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飞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对现在这般平静的日子感到由衷满足：“先把咱们竹楼的灯笼都挂起来吧。“
“好。“越青应得干脆。
天刚蒙蒙亮，越青就搬来竹梯开始挂灯。云琅桓见状立即上前：“姑娘，这些粗活让我来。“他不由分说接过灯笼，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
越青也不推辞，利落地跳下梯子坐到一旁，捧着茶碗看他在晨光中忙碌。阳光透过灯笼纸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衬得他眉眼格外温柔。
挂完灯笼，云琅桓在她身边坐下：“姑娘常去城里逛逛吗？“
越青摇头，茶碗里的倒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可曾去过中原长安？“
见她再次摇头，云琅桓眼中泛起光彩：“七夕的长安城可热闹了。姑娘们穿着最时兴的罗裙，戴着精巧的首饰；公子们执扇佩玉，风度翩翩。“他声音渐渐放柔，“多少佳话都是在七夕灯会上结下的良缘。今年七夕，我陪姑娘去放灯可好？“
越青抿了抿唇：“大哥陪我去。“
云琅桓眼底的光暗了暗，却仍笑道：“那我们一起，人多更热闹。“
越青不再应答，只是低头拨弄着茶碗里的浮叶。
待她离去，云琅桓立即找来云凤盈：“去花界采些最好的花来。“
少年不解：“师父何必非得去花界？人间也有不少奇花异草...“
云琅桓望向越青远去的方向，轻声道：“人间的花，怎配得上她。“语气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要最纯净的优昙，要带露的琼英，要...她当年最喜欢的那些。“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云凤盈忽然明白，师父要的不是花，是那段被时光冲淡却从未遗忘的回忆。
云凤盈在花界奔波了一天一夜，终于在七夕清晨赶回。他带回了最纯净的优昙花，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仙露，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越青早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衣，正坐在院中等林飞。云琅桓捧着花束快步走来，优昙的清香顿时弥漫开来：“送给你。“
越青眼睛微微一亮，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哦，谢谢你。“她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立刻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这花能开一整年不败。“云琅桓柔声道，看着她笨拙地摆弄花枝，忍不住上前帮忙。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将花枝插入瓶中，不经意间拂过她的发梢。
“咱们什么时候出门？“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等我大哥。“越青盯着瓶中花朵，声音很轻。
正说着，林飞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歉意：“二妹，今晚临时有批货要接，怕是陪不了你放灯了。“他瞥了眼云琅桓，“要不让云公子陪你？“
越青低着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飞拍了拍云琅桓的肩，压低声音道：“给我把人照顾好了，少一根头发——“
“放心。“云琅桓笑着打断，“保证完完整整、开开心心地把她送回来。“
林飞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离去。院中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优昙花淡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流转。云琅桓看着越青微微泛红的耳尖，轻声道：“我们先去城里逛逛？听说今晚有灯谜会。“
越青默默点头，起身时却悄悄摸了摸瓶中的花瓣，嘴角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晨风拂过，优昙花轻轻摇曳，仿佛在见证着什么。
后来才知晓，那日林飞匆匆离去，原是接到了密报——朝廷派出了最精锐的玄甲军，誓要剿灭鬼寨，活捉他这个“叛将“。自那日起，他便暗中调兵遣将，在寨中布下重重机关。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次的对手远比想象中可怕。玄甲军中竟混入了修仙者，他们手持照妖镜，脚踏八卦阵，所到之处，鬼寨精心布置的迷阵尽数失效。
七夕之夜，月光如水，却掩不住七月鬼月特有的阴森气息。云琅桓陪着越青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看着她那一身粗布衣裳，虽衬得她英气逼人，却掩去了本该属于她的那份仙姿。
街市上，姑娘们罗裙翩翩，珠钗摇曳。每当有盛装女子经过，越青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片刻；路过首饰摊时，她的脚步也会微微放缓；糖人小贩前，她盯着那晶莹剔透的糖画多看了两眼。这些细微的举动，都被云琅桓一一记在心底。千年的等待，他始终记得要给她世间最好的欢喜。
“我有些饿了，“云琅桓柔声道，“青青，我们去用些饭菜可好？“
越青随他进了一家临河的酒楼。点了几样清淡小菜后，云琅桓注意到她始终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心事？“
