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青极少乘马车，连日心力交瘁，竟不知不觉昏沉睡去。她身子歪斜，最终枕在了玉锦华的腿上，浑然不知。男人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推开她，只得僵着身子任由她靠着，连水都是让亲兵递进车内，生怕惊醒她。
不知过了多久，越青被腹中饥饿唤醒，睫毛轻颤，缓缓睁眼。入目便是玉锦华闭目养神的侧脸，下颌线条紧绷，似在隐忍什么。她心头一跳，慌忙撑起身子，假装自己从未睡过，更不曾倚靠他半分。
所幸沿途皆是官驿，不必露宿荒野。玉锦华这一路对她出奇地宽容，既无冷言厉色，也不曾横眉相向，反倒像被什么心事缠住，时常望着车外出神，眸色沉沉如暮云压境。
夜色如墨，长安的轮廓已在远处若隐若现。接应的队伍到了，越青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她趁着夜色，悄悄去见了林飞和云琅桓。
林飞倚在牢笼边，见她来了，扯出一个笑：“丫头，别难过，我这十年本就是捡来的。”
越青喉间发紧，眼眶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大哥，你信我。”
他笑着摇头，声音沙哑却温和：“傻话，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着，才有机会。”
越青攥紧衣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早已下定决心——终有一日，她要亲手杀了玉锦华。这血仇，她一定会报。
转身走向另一间牢房时，她的脚步微微踉跄。云琅桓的白衣早已污浊不堪，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艰难地从铁栏缝隙中伸出手，指节泛白，带着未愈的伤痕。越青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牢笼上，与他四目相对。
“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云琅桓摇头，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答应护你周全，却让你落到这般境地。”
越青闭上眼，感受他粗糙的指腹轻抚过她的脸颊：“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你等我。”
他低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轮廓上：“你该多吃些，瘦成这样……别担心我，先顾好自己。只要你还活着，总会有办法。”
“我会的。”她轻声应道。
“别总和他硬碰硬。”他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沉了几分，“保全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她点头，一声声应着，生怕一停下，泪就会决堤。
“回去吧。”他收回手，声音温和却坚决，“我没事，你照顾好自己。”
越青解下披风，从栏杆缝隙塞进去。秋夜寒凉，风里已带了刺骨的冷意。
“保重。”她最后望了他一眼，转身的刹那，撞进了一双冷冽的眼睛。
玉锦华斜倚在阴影处，唇角噙着讥诮的笑：“怎么，耐不住寂寞，半夜来会情郎？”
云琅桓猛地攥紧牢栏，指节泛白：“玉锦华，你有什么冲我来！她不过是个弱女子——”
“弱女子？”玉锦华低笑一声，突然一把扣住越青的手腕，将她狠狠拽到牢笼前。铁栏硌得她生疼，他却俯身在她耳畔轻语，气息冰冷：“我的女人，不该惦记别的男人。”
云琅桓目眦欲裂：“你放开她！”
玉锦华恍若未闻，拖着越青转身离去。玄色披风扫过潮湿的地面，像一道斩断光明的阴影。
牢笼内，云琅桓颓然跪地。他仰头望向铁窗外那一线苍白的月色，喉间涌起腥甜。九重天阙依旧高不可攀，而他这位曾经翻云覆雨的上神，此刻竟连护住一个凡人都做不到。
玉锦华一把将越青摔进内室，木门在身后“砰“地合上，震落几缕浮尘。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越青，你若还想让他们多活几日，最好别再靠近牢房半步。“
越青撑着手肘想要起身，却被他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若让人发现你就是'二当家'，不仅你要死，云琅桓也活不过明日。“他俯身，阴影如铁幕般笼罩下来，“到时候，整个桃源城......乃至长安，都会因你而乱。“
她瞳孔骤缩。
桃源城？长安？
