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散去，几个老者颤巍巍地朝越程煜拱手作揖，口中不住念叨：“多谢越大夫，多谢越大夫……”
待风波平息，越程煜这才看清眼前一身男装的女子竟是自家妹妹，眉头一皱，语气既惊且忧：“青青？你怎么来了？外面这么乱，太危险了！”
越青见他眼下青黑，唇色泛白，显然已熬了数日，心头一紧，忍不住埋怨：“你们连个口信都不往家里送，母亲都快急疯了！”
越程煜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无奈：“我没事，你快回王府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云琅煊已翻身上马，闻言侧首道：“我送你回去。”
越青正欲拒绝，忽见一名士兵疾奔而来，单膝跪地急报：“将军！城外流民暴动，青城山弟子被困，情况危急！”
越程煜面色骤变，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青城山门规森严，弟子下山不得伤及百姓，他们这是要活活困死我们！”
云琅煊眸中寒光一闪，冷笑一声：“青城山不杀人，我杀。”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越青，你速去寻小王爷，让他请王妃即刻入宫——他自会明白！”
越青重重点头，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临行前深深看了兄长一眼：“哥，稳住医馆，只要病人不出乱子，京城就乱不了！”
话音未落，二人已分头疾驰而去，马蹄声如雷，撕破沉寂的夜色。
城外，暮色如血。
云琅煊率兵赶到时，青城山弟子已被逼至一处破败的土墙下，数名白衣染血的弟子正勉力支撑着剑阵，而外围的流民如潮水般涌来，刀光闪烁间，竟隐隐透着几分训练有素的杀伐之气。
他勒马急停，目光一扫，沉声问道：“还剩多少人？”
领头的青城山师兄踉跄上前，袖口已被血浸透，却仍挺直脊背，哑声道：“将军，二十三名弟子尽数在此，其中五人重伤，无法移动，其余尚可一战。”
云琅煊心头一沉。他此行只带了百名亲兵，三匹战马，而围困此地的流民少说也有五百之众——更棘手的是，这些人绝非寻常饥民，进退间竟有章法，刀锋所指，招招狠辣，分明是受过训练的亡命之徒！
“援军未至，不可硬拼。”他冷声下令，“先固守此地，救治伤员！”
那师兄闻言，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色：“越程煜师兄那边……可还撑得住？”
云琅煊握紧缰绳，语气笃定：“放心，有他和越长翎坐镇，医馆乱不了。”
听到“越长翎”三字，青城山众人神色稍缓，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那师兄长舒一口气，低声道：“有越长辈在，我等便安心了。”
云琅煊不再多言，翻身下马，铮然拔剑。寒刃映着残阳，在他眼底淬出一道凛冽的光。
“治伤的事交给你们。”他横剑于前，声音如铁，“至于这些杂碎——我来杀。”
越青策马直闯京城司，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脆响。云涛见她满身风尘，二话不说引她入内。
云琅桓正在沙盘前部署，抬头见是她，手中令旗“啪“地折断。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人按进怀里，铠甲硌得越青生疼：“你不要命了？这种时候还敢在外头乱闯！“
越青被勒得喘不过气，缓了缓才道：“云将军在城外被围，青城山弟子伤亡惨重。他要你即刻请公主入宫，说...说你会明白。“
云琅桓猛地松开她，转身就要点兵。越青却按住他的臂甲：“我去接应。“
“胡闹！那些流民...“
“我若怕死，就不会来报信了。“越青打断他，眼中映着烛火，亮得惊人，“我父兄还在医馆苦撑，我比谁都惜命。“
最终云琅桓派了两名精锐随行。出城时正值流民第二轮进攻，越青青衣染血，剑锋所过之处竟无活口。她杀得狠厉，不像闺阁少女，倒像从地狱爬出的罗刹。
云琅煊见她浑身是血差点失控：“谁让你来的！“
“没时间废话。“越青抹了把脸上的血，“这些人进攻有章法，分明是...“
“江湖杀手。“云琅煊接话，突然死死盯住她，“青青，你当真在乡下长大？“
越青咧嘴一笑，沾血的虎牙格外刺眼：“都是哥哥们教得好呀。“说罢提剑冲向第三波敌阵，青衣翻飞如索命幡。
城内，暗流涌动。
不知从何处又传来蛊惑人心的叫嚷，流民们蠢蠢欲动。就在骚乱将起之际，广佛寺的钟声突然响彻长街。云浚一袭月白僧袍，领着十八罗汉肃立在医馆门前。他手持念珠，声如清泉：“众生皆苦，何苦再添新孽？“