越青摇头，目光却飘向窗外——河面上，已有三三两两的莲花灯随波荡漾，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云琅桓会意一笑：“待用过饭，我们也去放灯。“
这句话仿佛点亮了什么，越青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那笑意很淡，却让云琅桓心头一热，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魔界，那个会为了一盏花灯而欢喜的姑娘。
店小二送上温好的酒，云琅桓为她斟了一小杯。酒香氤氲中，河面上的灯越来越多，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在了人间。
小二躬着身子过来，脸上堆着歉意的笑：“二位客官，今儿七夕人实在太多，有位公子想拼个桌...“
云琅桓正给越青布菜，闻言抬头：“无妨，我们也快用完了。“
话音未落，一道月白身影已翩然而至。那公子一柄玉骨折扇轻摇，身后跟着个抱剑少年。他拱手作揖时，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灯下流光溢彩：“多谢二位行个方便，这七夕佳节...“
云琅桓正要回礼，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僵住——那含笑的眼睛，那微挑的眉梢，分明是转世后的云锦蔚！他手中的筷子“咔“地一声折断，碎木刺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吃好了吗？“他转向越青，声音温柔得发颤，生怕惊醒了什么。
越青正低头喝汤，闻言抬眸，目光掠过那位公子时突然顿住。汤勺“当啷“掉进碗里，溅起几滴汤汁落在她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烫似的，死死盯着那把折扇上“锦瑟年华“四个字。
那位公子似有所觉，疑惑地望过来：“这位姑娘...我们可曾见过？“
窗外忽然一阵阴风袭来，吹灭了最近的几盏灯笼。黑暗里，云琅桓感觉到越青的手在桌下剧烈颤抖，冰凉得像块寒铁。他一把攥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全是冷汗。
云琅桓拉着越青匆匆离开酒楼，越青虽察觉他神色有异，却也没多问，只是默默跟着他来到河边放灯的地方。
整条长街灯火通明，各式花灯看得人眼花缭乱。越青站在灯摊前犹豫许久，最后索性坐到桥边石栏上，望着河面发呆。
“都不喜欢？“云琅桓轻声问。
“嗯。“越青拨弄着衣角。
“那...我给你做一个吧。“
他找来竹条和彩纸，在桥头席地而坐。越青好奇地凑过来，看着他灵巧的手指将竹条弯折成型。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时辰。
“好了。“云琅桓将完成的灯递给她，“喜欢吗？“
灯面上绘着妖冶的红花，在烛光映照下栩栩如生。越青眼睛一亮：“这是什么花？“
“曼殊沙华，佛前的圣花。“云琅桓目光温柔，仿佛透过这盏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场景。
这盏别致的花灯很快引来路人围观。一位锦衣小姐直接掏出银两：“公子手艺真好，可否也为我做一个？“
越青不知所措地看向云琅桓，却见他含笑摇头：“抱歉，这个花式，今生只做这一盏。“他望向越青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因为要送的人，也是唯一。“
人群顿时起哄，越青耳尖通红，低头摆弄着灯穗不敢抬眼。待众人散去，却见那位玉公子仍立在原地。
“唯一...“他轻抚折扇，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真是令人羡慕。“说罢竟也买了盏素灯，“今日沾沾二位的喜气。“
放灯时，玉锦华看着他们写下“平安喜乐“四字，笑道：“我倒觉得'两情相悦'更好。“
越青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片。云琅桓忙接过笔，在灯上郑重写下两人名字。河灯入水的刹那，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忘川河畔，那个固执地要等一个人回来的红衣女子。
玉锦华的灯随波远去，上面“但求一人伴余生“的字迹渐渐模糊。云琅桓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一世的锦蔚，或许也能得偿所愿。
河灯渐远，三人各自散去。云琅桓望着玉锦华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这一世的锦蔚与越青的相遇，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个在灯火阑珊处惊鸿一瞥的红衣女子，怕是已经成了玉公子心头挥之不去的执念。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从魔界纠缠到人间，终究要有个了断。
回程路上，紫鸢突然从巷口扑出，泪眼婆娑地拉住云琅桓的衣袖：“公子，我终于找到您了！“
越青疑惑地看向二人。云琅桓连忙扶起紫鸢：“我现在不便带着你...“
“公子既救了紫鸢，紫鸢此生便是公子的人。“少女跪地不起，“若公子不要我，我便去落发出家。“
越青静静听完，淡淡道：“带回去吧，寨里正缺人手。“
夜深人静时，云琅桓轻叩越青的房门：“今日...你似乎心事重重？“
越青倚窗望月，月光为她侧脸镀上一层银辉。许久，她才轻声问：“今日放灯时说的话...可当真？“
“字字真心。“云琅桓向前一步，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越青忽然转身，眼中似有万千星辰：“你可知鬼寨有个规矩...“话到嘴边却又咽下，“罢了，明日再说。“
