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轮还未圆满，婚期的红绸已经挂满了鬼寨的屋檐。谁也没想到，这团圆佳节前夜，探子带回的消息打破了平静：
“禀当家，朝廷押送九曜大陆的贡银明日途经黑风峡，守备...异常松懈。“
越青擦拭长刀的手顿了顿，刀身映出她微蹙的眉峰：“太巧了。“她转向林飞，“我去。“
林飞沉默片刻，将酒囊里的烈酒尽数浇在刀上：“做完这最后一票。“酒液顺着刀刃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你跟他...好好过日子。“
出征那日，朝霞如血。云琅桓执意跟来，玄色衣袍下藏着越青绣的荷包。
黑风峡的峭壁像两柄倒悬的利剑。当第一支火箭从崖顶射下时，越青就知道中计了——那不是运银车，而是整整齐齐的玄甲重骑，铁蹄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走！“越青一刀劈开射向云琅桓的弩箭，声音嘶哑，“告诉大哥——“
可当她回头时，几十个弟兄竟无一人后退。瘸腿的老张甚至咧嘴笑了：“二当家，鬼寨没有丢下姐妹的传统。“
战斗惨烈得像场屠杀。训练有素的边军结成鱼鳞阵，鬼寨的豪杰们却还在用江湖套路。两个时辰后，鲜血已经浸透了峡谷的沙土。
越青拄着断刀单膝跪地，云琅桓用身体护在她前面，背上插着三支羽箭。当铁链锁住她手腕时，她听见敌军统领得意的冷笑：
“活捉叛将林飞的左膀右臂，可是大功一件啊。“
阴暗的囚车里，越青数着从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中秋将至，那轮月亮，终究是圆不了了。
林飞在寨中等了一夜又一夜，铜壶滴漏的声音像催命的更鼓。当第三日黎明仍不见人影时，他猛地砸碎了酒坛，琥珀色的酒液混着陶片四溅。
“撤！“他赤红着眼下令，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老弱妇孺先走，焚寨！“
可终究晚了一步。当斥候来报卫王府的黑旗已到十里外时，林飞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年的山寨，火把在手中颤抖。冲天火光中，他带着几个心腹隐入密林，背影佝偻得像头受伤的孤狼。
他们在荒山野岭间辗转半月有余，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野狼。直到某个雨夜，探子浑身湿透地回来禀报：“大当家，是卫王府的人...他们要把二当家押往京城...“
林飞一拳砸在树干上，震落无数水珠：“准备劫囚车！“
殊不知，这正是玉锦华精心布置的陷阱。越青和云琅桓，不过是引他现身的诱饵。
黑沉沉的夜色中，林飞带人突袭囚车队伍。就在他斩断锁链的瞬间，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云琅桓在囚车中拼命摇头，铁链勒得他手腕血肉模糊，却仍阻止不了林飞自投罗网。
“不要杀他。“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玉锦华骑着通体漆黑的战马缓缓现身，玄铁铠甲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云琅桓看清来人，心头剧震。他暗自运转法力，却又怕伤及昏迷的越青，只得生生忍住。
“林飞，我等你多时了。“玉锦华的声音像毒蛇般滑入耳中。
林飞被按跪在地，却仍昂着头：“玉锦华？我就知道是你！放了我二妹和妹夫！“
“有趣。“玉锦华用马鞭抬起林飞的下巴，“林家满门抄斩，你哪来的妹妹妹夫？这不过是我抓的两个山匪罢了。“
“鬼寨是我所创！“林飞目眦欲裂，“二妹是我十五年前在路边捡回来的！你放了他们，我任你处置！“
玉锦华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捡来的？“他突然转向亲兵，“把那两人带过来，本将军要亲自验看。“
“遵命，将军！“
火把的亮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囚车周围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士兵们粗暴地将越青和云琅桓拖到玉锦华面前，越青苍白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脆弱，一缕散乱的发丝黏在她渗着冷汗的额头上。
当看清越青的模样时，玉锦华心头猛地一颤。她紧闭的双眼下泛着青影，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一种莫名的刺痛感突然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马鞭。
