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的夜晚，越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府中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唯有西厢房内一片寂静。越青对着铜镜解开自己的发髻，将那些精致的珠钗一一摘下。镜中的少女面容清丽，眼神却冷得像一汪深潭。
她换上一身粗布丫鬟衣裳，悄悄穿过回廊。月光如水，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越夫人的院子还亮着灯，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夫人，明日一早，姐姐就出嫁了。“越青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轻却坚定，“而我也会随她一同离开越府。临行前，恳请夫人告知我母亲去世的真相。“
越夫人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她放下茶盏，竟是头一次这般温柔地将越青扶起，手指轻轻拂过少女额前的碎发。“孩子，“她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明日出了这个家门，我就再护不了你了。你姐姐生性纯善，只盼她遇得良人。而你...“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抖，“你要机灵些，莫要像你母亲那般，做了替身还要背负一世骂名。“
越青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却闪过一丝痛楚：“所以...母亲并非自愿生下我，对吗？“
烛火摇曳，在越夫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她缓缓点头，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夜...你父亲与山上下来的师兄弟们饮酒至三更。我怀着二丫头，身子不适，便让你母亲去伺候他就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谁知次日天未亮，你父亲就怒气冲冲闯进来，指责我的丫头不知廉耻，趁他酒醉毁他名节...“
越夫人的声音突然哽住，眼中泛起水光。她深吸一口气：“我当即去寻你母亲，却在偏房见她衣衫不整，身上...尽是淤青。“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与你母亲自幼一起长大，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她哭着告诉我，是你父亲...强迫了她。最可恨的是...“越夫人闭上眼，“在她挣扎时，你父亲清清楚楚喊出的...是我的闺名。“
“所以父亲那晚是清醒的。“越青的声音冷得像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越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后来你母亲有了身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派人四处寻找你父亲，好不容易将他找回来，求他至少纳了你母亲...“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可他竟说那是他的奇耻大辱！连亲生骨肉都不愿认！“
窗外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不成人形。
“后来我生产坐月子，无人照料你母亲。她郁结于心，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越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出生那日，她拼尽最后力气求我，只求让你活下来。你父亲却执意要将你送走...我只好让刘妈妈带你去乡下。“她苦笑道，“自那以后，我与你父亲...形同陌路。“
越青静静地听完，眼中竟无一丝怨恨。她郑重地跪下，向越夫人叩了三个响头：“母亲护我十五年，此恩越青永世不忘。我向您发誓，定会护两位姐姐周全，直至...我力不能及之日。“
越夫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浮现一丝苦笑：“你果然聪明。如今大丫头出嫁，我最放心不下的...只剩二丫头了。“
“越青明白。“少女站起身，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我会为二姐姐...好好谋划。“
看着越青离去的背影，越夫人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中。烛火将尽，忽明忽暗地映照着她憔悴的面容。这个家早已让她精疲力竭，如今一下子送走两个心头牵挂，她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书房内檀香袅袅，越青推门而入时，意外发现父亲竟未如往常般宿在玉姨娘处。越长翎独坐案前，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手中账册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父亲，女儿特来拜别。“越青福身行礼，裙裾拂过青砖地面。