她抬手关窗的刹那，云琅桓瞥见她腕间一道陈年伤疤——那是当年被寒铁锁链勒出的痕迹。夜风拂过回廊，带着未干的水汽。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云琅桓回到房中，心中郁结难解。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古琴，指尖轻拨琴弦，清越的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曲调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激昂慷慨，将千年来的相思与等待都化入这琴声之中。
练武场上，越青手中的大刀突然一顿。她循着琴声望去，只见云琅桓窗前的剪影清雅如竹，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和沾满尘土的衣角，她忽然觉得自惭形秽。
回到房中，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压箱底的淡青色罗裙——那是去年七夕林飞硬塞给她的，一直没穿过。对镜梳妆时，她笨拙地挽着发髻，怎么都弄不好那些繁琐的珠钗。
“要出门？“林飞在廊下撞见她这身打扮，惊讶地挑眉。
越青不自在地扯了扯裙角：“去...踩踩点。“
林飞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琴声传来的方向：“别去太久。“
“嗯。“越青翻身上马，红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策马经过云琅桓窗前时，琴声戛然而止。窗内的人似乎感应到什么，推窗望来，却只看到一抹远去的青影。
云琅桓倚在窗前，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余温。他望着远处飞扬的尘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越青也是这样，总爱用冷漠掩饰内心的柔软。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却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越青策马出城时，并未察觉身后尾随的视线。她鲜少亲自来荒漠踩点，平日只管带人劫货，今日却鬼使神差地独自来了这片沙海。
“将军！“暗处探子低声禀报，“那红衣女子往魔鬼沙丘去了。“
玉锦华指尖轻抚腰间佩剑，若有所思：“鬼寨二当家素来神出鬼没，岂会这般招摇？“
“可这方圆百里，除了鬼寨，哪还有这等身手的女子？“亲卫递上水囊，“属下亲眼所见，她翻身上马时轻若无物。“
玉锦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解下锦袍扔给侍从：“备马。本将军亲自会会这位...沙海佳人。“
越青翻身下马，索性仰面躺在了沙地上。细碎的沙粒硌着她的后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边那轮将坠的残阳。云琅桓......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辗转。他对自己究竟有没有几分真心？若真想娶她，为何连鬼寨最基本的规矩都不知晓？若只是虚与委蛇，又为何每每望向她的眼神都温柔得能化开戈壁的坚冰？
正出神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青警觉地撑起身子，只见一袭白衣的玉锦华翩然下马，腰间玉佩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姑娘独坐大漠，可是在等什么人？“他含笑问道，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越青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很好，并未脱落。“不过是来看看落日。“她刻意压低了嗓音，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尘，“公子自便。“
“巧了，在下初来乍到，正愁无人指点这大漠风光。“玉锦华向前一步，袖间暗香浮动，“不如结伴同游？“
“不必。“越青转身欲走，“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姑娘家住何处？让在下护送一程可好？“
“公子还是好好欣赏这落日吧。“越青指向天际，霞光将她的指尖染成琥珀色，“再过片刻，便是大漠最美的时辰。“
她刚迈出两步，忽觉袖风袭来。玉锦华竟以折扇拦在她身前：“既是有缘相逢，何不以真面目相见？“
电光火石间，二人已过了十余招。越青刻意露出破绽，装作不敌踉跄后退：“公子这是何意？我不过是个看风景的过客，也要赶尽杀绝么？“
玉锦华“唰“地收拢折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姑娘误会了。只是听闻边城盗匪猖獗，担心姑娘安危。“
“哦？“越青挑眉冷笑，“那公子是怕我乃盗匪，还是怕......“她突然欺身上前，面纱轻拂过对方下颌，“怕我识破公子的身份？“
玉锦华闻言不怒反笑，笑声惊起远处几只沙雀。“好个伶牙俐齿的姑娘。“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请便。“
越青正要转身离去，忽然一阵裹挟着沙砾的旋风呼啸而过。她急忙抬手按住面纱，却终究晚了一步——轻纱随风翻卷，如一片薄云飘向远方。
“越姑娘？“玉锦华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方才的轻佻笑意瞬间凝固。他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脚步，“竟是你......方才多有冒犯。“
越青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条新纱，指尖在颈后灵巧地打了个结。“不过是出来散心。“她的声音透过面纱，显得愈发疏离。