“混账！“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就是你们抓的鬼寨二当家？看看她都成什么样了！“
为首的士兵吓得跪倒在地，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将军明鉴，属下确实是在交战现场...“
林飞猛地挣开钳制，铁链哗啦作响：“玉锦华！“他嘶哑着嗓子喊道，眼中布满血丝，“要杀要剐冲我来，他们只是...“
玉锦华突然抬手打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林当家何必着急？“他慢条斯理地踱步到云琅桓面前，“这位...才是真正的二当家，我说的可对？“
云琅桓强忍伤痛，故意提高音量：“不错！我才是鬼寨二当家云琅桓！这位姑娘只是...“他话未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胸前。
玉锦华转身对副将下令，声音刻意抬得更高：“传令！鬼寨大当家林飞、二当家云琅桓现已伏诛。即日押解回京，交由刑部...“
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皱眉看向昏迷的越青：“至于这位姑娘...“他的声音忽然放柔，“伤得这么重，先带回我帐中医治。“
副将迟疑道：“将军，这不合规矩...“
“规矩？“玉锦华眼神骤然转冷，“你们抓错人在先，现在还想害人性命？“他猛地抽出佩剑，“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提头来见！“
随着马蹄声渐远，一轮残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冰冷的月光洒在囚车上，映照出林飞和云琅桓交换的担忧眼神。而越青被安置在铺着锦缎的马车里，随着车队缓缓驶向未知的命运。
越青从混沌中苏醒时，窗外的日光正透过纱帘洒落在锦被上。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突然惊觉自己竟躺在一张陌生的雕花大床上。更令她震惊的是，身上原本的粗布衣衫已被换成了柔软的素白中衣。
“这是...“她猛地撑起身子，却牵动了肋间的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这疼痛丝毫阻挡不了她离开的决心。越青咬着牙穿上床边的绣鞋，随手抓过屏风上挂着的一件藕荷色外衫披上，推门而出。
这小院精致得诡异。青石板路两侧栽着名贵的山茶，才走出十余步就到了月洞门前。两名铁甲侍卫立刻横戟阻拦：“越小姐请留步。“
“你们是谁？“她后退半步，手指悄悄摸向腰间，却发现自己惯用的柳叶刀早已不见踪影，“这是何处？“
“越姑娘。“
一个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青转身，只见玉锦华一袭月白锦袍立在廊下，腰间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瞳孔微缩：“是你？这到底是哪里？“
玉锦华缓步走近，却在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时皱了皱眉：“姑娘伤势未愈，不如先...“
“我要见我大哥！“越青打断他，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你让他们放我走！“
玉锦华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姑娘还记得吗？一个月前我邀你看日出，你总说没空。“他抬手示意侍卫退下，“不知现在可愿赏脸？“
越青警惕地盯着他：“若我答应，你就放我离开？“
“明日寅时，我来接你。“玉锦华不置可否，转身时袍角在青石板上划过一道弧线，“希望到时能看到姑娘的笑颜。“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越青攥紧了衣袖。窗外，一只困在金丝笼中的画眉突然扑棱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啼鸣。
越青望着紧闭的房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从未如此不安过——从前即便面对千军万马，至少知道敌人在哪。如今却连林飞和云琅桓是生是死都不知晓。这一夜她辗转难眠，直到晨光微熹时才勉强合眼。
天刚亮，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婢女便捧着药盏进来。越青沉默地饮尽那碗苦药，任由她们为自己梳妆。当铜镜中映出那个云鬓花颜的身影时，她自己都怔住了——原来褪去戎装，她也可以这般......