城外，血色浸染黄土。
越青的长剑已经卷刃，云琅煊的铠甲上插着三支断箭。他们背靠背站在尸堆上，四周的杀手仍在逼近。“还能战吗？“云琅煊喘着粗气问。越青吐掉嘴里的血沫，笑得狰狞：“死不了。“
宫墙内，公主摔碎了茶盏。
“皇上！“她指着窗外冲天的火光，“再不发兵，明日暴民就会坐在你的龙椅上！“皇帝攥着军报的手在发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阿桓到哪了？“
街巷中，云琅桓的佩刀滴着血。他刚处决第七个煽动者，突然听见孩童啼哭。转身将那个躲在米缸里的孩子拎出来塞给亲兵：“送去越府。“抬头时，发现东方的天际已经泛白。
这场风暴持续了整整七日。
佛寺的诵经声、战场的喊杀声、皇宫的争执声、街巷的追捕声，在京城上空交织成一首乱世悲歌。直到第八日的朝阳升起时，人们才发现：
广佛寺门前的血渍已被洗净；
城外最后一名杀手被钉在官道上；
公主拿着虎符走出宫门；
云琅桓在晨光中归刀入鞘。
皇帝站在摘星楼上，望着渐渐恢复生息的城池，忽然对身旁的老太监道：“朕这两个侄儿...一个守住了边疆，一个护住了京城。“
老太监看着陛下眼下的青黑，轻声道：“幸好，天佑神州。“
当越青的剑第一百零三次刺穿敌人咽喉时，朝阳终于刺破云层。
她摇摇晃晃地站在尸山血海中，突然听见熟悉的马蹄声。转头望去，云琅桓带着援兵踏碎晨雾而来，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终于升起的战旗。
“你终于...“越青刚开口就呛出血沫，却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染血的指尖刚碰到对方铠甲就脱力下滑，被云琅桓一把捞进怀里。
“青青别怕。“他扯下披风裹住她发抖的身子，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温柔，“我带你回家。“
云琅煊拄着断刀站在三步外，突然笑出声来。他早该看出来的——越青每次提及云琅桓时骤然明亮的眼睛，云琅桓书案上那幅总也画不完的小像。
“有意思。“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踢开脚边的断箭。既然这出戏如此精彩，他这个看客自然要看到结局。
幸存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不知谁先唱起了边关的小调。在嘶哑的歌声里，越青攥着云琅桓的衣襟沉沉睡去，而城楼上，第一缕阳光正照在旌旗上。
晨雾未散，青城山弟子们相互搀扶着走进城门。云浚的月白僧袍在血色斑驳的人群中格外醒目，像一尊即将消散的雪色观音。
越青突然追上去，染血的指尖在对方袖口留下一道红痕：“云浚师父！“
僧人驻足，目光扫过她破碎的衣襟：“可伤着筋骨？“
“我没事。“越青胡乱抹了把脸，“你...还要回佛堂面壁？“
云浚手中念珠第三次断了。他弯腰去拾，声音比往常低三分：“三年禅关，正好为施主祈福。“
越青突然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你连我心意都不敢听，祈的什么福？“
风掠过城墙，云浚的背影僵了僵。有温热的液体砸在捡起的佛珠上——原来菩萨也会落泪。
宫墙拐角处，云琅煊抱臂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趣极了。这个能一剑封喉的丫头，此刻竟像只被雨淋透的猫儿。
三日后，御赐的温泉池里。
云琅煊掬起一捧水，哗啦一声泼在肩上，忽然道：“二弟，你家那个丫鬟，功夫了得。“
云琅桓闭目养神，唇角微扬：“自然。敢单枪匹马闯战场的女子，本就不凡。“
“越家的人，莫非个个习武？“
“越长翎、越程煜会武，世人皆知。至于越程辛——“他轻笑，“一推就倒，娇弱得很。“
云琅煊眯起眼：“但越青不同。城外那些杀手，皆是亡命之徒，她却如砍瓜切菜，杀得片甲不留。“他顿了顿，“那身手，不像十六岁。“
“大哥是疑心她身份有假？“
“一个乡下长大的丫头，医术、武功样样精通，未免太过蹊跷。“
云琅桓睁开眼，眸中映着水光：“她会的可不止这些。品画鉴宝，信手拈来，琴棋书画怕是也不在话下。“他低笑，“简直像个——“
“神人。“云琅煊接话，忽然倾身，“二弟，你既有了正妃，不如将她给我做填房？“
云琅桓笑意骤冷：“大哥说笑了。她已是我房中侍妾，岂能委屈你做填房？“他掸了掸水面，“要配，也得是名门闺秀。“
云琅煊沉默，水汽蒸腾间，兄弟二人各怀心思。
是夜，寝房
越程辛跪坐榻边，纤指轻揉云琅桓的肩，柔声道：“夫君，妾身有一事相求。“
“嗯？“