她不明白这其中究竟有何干系，但玉锦华眼底翻涌的暗色让她明白——这不是恐吓。若她身份败露，云琅桓必死无疑。
烛火摇曳的军帐内，玉锦华摩挲着兵符，目光落在案头的密函上。
——他早已谋划好一切。
若真到那一步，他会先血洗桃源城，保全越青和卫王府；若仍不能平息风波，他便率卫王军直指长安。
天下人的性命算什么？
他要护的人，纵使颠覆这山河，也在所不惜。
跨进卫王府朱漆大门的那一刻，越青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引路的老嬷嬷步履蹒跚，带着她在九曲回廊间穿行。两柱香的光景，雕梁画栋的庭院渐渐显出肃穆气象。远远望见厅前石阶上立着的玄色身影，玉锦华腰间玉带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我父母要见你。“他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慵懒，“虽说是买来的丫头，倒许了你侍妾的名分。从今往后，寸步不离地跟着。“
越青垂首盯着青砖缝里一株将死的野草，无声地点了点头。
厅内沉香缭绕。卫王妃端坐在紫檀嵌螺钿的圈椅上，金丝鸾鸟的裙裾逶迤及地——这是越青生平见过最雍容的贵妇。她双膝触地，额头几乎贴上冰凉的砖面：“奴家越青，拜见王爷、王妃。“
玉锦华随意拱了拱手：“孩儿请安。“
“起来吧。“卫王妃漫不经心地转着翡翠镯子，“抬头让本宫瞧瞧。“
越青仰起脸的瞬间，听见王妃轻嗤一声：“倒是生得妖娆，横竖是个伺候人的，也不必讲究什么大家气象。“鎏金护甲划过越青下颌，“下个月华儿大婚，你的纳妾礼就提前办了吧。“
“母亲疼我。“玉锦华忽然笑起来，眼角都透着轻佻，“儿子还当要等到正妻过门呢。“
卫王妃宠溺地摇头：“你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人，难道还让你眼巴巴等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昨日陛下还问起你......“
“父亲？“玉锦华转向始终沉默的老卫王。
“不成体统！“老王爷突然拍案，惊得廊下画眉扑棱棱乱撞，“堂堂卫王世子将军，为个丫头这般急色！“
玉锦华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不过是个玩意儿，父亲何必动怒？“
“王爷，“卫王妃打着圆场，“华儿可是带着军功回来的，明日还要进宫领赏呢。“
老卫王冷哼一声，甩袖往鸟舍走去。越青望着他消失在锦屏后的背影，忽然想起桃源城那些被铁骑踏碎的风筝。
卫王爷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廊外，卫王妃便一把攥住玉锦华的手腕：“你先去忙，为娘要与这丫头说几句体己话。“鎏金护甲在他掌心硌出几道红痕。
待众人退尽，卫王妃面上的慈蔼霎时冰封。她垂眼睨着仍跪在地上的越青，突然用绢帕掩住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腌臜气味：“听说你是大漠来的？“
“回王妃，奴家生于漠北。“越青的膝盖已经失去知觉，青砖的寒气却顺着脊梁往上爬。
卫王妃突然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惊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果然是个不知礼数的。明日派两个教引嬷嬷来，先从跪姿教起。“她忽然倾身，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挑起越青下巴，“可曾读过《女诫》？“
越青望见对方瞳孔里自己苍白的倒影：“奴家......不识字。“
“啧。“卫王妃甩开她的脸，绢帕在方才触碰过的地方反复擦拭，“虽说女子不用考取功名，但蠢钝至此......“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唇角浮起冷笑，“等正妃过门，让她打发你去闺学认几个字罢。“
廊外传来更漏声，越青的冷汗已经浸透中衣。卫王妃却忽然换了语调，仿佛在谈论如何豢养猫犬：“记着，侍妾不过是会生养的奴婢。等主母进了门，你若能哄得她开心，或许能得个通房的名分。“染着蔻丹的指尖划过越青的腹部，“这儿若争气，便是你最大的造化。“
越青眼前发黑，却将每个字都刻进了骨髓里。
紫鸢扶着越青走出璟瑟园时，暮色已染透了飞檐。两人沉默地穿过一道道月洞门，身后拖着的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比起大漠的风刀霜剑，这雕梁画栋间的森冷才真教人喘不过气。