“姑娘请。“玉锦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今日着了件靛青色箭袖袍，腰间蹀躞带上悬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管白玉箫。越青抿着唇跟上，绣鞋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马车里静得可怕。越青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视线流连在自己的眉梢眼角，但她始终盯着车帘上晃动的流苏。玉锦华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意味。
戈壁的日出来得猝不及防。没有海上日出的缠绵悱恻，一轮红日猛地跃出地平线，将整片沙砾染成血色。玉锦华眯着眼看了片刻，突然道：“再美的朝阳，也比不上姑娘此刻的模样。“
越青猛地转头，像看怪物般瞪着他。
“我要的不多。“玉锦华向前一步，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只要姑娘每日唤我一声夫君，让我...“他伸手想碰越青的发簪，却被偏头躲开，“看着这簪子随姑娘的笑颤动。“
“我已许了人家。“越青声音比戈壁的晨露还冷，“听闻将军也有婚约在身？“
“婚约？“玉锦华突然大笑，“若你那位...不幸身亡呢？“
“那我便随他去。“越青答得斩钉截铁。
玉锦华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笑起来：“好！果然是我看中的女子。“他忽然凑近，呼吸喷在越青耳畔，“那便请姑娘选——是陪他共赴黄泉，还是随我共享富贵？“
“你把他们怎么了？“越青猛地后退，绣鞋陷入沙中。
“不急。“玉锦华抚着白玉箫轻笑，“三日后启程返京，姑娘有的是时间慢慢想。“他忽然伸手拦住欲走的越青，指尖擦过她颈侧，“这万里黄沙，姑娘以为自己走得出我的手掌心？“
远处，一只孤鹰掠过朝阳，发出凄厉的长鸣。
越青死死盯着玉锦华，那双杏眸里燃着倔强的火焰，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生生灼穿。
“我带你去个地方。“玉锦华忽然说道。
马车颠簸前行，越青攥紧了衣袖。她暗自计算着日子——距离她被俘已有十余天。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到了。“
玉锦华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下马车。越青踉跄着站稳，抬眼望去，顿时如遭雷击——眼前哪还有她熟悉的宅院？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插在废墟中，像几柄刺向苍穹的利剑。
“里面的人......“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死的死，抓的抓。“玉锦华轻描淡写地说着，手指却加重了力道，生怕她逃走似的。
越青剧烈挣扎起来，伤口崩裂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你干脆把我也关进大牢！“
玉锦华突然露出一个孩子气的表情，嘟着嘴道：“那可不行，我看上你了。“这故作天真的模样与他阴鸷的眼神形成诡异对比。
越青只觉得血气上涌，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喷了出来。玉锦华慌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眼中的心疼竟是真的：“我们回去。“
“紫鸢......“越青气若游丝地问，“我的丫头紫鸢......可还活着？“
玉锦华沉吟片刻：“我回去查查。“
“若她还活着......“越青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求将军让她来伺候我......“话音未落，她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玉锦华臂弯里。
玉锦华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指尖拂过她散落的青丝。怀中人轻得仿佛一片羽毛，苍白的脸上还沾着血迹。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倔强的女子，此刻竟真的在他怀里。这种满足感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真实，让他一时分不清是征服的快意，还是别的什么。
越青紧紧攥住紫鸢的手腕，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将紫鸢拉到内室最隐蔽的角落，两人挨着床沿坐下。紫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越青用袖子轻轻替她拭去，却把自己的袖口都浸湿了。
“别怕。“越青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极轻，“他们没为难你吧？“
紫鸢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突然抓住越青的手，声音压得比她还低：“小姐，公子他......“话未说完又哽咽起来。
