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青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转身时却猛地僵在原地——云琅桓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朱漆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显然已在此处站了多时。
“王、王爷...“越青慌忙福身行礼，耳尖因方才的私语而微微发烫。
云琅桓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夜深了，还不去歇着？“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
越青屏住呼吸，生怕剧烈的心跳声被他听见。方才与姐姐的对话，他究竟听去了多少？那关于离去的打算，关于乡间的向往...
“奴婢这就去。“她匆匆侧身让路，却在擦肩而过时嗅到他袖间淡淡的酒香。这发现让她心头一跳——云琅桓向来克制，鲜少饮酒。
走出几步，越青忍不住回头。月光下，云琅桓仍立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佩，目光却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夜风吹起他的衣袂，整个人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她忽然想起那个荒谬的猜测，慌忙转身离去。绣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暗中低语。这一夜，注定又是个无眠之夜。
整理好明日要用的香烛供品，越青揉了揉酸痛的肩颈。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
“青青！“楚楚突然从门外探进头来，发间还沾着夜露，“我们去泡温泉吧！“
“温泉？“越青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王府竟有这等去处？
楚楚神秘地眨眨眼，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小王爷院后的山泉眼，冬日里热气腾腾的。这个时节，除了两位主子，没人会去。“她晃了晃瓷瓶，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我偷了点'百日香'，撒在水里能香百日呢。“
越青还想推辞，却被楚楚拽着穿过重重院落。月光下的石子路泛着青白的光，越走越僻静，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转过一片竹林，热气扑面而来。白玉砌成的池子隐在假山后，水面蒸腾着袅袅白雾，倒映着满天星斗。
“这...“越青惊讶地发现池边石缝里竟生着几株罕见的兰草，“平日也有人打理？“
“午时会有婆子来清扫。“楚楚已经开始解衣带，“快些，这水温正合适。“
越青迟疑地褪去外衫，仍留着贴身小衣。温泉水漫过脚踝时，她忍不住轻叹一声——这暖意让她想起乡下冬日围炉的时光。
楚楚像条鱼儿般滑入水中，溅起的水花惊散了池面的雾气：“你真不游两圈？“
“我在乡下只会在浅溪里扑腾。“越青将身子沉到水下，任由暖流抚过每一寸酸痛的肌肉。楚楚撒下的香料在水中晕开，散发出似兰非兰的幽香。
“这“百日香'，“楚楚边游边说，“传说真的能香百日呢...“
水面恢复平静后，越青忽然觉得不对劲——楚楚游水的动静消失得太突然。她试探着唤了两声，回应她的只有泉水滴落的回音。
“楚楚？“越青攥紧湿透的小衣领口，向池心走去。月光被假山遮挡，在池边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她眯起眼睛，隐约看见楚楚瘫软在岸边的身影。
“谁在那里！“越青声音陡然凌厉，方才的温软一扫而空。她顾不得衣衫不整，一个箭步冲向楚楚。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楚楚的瞬间，一道黑影从石后暴起！
水花四溅间，越青足尖轻点水面，如蜻蜓点水般退回岸上。湿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迅速套上外衫。黑影紧随而至，掌风凌厉如刀。
两人在月下过了数十招，拳脚相击之声惊飞了栖鸟。越青突然拔下银簪，寒光闪过，对方闷哼一声——簪尖已没入其左臂。恰在此时，楚楚发出一串呛咳，黑影趁机夺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越青将瑟瑟发抖的楚楚裹在斗篷里，发现她后颈有个细微的手刀印！回到厢房，楚楚开始发起高热。越青用银针刺穴退烧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那枚发簪是她唯一的物件，太过显眼，不拿回来，估计对方一眼就能找出自己来...