“三妹她……年已十六。“
云琅桓侧目：“哪个三妹？“
“就是府里的……越青。“她声音渐低，“妾身想替她求个恩典……“
他突然打断：“你对她了解多少？“
越程辛一怔：“她自幼不在府中，去年夏日才归。初见时衣衫褴褛，但母亲嘱咐要多加照拂，后来发现她聪慧可人……“
云琅桓翻身躺下：“乏了，明日再说。“
越程辛指尖一颤，默默熄了灯。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内室，越青纤细的手指正在为越程辛系着衣带。她动作轻柔，却在不经意间收紧了指尖：“姐姐，昨日可曾向王爷提起那件事？“
越程辛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轻叹道：“昨夜我刚要开口，王爷就说乏了。“她握住越青略显冰凉的手，“不如改日我陪你一同去说。“
花园里春色正好，凉亭四周垂着轻纱。越青端着茶盘侍立一旁，忽然放下茶具，跪在了冰凉的石板上。她的裙摆在地面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墨色莲花。
“奴婢斗胆，求王爷一个恩典。“
越程辛手中的茶盖轻轻一颤，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连忙道：“妹妹有什么话起来说便是。“
云琅桓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青瓷杯沿，目光如霜：“说。“
“奴婢自幼长在山野，不识礼数，不通文墨，实在配不上王府的气派。“她额头轻触地面，“求王爷开恩，允奴婢出府自谋生路。“
越程辛见状立即帮腔：“王爷，妹妹性子向来不喜拘束...“
“砰“的一声，茶盏重重落在案几上。云琅桓霍然起身，竹帘被他带得哗啦作响。他背对着姐妹二人，声音冷硬如铁：“本王还有军务要处理。“
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咚乱响。
待那道玄色身影远去，越程辛才扶起妹妹：“王爷这是要再考虑考虑。“
越青望着云琅桓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一笑：“我去看看刘妈妈，她总说腰疼得厉害。“
越程辛从袖中取出一个绣花钱袋塞给她：“替我向刘妈妈问声好。“
角门外，越青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却转身朝着与刘妈妈住处相反的方向走去。
公主并非心胸狭隘之人，渐渐将府中部分事务交由越程辛打理。两人相处倒也融洽。
越青回到越府时，府中一切如旧。越长翎依旧神色冷淡，倒是越程煜见了她格外热络。
“妹妹怎么突然回来了？“
“来看看刘妈妈。“
“正巧，她如今在母亲院里伺候。“越程煜引着她往内院走，目光扫过她的手腕，“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结痂了，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越青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道，“母亲近日可好？“
“老样子。“
穿过回廊，越夫人正在佛堂诵经。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回来了。“
“给母亲请安。“
“嗯。“越夫人拨动念珠，“有事就去忙吧。“
越程煜有些尴尬：“母亲一向如此...“
“我明白。“越青打断他，“大哥替我跟二姐姐说一声，晚些时候我送刘妈妈回来再去见她。“顿了顿，“我想带刘妈妈出去走走。“
偏房里，刘妈妈正在绣一副松鹤图。见越青进来，忙放下针线：“三小姐！“
“妈妈，“越青扶住要行礼的老人，“今日得空，带您去街上逛逛可好？回来这些日子，还没好好陪您说过话。“
“老奴去跟夫人说一声。“
“我等着。“
待刘妈妈告了假出来，越青搀着她慢慢往外走。春日的阳光透过新发的柳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小姐要带老奴去哪儿？“
小时候难得带您进城，您也不嫌我粗鄙，总让我跟着。“越青扶着刘妈妈慢慢走着，唇角挂着浅笑。
刘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要不是小姐机灵，时常打些野味回来，我们这些下人哪能沾到荤腥？大伙儿都念着您的好呢。“
越青笑了起来：“说起来，我都好久没去打野鸡、摸鱼了......“
“如今可是王府的人了，哪还能做那些事？“刘妈妈摇头。