越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还要强作镇定：“我如今被困在这里，外头的消息一概不知。“她忽然贴近紫鸢耳边，“但你要记住，云琅桓既是我夫君，我拼了这条命也会救他。“
窗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待脚步声远去，紫鸢突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死也要跟着小姐！公子说过，就是天塌下来也要护着小姐周全。“
越青急忙扶起她，忽然计上心头：“你既决定留下，帮我打听两件事。“她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快速写着，“第一，查清玉锦华的底细；第二，探听大当家他们关押之处。“
水迹很快蒸发，紫鸢却已牢记在心。她突然提高音量：“小姐要的胭脂，奴婢这就去取！“说着抹了把眼泪，转身时已经换上恭顺的表情。
越青望着紫鸢离去的背影，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痕赫然在目，她却感觉不到疼。窗外，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悬在树梢，中秋已过，他们的婚礼终究是没有举办。
夜深人静时，玉锦华不请自来。他手中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牡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越青望着那抹艳红，恍惚间仿佛看见云琅桓曾为她采来的野花，在戈壁的风沙中倔强绽放的模样。
“特意命人从洛阳快马加鞭运来的。“玉锦华将花束插入案头的青瓷瓶中，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像极了谁的眼泪，“可还喜欢？“
越青别过脸去：“公子请回吧，我要歇息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被一股蛮力拽起，整个人跌入玉锦华怀中。男子炽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今夜，我不想走。“
“放肆！“越青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再敢轻薄，我必取你性命！“
玉锦华不怒反笑，笑声在静夜里格外瘆人：“取我性命？“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不妨试试？“
越青暗暗提气，却惊觉丹田空空如也，四肢软得像是被抽了筋骨。她瞳孔骤缩：“我的内力......“
“不过是在汤药里添了些软筋散。“玉锦华俯身逼近，指尖轻佻地划过她苍白的脸颊，“从今往后，我的越姑娘就做个温婉可人的闺秀，岂不美哉？“
越青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燃起的怒火几乎要将眼前人烧穿：“卑鄙！“
“嘘——“玉锦华突然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我留下来。“他贴着越青耳垂呢喃，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恰在此时，紫鸢端着茶盏推门而入：“小姐，该用药了......“
玉锦华这才松手，转身时衣袂翻飞：“好生伺候着。“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紫鸢一眼，“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待脚步声远去，越青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绣墩上。紫鸢慌忙扶住她，却发现小姐的罗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窗外，那束牡丹在月光下妖冶绽放，宛如一滩凝固的血。
玉锦华离去后，越青终于崩溃。她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泪水无声滑落。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漫漫长夜，她望着窗外的残月，思绪万千：若继续苟活，终将沦为玉锦华的玩物；若一死了之，或许大哥和夫君就能彻底解脱......
天将破晓时，她颤抖着双手，将素白的中衣撕成长条。每一下撕扯都像是撕碎自己的心。好不容易将布条系上房梁，她站在凳子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大哥...夫君...青青无能...“
就在她踢翻凳子的瞬间，房门被猛地推开。紫鸢端着早膳进来，见状吓得摔碎了碗碟：“小姐！“她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抱住越青悬空的双腿，“小姐别做傻事！活着才有希望啊！“
玉锦华闻讯赶来时，越青已经被救下，脖颈上一道刺目的红痕。他粗暴地拽起她：“想死？“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我带你去见见那些想活的人！“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越青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两人。林飞被铁链吊在墙上，身上的鞭伤深可见骨；云琅桓蜷缩在角落，原本俊朗的面容如今血肉模糊。见到越青，两人挣扎着抬起头：
