烧她的意志。
最终，她睁开眼，长叹一声，起身离去。
风卷起她的衣袍，她踏云而行，最终落在了那片幽深的槐林之中。
凤凰依旧如万年前那般，羽衣华美，眉目如画，可那双金瞳里却淬了毒似的，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越青灵力尽失，被凤凰的侍从押着，狼狈地摔在她脚下。昔日傲骨铮铮的战神，此刻却像一团软塌塌的面团，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凤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的火焰，映得她面容愈发妖冶。
“越青，你可还记得一万年前，你杀我夫妇时的模样？”她的声音轻柔，却像毒蛇吐信，“那时你多威风啊，一剑穿心，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
越青仰起脸，苍白的唇角扯出一丝苦笑：“凤凰，你若恨我，现在杀了我便是……形神俱灭，随你处置。”
“杀了你？”凤凰忽然笑了，笑声如碎冰相击，“那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活着堕魔，活着屠戮三界，活着成为人人喊打的恶鬼！然后……”她俯身，指甲掐进越青的下巴，“再由我亲手了结你，碾碎你的魂魄，取代你成为新的天道守护者。”
越青叹了口气，眼神疲倦：“何必绕这么大一圈？你恨的不过是我，直接动手不是更痛快？”
“闭嘴！”凤凰猛地甩开她，袖袍翻卷如怒涛，“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模样！明明满手血腥，却偏要装得悲天悯人！”她转身，长裙曳地，声音渐冷：“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你的神识已经开始腐化了，地牢里待上几日，自见分晓。”
越青被囚禁在聚魂林最深处的地牢。
她的神识本就微弱，凤凰是后面越青被云凤盈带出来时才惊觉——她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而是游走于黄泉边缘的引路人，一缕本该消散的残魂。万千生魂阵的怨气翻涌，竟阴差阳错地将她拽回了魔界。
地牢十几日，人间已换了数十载春秋。
当凤凰再次踏入牢狱时，越青周身缠绕着森森鬼气，苍白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仍亮得惊人。凤凰以为她赢了，以为漫长的折磨终于碾碎了这缕孤魂的傲骨。
可当她走近，越青却缓缓抬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没有哀求，没有崩溃，甚至没有愤怒。只有沉默的、近乎挑衅的平静。
凤凰的指尖掐进掌心。“你还是不肯认输？”
越青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凤凰忽然觉得可笑——自己耗费千年布下的局，到头来，竟连她一个眼神都撬不碎。
“好，很好。”她冷笑转身，玄色衣袂扫过潮湿的石阶，“那你就继续烂在这里吧。”
铁门轰然闭合，黑暗再度吞没了一切。
九重天依旧云霞灿烂，碧海青天阁内却终日寂寥。
云琅桓斜倚在玉栏边，手中把玩着一盏清酒。牡丹在他身侧抚琴，琴音清冷，两人之间虽相敬如宾，却似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分明是夫妻，却比陌路更疏离。
栾云站在殿外，望着这一幕，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越青离去，天界不过月余，人间却已三十载春秋。他整了整衣袍，踏入殿中。
“神君，小仙想回青城山清修。“
云琅桓头也不抬，指尖轻叩玉杯：“去吧。“
“多谢神君。“
待栾云离去，碧海青天阁愈发空荡。牡丹的琴声停了，她抬眸望向自己的夫君，却见他依旧望着云海出神，眼中空茫一片。
如今看来，这忘川水果然灵验——他当真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连带着那十万年轮回的执念，都化作云烟散尽。
早知如此简单就能忘却，他又何必辗转十万年？何必受尽轮回之苦？牡丹如何不懂越青的成全，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云琅桓这才回神，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
“无事。“牡丹垂眸，将未尽的话语咽下。
阁外云卷云舒，仙鹤掠过天际。云琅桓忽然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极为重要的东西。他蹙眉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也罢，既然想不起，想必也不甚重要。