天蒙蒙亮时，楚楚的烧终于退了。越青取出三根金针：“这能撑两个时辰，若有不妥立刻告诉我。“她声音沙哑，眼下泛着青黑。
前往广佛寺的马车上，越青发现云琅煊也在列。他左臂动作略显僵硬，看向她的眼神复杂难辨。越青心头一跳，却无暇深究——因为云琅桓正特意领着她，向云浚养伤的禅房走去。
禅房内檀香袅袅，云浚盘坐在蒲团上，素白的僧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当越青端着茶盘进来时，他执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云浚。“
“琅桓。“
简单的问候后，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茶汤注入青瓷盏的声音格外清晰。
“听说你在此清修，可有打扰？“云琅桓拂去棋盘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云浚的目光却越过棋盘，落在越青低垂的睫毛上：“姑娘也来了。“
“奴婢现在是王府的丫鬟。“越青将茶盏轻放在案几上，手腕上的银铃发出细微的声响。
“下棋还是喝茶？“云浚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子。
云琅桓唇角微扬：“边下边喝。“他执起白子，在棋盘上落下清脆一响。
然而不过十余手，云琅桓便蹙起眉头——云浚的棋路散乱无章，全然不似往日那个能在三十手内看破全局的棋手。一枚黑子甚至落在了毫无意义的边角。
“不下了。“云琅桓突然拂乱棋局，起身时衣袂带翻了茶盏，“我去后山走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越青一眼，“你在此处候着。“
禅房门开合间，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越青的影子投在云浚的僧袍上。方才被打翻的茶汤在棋盘上蜿蜒流淌，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限。
禅房内，香炉青烟袅袅。云浚的僧鞋踏过青砖，在越青面前投下一道阴影。
“青青，你...可还安好？“他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佛像。
越青抬眸，眼中无波无澜：“师父的凡心，竟比我这俗人还重。“
云浚的指尖掐入掌心：“我翻遍经书，也找不到放下你的法门。“
“若你还俗，“越青忽然直视他的眼睛，“可会娶我？“
“会。“这个字脱口而出，快得不像出自一个修行人之口。
越青的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然后呢？是与我红袖添香夜读书，还是...“她的目光扫过他腕间的佛珠，“儿女绕膝度余生？“
“二者皆可。“云浚向前一步，僧袍扫过地上的尘埃。
“贪心。“越青轻嗤一声，“佛主可曾教你鱼与熊掌兼得？“
“为你，我愿舍一切。“
越青突然指向佛龛：“二十年晨钟暮鼓，二十年师恩如山，就为我这个相识数月之人？“她的声音陡然锐利，“你可知'道不同不相为谋'？“
云浚的喉结滚动：“可我...对你的思念与日俱增。“
“思念我？“越青冷笑，“还是思念红尘万丈？“
“与你相伴，便是红尘。“
越青退到门槛边，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红尘是要银钱米粮的。你拿什么养家？继续托钵化缘么？“她的眼神渐冷，“当你为柴米折腰，为儿女操劳，今日这番话，都会成为笑话。“
“我不怕...“
“我怕！“越青突然打断他，“云浚，你可曾问过，我是否愿意？“她的指尖轻抚过门框上的雕花，“佛主教你慈悲为怀，却没教你尊重他人意愿。“
云浚如遭雷击，手中的佛珠“啪“地断线，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在青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三日后，云琅桓将越青叫到书房。窗外的雨打芭蕉声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云浚被罚面壁三年。“他忽然开口，指尖敲击着案几上的密信。
越青站在阴影里，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你满意了？“云琅桓突然掀翻案几，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既然不爱他，为何要招惹他！“
“招惹？“越青冷笑一声，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是他执迷不悟，与我何干？“
雨声渐急，云琅桓的声音穿透雨幕：“三年面壁！你可知道失去自由的滋味？“
“自由？“越青突然抬头，眼中燃起一簇幽火，“王爷与我谈自由？“她一步步向前，绣鞋踩过地上的宣纸，“我被困在这金丝笼里，连呼吸都要数着分寸。他不过是换个地方参禅，而我...“她的声音突然哽咽，“而我连做梦都要守着规矩！“
云琅桓被她眼中的泪光刺痛，怒火更盛：“闭嘴！你是陪嫁丫鬟，生来就该伺候本王！“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让你生儿育女是天大的恩赐！“
越青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云琅桓的锦袍上，像极了那年黄泉畔盛开的彼岸花。这次她没有擦，任由血丝顺着唇角滑落：“恩赐？“她突然笑了，眼泪混着血迹滴在地砖上，“原来在王爷眼里，我连人都算不上...“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她惨白的脸。云琅桓被这笑容惊得松了手，后退半步撞翻了烛台。室内骤然陷入黑暗，只剩越青的声音幽幽传来：