玉锦华却不肯就此作罢。他望着远处盘旋落下的面纱，轻声道：“容在下多问一句......上次那位公子，似乎并非良配？可是父母之命？“
“我的事，自有主张。“越青转身时，裙裾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告辞。“
“姑娘留步！“玉锦华急走两步，“不知明日可否赏脸共赏日出？这戈壁落日虽美，我却独爱朝阳破晓时——“
“我不认识你。“越青头也不回地打断。
“在下家住长安永宁坊。“他的声音忽然染上几分落寞，“家中逼我娶亲，我便逃了出来。都说'桃源风光异江南'，如今得见姑娘，方知此言不虚。“
“明日没空。“
“那后日如何？“
“不想看日出。“
“那便用午膳！或者逛集市！“玉锦华竟追着她的背影数步，“我带了整整一箱话本，有《酉阳杂俎》，有《博异志》......“
越青的身影已渐行渐远，只有三个字随风飘来：“再说吧。“
玉锦华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忽然弯腰拾起那方遗落的面纱。月白色的轻纱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茉莉香。
越青回到寨中时，暮色已深。经过云琅桓的院落，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看见他正倚在青玉案前读书。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柔和的光晕，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连衣袖拂动的弧度都透着几分出尘的雅致。
她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沙尘的衣摆和粗糙的手掌，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涩。这样谪仙般的人物，怎会真心看上她这样在刀尖上讨生活的女子？怕是连她握剑时虎口的茧子，都会硌疼他如玉的指尖吧。
越青在月洞门外驻足片刻，终究没有惊动他，转身悄然离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将越青从浅眠中唤醒。她揉着惺忪睡眼拉开门扉，晨雾中，云琅桓一袭月白长衫，手捧青瓷食盒立在阶前。
“紫鸢新熬的连理粥。“他眼角含笑，将食盒递来时，袖间暗香浮动，“趁热尝尝。“
越青捧着温热的瓷碗，米粥里缠绕着红枣与百合，恰如碗身上绘着的并蒂莲。才尝一口，清甜的滋味便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仰起脸，眼底映着朝霞，“多谢你记挂。“
云琅桓已自然地跨过门槛，衣袂掠过门边悬着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用完早膳，让紫鸢来为你梳妆。“他边说边将食盒中的小菜一一摆好，“从今日起，她就是你的贴身侍女了。“
“不必麻烦......“越青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紫鸢精通药理，有她照料你的饮食起居，我也放心。“云琅桓忽然倾身，伸手拂去她鬓角一缕散乱的发丝，“对了，待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越青顿时觉得那碗粥的热度都烧到了脸上。
“什么......地方？“
云琅桓笑而不答，晨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是个惊喜。“
越青对着铜镜勉强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云鬓高挽，发间一支青玉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小姐别动。“紫鸢灵巧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最后簪上一朵绢制的海棠花，“您瞧，多衬您的眉眼。“
越青低头看着身上新裁的青色绸裙，广袖流云般的衣料触感陌生得让她浑身僵硬。“这衣裳...“她不自在地扯了扯束腰的丝绦，“怕是经不起我翻墙上树的折腾。“
紫鸢“噗嗤“一声笑出来，将一面缠枝莲纹铜镜举到她面前：“您就是要在房梁上翻跟头也使得。您瞧这料子，“她捏起一片衣角轻轻一抖，绸缎竟如流水般从指间滑落，“用的是江南特供的冰蚕丝，最是柔韧不过。“
“可我...“越青盯着袖口精致的回纹刺绣，声音低了下去，“我这样粗手粗脚的...“
“哎呀！“紫鸢忽然拍手笑道，“您要是真撕破了这衣裳才好呢！“她凑近越青耳边，吐气如兰，“公子昨儿还特意嘱咐绣娘多备几套，说您穿青色最是好看...“
话音未落，珠帘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云琅桓立在晨光里，见越青这般模样，眸中闪过一丝惊艳。她此刻青丝如瀑，广袖垂落，倒真像幅工笔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仙子——如果忽略她僵直的背脊和紧攥衣角的手指的话。
“很美。“他轻声道，伸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带你去个地方。“
越青触电般缩了缩肩膀。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让她想起昨夜那个关于虎口茧子的荒唐念头。
眼前竟是一片沙漠中的绿洲奇迹。不知何时，这里悄然生长出一片葱郁的树林，各色野花在沙地与湖水交界处肆意绽放，宛如上天打翻的调色盘。越青怔怔地站在一棵胡杨树下，指尖触碰着粗糙的树皮，不敢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景象。