越长翎的目光始终未离账册，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嗯。“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渍，他顿了顿才道：“往后好生伺候你姐姐姐夫。“
“女儿谨记。“越青垂首应答，发间银簪流苏纹丝不动。
沉默在父女之间蔓延。窗外更漏声清晰可闻，三声过后，越青缓缓直起身。她最后望了一眼父亲紧绷的侧脸，转身时袖中手指掐进掌心——原来十五年的离别，竟换不来他一次抬眼。
雕花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越青站在廊下仰头望月。夜风卷着残梅掠过她眼角，带走那点未成形的湿意。她忽然轻笑出声，原来自己还在期待这个男人的悔意，真是可笑。
回到厢房，越青从妆奁暗格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烛光下，她指尖轻抚过信封上“程煜亲启“四个清隽小字。明日越程煜归家贺喜，这封信自会送到他手中。
“兄长明鉴...“笔锋在“鉴“字最后一捺微微发颤，墨迹深了几分。她将母亲含冤而死的真相、父亲这些年的冷漠，以及自己隐忍多年的缘由一一写尽。写到末了，笔尖忽地悬停——
“青不恨父亲，唯愿母亲魂归故土。若兄长念及血脉之情，望将母亲骨灰移入越家祠堂。若不便...便当青从未提过此事。“
最后一滴墨落在署名处，像极了那年母亲咽气时，落在她襁褓上的那滴泪。越青将信纸折成方胜，蜡封时一滴红泪正落在“越青“二字上，宛如心头血。
她吹灭烛火，在黑暗中摩挲着腕间母亲留下的银镯。明日之后，这越府就一别两宽了。
二月初八，京城的天空澄澈如洗。迎亲的队伍从越府正门蜿蜒而出，十里红妆映得整条朱雀大街灿若云霞。喜乐声里，越青穿着素净的丫鬟衣裙站在送亲队伍末尾，却比那满街的锦绣还要夺目。
阳光穿过喜轿的珠帘，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越夫人站在高阶上，忽然发觉这个向来低眉顺眼的庶女，今日竟像一柄出鞘的玉簪——素衣掩不住通身的清贵，低垂的眉眼间自有一段风流。她心头蓦地一紧，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程辛那孩子太过纯善，往后在夫家...怕是要被这丫头压过一头去。
“母亲？“越程岚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杏眼里蓄着两汪泪，“大姐姐和三妹妹都走了，以后谁陪我踢毽子呀？“她声音里带着稚气的委屈，完全没注意到母亲瞬间苍白的脸色。
越夫人勉强笑了笑，抚过小女儿的发顶。远处，越青似有所觉，忽然回首望来。那一瞬的目光如秋水照人，竟让越夫人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夜里抱着婴孩跪在她面前的女子——也是这般清凌凌的眼神，看透人心似的。
喜乐声渐远，漫天飞舞的合欢花瓣中，越青的身影最终化作一点素色，消失在长街尽头。越夫人突然觉得这满目的红，红得刺眼。
迎亲的队伍由云家两位公子率领，旌旗猎猎，仪仗煌煌。云琅桓一身大红喜袍端坐马上，剑眉星目间尽是意气风发；其弟云琅煊则着暗纹锦袍随行在侧，眉宇间沉淀着沙场淬炼出的沉稳。兄弟二人并辔而行，引得街边围观的小姐们频频侧目。
越青的目光却落在云琅煊身上。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虽不过而立之年，鬓角已隐现霜色。她想起三年前在边关伤兵营见到他时，那副浑身浴血的模样。如今他身后跟着两个七岁的小公子，一左一右骑着小马驹，稚嫩的脸上已能看出将门风骨。
“姐姐！“越程岚突然从人群中冲出，珠钗乱颤地扑向喜轿。她死死攥住越程辛的喜服袖口，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你别走...“
越青眼疾手快地拦住她，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按：“二姐姐，吉时不可误。“她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三日后回门，自有叙旧的时候。“
越夫人罕见地在人前出声：“岚儿。“只这一声，越程岚便如遭雷击般松了手。云琅桓适时上前，执起越程辛的柔荑，在漫天飞舞的合欢花中向父母行了大礼。
送亲队伍蜿蜒如龙，越青跟在喜轿旁，只觉得这十里红妆晃得人眼花。仪仗队的锣鼓声震耳欲聋，沿途官员的道贺声此起彼伏。尽管卫王府的嬷嬷已反复教导过礼仪，真到了这万目睽睽之下，她仍要迟疑片刻才敢动作。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送入洞房——“
当司仪这声唱和终于响起时，越青如蒙大赦。她悄悄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却在抬眼时对上了云琅煊若有所思的目光。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她精心维持的恭顺表象。
穿过重重回廊，越青终于扶着越程辛抵达洞房。王府的庭院深深，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规矩的刀锋上。她小心翼翼地为姐姐整理好嫁衣下摆，确保每一道褶皱都符合礼制。
“姐姐先歇着，我去去就回。“越青轻声告退，转身时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寻了处僻静的角落，她靠在一株老梅树下喘息。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却吹不散她额间细密的汗珠。绣着暗纹的衣袖刚沾上额头，一块素白锦帕突然递到眼前。