“既然如此，王爷何必在乎一个物件的心思？“
回廊上的青砖泛着冷光，越青扶着朱漆柱子踉跄前行。嘴角的血迹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刺目，像雪地里凋零的梅瓣。
“青青！“云琅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在她瘫软前一把扶住，“怎么回事？“
越青任由自己坠入这片黑暗。恍惚间，她感觉自己被抱起，耳边是云琅煊急促的心跳声，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晚间再来。“他将她放在床榻上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染血的唇角，“有事让楚楚来寻我。“
越程辛匆匆赶来。她发间的金步摇都没来得及取下，随着急促的脚步叮当作响。
“妹妹...“她掀开纱帐，看到越青蜷缩在锦被里的模样，眼泪瞬间落下。
越青望着姐姐珍珠般的泪滴，突然想起儿时在乡下，刘妈妈也是这样为她拭泪。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哽咽的“姐姐...“。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喉间的苦涩。
越程辛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姐姐对不住你...“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我这就去求王爷...“
“不必了。“越青轻轻摇头，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映在她湿润的睫毛上，“这是我的命数。“
她望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忽然觉得很累。这一生仿佛永远在挣扎——作为花时求不得做神，为人时逃不开宿命。而现在，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越程辛将她搂在怀里，姐妹俩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融成了一体。夜风穿过窗棂，吹散了越青未出口的叹息。
烛火摇曳，将云琅煊的身影投在纱帐上。他站在床前三步之遥，铠甲未卸，肩头还沾着夜露。
“好些了么？“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
越青靠在引枕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不过是气急攻心，劳大公子挂念。“
云琅煊忽然单膝跪在榻前，这个动作让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琅桓他...误会你了。“
“误会？“越青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我若不去边关，不救那个和尚，今日何至于此？“她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原以为救人一命是善举，却害得他破了修行...“
窗外一阵风过，烛火猛地摇晃。云琅煊的影子笼罩住她：“跟我去边关吧。“
越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大公子是要渡我的魂，还是...“她的目光在他铠甲上扫过，“贪我的皮囊？“
云琅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寂静中，铠甲上的铜片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是个粗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想要你的笑，想要你的泪，想要你...“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自己膝头，“全部。“
越青忽然想起初回越府时，她故意用灶灰抹脸，刘妈妈不解的目光。如今想来，那点小聪明多么可笑。
“你和云浚...“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云琅煊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这里装的不是佛祖，是你。“铠甲冰凉，底下却传来急促的心跳，“你想隐居山林，我陪你采菊东篱；你想纵马天涯，我为你执鞭坠镫。“
越青抽回手，腕间的银铃一阵乱响：“你连我最爱什么都不知道。“
“我会用余生去了解。“他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灼伤。
“余生？“越青望向窗外的弦月，“我的余生早就不属于自己了。“她轻轻摇头，“大公子，珍重。“
云琅煊起身时，铠甲发出沉重的声响。他在门前停住：“我会等你。“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像战前立下的军令。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越青才松开紧咬的唇。一滴血珠落在锦被上，很快洇开成小小的花。