微风拂过湖面，携着湿润的水汽与花香扑面而来。她闭上眼睛，仿佛听见浪花轻吻岸边的呢喃，花瓣相互摩挲的私语。忽然，一阵清越的琴声随风飘来，那些花儿竟似有了生命，随着旋律轻轻摇曳。越青睁开眼，看见云琅桓坐在湖畔抚琴，白衣胜雪，十指在弦间翻飞。
她忍不住俯身轻抚一朵绽放的野蔷薇，花瓣柔软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如铃，与琴声、风声、水声交织在一起，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下回荡。
琴声戛然而止。越青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被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云琅桓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间，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我终于打听到...鬼寨那条不成文的规矩。谁能胜过你，揭开你的面纱...“他的手臂收紧了些，“我就是那个人。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越青转过身，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些藏在心底的自卑终于化作言语：“我什么都不会...“
“你需要会什么？“他轻轻拭去她鬓角的细沙。
“我不会吟诗作对，不会焚香插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连绣个帕子都能扎破手指...“
云琅桓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惊起几只水鸟：“若我要的是那样的女子，何苦来这大漠？“他捧起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眉角的疤痕，“我要的，是会在沙暴中为我指路的这双眼睛，是敢与马贼搏斗的这双手...“他的额头抵住她的，“只是青青，你可确定自己的心意？“
越青看着两人交叠的衣摆，青色与白色在风中纠缠。她听见自己说：“我愿意。“
云琅桓猛地将她抱起，在缤纷落英中转了好几个圈。她的裙摆飞扬，惊起一地花瓣。
“饿不饿？“他气息不稳地停下，却仍不肯松手，“带你去吃长安来的厨子做的炙羊肉，还有蜜渍的梅子...“
心意相通的甜蜜让两人这才感到腹中空空。云琅桓望着越青脸上罕见的明媚笑容，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他情不自禁地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走进城中熙攘的街道。
“给你买个糖人可好？“云琅桓指着路边小贩晶莹剔透的糖画，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宠溺。
越青点点头，眼中闪着孩子般的好奇。这寻常女儿家司空见惯的零嘴，于她却是生平头一遭。或许这一生，也就任性这么一回。云琅桓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舔着糖画的样子，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八抬大轿，红烛高照，从此与她安稳度日。
越青也在想着，若是就此退出江湖，洗手作羹汤，似乎也不错。至少此刻嘴里的甜，是真的。
可命运最爱捉弄的，就是这样的痴心妄想。
“哟，这不是越姑娘吗？“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玉锦华执扇而立，锦衣玉带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完全无视云琅桓瞬间阴沉的面色，径直对越青笑道：“明日可有空？“
“没有。“越青干脆利落地回答。
“那后日如何？“玉锦华不依不饶，“姑娘住在何处？在下亲自来接，咱们去戈壁看日出，上次可是说好的。“
云琅桓手中的茶杯“咔“地一声磕在桌沿：“你们何时约好的？“
越青直接站起身，将剩下的糖人塞进云琅桓手心，转身对玉锦华一字一句道：“我与云公子即将成亲，往后都没空。玉公子，请自重。“
玉锦华的笑容僵在脸上，折扇“唰“地合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云琅桓，又看了看越青，忽然轻笑一声：“那真是...恭喜了。“
玉锦华站在原地，望着越青决绝离去的背影，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咯吱作响。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及他的靴尖，却又在最后一寸戛然而止。
一种前所未有的刺痛感在胸腔蔓延。他自幼锦衣玉食，想要什么不是唾手可得？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如此干脆地拒绝他。
“有意思...“他忽然低笑出声，眼底的阴霾逐渐被某种狂热取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柄价值连城的玉骨折扇竟“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侍从战战兢兢地上前：“公子，咱们...“
“查。“玉锦华随手将断扇扔进尘土，“我要知道云琅桓的底细，越青的软肋，还有——“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鬼寨的方向，“那个林飞藏身的具体位置。“
他原本对这次剿匪任务兴致缺缺，不过是奉父亲之命来边塞走个过场。但现在不同了。只要拿下鬼寨，擒获那个逃亡多年的边塞将军林飞，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卫国将军府。到那时...