“大公子！“越青惊得后退半步，后背撞上粗糙的树皮。她慌忙福身行礼，“奴婢只是稍作歇息，这就回去伺候新夫人。“
云琅煊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越三小姐不必惊慌。那日在喜轿旁，我就认出你了。“他声音低沉，像是刻意压着，“听闻你因伤了我弟弟的发小，被罚来王府为婢？“
越青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里沾着方才踩到的泥渍：“罚与不罚，越青都会来。姐姐性子软，离不得人照应。“
“倒是稀奇。“云琅煊眉梢微挑，“堂堂小姐甘愿为婢？“
“在王府眼里，越家庶女与婢女有何分别？“越青忽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自嘲，又迅速湮没在恭顺之下，“奴婢告退。“
云琅煊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手中的锦帕被攥出了褶皱。这是头一遭，有人将他堂堂云将军的好意拒之门外。
越青赶回新房时，正遇上云琅桓带着一身酒气归来。她闪身入内，低声提醒：“姐姐，小公子到了。“
合卺酒盛在缠枝莲纹的银杯里，越青捧着托盘的手稳如磐石。她能感觉到云琅桓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的面庞，却只当是烛火晃了眼。待交杯酒饮尽，她利落地铺好百子千孙被，退出时将雕花门扉关得严丝合缝。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在她素净的衣袂上投下斑驳光影。越青深吸一口气，这才发现那块被拒的锦帕，不知何时竟攥在了自己手里。
越青推开那扇雕着缠枝纹的房门时，不由怔了怔。这间厢房虽不过方丈之地，却收拾得极为妥帖——临窗摆着一张黄花梨木小案，青瓷瓶中斜插着几枝新折的杏花，连床帐都是簇新的雨过天青色。这哪里是丫鬟的住处，分明是给客居的小姐准备的。
“三小姐可还满意？“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越青回头，见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杏眼圆脸，发间簪着对银蝴蝶，扑闪扑闪地像是要飞起来。
越青慌忙摆手：“快别这么叫，我如今也是丫鬟...“
“我叫楚楚，“小姑娘笑嘻嘻地跨进门来，手里还端着个红漆托盘，“是小公子房里的一等丫鬟。“她将托盘放在案上，里头盛着几样精致点心，“咱们王府的下人分三六九等，但归根结底只听王妃和小公子的。不过王妃常年礼佛，这些琐事都是小公子在管。“
越青望着那碟玫瑰酥直发愣。楚楚见状，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小公子特意吩咐的，明面上您是新王妃的陪嫁丫鬟，私下里还是越家三小姐。您瞧这屋子，“她手指划过案上那盏琉璃灯，“哪个丫鬟能用这样的物件？“
窗外的杏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有几瓣飘进来落在越青衣襟上。她轻轻拂去花瓣，苦笑道：“那...私下唤我青青就好。“
楚楚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噗嗤“笑出声：“成！不过在小公子跟前，我还是得规规矩矩叫三小姐，不然要挨板子的。“她边说边比划了个打手心的动作，腕间银镯叮当作响。
望着这个活泼的小丫头，越青紧绷了整日的心弦忽然松了松。她伸手拈了块玫瑰酥，甜香在舌尖化开的刹那，忽然觉得这深宅大院，似乎也没想象中那般森冷可怖。
晨光熹微，越青才合眼不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楚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青青，快起身！今日要去给公主王妃请安，耽搁不得。“
越青一个激灵坐起身，匆忙换上王府统一发放的藕荷色丫鬟服饰。铜镜中的自己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她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这才清醒几分。
端着鎏金铜盆来到主屋前，楚楚正轻叩雕花门扉：“小王爷、小王妃，时辰到了。“
“就你们两个进来。“云琅桓的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屋内烛火未熄，越青低着头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楚楚熟练地伺候洗漱，她则捧着锦袍站在一旁。当云琅桓展开双臂时，越青才发现这人的肩背比想象中还要宽厚，绣着暗纹的衣料在她手中沉甸甸的。
梳头时越青的手指都在发颤。她从未伺候过男子梳发，云琅桓的头发又黑又硬，象牙梳卡在半途怎么也梳不顺。“嘶——“云琅桓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越青，你是要把本王的头发都薅下来吗？“
“奴婢知错。“越青急得鼻尖冒汗，手上的力道放得极轻。轮到越程辛时，姐姐悄悄握住她的手引导，这才勉强挽出个像样的发髻。
谁曾想刚踏出门槛，云琅桓的发冠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乌发如瀑散开。越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捡发冠：“奴婢该死！“