他抬手斟满酒杯，一饮而尽。
地牢里没有日月，越青早已记不清自己被囚禁了多久。
她仍固执地挺直脊背，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丝神性。可那点微薄的灵力早已耗尽，连维持清醒都变得艰难。意识模糊间，她时常看见幻影——有时是黄泉路上的彼岸花，有时是九重天的流云。
直到某日，铁门开启的声音真实地传来。
越青费力地抬头，逆光中看见云凤盈小小的身影。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云凤盈快步上前，冰凉的小手握住她：“我带你出去。“
越青任由他搀扶，踉跄着走出地牢。刺目的天光让她眯起眼，远处凤凰正倚在朱栏边把玩着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
意料中的阻拦并未到来。凤凰甚至懒得转身，只是漫不经心道：“越青，这小东西说放了你，他就把金翅膀给我。“
“你要放我走？“越青不可置信地攥紧云凤盈的手。
凤凰终于侧过脸，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怎么？舍不得走？“
“你不是要炼我为鬼吗？“
“看看你自己的手。“凤凰突然笑出声，“还需要我炼吗？“
越青低头，看见自己半透明的指尖缠绕着黑气——那是鬼气与妖力交织的证明。
“现在你既不是神，也不是魔。“凤凰缓步走近，羽衣拂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九重天容不下半鬼之躯，魔界也不会收留废棋。你说...你还能去哪呢？“
她突然伸手掐住越青的下巴，金瞳里闪着恶意的光：“好好享受人间吧。等那些凡人发现身边藏着怎样的怪物时...“指尖用力到几乎掐进皮肉，“我会亲自来看这场好戏。“
越青拍开她的手，突然笑了：“原来你打这个主意。“
“怎么？不敢去？“
“去，为何不去？“越青的衣袂翻飞间露出若隐若现的鬼纹，“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越青就算成了孤魂野鬼，也轮不到你来摆布。“
越青望着云凤盈稚嫩的脸庞，突然抓住凤凰的衣袖：“梧桐，把金翅膀还给他。他才刚重生，需要庇护...“
“够了！“凤凰猛地挥袖，袖风扫过越青的脸颊，“你这副假慈悲的嘴脸，看了就让人作呕！“她强压下心头杀意，冷笑道：“你以为我真稀罕这小崽子的翅膀？是那条蛟龙带着他找到聚魂林的。“
她掌心浮现光影，映出当时的场景——
栾云化作原形，驮着云凤盈在九幽之地穿行。小凤凰的金翅发出微弱光芒，指引他们穿过迷雾重重的禁地。原来凤族血脉相引，终究让云凤盈感应到了同源所在。
“他们跪着求我放了你。“凤凰指尖缠绕着蛟龙的虚影，“这条小蛟倒是机灵，说要给我当千年侍童...“
越青瞳孔骤缩：“栾云？！“
“放心，我没吃他。“凤凰突然凑近，吐息冰冷，“毕竟看着你们主仆情深，比杀了他有趣多了。“
越青紧紧攥住凤凰纤细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缓缓屈膝跪地，声音颤抖：“梧桐...是我负了你。“一滴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一剑本不该刺向你...求你放过其他人吧。“她仰起脸，眼中盈满哀求，“凤盈是二殿下仅存的血脉，他身上...也流着你的血啊。“喉头滚动间，她几乎哽咽，“为了让他重生，栾云的姐姐连性命都丢了...“
“住口！“凤凰猛地抽回手，广袖翻飞间带起一阵凛冽寒风。她眼中金芒暴涨，周身腾起赤色火焰：“你以为...说这些就能抹去一切？“尾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凄厉的凤鸣。
烈焰中，她精致的面容扭曲了一瞬。那些未能出口的恨意在胸腔翻涌——恨越青度化了她深爱的二殿下，更恨这具被强行唤醒的躯壳。如今她守着不死不灭的生命，却要眼睁睁看着转世的故人一次次从眼前走过。每一次相逢都是新的别离，每一世轮回都是更深的凌迟。这永生，分明是最恶毒的诅咒。
越青永远不会懂她的爱。
对越青而言，她爱云浚，却更愿他活着——哪怕永生不见，只要他平安。可凤凰的痛，是明明站在所爱之人面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轮回，一次次忘记自己。越青的寂寞，是被迫留在不爱的人身边，远离红尘烟火，困于宿命枷锁。而凤凰的寂寞，是永生不死，却永远等不到一个回眸。
她们从未真正悲欢相通，又怎能奢望凤凰会心软？可越青仍不肯放弃，声音近乎哀求：“梧桐，你恨我，折磨我，甚至折磨凤盈……我都认了。但求你，别杀他……你可以把他囚在凤凰顶，千年万年，永世不得出——只要让他活着……”
凤凰眸中寒光凛冽，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何必假慈悲？他是我羽族血脉，生死去留，轮不到你来置喙。”