烛台上的蜡泪堆叠如小山，越青独坐案前，茶已凉透却浑然不觉。她推开雕花窗棂，三月的夜风裹着樱瓣卷入室内，沾在她未绾的青丝上。
院中的老樱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倚在树干旁，单薄的衣衫被夜露浸湿，却浑然不觉寒意。这一刻，她多想像儿时那样，赤足奔跑在乡间的田埂上，不必思考云浚的禅房是否阴冷，不必担忧越夫人的咳疾，更不用算计何时才能逃离这金丝牢笼。
晨起伺候时，云琅桓的眼神比往日更冷。越青机械地为他系上玉带，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腰际，立刻被他甩开。
“姐姐，“她转向正在梳妆的越程辛，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儿时的软糯，“我想二姐姐了，我们去怡红楼听曲可好？“
“你当自己还是越家小姐？“云琅桓突然摔了手中茶杯，茶汤溅到越青脚边，“一个丫鬟也配挑三拣四？“
越程辛的梳子停在半空：“夫君，我也许久未见岚儿了...“她放下象牙梳，轻轻拉住云琅桓的衣袖，“有青青陪着，不会出岔子。“
“谁知道她会招惹什么祸事。“云琅桓意有所指地冷笑，目光扫过越青苍白的唇。
最终出门时，云涛果然没有跟来。越青扶着越程辛上马车时，听见府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怡红楼的雅间里，三姐妹难得聚首。窗外杨柳依依，窗内丝竹声声。越程岚捧着玫瑰酥吃得两腮鼓鼓，越青倚在窗边听楼下歌女唱《霓裳羽衣曲》，越程辛则坐在焦尾琴前，指尖流泻出一段《春江花月夜》。
“哎——“越程岚突然长叹一声，糕屑从嘴角簌簌落下，“你们走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越青捻起帕子替她拭去碎屑：“父亲没为你相看人家？“
“我才十七呢！“越程岚撅起嘴，忽然眼珠一转，“倒是你，都十六了，难不成真要给王爷姐夫做通房？“
琴音戛然而止。越程辛的手指还按在弦上，微微发颤。
“我啊...“越青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三年后随便找个管事嫁了便是。“她转头笑道，“好歹是个正头娘子。“
越程岚瞪圆了眼睛：“姐姐舍得让你嫁管事？“
越程辛轻抚琴弦，发出低沉的嗡鸣：“王爷近日...心情不佳。“她欲言又止，“妹妹且再等等。“
“等什么呀！“越青突然拍手，“不如先给二姐相看个如意郎君？“
越程辛指尖一顿，弹出一个清越的音：“二妹喜欢什么样的？读书人还是将门子弟？“
越程岚突然红了脸，把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要...要会骑马射箭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三姐妹钗环上的宝石熠熠生辉。这一刻，她们仿佛又回到了未出阁时的时光，暂时忘却了各自的身份与烦恼。
越程岚的耳尖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手指绞着衣带打了个死结：“我其实有喜欢的人。”
越青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越程辛的琴弦也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连面都没见过？“越程辛撩开垂落的鬓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越青好笑：“你这是暗恋对吧？说来听听，哪家公子？”
越程岚不敢说，越程辛只好安慰道：“你说说看嘛。姐姐说不定能帮你。”
越程岚想了想：“可是父亲一定不会同意的。他都有俩孩子了。又是官家人。”
越青又是大吃一惊：“你该不会想做妾吧？”
越程岚连忙摆手：“不是啊。他的夫人去世了，我也只是想想，人家都不认识我。”
越程辛轻轻说道：“你这样说，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这样一个人，夫人去世带着两个孩子。”
越青已经知道是谁了，她轻轻说道：“二姐姐，你该不会说的是云琅煊吧？”
越程岚把脸埋进绣着桃花的帕子里：“那日迎亲，他骑着乌云踏雪的骏马，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我们连话都没说过。“
越青与越程辛交换了个眼神。窗外恰好传来卖花女的吆喝声，衬得室内一片寂静，越程辛说道：“找时间，我帮你去问问。”
越青却淡淡地说道：“问是后一步，关键是让他对你印象深刻，不然，问了也白问。”
越程辛问她：“改天，我让王爷问问，那可是他的亲哥哥。”
越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釉上彩的缠枝纹路硌得指腹微微发疼。窗外一阵风过，将越程岚鬓边的碎发吹得纷乱，像极了此刻她纷乱的心思。
“云将军那样的男子...“越青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上，“怕是连公主都见过不少。“
越程辛会意，轻轻握住妹妹发凉的手：“总要有个由头相识才是。找到日子，我让王爷引荐...“
“只要能让他不讨厌我就好！“越程岚突然抬头，眼中闪着希冀的光，“成了亲，日子长了自然会有感情的。“她说着捻起一块芙蓉糕，却忘了往嘴里送。
越青勉强扯出个笑容：“二姐这般可人儿，谁会不喜欢？“茶汤突然泛起细微的涟漪——原来是她藏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前夜云琅煊那句“我会等你“犹在耳畔，如今却要帮着姐姐去接近他...