“青青...你还好吗？“云琅桓气若游丝。
越青扑到牢门前，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没事...你们怎么会...“
林飞强撑着开口：“玉锦华！她与鬼寨无关！“
玉锦华冷笑：“鬼寨两位当家，一个不少。“他猛地掐住越青的下巴，“可惜这位二夫人今日要寻短见，我只好让她来陪你们了。“
“傻丫头...“林飞长叹一声。
云琅桓艰难地爬近牢门，染血的手指握住铁栏：“青青，记住...只要活着...“他剧烈咳嗽起来，“就还有重逢之日...“
越青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栏上，哽咽道：“好...我答应你们...活着...“她望向玉锦华的眼神里，终于燃起一丝求生的火焰。地牢外，一缕晨光穿透狭小的气窗，恰好落在三人交握的手指上。
玉锦华粗暴地将越青拽出地牢，一把将她摔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晨露未干，浸湿了她的裙裾。
“选吧。“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越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缓缓屈膝，跪在了潮湿的石板上：“大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求您放了云琅桓。我才是鬼寨二当家，他不过是个...“
话未说完，她就被一股蛮力提起。玉锦华掐着她的肩膀，目眦欲裂：“为了个男人，你连命都不要了？“
越青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说他是二当家，他就是！“玉锦华猛地将她推开，“在这桃源城，我就是王法！“
越青踉跄着站稳，突然冷笑：“好一个徇私枉法的将军。“
玉锦华不怒反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我有三十万大军，碾平鬼寨不过弹指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但若你肯跟我...云琅桓的命，我可以留着。“
越青瞳孔微缩：“那我大哥...“
“林飞是朝廷钦犯，没得商量。“玉锦华直起身，“只换云琅桓一人，你考虑清楚。“
见他转身欲走，越青突然抓住他的衣袖：“我答应！“指甲几乎要刺破锦缎，“用我自己，换云琅桓。“
玉锦华挑眉转身，饶有兴味地打量她：“成交。“他伸手抚过她凌乱的发丝，“关个一年半载，我自会找机会放了他。“
越青回到房间时，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底燃烧着决绝的火焰。紫鸢慌忙迎上前，却在看到她衣襟上的血迹时惊呼出声：“小姐！“
“玉锦华...“越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把大哥和云琅桓折磨得不成人形。“她机械地解着衣带，手指不住地颤抖。
紫鸢的泪水夺眶而出：“那...那可怎么办才好...“
“我答应嫁给他。“越青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换云琅桓一条命。“她顿了顿，“至于大哥...我救不了...“
“可公子若知道...“紫鸢哭得更加厉害，“他宁可死也不会让小姐...“
“住口！“越青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总好过让他人头落地。“转身走向妆台，“替我梳妆。“
紫鸢的泪水无声滑落，颤抖着为越青换上华贵的衣裙。梳妆完毕，她搀扶着越青来到书房。玉锦华果然端坐在案前，烛火映着他似笑非笑的面容。
“写吧。“越青的声音冷得像冰。
玉锦华轻笑着推过一张纸笺：“请过目。“
越青低头看去，只见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
“立卖身契人越青，年十七，系桃源城人士。今因家贫无依，自愿卖身与卫王府世子玉锦华为奴，得身价纹银五百两整。自即日起，当尽心侍奉主子起居饮食，恪守本分。若主子垂怜，当竭尽所能绵延子嗣，终身不得反悔。如有违逆怠慢，甘受家法处置，任凭发卖转赠，绝无怨言。恐后无凭，立此卖身文约为证。“
契约下方还列着保人、见证人等空白处，俨然一份正式的身契文书。
“这分明是卖身契！“越青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燃烧，“说好我嫁与你......“
话音未落，玉锦华已强硬地抓住她的手，在朱砂印泥上一按，重重按在契约上：“听清楚了，“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待我回长安承袭王爵，你一个江湖女子，也配做王妃？“冷笑一声，“暖床丫头倒是合适。“
他将盖好印章的契约装入信封，塞进越青手中：“我言出必行。一年后自会放了云琅桓。这一年，你休想见他。“
越青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见玉锦华挥手示意侍从关门，自己竟开始宽衣解带：“既已画押，现在就该履行职责了。“
“你！“越青又惊又怒，“休想！“
玉锦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也罢，等你伤好些。“他试图将人揽入怀中，却被越青拼命挣扎。这抗拒彻底激怒了他，大手猛地掐住她纤细的脖颈：“给我安分点！“