转过回廊，玉锦华正倚着朱漆柱子把玩马鞭。玄色锦袍下摆沾着夜露，显然已等候多时。
“将军。“越青屈膝行礼，垂下的眼睫掩住了所有情绪。
玉锦华领着她穿过几重月洞门，月光在青石板上淌出一道惨白的路。忽然他在一座悬着“金玉轩“匾额的院落前停住，嗤笑道：“这名儿俗气得很，倒是应景。“
“北边锦麟园是我的寝居，“他随手折断探出院墙的花枝，“外间茶室书房，里间卧榻。待下月大婚，东边瑞雪园就归正室所有。“花枝在他指间转了个圈，突然指向西厢，“你住那儿，茶室隔壁——方便夜里添茶研墨。“
越青望着廊下晃动的灯笼：“紫鸢......“
“婢子自然住婢子该住的地方。“他碾碎花瓣，猩红汁液染上指尖，“不过既是你带来的，仍让她伺候你。“忽然凑近她耳畔，“我院里不留闲人，你该明白......“
夜半三更，越青刚合眼便被急促敲门声惊醒。两个婆子不容分说架起她，穿过露气深重的庭院时，她看见玉锦华寝居的灯还亮着，在窗纸上投下兽笼般的栅影。
氤氲水汽中，玉锦华精壮的后背在烛光下泛着蜜色光泽。越青僵在屏风旁，水珠从他发梢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过来。“他掬起一捧水，水珠从指缝漏下，“伺候沐浴。“
越青的指尖掐进掌心：“奴婢在外间候着......“
“哗啦“一声水响，玉锦华突然转身，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怎么？要我亲自'请'你？“
当粗糙的澡豆巾擦过他肩膀时，男人突然攥住她的手腕：“脱了。“
“王妃教导奴婢要守规矩——“
“规矩？“玉锦华突然大笑，震得池水泛起涟漪，“我母亲若真在乎规矩，就不会允你夜入男主寝居。“他指尖划过她腰间系带，“再说最后一遍，脱。“
越青猛地后退，却被蒸腾的热气熏得踉跄。玉锦华眸色一暗，玄色寝衣如黑蛟般凌空卷来，她只觉天旋地转，温热的池水瞬间没顶。
“将、将军？“门外守卫的脚步声急促逼近。
“滚远些！“玉锦华掐着她的腰将人抵在池壁，在她耳边低笑，“你猜他们听见水声，会以为是挣扎......还是欢好？“
破碎的衣衫浮在水面，像凋零的睡莲。越青的呜咽被浪涌吞没，直到更漏声催，玉锦华才餍足地松开钳制，任由侍女们将瑟瑟发抖的她裹进锦被。
璟瑟园内，鎏金香炉吐着沉水香，卫王妃的护甲叩在青瓷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说，昨夜那丫头在锦麟园闹出好大动静？“她眼风扫过跪地的婆子。
婆子压低嗓子：“回王妃的话，小公子折腾到三更天......那漠北女子起初还挣命似的哭喊......“
“啪！“茶盖重重合上。卫王妃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下作东西，本宫早间刚训过话，夜里就敢勾着主子行这等事。“
“老奴瞧着......倒像是公子强要的。“婆子战战兢兢补了句，“今早送回去时，那手腕子都勒紫了......“
卫王妃忽然笑了，金步摇在朝阳下晃出冷光：“既如此，本宫更该好好瞧瞧这'烈女'。“
越青盯着青砖上的苔痕出神，冷不防撞上一堵人墙。玉锦华玄色朝服上的螭纹硌得她额头生疼。
“大清早的，魂丢在浴池里了？“他捏着她下巴迫使人抬头，却见那双杏眼里布满血丝。
“奴婢知错......“越青声音哑得不成调。
朱漆门“吱呀“开启，老嬷嬷阴着脸道：“公子，圣上辰时召见。“玉锦华松手掸了掸衣袖，越青才惊觉他朝服内衬竟沾着昨夜撕碎的衣料。
“你如今是朝廷新贵，万不可......“卫王妃的叮嘱忽然顿住。透过雕花窗棂，她看见那漠北女子正对着宫墙发呆，单薄的中衣领口隐约露出青紫掐痕。
玉锦华匆匆听了几句训话便寻机告退，独留越青一人面对卫王妃。只见王妃略一抬手，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便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扯开越青的衣襟。那些青紫交错的淤痕顿时暴露在晨光中，狰狞得刺目。
卫王妃眉头微蹙，挥手屏退众人。待殿内只剩她们二人，王妃冷冷开口：“昨夜可是你主动去的锦麟园？“
越青刚一点头，王妃身侧的老嬷嬷已扬手一记耳光。这一掌力道极重，打得越青踉跄跪地。“王妃明鉴，“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是将军命奴家伺候沐浴......“
话音未落，第二掌又至。老嬷嬷厉声道：“老身早告诫过，未行纳妾礼不得近身！纵是主子有错，你也该以死相谏！“
越青咬唇不语，却见卫王妃亲自起身，鎏金护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第三掌教你明白，“王妃的巴掌带着香风落下，“既是我儿要你，就该好生伺候。“她指尖划过那些淤青，“这些伤痕，想必是你忤逆所致？“