“我在王府有月例，今日您想吃什么、买什么，我都给您置办。“
刘妈妈只是笑，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欣慰。她老了，不图什么，只盼着有人能陪她说说话。
这时，前头传来一阵吆喝：“热腾腾的肉包子——“
越青眼睛一亮：“刘妈妈，您等着！“她快步过去，不一会儿捧着两个油纸包回来，“趁热吃。“
两人坐在路边的老槐树下，刘妈妈咬了一口，忽然就落了泪。越青忙替她擦眼泪：“婆婆，如今不是都好了吗？“
“是啊......“刘妈妈哽咽着，“您小时候总说这句话。那时候瘦得皮包骨，为了换一个包子，得漫山遍野地捡柴......“她抹着泪，“好不容易回了京城，却又......“
“我在王府过得很好。“越青笑着打断，“吃穿不愁，还有新衣裳。“
刘妈妈抚了抚她的发鬓：“傻孩子，老婆子还没糊涂。陪嫁丫头的日子，哪能真那么好过？若是受了委屈，就来找我，我去求夫人......“
“大姐姐待我很好。“越青摇头。
刘妈妈叹了口气，颤巍巍地站起身：“出来久了，该回去了。下人不能总在外头晃悠。“
“我送您。“
“不用。“刘妈妈摆摆手，“老婆子想自己走走。您在这儿等二小姐吧，我回去替您传话。“
越青不再坚持，目送她佝偻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才终于低下头，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石板上。
那些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幸好，她终究是熬过来了。
“喏，擦擦脸。“
一方素白锦帕突然递到眼前。越青抬头，正对上云琅桓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王爷？“她慌忙起身。
云琅桓负手而立，故作淡然：“本王恰巧路过，见你在此哭哭啼啼，平白丢了王府的脸面。“他将帕子又往前递了递，“不必谢恩。“
越青抿了抿唇：“奴婢自有帕子。“她福了福身，“王爷公务繁忙，不必在此耽搁。“
“等人？“云琅桓眯起眼睛，“等谁？“
“二姐姐。“
云琅桓作势要走，却突然折返：“本王记得，你仍是王府的丫鬟？“
“今日告假了。“
“不准。“
“那王爷就在这儿等着吧。“越青别过脸，索性在石阶上坐下。
云琅桓气结，竟真撩袍坐在了她三步之外。两人僵持间，越程岚款款而来，见到这阵仗顿时愣住：“王爷怎在此处？“
“陪本王的丫鬟等她姐姐。“云琅桓刻意咬重“丫鬟“二字，目光却紧锁越青。
越青径直挽住越程岚：“二姐，我们茶楼说话。“她压低声音，“关于...那人的事。“
经过云琅桓身侧时，她裙角带起一阵微风，隐约传来一句：“王爷若闲得慌，不如去查查西市的包子铺。“
云琅桓望着姐妹俩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他摩挲着手中未被接过的锦帕，上面还沾着一滴未干的泪。
“查包子铺？“他轻声自语，“有意思。“
云琅桓径自在她们对面坐下，半点不见外。越青蹙眉：“王爷当真要听？“
“本王不介意听听家长里短。“他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
越青眸光一转，当真说了起来：“二姐姐，下个月大姐姐生辰，你说送什么好？“
越程岚恍然：“是了，大姐姐生辰将至。“她蹙眉思索，“妹妹想送什么？“
“大姐姐不缺金银首饰。“越青托着腮，“我打算上山捉几只兔子，给她养着解闷。“
“噗——“
云琅桓一口茶喷了出来。见姐妹二人齐齐望来，他轻咳一声：“倒是...别致。“他取出锦帕拭了拭唇角，“若是银钱不够，本王可以借你。“
越程岚忙打圆场：“妹妹送什么，大姐姐都会欢喜的。“
云琅桓垂眸饮茶，不再作声。茶烟氤氲间，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丫头分明是故意说些荒唐话，想气走他。
可惜，他偏不走。
“二姐姐觉得可好？“
“自然好。“越程岚抿唇轻笑，“大姐姐素来喜爱小动物，常说玉兔捣药最是灵性。“
越青眼中漾开笑意：“那便这么定了。“
“只是...“越程岚迟疑道，“你如何出城上山？不如让大哥...“
“到时自会告知姐姐。“越青忽然起身，“这茶喝得急了，姐姐陪我去净手可好？“
二人转入回廊，越青四顾无人，立刻压低声音：“云琅煊近日都在西城巡防。后日未时，姐姐可着那件杏色襦裙，往东市脂粉铺去。“她快速比划着，“经过茶肆时假意崴脚，他的马必经过那里。“
越程岚耳尖泛红：“这...“