越青向来骄傲，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但此刻武功尽失，只能强忍怒火：“给我些时日适应。“语气生硬如铁。
玉锦华冷哼一声，松手放她离去。回到房中，紫鸢看见越青颈间青紫的指痕，心头剧痛。这场景让她想起当年被卖入青楼的噩梦——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女子的反抗多么微不足道。
第二天清晨，玉锦华又早早来到越青房前。他今日换了一身靛青色锦袍，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昨夜梦见你了。“他倚在门框上，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越青正对镜梳妆，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只淡淡应了声：“嗯。“
“梦见...“玉锦华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你为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铜镜中，越青看到自己瞬间苍白的脸色。她强自镇定，又应了一声：“嗯。“
玉锦华突然夺过她手中的木梳：“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不知该说什么。“越青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你想不想为我生孩子？“玉锦华执拗地追问。
越青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既入王府...若有了...自然是要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玉锦华突然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兴奋起来。
“我...“越青喉头滚动，“我自己尚且...“
玉锦华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天真：“也是，咱们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嗯。“
“走吧，“他伸手去拉她，“去街上逛逛。爹娘最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得给他们带些回去。“
越青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默默跟了上去。晨光中，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街市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玉锦华兴致勃勃地挑选着各种珍玩，越青却只是木然地站在一旁，仿佛与这热闹的尘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越青如同行尸走肉般跟在玉锦华身后，街市上琳琅满目的货物在她眼中不过是一片模糊的影子。每当玉锦华拿起什么物件询问她的意见，她总是机械地点头：“可以。“
午时的阳光炙烤着青石板路，两人走进一家酒楼歇脚。玉锦华突然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若可以，我真想永远留在这边塞，与你做对寻常夫妻。“他的眼神温柔得近乎虔诚，“不去管什么王爵将位。“
越青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地牢里——等回程时，定要找机会放了云琅桓。至于自己...就陪着大哥一起赴死好了。这样既还了云琅桓的情，也不负大哥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越青将紫鸢拉进雾气氤氲的浴室，滚烫的洗澡水哗哗作响，掩盖了她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明晚是最后的机会了。“越青的手指在浴桶边缘收紧，“我一定要救出云琅桓。“
紫鸢往水里又添了一瓢热水，蒸汽模糊了她惊惶的表情：“那...大当家怎么办？“
“听着，“越青凑近紫鸢耳边，声音轻若蚊呐，“救了云琅桓后，你就告诉他...说我在江南等他。“她顿了顿，“让他去江南寻我。“
水珠顺着紫鸢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泪水：“小姐这是要骗公子？你究竟打算...“
“一次救两个人太难了。“越青从发髻中取出一颗赤红晶石，塞进紫鸢手中，“明日你带着云琅桓往东，我带着大哥往西。“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告诉云琅桓，这晶石是...江南再见的信物。“
紫鸢突然抓住越青的手腕：“公子他...会信吗？“
“他必须信。“越青猛地闭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你记住，明日无论发生什么，只管带着他拼命跑。“
雾气中，紫鸢看见小姐嘴角浮起一抹决绝的笑。那笑容让她想起当初在青楼时，那些即将被卖去苦窑的姐妹最后的神情。