一只画眉鸟落在窗棂上，歪着头打量室内三人。越青忽然觉得荒唐至极——这人间情爱，怎就乱得像团理不清的绣线？
三姐妹刚踏出怡红楼的门槛，越程岚突然死死攥住越程辛的衣袖，指尖都泛了白：“姐姐快看！那个骑着黑马的...是不是...“
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望去，街角处云琅煊正勒马而立，玄铁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周围已经围了一圈胆大的姑娘，有抛帕子的，有掷果子的，活像戏文里的场景。
越青抱着刚买的胭脂下楼，见状轻叹：“二姐现在过去，怕是要被那些姑娘淹没得影儿都没有。“
越程岚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像被乌云遮住的星星。越青突然眨眨眼：“不过...“她凑到越程岚耳边，“王妃的銮驾在此，岂是寻常百姓能比的？“
正说着，云琅煊已经瞧见她们，策马而来时惊散了一地花瓣：“小王妃也在此处消遣？“他的目光在越青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越青福了福身：“大公子公务繁忙，可要进来喝盏茶解乏？“
“不必了。“云琅煊的视线扫过躲在越程辛身后的越程岚，“几位若是要回府，末将可护送一程。“
越程辛适时上前，发间的九凤步摇叮咚作响：“有劳大公子了。这是家妹程岚，正好要回越府。“
云琅煊微微颔首，翻身下马时铠甲铿锵。他亲自为越程辛打起车帘，却见越青悄悄将越程岚往前推了半步。阳光下，越程岚绯红的脸颊比手中的绢花还要娇艳。
云琅煊的马车终于停在了越府门前。越程岚扶着车辕下来，裙裾扫过青石板上的落花。她转身时，发间的珠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多谢大公子相送。“她福身行礼，声音比平日轻柔三分。
云琅煊端坐马上，残阳给他的铠甲镀上一层金边：“二小姐客气了。“他的目光越过越程岚，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笼，“都是亲戚，应当的。“
越程岚绞着手中的帕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云琅煊已经调转马头。马蹄声渐渐远去，卷起几片零落的花瓣，沾在了她新做的绣鞋上。
府门前的石狮静静矗立，映着越程岚久久伫立的身影。直到侍女提着灯笼来寻，她才惊觉夜露已打湿了衣袖。
暮色沉沉，云琅煊的斗篷上还沾着夜露就匆匆踏入书房。烛火将他疲惫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与云琅桓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大哥，我打算明日开始逐户查访。“云琅煊的声音沙哑，“所有发热病患都要登记在册。“
云琅桓的手指在城防图上重重一点：“我这边增派三队人马日夜巡防。“他抬头时，眼下青黑明显，“让越大夫务必稳住医馆，绝不能引起恐慌。“
“已经暗中召集了城中大夫。“云琅煊解下佩剑搁在案上，剑鞘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越程煜那边...“
“我去。“云琅桓突然按住兄长的手臂，“你的伤...“
云琅煊朗声一笑，却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笑意里带了几分勉强：“你成亲那日还能抱着新娘子跨火盆，我难道连马都骑不得了？“
烛花爆了一声，映得兄弟二人凝重的面容忽明忽暗。窗外，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天了。
“姐姐，王爷今日不回房。“
这些日子，越青每次传话都看见越程辛绞紧帕子的手指。到第六日，王妃终于按捺不住，提着灯笼来到书房外，却被云涛铁塔般的身影拦住。
“王妃恕罪。“云涛的声音压得极低，铠甲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王爷有令...“
越程辛回到内院时，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尽。她望着漆黑一片的窗棂，突然抓住越青的手腕：“我这心里...慌得很。“
越青反握住姐姐冰凉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写下：“今夜子时。“月光下，姐妹俩的影子融成一团浓墨，仿佛暴风雨前最后平静的湖面。