越青只觉荒谬至极。分明是受辱之人，反倒成了罪魁祸首。“奴家从未妄想高攀将军，“她重重叩首，“求王妃开恩，放奴家出府罢。“
“不识抬举！“卫王妃冷笑，“能被华儿看上，是你祖上积德。“
越青适时挤出几滴眼泪：“奴家福薄，实在经不起将军......只怕有朝一日横死府中，反倒污了王府清誉。“
见她这般凄楚模样，卫王妃语气稍缓：“且先忍耐些时日。华儿在军中清苦多年，难得有个可心人。待正妃过门，本宫自会设法让你离府。“说罢将一串珊瑚手串掷在她面前，“这物件能镇惊悸，且拿去罢。“
越青回到自己院中时，脸颊已经肿得老高。紫鸢一边用浸了冷水的帕子为她敷脸，一边低声叹道：“这王府的日子，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熬。“
冰凉的帕子贴在火辣辣的伤处，越青闭着眼睛轻声道：“只盼那位正妃能早些进门，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入夜时分，她刚迷迷糊糊睡着，外间又传来玉锦华传唤的消息。越青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抖：“紫鸢，你说他今晚若是又要......我该怎么办？“
紫鸢红着眼眶替她整理衣襟：“小姐且顺着他些吧，咱们如今这般境地，能少受些罪也是好的。“
越青战战兢兢来到锦麟园时，却见玉锦华难得的面带笑意。他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眉头微蹙：“这脸是怎么回事？“
“不碍事。“越青垂首避开他的视线，“将军可是要歇息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玉锦华忽然抚掌大笑：“今日面圣得了不少赏赐，你喜欢什么尽管挑。“他指着案几上琳琅满目的珍宝，“剩下的我再送去母亲和未来正妃那里。待你够好吧？“
越青扫过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目光最终落在一摞银票上：“奴婢想要钱。“
“哦？“玉锦华挑眉，随即笑道，“好，都给你。这里五千两，拿去置办些喜欢的物件。“见她不敢置信的模样，他又补充道，“过几日就行纳妾礼了，总该添置些东西。另外——“他朝门外唤道，“玉竺，从今日起你便去伺候越姑娘，务必护她周全。“
越青默默收下银票，带着玉竺往回走。月光下，玉竺恭敬地躬身行礼：“夫人放心，有属下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越青打量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护卫，暗自思忖这倒是个可以应付的角色。
消息很快传到王妃耳中。听闻玉锦华竟先将御赐之物给了越青，王妃心中了然——这个女子已然牵动了她儿子的心弦。看着儿子这般单相思的模样，作为母亲既心疼又忧虑。她明白，若强行拆散，只会让玉锦华更加痛苦。
翌日，王妃特意将玉锦华唤至花园。“儿啊，你觉得安家小姐如何？“王妃试探着问道。
玉锦华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枝：“挺好。儿子今日还差人送了礼去。“
“你可中意她？“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罢了。“玉锦华语气平淡。
王妃轻叹：“夫妻是要相伴一生的，你就不想寻个知心人？“
这话似乎触动了玉锦华，他沉默片刻才道：“男儿当以建功立业为重，儿女私情不过过眼云烟。“
“那越青呢？“王妃直视儿子，“为娘看得出来，你是真把她放在心上了。可她......“
“她恨我。“玉锦华冷笑一声，手中花枝应声而断，“无妨，我不过贪图她的美色。待我腻了，自会放手。“
王妃将信将疑：“为娘只是不愿你为情所伤。你素来是为娘的骄傲，若因儿女私情消沉，为娘该多心疼？这世间情爱，十有八九难圆满。“
“儿子明白。“
“明日就要行纳妾礼了，望你能开怀些。“
“儿子很欢喜。“玉锦华眼中闪过一丝偏执，“至少眼下，她只能属于我。“
王妃轻抚儿子肩头：“你可是遗憾不能给她一个体面的婚礼？“
“无妨。“玉锦华望向越青院落的方向，“只要她在身边，那些虚礼又算什么？“
“儿啊，“王妃语重心长，“你要强大到能够驾驭一切，包括自己的感情。“
玉锦华重重地“嗯“了一声，手中的花瓣早已揉碎，汁液染红了指尖。
玉锦华对越青的感情早已扭曲成执念。从最初的惊艳欣赏，到后来的嫉妒不甘，直至如今将她强占为战利品。这场没有宾客的婚礼上，越青身着大红嫁衣，头戴珠冠，盖着绣金盖头，在紫鸢搀扶下完成了三跪九叩之礼。卫王夫妇面色复杂地看着这对新人，礼成后便匆匆将人送入洞房。