公主府内，这窘况又重演了一次。公主掩唇轻笑：“楚楚，今日是怎么伺候的？“
越青“扑通“跪下，膝盖磕在青石地上生疼：“是奴婢的错，与楚楚姐姐无关。“
公主打量着这个跪得笔直的丫头，目光在她与越程辛相似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终是摆了摆手：“起来吧，多练练就好。“
越程辛正要开口解围，云琅桓却突然起身，玉冠歪斜地挂在发梢：“母亲，借您妆台一用。“说罢扭头瞪向越青，“你，跟本王进来！“
妆台前的菱花镜里，映出云琅桓铁青的脸和越青煞白的脸色。她战战兢兢地拾起梳子，却听见身前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今日不把这头发梳顺了，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菱花铜镜映出越青惨白的脸色，她握着犀角梳的手指节更是发白。越程辛担忧的目光从镜中投来——姐姐显然已从越程煜那里得知了她射杀云浚的旧事。
“你是存心要本王在母亲面前出丑？“云琅桓的声音像淬了冰。
越青垂眸盯着他发间那缕被自己扯乱的青丝：“奴婢在乡野长大，不曾学过这些精细活计...“话音未落，梳齿又勾住了一绺头发。云琅桓疼得“嘶“了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好，不会伺候人是吧？“他突然转身，玄色锦袖扫过妆台，将胭脂盒打翻在地，“从今日起，楚楚会好好'教导'你。“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越青福身：“谢王爷恩典。“
她再次抬起梳子，这次刻意将发丝攥得紧了些。谁知云琅桓突然仰头，被她扯得面容扭曲：“越青！你是要把本王头发连根拔起吗？“
一股力道猛地袭来。越青踉跄着撞上旁边的紫檀美人榻，小腹正磕在雕花扶手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对、对不起...“她撑着榻沿爬起来，声音发颤。可无论怎么尝试，那满头青丝就像故意与她作对似的。最终云琅桓夺过梳子，三下两下自己挽好发髻，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就你这般手艺，将来怎么送得出手？“他冷笑时，唇边泛起一道锋利的弧度。
越青浑身一僵。送走？她猛然抬头，正对上云琅桓讥诮的眼神。
“王爷，奴婢一定用心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学成了就送你走。“云琅桓起身整理衣袍，“省得丢我王府的脸面。“
铜镜“咣当“一声被扫落在地。等越青回过神来，屋内只剩她一人。腰腹的疼痛忽然变得微不足道——原来她与母亲一样，不过是件可以随意转手的物件。母亲被糟践后连个名分都没有，而她这个“下人生的野种“，终究也逃不过被主人踢来踢去的命。
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艳，越青盯着那灼灼的红色，忽然很想把满树花苞都扯下来碾碎。可她最终只是慢慢蹲下身，一片片拾起地上的铜镜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血珠滴在裙裾上，像极了母亲临终时咳出的那口血。
月色如水，倾泻在王府的琉璃瓦上。越程辛的院子里还亮着几盏红纱灯，隐约传来她与云琅桓的谈笑声。越青站在廊下，看着自己房中那盏孤灯投在窗纸上的剪影，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伺候完两位主子就寝后，她回到那个狭小却整洁的厢房。今夜她没有点灯，任由月光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床榻上的锦被冰凉如铁，她睁着眼睛，看帐顶绣着的缠枝纹在黑暗中渐渐扭曲成一张张嘲笑的嘴脸。
“赎罪？“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是赎罪的，不是来做牛做马的。忽然，一阵熟悉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
此时，那个人，又出现了。她还是老样子，穿着宽大的袍子，遮住了脸，但却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当然是来做牛做马的。我说过，等你赎罪的对象出现，我就会与你合为一体。却没想到你排斥我，你开始想要害人了吗？”
越青连忙否认：“我没有，我没有想要害人。”
那人冷笑：“没有？你敢说两天前你去拜别越长翎，你没想过要他死吗？”
“是吗？“黑袍人轻笑，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日在书房外，你看着越长翎的背影，心里想的什么？“
月光突然被云层遮蔽，屋内陷入一片黑暗。越青感到一阵窒息，那日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父亲冷漠的背影，她袖中藏着的毒药包，还有那个瞬间涌起的杀意。
“你甚至已经想好，怎么陷害他了是不是？”
“我...“她的辩解卡在喉咙里。
“你连自己都骗不过。“黑袍人忽然逼近，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说什么替越青过一辈子，你分明是在借她的身子泄愤。“
越青浑身发抖，却无法移开视线。黑袍人的瞳孔里仿佛有血色花瓣在旋转，那是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能勾起人心最深处的恶念。