子夜时分，越青贴着墙根潜行，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她正暗自庆幸无人察觉，却见云琅煊大步流星地走来，惊得她连忙闪身躲入假山缝隙。
“二弟，去泡个澡解解乏？“云琅煊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越青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这等紧要关头，兄弟俩竟要去泡汤？她只得蹑手蹑脚地跟上，绣鞋踩在鹅卵石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温泉池内水汽氤氲。越青刚在窗棂边蹲下，就听见“哗啦“一声——两个男子已褪尽衣衫踏入池中。月光透过窗纱，将健硕的轮廓映得若隐若现。她慌忙闭眼，脸颊烧得滚烫。
“大哥，这伤...“云琅桓突然出声。
越青眯起一条缝，只见云琅煊右臂上赫然一道新伤，在蒸腾的热气中泛着狰狞的粉红色。
“前些日子泡澡时，撞见个野丫头。“云琅煊掬起一捧水淋在伤口上，“小野猫似的，上来就给了我一簪子。“
云琅桓笑得水花四溅：“我院里的丫头们常来这里，我又不是不知道，看来是第一次，怕被罚，才会反应激烈……“
“凶器我还留着。“云琅煊说这话的时候，越青怎么觉得他好像回了一下头，“明儿你帮我认认是哪个小丫头？“
“放心，王府里的丫头，头上有几只钗，我都清清楚楚”云琅桓似笑非笑。
“好”
越青顿时如坠冰窟——那是东西云琅桓肯定认识，她头上就那一支钗！
于是她飞快地离开了温泉，月光如水，将云琅煊的厢房浸在一片银辉之中。越青屏住呼吸，指尖轻颤着掠过案几上的竹简。那支玉簪究竟被他藏在了何处？她咬了咬下唇，俯身去探枕下。
“咔嗒“——烛火骤亮。
“在找这个？“
门框处，云琅煊松散地披着素白中衣，衣襟半敞，水珠顺着锁骨滑入阴影深处。他修长的手指间，那支碧玉簪正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出温润的光泽。
越青跌坐在锦被上，喉间发紧。月光与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交织，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我走错房间了......“她仓皇起身，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拽回。檀香混着温泉的氤氲热气扑面而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擦过耳际：“三更半夜，你独身来，还坐在我的床榻......“指尖抚过她绯红的耳垂，“越姑娘倒是会挑地方。“
“我只是来......“
“来温泉偷看？“云琅煊突然逼近，玉簪在她眼前晃过，“还是来取这个？“见她伸手要抢，他忽地变招，用腰带将她双腕缚住。丝质衣料摩挲着肌肤，越青能清晰感受到身后胸膛传来的热度。
“你若敢欺负我......“
“怎样？“他低笑，气息拂过她后颈，“在我的寝殿，绑我的逃犯？“床幔垂落的阴影里，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却在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时顿住。
指尖轻轻拂过她绷紧的指节，云琅煊突然叹了口气：“杜城瘟疫已至京城。“他解开束缚，将玉簪收入怀中，“你父兄的医馆收治了流民，近日......别出门。“
越青怔住。烛光下，他眉宇间罕见的疲惫清晰可见。
“这簪子......“
“留个念想。“他忽然俯身，在距她唇畔寸许处停住，“等我回来取剩下的。“
廊外更鼓传来，越青逃也似地奔向门口，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青青。“
她回头，见他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玉簪在掌心泛着微光。
“保重。“
越青匆匆赶回王府，将瘟疫之事告知了越程辛。烛光下，姐姐的脸色霎时苍白如纸，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云琅桓还在城外巡查，长翎和程煜又在医馆......“她声音发颤，“妹妹，你回去看看家里情况可好？“