“他每逢双日午时必去佳人茶楼。“越青又塞过一张纸条，“这是他爱点的茶单。至于王府那边...“她狡黠一笑，“二姐姐，你也要努力啊。“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内室，越青手持犀角梳，动作轻柔地为越程辛梳理青丝。铜镜中映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姐姐...“她指尖绕着一段发尾，“你觉得兔子可爱吗？“
镜中突然多出一道玄色身影——云琅桓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闻言嘴角微扬。
越程辛抚了抚新绾的随云髻，温婉一笑：“雪团似的，自然可爱。“
“那...“越青眼睛一亮，“若送姐姐一白一灰两只可好？“她说着偷瞄向门口，“我亲手做兔笼，比竹编的鸟窝还精巧...“
话音戛然而止。云琅桓已踱步进来，玉冠下的眉眼带着促狭：“本王的丫鬟倒多才多艺。“他故意在“本王“二字上咬了重音。
越青耳尖微红，却梗着脖子道：“奴婢乡下把式，比不得王爷见识。“
“王爷。“越程辛忽然轻唤，“您看这发间可要添支步摇？“
云琅桓正要作答，忽见窗外小厮捧着《驯兽经》匆匆而过。他眸光一闪，再看向越青时，笑意更深：“三日后休沐，本王倒想瞧瞧...“
“什么？“
“某人捉兔子的本事。“
越程辛想着那对兔子，眉眼间尽是笑意。越青见她欢喜，便定下了上山的日子。
这日清晨，越青送云琅桓出了府门，转身去厨房查看午膳。穿过回廊时，忽然被人一把按在了朱漆柱上。
“大公子？“她抬眼，正对上云琅煊含怒的眸子，“您今日不出城巡防？“
“越青，“他咬牙切齿，“你出卖我。“
“我出卖您什么？“
不远处，云琅桓与云涛去而复返，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云涛低声道：“属下去叫越姑娘过来。“
云琅桓抬手制止，眼中暗流涌动：“听听。“
廊下，云琅煊怒意更甚：“前几日在东市'偶遇'你二姐，之后无论茶楼、书肆，甚至练兵场外都能'巧遇'。“他逼近一步，“能将我的行踪摸得如此清楚，除了你还有谁？“
越青奋力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休想让我娶你姐姐。“
“我二姐才貌双全，对你一片真心，你凭什么——“
“因为我眼里只看得到你！“云琅煊突然低吼，“从你浑身是血站在尸堆上那日起，再美的女子也入不了我的眼！“
越青僵住了。
趁她愣神，云琅煊松了力道。她立刻挣脱，退开三步远：“大公子请自重。“
“无妨，“云琅煊抚过方才搂过她的手臂，笑得势在必得，“我有的是耐心。“
假山后，云琅桓捏碎了手中的青瓷药瓶。
云琅煊的话音刚落，回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父亲！“
两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小跑着过来，锦衣玉带，腰间还挂着小小的木弓。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越青，又看向自己父亲：“您怎么在这儿？该去练箭了。“
云琅煊立刻松开越青，轻咳一声：“这就去。“
两个孩子却不依不饶，大的那个指着越青：“父亲方才抱着这个姐姐做什么？“
“胡说什么！“云琅煊耳根微红，一手一个拎起孩子就走，“去校场。“
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越青才长舒一口气。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那一幕——云琅煊将越青逼至角落，两人几乎鼻息相闻——让他胸口翻涌着陌生的焦躁。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对这个丫头存了这般心思。
（东苑花园）
“姐姐，“越青替越程辛拂去肩头落花，“若我走了，你会怕吗？“
越程辛指尖一顿，随即温柔笑道：“我早知留不住你。“她将越青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只要你平安喜乐。“
三日后，云琅煊在回廊截住越青，这次他眼中带着志在必得的光：“我想了三个法子娶你。“
“哦？“越青抱臂倚柱，“愿闻其详。“
“其一，求母亲做主。“
“噗——“越青笑出声，“大公子莫非忘了？我是陪嫁丫鬟，去留只由我姐姐和...“她故意顿了顿，“云琅桓决定。“
“其二，“云琅煊突然逼近，“生米煮成熟饭。“
越青眸色骤冷：“你大可试试。“她指尖已按在腰间软剑上，“若非顾忌人多，你现在已经躺着了。“