“滚。“凤凰背过身，声音嘶哑，“滚去人间。等你们被三界唾弃时...我自会来收尸。“
越青被云凤盈搀扶着走出槐林时，忽然驻足回望。
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串垂挂在翠叶间，宛如九天仙子遗落的璎珞。微风拂过，那些铃铛般的花朵便轻轻摇曳，抖落几瓣莹白。细碎的花雨里，沁人心脾的幽香浮动，像是谁在低吟着亘古的歌谣。
越青不自觉地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槐花。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颤动，莹润如玉。
“真美啊...“她轻声呢喃。若能长眠于此，与这槐林相伴，听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纵使魂飞魄散，似乎也是极好的归宿。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晕温柔得像是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又像是要为她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生机。
云凤盈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她才恍然回神。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雪白的花海，越青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几片槐花瓣悄然粘在她的发间，宛如一场无声的送别。
残阳如血，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失了仙力的他们，步履蹒跚地走在人间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越青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在一阵眩晕中倒在了云凤盈怀里。
“越青！“云凤盈慌忙接住她单薄的身躯，触手处尽是滚烫。她咬了咬牙，背起昏迷的越青，跌跌撞撞地寻到镇上唯一一家医馆。
老大夫把完脉，布满皱纹的脸上突然绽开笑容：“恭喜这位公子，你夫人这是喜脉啊。只是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可千万不能让她再劳累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云凤盈呆立当场，连越青何时醒来都没察觉。直到越青虚弱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两人才如梦初醒般付了诊金，逃也似地离开医馆。
暮色四合时，他们寻到一处破败的山神庙。残破的屋檐勉强遮风，云凤盈生起一堆微弱的篝火。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两张同样茫然的脸庞，谁也不敢先开口。庙外秋风呜咽，更添几分凄凉。
越青望着跳动的篝火，沉默良久，终于低声开口：“你走吧，趁着还能回去。”
云凤盈一怔，火光映在她的眸中，忽明忽暗：“你……回不了九重天了？”
越青苦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黯淡的灵纹：“灵力几乎散尽，如今的我，不过是个半妖半鬼的废人。”她抬眸，眼底一片苍凉，“昆仑使者虽已不在，但那些修仙门派的人可不会放过我这样的异类。以我现在的道行，护不住你，反倒会拖累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哑：“回去吧，继续修炼。否则……梧桐不会放过你的。”
夜风穿堂而过，火堆噼啪作响，映得两人影子摇曳不定。
云凤盈胸口发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这世间与他血脉相连的，便只剩梧桐了，可偏偏……她竟要取他性命。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凉。
他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问：“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越青指尖微颤，眼中尽是茫然：“我也不知……我曾与云琅桓去寻过医神，可他说，我这副身子，根本不可能有孕。”
“那现在……”