越青按住姐姐冰凉的手：“姐姐安心待在王府，有公主照应。我回去帮父兄料理，也会照看母亲和二姐。“她顿了顿，语气坚决，“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去寻我。“
唤来楚楚，越青肃然叮嘱：“好生看顾王妃，半步都不许她踏出府门。“
暮色渐沉，越青裹紧粗布衣衫悄然出了王府。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丫头，纵使死在乱世里，也不过是黄土一抔。穿过硝烟弥漫的街巷，她熟门熟路地摸进越府。门房老仆见是她，浑浊的老眼顿时亮了起来：“三小姐！“
越夫人正在佛前诵经，手中的檀木念珠突然断了线。她抬头看见越青风尘仆仆的模样，念珠滚落一地。“母亲安好？“越青跪坐在她跟前。
“辛儿呢？“越夫人攥住女儿的手腕，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
“王妃有公主护着。“越青将母亲冰凉的手拢在掌心，“父亲和兄长还在医馆？“
珠帘突然哗啦作响。玉姨娘捏着绣帕闯进来，杏眼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老爷还在医馆，这会儿，怎么办啊......“她话未说完便哽咽起来，腰间玉佩随着抽泣叮咚乱颤。
“青城山弟子就这般作态？“越青冷笑，指尖划过玉姨娘腰间未出鞘的短剑，“带着你的双生子找掌门师兄哭去。“
玉姨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竖起柳眉：“师兄明明嘱咐我们不要出门......“
“那便老实待着！“越青截住话头，转头为母亲披上外裳。这时二小姐越程岚提着裙摆慌张跑来，发间金步摇缠进了散乱的青丝里：“三妹！流民已经......已经攻到西城门了！“
铜镜前，越青正将长发束成男子发髻：“给我一把剑。”
玉姨娘抱着剑匣杵在门口：“你当自己是花木兰再世？“
“总比某些人只会哭丧强。“越青“铮“地拔出宝剑，寒光映出她眉间那道旧疤，“还是说，姨娘舍不得这把定情信物？“
“阿姐等我！“少年清越的嗓音破空而来。越念君握着长枪跨入门槛，枪头红缨猎猎如火。玉姨娘顿时变了脸色，死死拽住儿子绣着云纹的袖口：“你父亲说过......“
“姨娘放心。“越青系紧腰间束带，玄色劲装衬得她如一柄出鞘利剑，“越家儿郎的血，不该洒在妇人裙边。“她扫过满室惶惶的面孔，忽的勾起唇角：“备好热水，待我带回父亲兄长的靴上尘。“
夜色沉沉，街上已鲜有行人，偶有巡逻的兵卒举着火把匆匆而过。越青贴着墙根疾行，避开官府的耳目，直奔医馆。远远地，她便瞧见人群黑压压地围在医馆外，中间还隔着一层持刀的士兵，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芒。
果然，有人存心闹事。
她攥紧剑柄，心中焦灼——里面情况如何？父亲可还安好？正踌躇间，医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越程煜大步走出，面上覆着素白口巾，眉宇间虽带倦色，却仍沉稳如松。他抬手压下人群的喧哗，朗声道：
“诸位乡亲，我是青城山弟子越程煜，师兄弟们已下山相助，病患皆已得控，但尚需静养，不便相见。请各位暂退，给他们一个安稳治病的环境。”
人群却骚动更甚，有人高声嚷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人关起来等死！”
越青眸光一冷，纵身跃上台阶，厉声道：“师兄，我听闻有人故意煽动百姓，阻挠医治，是想让这疫病蔓延，祸害全城！”
话音未落，马蹄声骤起，云琅煊策马而来，战甲在火光下凛凛生寒。他勒马停驻，目光如刃扫过人群：
“不是听闻，而是确有其事！小王爷已擒获数名煽动者，皆是受人指使，欲乱我京城！若你们当真有亲人在此，报上名来，士兵入内核对。若无，便是乱民——”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已有数人神色大变，转身欲逃。越青冷笑一声，身形如燕掠出，剑光一闪，已横在那领头之人的颈前：
“祸乱百姓者，杀无赦。”
那人腿一软，扑通跪地，颤声求饶：“大侠饶命！我们……我们只是收了银钱办事，再也不敢了！”
云琅煊翻身下马，冷声道：“押回去，严加审问。”
越青收剑入鞘，转身面对余下百姓，语气稍缓：“乡亲们，核对完便归家吧。越大夫乃青城山首席医官，定会全力救治病患，莫让歹人钻了空子。”
人群渐渐散去，夜色里，只剩医馆的灯火依旧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