玉锦华抚摸着腰间象征将军府继承权的青铜虎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权势、地位、女人——这些本就该是他的囊中之物。越青越是抗拒，他越要得到她。就像驯服一匹烈马，折断她的傲骨，才能让她彻底臣服。
“回营。“他猛地转身，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传令下去，三日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剿匪方案。“
侍从被他眼中骇人的执念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玉锦华最后瞥了一眼越青消失的方向，喉结滚动。等着吧，等他手握重兵之时，定要让她跪在地上求他收留。
寨中众人原以为林飞听闻越青与云琅桓私定终身的消息会勃然大怒，谁知这位大当家却出奇地平静。他只是命人将二人唤至中军帐，自己则坐在虎皮交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弯刀。
“云琅桓，“林飞头也不抬，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你当真要娶我二妹？“
“真心实意。“云琅桓拱手而立，指尖却微微发颤。
“若敢始乱终弃——“
“甘受千刀万剐。“
林飞手中的刀顿了顿：“读书人最会三心二意。“
“此生唯她一人。“云琅桓直视林飞的眼睛，“天地可鉴。“
林飞这才抬眼，转向一旁静立的越青：“二妹，你可想清楚了？“
“嗯。“越青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般扎进地面。
“这小子满腹经纶，若用花言巧语骗你...“
“杀。“越青指尖寒光一闪，一柄柳叶刀已钉在云琅桓脚前三寸处，“就像这样。“
帐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林飞震天动地的大笑。他拍案而起，震得酒坛叮当作响：“好！择吉日给你们办喜事！“转身又对左右喝道：“传令下去，鬼寨头等大事——二当家出嫁！“
待众人散去，林飞独留云琅桓对饮。他拍开一坛陈年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粗瓷碗中荡漾。
“小子，“林飞仰头饮尽，喉结滚动，“能让我二妹点头，算你有本事。“他忽然将酒碗重重一放，“但若负她...“
云琅桓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烧得他眼眶发红：“生死不离。“
“好！好！“林飞大笑着拍他肩膀，力道重得让书生一个踉跄，“来，再饮！“
帐外，林飞的心腹低声吩咐：“传大当家令，谁敢在二当家跟前提朝廷剿匪的事——“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酒过三巡，林飞古铜色的脸庞泛起红光。他忽然拍开第三坛烈酒，浑浊的酒液溅在案几上，映着摇曳的烛光像极了那年满地的鲜血。
“十五岁那年...“林飞粗粝的手指摩挲着酒碗边缘，“卫王府一纸诬告，我林家七十八口...“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就剩我一个翻墙逃出来的。“
云琅桓屏住呼吸。烛花爆响声中，他看见这位铁汉眼中竟泛着水光。
“饿得啃树皮时...“林飞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有个小乞丐把讨来的半个馒头塞给我。那么小的手...“他比划着，“全是冻疮。“
酒坛在地上滚动，发出空洞的声响。林飞的眼神渐渐涣散：“她说...杀了仇人，亲人也不会回来...“粗糙的大手捂住眼睛，“那丫头...顶着一片芭蕉叶，青翠青翠的...“
云琅桓喉头发紧。他想起越青练武时露出的那些旧伤疤，想起她偶尔望着孩童时恍惚的神情。
“十年...“林飞突然抓住云琅桓的前襟，“我看着她从拿不动剑...到能一刀劈开三根箭...“酒气喷在书生脸上，“现在...交给你了...“
“大哥放心。“云琅桓反握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余生我绝不让青青再受半分委屈。“
“好...好...“林飞松开手，踉跄着起身，“成亲后...带她走...“他从暗格取出一叠银票，“够你们...安稳过一辈子...“