“这世间的悲苦...“她艰难地开口，“为何佛主都看不见？我母亲不该遇见父亲，越程辛不该嫁入王府，云浚更不该...“
“住口！“黑袍人突然厉喝，“你还在自欺欺人？是谁射出的那一箭？是谁在心里谋划着弑父？又是谁...“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在嫉妒自己的亲姐姐？“
越青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床榻上。再抬头时，屋内已空无一人，只有窗外一轮血月高悬。
她在冷汗中惊醒，发现锦被已被自己撕开一道口子。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越青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如今却不知该伸向何方。
“度人就度己...“她喃喃重复着黑袍人的话，忽然惨笑出声，“可若要度尽天下可怜人，我这一条命，够分给几个人？“
晨光微熹时，楚楚便来叩门：“三小姐，今日回门之礼，可耽搁不得。“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越青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昨夜那场噩梦的余悸犹在。她机械地梳洗更衣，指尖触到铜盆里的冷水时才稍稍清醒。镜中的自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她用力拍了拍脸颊，强打起精神。
主屋内，云琅桓早已端坐在梳妆台前。见她进来，那双凤眼微微一挑：“今日若再梳不好...“话未说完，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
越青深吸一口气，执起象牙梳。前几日的教训让她学乖了——与其费力折腾那些繁复的发髻，不如按自己的方式来。她将他的乌发拢起，灵巧地挽了个简单的结，再稳稳地扣上玉冠。铜镜中，云琅桓的眉头先是蹙起，而后又缓缓舒展。
“倒有几分巧思。“他轻哼一声，起身张开双臂，“更衣。“
越青从紫檀衣架上取下一件青白玉线绣云纹锦袍。衣料入手冰凉丝滑，她小心翼翼地为他系上玉带，又取了件银灰色狐裘披风。当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后颈时，两人俱是一僵。
“玉佩。“云琅桓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越青忙从锦盒中取出那枚蟠龙玉佩，俯身为他系在腰间。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叩——原来这位小王爷也会紧张。
越府门前，红毯一直铺到街口。越程辛一袭正红裙裾，与云琅桓并肩而立，俨然一对璧人。越青跟在半步之后，看着姐姐眼角眉梢掩不住的喜色，心里五味杂陈。
内院花厅里，越夫人拉着越程辛的手细细询问。越青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里，越长翎正与三个儿子陪着云琅桓品茶。春风拂过，吹落一树海棠，有几瓣沾在了云琅桓的肩头，竟无人替他拂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越府后院的石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越青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
“青青。“
她转身，看见越程煜踏着一地碎阳走来。他腰间佩剑的银穗在风中轻晃，与记忆中那个带她放纸鸢的少年身影重叠在一起。
“青青的信，我收到了。“他停在一步之外，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姨娘...入宗祠。“
越青的指尖微微一颤，一片干枯的梅瓣从她掌心飘落。她福身行礼时，发间的银铃轻轻作响：“多谢哥哥。“
越程煜的目光在她消瘦的脸庞上停留片刻：“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他犹豫了一下，“云琅桓虽性子急躁，但并非薄情之人。若你愿意，我可以...“
“不必了。“越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姐姐过得好就够了。我...我自有去处。“她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像初春的薄冰，一碰就会碎裂。
越程煜静静注视着她，忽然伸手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花：“你当真这么想？“
“嗯。“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里沾着一点新泥，“只要哥哥记得答应我的事，青青就...再无牵挂。“
一阵风过，满树梅花簌簌而落。越程煜轻叹一声，剑穗上的银铃跟着晃了晃：“我终究不是你，不能替你抉择。只是...“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哨，“我要等云琅煊伤愈才能回山。这段时间，可以找我，这是我给你的出阁礼物，这是上等的南海珊瑚打的。可以吹出海潮声。“
玉哨触手生温，上面缠着细细的红绳。越青将它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玉渐渐染上她的体温。
“多谢哥哥。“她声音很轻，却让越程煜至死难忘。