“现在？”她苦笑，掌心无意识地覆上小腹，“大概……只能在这人间，将它生下来吧。”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云凤盈心头一紧：“这怎么行？你如今连自保都难，谁来护着你？”他猛地站起身，“我回去找人，先安顿好你——”
“不必了。”越青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送我回魔界吧。”
云凤盈一怔，随即点头：“也好……至少在那里，无人敢动你。”
夜风骤紧，破庙外的枯树簌簌作响。
两人正欲动身，忽见阴风卷地，两道黑影自虚空中踏出——竟是鬼差！
他们手持锁链，目光森冷，直逼越青而来。
云凤盈一步上前，将越青护在身后，厉声喝道：“放肆！此乃魔界至尊，岂容尔等冒犯？”
为首的鬼差面无表情，声音如寒铁相击：“奉冥王之命，请魔尊赴冥界一叙。”
“那我便同去！”云凤盈寸步不让。
“冥王未请阁下。”
话音未落，锁链如毒蛇吐信，瞬间缠上越青手腕。她只来得及回头望了云凤盈一眼，身形便随鬼差消散在森森鬼气之中。
“越青——！”
云凤盈的呼喊回荡在空荡的破庙里，唯有篝火噼啪，映着他孤绝的身影。
云凤盈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擅闯地府只会让局面更糟，他咬咬牙，转身化作流光直上九重天。
凌霄殿前，云琅桓正与仙官议事，看向他的眼神陌生而疏离。云凤盈心中一痛，只得转道直奔天君居所。
“冥王？“小金龙指尖轻叩玉案，龙眸微眯，“本君亲自走一趟。“
“天君三思！“老君拂尘一拦，白眉紧蹙，“此乃彼岸花命定之劫。“
玉盏在案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星点金纹。“劫数？“小金龙冷笑起身，腰间佩剑龙吟阵阵，“她腹中尚有骨肉，天道尚留一线生机！“
“天君！“老君袖袍翻飞拦住去路，“强改命数，只会让她劫上加劫！“
南天门外云海翻腾，小金龙剑指幽冥，往事历历在目——哪有什么仙魔殊途？不过是一株彼岸花，一条小金龙。
小金龙踏入幽冥，森冷鬼气扑面而来。冥王亲自相迎，笑容如覆霜雪：“天君驾临，有失远迎。“
“废话少说，“小金龙眸色沉沉，“越青在何处？“
冥王笑意不减：“魔尊乃我幽冥之主，此番归来，不过例行巡视罢了。“
“既如此，“小金龙指尖按上剑柄，“让她出来见我。“
“这......“冥王面露难色，“魔尊身怀六甲，胎息不稳，正在静养。“
“带路。“
穿过重重冥殿，终见越青卧于玄玉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小金龙伸手欲探，却被结界所阻——她周身缠绕着幽冥锁魂咒，分明是被囚于此！
“天君，“冥王温声劝道，“强破此咒，恐伤及胎儿。“
小金龙指节发白，终是颓然收手。
回到九重天，天后见他神色黯然，轻抚龙鳞：“越青素来机敏......或许，她自有脱身之法。“
夜明珠映着天君紧蹙的眉，案上玉杯不知何时已裂开细纹。
众人一筹莫展。
越青毕竟是幽冥之主，冥王要留人，他们竟寻不出一个正当的理由将她带回。
就在所有人都忧心忡忡时，云琅桓却过得逍遥。
他甚至广发请帖，要为牡丹的孩子操办百日宴。
云凤盈捏着烫金请帖，指节发白。
——越青尚在冥界生死未卜，而那个曾经为她出生入死的人，却要欢天喜地庆祝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他胸口发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如今的他，连金翅都被折断，又能做什么？
“啪“地一声，请帖被掷在地上。云凤盈转身化作流光，直上三十三天。
老君见他神色灰败，衣袍染尘，不由叹息：“你......“
云凤盈垂眸，眼中似有霜雪凝结。
“那时栾云寻到我，说越青失踪......我便猜到是梧桐所为。“他声音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早已不复存在的金翅残根，“我与栾云同赴梧桐林，以他的自由、我的金翼为代价，才换得越青脱困。“
殿外仙云流转，映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原想着......“他忽然苦笑，“原想着陪她在人间将孩子生下，再从长计议。可如今......“
话音戛然而止。
老君见他指节青白，肩头微微发颤，不由长叹。
“冥王说她自愿留下？“云凤盈忽然抬首，眼中血丝分明，“她周身缠着锁魂咒，躺在玄玉榻上不省人事——这叫自愿？“
他猛地攥紧心口衣襟，像是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抓住满手虚无。
“我这一生......“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从未如此无力过。“
老君拂尘微动，银丝在流光中泛起涟漪。他望着眼前颓然的云凤盈，长叹一声：“彼岸花乃上古神尊转世，自有其命数。你已竭尽所能......“