“我记住了。“紫鸢重重点头，将晶石藏进贴身的小衣里。水声哗啦，掩盖了她压抑的抽泣。窗外，一轮残月被乌云遮蔽，仿佛也不忍见证这场生死诀别。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中，紫鸢的琴声如泣如诉。越青一袭素纱长裙，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裙裾飞扬间似有流光浮动。玉锦华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叩案几，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来人。“他突然抬手示意，待亲信俯身过来，压低声音道：“今夜加强戒备，所有饮食都要验过。“
亲信神色一凛：“将军是怀疑...“
玉锦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美人主动献舞，本王自然欢喜。但若走脱了一个犯人...“他指尖在颈间轻轻一划，“你就提着脑袋去见圣上。“
“属下明白！“亲信额头沁出冷汗，匆匆退下安排。
此时一曲终了，越青盈盈上前，主动握住玉锦华的手：“明日就要离乡，心中实在不舍。“她眼波流转，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柔情。
玉锦华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本王陪你尽兴。“他忽然捏住越青的下巴，“今夜...可是备了什么特别的礼物？“
越青偏过头去，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将军...可还满意？“
“满意得很。“玉锦华大笑，突然收紧手臂。在旁人看来是亲昵的拥抱，实则力道大得让越青暗暗吃痛。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带着危险的意味：“但愿这礼物...不会让本王失望。“
窗外，一轮明月被乌云遮蔽。紫鸢的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整个院落静得可怕，只有巡逻侍卫的铠甲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越青垂眸掩去眼中的决绝，唇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暮色四合，凉风渐起。晚膳上桌，玉锦华却迟迟不动筷：“取酒来！今夜本将军高兴。“
越青顺从地命人奉上佳酿。她素来不善饮酒，却不动声色地为玉锦华连斟数杯。见他已有几分醉意，便柔声劝道：“夜深露重，将军少饮些罢。“
玉锦华顺势放下酒杯，眼中醉意朦胧：“美人之命，岂敢不从？“说着伸手去揽她的腰肢。
越青强忍厌恶，佯装羞涩：“我扶将军歇息可好？“
“甚好...甚好...“
床榻之上，玉锦华抚过她的脸颊，语气突然认真起来：“青青，我说想与你长相厮守，字字真心。你...可信我？“
“自然信的。“越青垂眸掩饰眼中的冷意。
“那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将军，“她岔开话题，“夜已深了...“手指轻颤着为他解开衣襟。玉锦华佯装醉眼迷离，任由外袍滑落，腰间的钥匙“叮当“一声掉在床下。
就在玉锦华欲扯她衣带的瞬间，越青袖中寒光乍现，一柄短刀狠狠刺入他肩头。鲜血顿时染红了锦被。
“好...很好...“玉锦华竟露出诡异的笑容。
越青趁机挣脱，惊慌失措地冲出房门：“快来人！有刺客！将军受伤了！“
趁着众人慌乱之际，她闪身隐入夜色。屋内，玉锦华按住伤口，对赶来的心腹冷笑道：“无妨，该收网了。“
“您的伤...“
“小伤。“他盯着门外的黑暗，眼中寒光凛冽，“他们...逃不掉的。“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夜风卷着血腥气，在庭院中盘旋不去。
戈壁的夜风裹挟着砂砾，抽打在四人脸上。紫鸢死死攥着云琅桓的手腕，将那颗赤红晶石塞进他掌心：“公子快走！“她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
云琅桓踉跄着跟上，每跑一步都牵动身上未愈的鞭伤。这位曾经逍遥九天的仙君，此刻却像个凡人般狼狈——法力尽失的躯体感受着真实的疼痛，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身后，越青搀扶着遍体鳞伤的林飞。大哥的重量几乎压垮了她，但她的脚步丝毫不敢停歇。火把的光亮如毒蛇的信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分开跑！“越青突然将林飞推向另一个方向。月光下，她最后望了云琅桓一眼，那眼神里盛着整个戈壁的荒凉。
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的尖啸划破夜空。紫鸢突然一个趔趄，箭簇没入她后背。她扑倒在砂石地上，仍用尽最后力气将云琅桓往前推：“公子...走啊...“
云琅桓回头，看见越青的红衣在火光中翻飞如蝶。她持剑挡在林飞身前，而玉锦华的铁骑已形成合围之势。这一刻，仙君终于尝到了凡人的绝望——那是一种连九重天雷都比不上的痛楚，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夜风卷着血腥气，将紫鸢最后的呜咽吹散在无尽的荒漠里。
夜色如墨，戈壁的风裹挟着砂砾呼啸而过。玉锦华的亲兵举着火把，将四人团团围住。为首的副将狞笑着：“将军果然神机妙算，早料到你们会自投罗网。“