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越程煜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时，剑鞘在石径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越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被树影吞没，手中的玉哨硌得掌心生疼。
越青蜷缩在锦被中，窗外的晨光已经转为正午的明亮。她其实早已醒来，却不愿起身——仿佛只要闭着眼睛，就能暂时逃离这个被命运层层束缚的世界。
从她作为一朵彼岸花萌芽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想做神，被斥为妖；想为妖，又遭神罚；如今难得借了人身，却又要背负赎罪的枷锁。她纤细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越姑娘？“门外传来云涛刻意放轻的叩门声，“您可安好？“
她这才惊觉已近午时，慌忙起身整理衣衫。开门时，云涛担忧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逡巡：“您这一睡可把大家吓坏了，王爷都差人去请大夫了。“
“不必...“她声音沙哑，“我只是...太累了。“
正厅里，越程辛一见她就红了眼眶，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都是姐姐不好，让你这般辛苦。“越青想说些什么，却见云琅桓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如铁。
“今日要进宫面圣。“他突然开口，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越青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带。楚楚见状连忙解释：“姑娘放心，只需在宫门外候着便是。午膳时分我们就能出来了。“
宫墙巍峨的影子投在越青单薄的肩头。她仰头望着那朱红的宫门，忽然想起在黄泉畔时，自己也曾这样仰望过不可逾越的轮回之墙。那时的她，是否也如现在一般，既渴望自由，又困于宿命？
一阵风吹过，带来御花园里隐约的花香。越青闭上眼睛，忽然很想知道，若是此刻转身离去，是否就能摆脱这一切？但身后侍卫的脚步声提醒着她——这深宫大院，又何尝不是另一座精致的牢笼？
役静立等候。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她仰头望着城楼飞檐上蹲坐的狻猊石兽，忽然觉得那狰狞的雕像像极了命运对她的嘲弄。
“不如就此离去...“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掐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些恩怨情仇，岂是一走了之就能抹去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青眯起眼睛，看见云琅煊一袭玄色劲装策马而来。阳光在他肩头的铠甲上跳跃，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
“二弟还要些时辰才出来。“他在她面前勒住缰绳，战马喷着白气，“我带你去逛逛京城？“
越青后退半步：“大公子公务在身...“
话音未落，一道乌金马鞭如灵蛇般缠上她的腰肢。天旋地转间，她已落在马背上，后背紧贴着云琅煊的胸膛。
“那就陪我去喝茶。“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茶楼雅间里，越青捧着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云琅煊忽然开口：“在边关时我就注意到你了。“
“那时您伤重昏迷...“她低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
“但我听得见。“云琅煊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听将士们说，有个姑娘单枪匹马闯阵救人，箭术了得。“他忽然倾身向前，“他们都道你心狠，我独独欣赏你的果决。“
越青指尖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二弟待你不同。“云琅煊意味深长地说，“若你不愿在他那儿...“
“大公子慎言。“她猛地抬头，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我不过是越家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姐姐的陪嫁丫头罢了。“
云琅煊对上她的眼眸：“那你来我这里，做我孩子的老师怎样？”
越青不为所动：“我教他们什么？我在乡下，都是掏鸟窝，打鱼，捉野兔长大的，你要我教他们这些吗？”
云琅煊忽然大笑，笑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好个烈性的丫头！“他摩挲着下巴上的疤痕，“我是诚心相邀。边关天高地阔，正适合教你那套'掏鸟窝、打野兔'的本事。“
越青站起身，裙裾扫过地上的阳光碎片：“时辰不早了，奴婢该回去了。“
云琅煊嘴角噙着一抹莫测的笑，忽然向后一仰，整个人翻过茶楼扶栏直坠而下。越青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飞身跃出栏杆，衣袂翻飞如展翅的鹤，在半空中精准地扣住云琅煊的腰封。两人旋转着落地时，她的绣鞋甚至没有惊起地上的尘埃。