“命数？“云凤盈突然抬眸，眼底燃起幽暗的火光，“即便是死，她也该堂堂正正地战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的声音哽住了，“她的夫君在给别的女人庆贺孩儿百日，而她怀着骨肉，在冥界生死未卜......“
拂尘停滞在半空。老君凝视着这个曾经骄傲的金翅仙君，此刻他破碎的羽翼根部还在渗着淡金色的血痕。
“你能如何？“
云凤盈的拳头重重砸在玉柱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我连见他一面都难！大殿下根本......根本听不进半个字。“
殿外忽有仙鹤长鸣，穿云而过。老君望向三十三天外翻涌的云海，轻声道：“不如静心修行。待你重获金翼之日，或许......“
话未说完，但见云凤盈残破的羽根忽然泛起微光。
牡丹的百日宴办得冷清。
九重天上的神仙们大多寻了由头推辞——虽说牡丹貌美，可谁心里都清楚，碧海青天阁真正的女主人，是那个突然消失的越青。
天后只差仙娥送了一份礼，连面都未露。
“我会时刻留意冥界动静。“小金龙轻抚芸晴颤抖的肩头。
芸晴眼中噙着泪：“留意？你明明知道她是被强行带走的！“她攥紧衣袖，“就因为她是什么魔尊，所以连你也要装作相信冥王的鬼话吗？“
小金龙望着云海翻腾，龙眸晦暗不明。
“我只是觉得......“芸晴声音哽咽，“青青这一生太苦。在天界时求子不得，离开后有了身孕，却又要遭这般罪......“她忽然抓住小金龙的衣袖，“她现在该有多害怕？“
小金龙将芸晴搂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这九天十地，还有谁能救她？
或许，终究只能靠她自己了。
冥王终于撕下伪装，玄铁王座在他身后泛起森冷寒光。
“十万年了，“他指尖敲击着骷髅扶手，“能渡若水的竟是你这个黄毛丫头？“
越青苍白的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所以呢？冥君打算如何处置本座？“
“凤凰说得对，“冥王突然俯身，漆黑指甲划过她脸颊，“让噬魂兽吞了你这最后的神识，看你变成妖物后，如何屠戮自己守护的人间。“
“呵——“越青突然笑出声，震得镣铐叮当作响，“凤凰若有这般蠢念头，早该被雷劈死了。“
冥王暴怒：“来人！押她去......“
“押去哪儿？“越青挑眉，“十八层地狱？“她突然压低声音，“噬魂兽吞了我，也破不开地狱禁制，除非......“
“除非什么？“冥王不自觉前倾。
“带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越青眼中闪过一丝诡光。
冥王猛地后退：“先关起来！待本王......“
“省省吧，“越青慵懒地靠在刑架上，“这冥界除了若水，哪处不是本座的养分？“她指尖突然绽开一朵彼岸花，“要试试么？“
冥王额角渗出冷汗：“那本王就......“
“杀我？“越青突然大笑，笑声震落殿顶幽冥火，“凤凰放我出来时，没告诉你为什么吗？“
冥王僵在原地，黑袍无风自动。
“蠢货。“越青轻轻吐出两个字，镣铐应声而碎。
……
殿内幽冥火骤然一滞。
赤金流火破空而来，凤凰踏着漫天星辉落在殿中，羽衣上的涅槃火照亮了整个冥王殿。
“凤...凤凰神尊？“冥王慌忙从王座起身，玄铁扶手被他捏出裂痕。
“放人。“凤凰的声音不轻不重，却震得忘川水逆流而上。
冥王喉结滚动：“可她是......“
“关了她这么久，“凤凰指尖掠过越青苍白的脸颊，“可曾见半个魔界之人来寻？“
越青别过脸，避开他的触碰。
凤凰不以为意，转身时流火在冥王座前烧出一道焦痕：“如今魔界容不得她，昆仑去不得，除了人间......“他忽然轻笑，“还能去哪？“
冥王还想说什么，却在凤凰渐冷的眸光中噤声。锁魂链应声而断，碎成满地冰晶。
越青揉着手腕，头也不回地走向殿外。在她踏出冥界的瞬间，身后传来凤凰的传音：
“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凤凰凝视着越青离去的方向，眸中金焰骤燃。
“你方才——“他突然转身，涅槃火在冥王座前炸开一道焦黑的裂痕，“竟想送她去见噬魂兽？“
冥王被威压逼得单膝跪地：“小神...小神只是想......“
“愚蠢！“凤凰一袖扫落殿中冥灯，琉璃盏碎了一地，“噬魂兽是她亲手封印的，这九天十地，唯有她的心头血能解那禁制！“他掐住冥王咽喉，“你以为噬魂兽能伤她？那是彼岸花最精纯的养料！“
冥王面色青紫：“神尊...饶命......“
凤凰甩开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派人盯着她。“
殿外忘川水突然翻涌，映得凤凰侧脸阴晴不定。
“我要她尝尽人间至苦...“他指尖凝出一朵将熄的彼岸花，“做一回真正的妖。“
残花坠地，化作血雾消散。
“毕竟——“凤凰的声音混着幽冥风的呜咽，“能杀死神的，从来只有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