马蹄声由远及近，玉锦华一袭玄甲踏月而来。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越青，眼中寒芒毕露：“本王还以为你真要献身，原来...“冷笑一声，“是本王对你太仁慈了。“
越青踉跄着挡在三人面前：“都是我的错，要杀要剐冲我来！“
“杀你？“玉锦华慢条斯理地取下雕弓，“我们的约定还未完成呢。“他搭箭上弦，冰冷的箭镞直指紫鸢心口。
云琅桓猛地扑上前，却被两名铁卫死死按在砂石地上。林飞嘶吼着挣扎：“玉锦华！你这个卑鄙小人！“话音未落也被制服。
越青的泪水终于决堤，在沙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颤抖着匍匐到玉锦华马前：“将军...我知错了...“哽咽着以额触地，“我愿随您回长安，此生...唯命是从...“
“青青！“林飞痛呼，“不要向这等小人低头！“
云琅桓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下颌滴落。仙君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玉锦华满意地收起弓箭：“这才像话。“他俯身用马鞭抬起越青下巴，“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转头对亲兵道，“启程。“
回到营帐，紫鸢哭得不能自已。越青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别怕，我会找机会送你走。“
“小姐...“紫鸢抽噎着，“我是担心公子...“
越青望向帐外渐亮的天色，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总会重获自由的。“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远处，启明星孤独地悬在天际，仿佛在见证这场无解的困局。
紫鸢抿紧了唇，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她明白，今夜怕是逃不出玉锦华的掌心了。越青倚在雕花床柱旁，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望着玉锦华肩头洇开的血迹，那抹猩红在月白锦袍上格外刺目。
“我...我帮你包扎吧。“越青声音轻得像片落叶，伸手去解他的衣带。玉锦华突然擒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倒抽冷气。他指腹的薄茧磨得她生疼，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寒芒。
“还想再捅一刀？“他声音里淬着冰，拇指重重碾过她腕间跳动的血脉。越青疼得眼眶发热，慌忙摇头：“不敢了...真的不敢了...“话音未落就被狠狠掼在锦被上。玉锦华单膝压住她挣扎的腿，伤口裂得更开，血珠滚落在她素色中衣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等回长安？“他嗤笑着扯开自己的腰带，“你以为本将军有多少耐心？“越青突然蜷身想逃，却被他铁钳般的手掌按回原处。她闻到他身上混着血腥味的沉水香，听见铠甲硌在床沿的闷响。
“将军！您的伤...“她声音发颤。玉锦华却俯身咬住她耳垂：“这点伤...“温热的血滴在她锁骨，“不及你给我的羞辱。“裂帛声惊碎了满室寂静，越青突然发狠咬上他肩膀，却只换来更粗暴的压制。当绣着缠枝纹的衣料塞进口中时，她瞪大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玉锦华在贯穿她的瞬间怔了怔——那双杏眼里盛着的不是恐惧，而是淬了毒的恨意。他莫名烦躁起来，动作愈发凶狠，却始终避不开她的目光。事后匆匆系衣带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廊外更漏滴到三更，玉锦华站在庭院里任由夜风吹冷满身燥热。可越青的眼神如附骨之疽，往后无数个夜里，那两道燃烧的目光总在他阖眼时灼穿梦境。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军营已是一片整肃。紫鸢掀开帐帘进来，正看见越青死死咬着嘴里的布条，唇边已渗出血丝。她心头一颤，慌忙上前取下：“小姐，您这是何苦......“
越青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在眼底凝着一层死灰。紫鸢强忍哽咽：“奴婢为您更衣。“可当她掀开锦被时，却惊得倒退半步——那些淤青、指痕，还有......她颤抖着手去解缚在腕间的衣带，声音支离破碎：“小姐哪里疼？告诉奴婢......“
梳洗时，紫鸢将帕子浸在铜盆里，清水顷刻染作淡红。两人相对无言，唯有水声滴答。帐外玉锦华的亲兵已来催过三回，最后一次径直闯了进来。这铁血汉子乍见满地碎帛与床榻上的斑驳血迹，竟也骇然变色，以为又出了人命。待冲进内间，只见紫鸢正为越青系上最后一根衣带。
“统领恕罪，“紫鸢侧身挡住越青，“小姐即刻就好。“
亲兵仓皇退避，却在转身时瞥见越青扶在妆台上的手——那十指指甲尽裂，在檀木上留下道道血痕。
马车摇晃着启程时，越青几乎坐不住身子。昨夜奔逃时的寒风，囚帐里的剧痛，此刻都化作骨髓深处的战栗。当帘子被掀开，玉锦华的身影投进来时，她条件反射地蜷起双腿，后背紧贴车壁。
男人倦怠地合上眼，未曾看见她藏在袖中颤抖的手指，更不曾注意车辕碾过碎石时，她骤然惨白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