“大公子！“越青松开手时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您这是...“
“果然。“云琅煊抚平衣襟上被她抓出的褶皱，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锐光，“这般身手，说是捉野兔练的？“
越青这才意识到中计，抿紧了唇线。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箭穿心的本事，“云琅煊逼近一步，战靴碾碎了地上的一片枯叶，“也是捉鱼练的？“
越青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大公子若真想知道，不如亲自试试？“她反手抽出云琅煊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间已钉入十步外的柳树干上，刀柄犹自颤动。
云琅煊抚掌大笑，惊起檐下一群白鸽：“好！就冲这手功夫，我那俩小子非跟你学不可！“
越青望着四散的鸽群，忽然叹了口气：“您容我想想。“她转身时，一片羽毛恰好落在肩头，“毕竟...“她捏起那片羽毛轻轻一吹，“会飞的兔子，我也没教过。“
越青一路小跑回到宫门外，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她刚站定不久，朱红的宫门便缓缓开启。越程辛一眼就瞧见她泛红的脸颊，连忙取出绣帕为她拭汗：“妹妹可是身子不适？“
云琅桓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她微乱的衣襟和沾尘的裙角逡巡：“二月春风似剪刀，倒把你剪出一身汗来？“他语气平淡，却让越青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越青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里还沾着茶楼前的青苔。云琅桓见她沉默，也不追问，只是回府后立即召来了今日值守的侍卫。
书房内，烛火将云琅桓的身影拉得很长。当听到“大公子“三个字时，他手中的茶盏突然迸出一道裂纹。
“王爷传唤奴婢？“越青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
云琅桓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沫：“今日见了谁？“声音轻得像在谈论天气。
“回王爷，见了大公子。“她答得干脆，反倒让云琅桓指尖一顿。
“所为何事？“他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越青抬起脸，烛光在她眸中跳动：“大公子疑心奴婢来历，怕我对王爷不利。“她竟将云琅煊的试探和盘托出，坦荡得令人无从质疑。
云琅桓忽然倾身向前，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你倒是磊落。“他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案几，“这两日跟楚楚学得如何？“
“梳头已会三种发式，姐姐还教了奴婢绣并蒂莲。“她答得滴水不漏，却见云琅桓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明日随我去广佛寺。“他突然起身，玄色衣袍扫过案上堆积的账册，“备些血燕和百年山参，再置办三牲祭品。“走到门边又回头补充，“云浚的伤...也该去看看了。“
最后一句话像把钝刀，慢慢碾过越青的心口。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越青福身退出书房，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快步穿过庭院，夜露打湿了她的绣鞋，却浑然不觉。心头萦绕着那个荒谬的念头——云琅桓看她的眼神，似乎早已超出了主仆之谊。
内室里，她为越程辛解开繁复的衣带。烛光下，姐姐的肌肤如羊脂玉般温润，与她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妹妹这几日...“越程辛突然握住她的手，触到掌心薄茧时微微一怔。
越青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又停住：“乡下日子比这辛苦多了。“她嘴角扬起一抹真心的笑意，“刘妈妈从不管我爬树摸鱼，只要我把该干的活计做完。“
她利落地抖开锦被，手指抚过被面上绣的百子图：“春天追野兔，夏天摸河蚌，秋日采野果...“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哪像现在，连走路都要数着步子。“
越程辛靠在床头，眼中泛起水光：“是姐姐拖累了你。“
“姐姐说哪里话。“越青将熏好的暖炉塞进被褥，“等将来...“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乡间小院的景象，“我带刘妈妈回乡下，日日给她炖鱼汤。她总说我最拿手的就是鲫鱼豆腐汤。“
越程辛突然坐直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我一定会求王爷放你走。“月光透过窗纱，照见她眼中坚定的神色，“只是...你当真舍得离开？“
越青整理妆台的手微微一顿，铜镜中映出她瞬间黯淡的眼神。但很快，她又挂起那副明媚的笑脸：“姐姐快歇着吧，明日还要去广佛寺呢。“
吹灭烛火时，一滴蜡泪落在她手背上，烫得生疼。就像那个不该有的念头，明明知道该立刻甩开，却还是任由它烙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