云琅煊不怒反笑：“那不如赌一场？校场比武，你输便嫁我，赢了我再不纠缠。“
“幼稚。“越青冷笑，“纵使你赢了，云琅桓不点头...“
“我要的是你！“云琅煊突然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青青，我待你...“
“你待我如何？“越青猛地抽回手，“不过是寂寞时恰巧遇见个特别的玩物罢了。“她眼中尽是讥诮，“男子求爱，最终不都是为了床笫之欢？“
云琅煊不理解：“我若不爱你，岂会愿意与你床第之欢。一个男子追求一个女子，最终不就是为了这一生都能她交欢吗？”
“啪！“
一记耳光响彻回廊。云琅煊偏着头，耳边嗡嗡作响。
“爱是舍弃，是成全。“越青字字如刀，“你连这都不懂，谈什么情深？“
夜深人静，云琅煊独坐窗前。月光照在那把越青遗落的木梳上，他突然将案上《诗经》摔在地上——正好翻在《关雎》篇
云琅桓踩着满阶落叶闯进院门。他袖口沾着未干的茶渍，显然这一日已寻遍了各处。“大哥，可曾见过青青？“声音里绷着细碎的裂纹。
云琅煊从酒坛堆里抬起头，胡茬间还沾着昨夜残酒。他盯着云琅桓喉结滚动几下：“没有。“答得又快又轻，像在躲避什么。
“从卯时出门就再没回来。“云琅桓突然踹翻了脚边的矮凳，“越家、绣坊、甚至渡口都......“话音戛然而止。
“她走了是不是？“云琅煊眼底突然烧起暗火，“那天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你们到底......“云琅桓攥紧的拳头又松开，转身时带倒了一架书，“我去城南再找找。“
越程辛正在穿廊下煎药，铜勺突然磕到罐沿。她想起三日前越青倚着这棵老梅树问：“若我化作山风，阿姊可会害怕？“当时梅枝正巧落下两瓣，如今想来竟是谶语。
此刻山径上的越青确实在追一只雪团似的兔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腰间匕首随着奔跑不断拍打装草药的布囊。她不知道云琅桓正纵马穿过城门，更不知道越程辛失手打翻了药罐——滚烫的汤药在青砖上洇出暗色痕迹，像极了占卜凶吉的龟裂。
云琅桓猛地勒马，溪水映着月光，几根被啃过的野胡萝卜缨子浮在水面，断口处还渗着新鲜的汁液。他忽然想起——那小妮子说过要抓只兔子，送给她姐姐。
他翻身下马，举着火把往山上走，火光在夜风里摇晃，映得林间树影幢幢。他一边走一边喊：“越青！越青！”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惊飞几只夜栖的鸟。
越青正伏在草丛里，屏息凝神地盯着不远处被火光吸引的野兔。眼看那兔子就要踏入陷阱，云琅桓的喊声却骤然惊得它竖起耳朵，一溜烟窜没了影。越青气得咬牙，足尖一点，轻盈地掠上树梢，借着枝叶掩映，悄无声息地靠近声音的源头。
她蹲在云琅桓头顶的树枝上，随手折了根细枝丢下去。云琅桓反应极快，侧身一避，抬头便对上了越青那双含着恼意的眼睛。他心头一松，唇角不自觉扬起，纵身一跃便上了树：“青青……”
话音未落，那根细枝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咔嚓”一声断裂。云琅桓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两人一同跌了下去。落地时他护着她翻了个身，自己垫在下面，越青整个人趴在他怀里，发丝散乱，呼吸微促。
云琅桓的眸色陡然深了。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指尖抚过她的脸颊，低头便吻了上去。越青僵了一瞬，唇上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他独有的气息，让她一时忘了挣扎。他的吻起初轻柔，而后渐渐加深，舌尖抵开她的齿关，越青呼吸乱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闭上眼睛。”他低哑道。
她像是被蛊惑，睫毛轻颤着阖上。云琅桓的吻愈发炽热，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滑下，指尖挑开腰带的系扣。越青猛然惊醒，一把按住他的手，喉咙发紧，只能拼命摇头。
云琅桓动作一顿，呼吸粗重地抵着她的额：“青青……”
“不行……”她声音发颤。
他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的灼热渐渐冷却。
远处忽然传来呼喊声——
“小王爷！小王爷！”
“二弟！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