两个男人的酒碗在月下相碰。直到东方既白，侍卫才发现他们醉倒在满地酒坛间，而林飞手中还攥着那片早已干枯的芭蕉叶。
越青难得露出几分女儿家的羞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紫鸢，你可会...绣荷包？“
紫鸢眼睛一亮，抿嘴笑道：“姑娘这是要学？“
“嗯。“越青耳尖微红，“想给云公子绣一个。“
“好嘞！“紫鸢转身就去翻箱倒柜，“我这儿有上好的丝线和花样，保准姑娘绣个称心如意的。“
另一边，云琅桓揉着宿醉发胀的太阳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唤道：“凤盈！“
话音未落，一道赤色身影从窗外翻进来，少年懒洋洋地倚在窗棂上：“师父，您这酒量见长啊，居然能睡到日上三竿。“
云琅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少贫嘴。你最近如何？“
“还能如何？“云凤盈摊手，袖口金线绣的凤凰纹样黯淡了几分，“这点道行都快耗尽了。“
“这么不济事？“云琅桓皱眉打量他单薄的身板，“那你回羽族养着吧，这边暂时用不上你了。“
“巧了，我正要说这事。“云凤盈难得正经起来，“母亲涅槃在即，我得回去护法。“
“去吧。“云琅桓突然伸手，“临走前，给为师留点盘缠。“
少年瞪大眼睛：“我哪来的钱？“
“少装蒜，“云琅桓理直气壮，“找你爹要几颗宝石也行。“
“您不如去青丘挖夜明珠？“云凤盈翻了个白眼，“他们家后山遍地都是。“
“臭小子，“云琅桓作势要打，“给不给？“
云凤盈无奈，从颈间取下一枚赤红晶石：“就这个最值钱了。“他郑重地放在云琅桓手心，“关键时刻能保您不被凡人打死。“
云琅桓掂了掂晶石，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云琅桓将晶石轻轻放在越青掌心。说来惭愧，他如今身无长物，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上次那块被她捏碎的羊脂玉，他再没舍得给自己添置新的。
“这是...“越青好奇地转动晶石，霞光在宝石内部流转，映得她指尖泛起虹彩，“竟会变色？“
“天外陨石。“云琅桓看着她惊喜的模样，心头柔软，“我没什么贵重物件，唯有这个...“他声音渐低，“算是我全部的心意。“
越青忽然从袖中取出个荷包，针脚虽然歪歪扭扭，却绣着并蒂莲的纹样。“第一次做...“她耳尖通红，“你别笑话。“
云琅桓接过荷包的手都在发颤，当即就要往腰间系：“我要日日戴着，洗澡都不摘——“
“等等！“越青突然抓住他手腕，“你方才说...第一次送你东西？“她眯起眼睛，“我们相识才多久？“
云琅桓喉结滚动，急中生智：“我是说...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仿佛前世就相识...“话音未落，越青的脸已红得像晚霞。他忍不住捧住她的脸，拇指轻抚她发烫的脸颊，“你害羞的模样，让我...“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唇上。越青瞬间僵住，随即羞恼地捶他肩膀：“云琅桓！我们还没拜堂！“
“那...“书生笑得狡黠，“我现在就去准备聘礼？“
“你走！“越青背过身去，连后颈都泛着粉色。
脚步声渐渐远去。等了半晌，越青偷偷回头，庭院里空无一人。她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这个呆子...还真走...“
“在找我？“温热的呼吸突然拂过耳畔。云琅桓从廊柱后探出身，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越青这次没再躲闪，只是瞪他：“你就没别的事忙？“
“有啊。“云琅桓顺势挨着她坐下，“忙着想将来带你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外赏星河...“他忽然正色，“还要教你认字，你绣荷包时总把并蒂莲绣成水葫芦...“
“云琅桓！“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在一处。檐下风铃轻响，仿佛在应和着那些关于未来的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