红烛高照的新房里，越青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当玉锦华挑开盖头时，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合卺酒还未饮尽，玉锦华已急不可耐地屏退众人。
“别......“越青躲闪时撞倒了烛台，红蜡泪溅在锦被上，像极了斑斑血迹。玉锦华一把将她按倒在床榻，纱帐垂落的阴影笼罩着两人：“今夜，你再也逃不掉了。“
越青急中生智：“我、我先净面......“
“不必。“玉锦华单手解开她的腰带，感受到怀中人剧烈颤抖的身躯，突然停下动作。烛光映照下，他看见越青眼中噙着的泪，心头莫名一软。轻叹一声，他将人揽入怀中：“往后几十年，你都要这样怕我吗？“
越青沉默地解开衣带，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这一夜，玉锦华出乎意料地温柔，却让越青更加绝望——原来最残忍的，是施暴者偶尔流露的柔情。
晨光透过纱窗时，越青凝视着枕边人熟睡的侧颜。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云琅桓含笑的眉眼。正出神时，玉锦华突然睁眼，猝不及防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你！“越青惊得险些滚下床榻。
“方才你看我的眼神......“玉锦华抚着她散落的青丝，眼底闪着希冀的光，“可是在想什么？“
越青垂下眼睫，唇角勾起完美的弧度：“妾身在想，将军生得真好看。“她葱白的指尖划过他胸膛，却在触及肌肤时微不可察地一颤，“叫人越看越喜欢。“
玉锦华志得意满地大笑，却没看见她转身更衣时，将染血的帕子狠狠揉进了妆奁最底层。铜镜中，她的倒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晨起梳洗后，两人前去给卫王夫妇敬茶。卫王妃见儿子满面春风，越青虽面色苍白却也恭敬温顺，心下稍安。她接过茶盏，例行公事般嘱咐道：“既入我卫府，往后当以夫君为天。“
越青双手接过红包，指尖触到那烫金红封时却如被火灼。回院路上，她攥着红包的指节发白——从今往后，她再没有理由拒绝玉锦华的亲近了。
夜幕降临，玉竺前来叩门：“夫人，将军请您过去。“行至半途，越青突然腹痛如绞，冷汗瞬间浸透中衣。玉竺见状，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直奔锦麟园。
“怎么回事？“玉锦华见越青惨白的脸色，手中书卷啪地落地。
“夫人突发腹痛......“
大夫很快被传来，一番诊治后，满屋嬷嬷忙乱到半夜。待众人退下，玉锦华看着蜷缩在锦被中的越青，竟忍不住笑出声：“你竟不知女子月事？“
越青耳尖通红：“我......我从未来过这个。“
“你多大了？“玉锦华皱眉。
“不记得了。“越青将脸埋进枕头，“幼时流落街头，十年前大哥捡到我时，说我约莫七八岁......“话音渐弱。
玉锦华心头蓦地一软。他坐在床沿，轻轻拂开她额前湿发：“十五六岁的姑娘才来初潮，以后......“顿了顿，“就把我们成亲这日，当作你的生辰可好？“
越青鼻尖突然发酸。这一刻的温情，险些让她忘记那些被强迫的夜晚。就像温水中的青蛙，渐渐失去挣扎的气力。
此后数日，玉锦华日日回来陪她说话，嘘寒问暖。越青几乎要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柔里——直到安家送嫁的队伍抵达长安，她才猛然惊醒。婚期将至，这场美梦，终究要醒了。
天刚蒙蒙亮，一队嬷嬷便鱼贯而入。为首的陈嬷嬷径直走到床前，对着刚醒的越青福了福身：“小夫人，将军大婚在即。王妃吩咐，从今日起您除了伺候将军起居，不得再留宿锦麟园。“
越青闻言立即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奴婢这就回去。“
玉锦华支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这是何道理？“
“回将军的话，“陈嬷嬷目不斜视，“安小姐乃相府千金，王妃希望将军能以全新面貌迎娶正妻。“
玉锦华嗤笑一声：“本将军与自家妾室同寝，还要看人脸色？“
“老奴不敢，“陈嬷嬷躬身，“这都是王妃的意思。“
越青已利落地穿好衣裙，发髻都未梳就福身道：“将军，妾身先去给母亲请安。“
到了王妃院里，玉锦华忍不住抱怨：“母亲，这还有十余日才成亲，您现在就......“
“不成体统！“王妃将茶盏重重一搁，“相府送来的嬷嬷都到门口了，若传出去你大婚前还与妾室厮混，安家的脸面往哪搁？“
“那总不能面都不让见吧？“
“见面无妨，“王妃瞥了眼正在奉茶的越青，“就是不许过夜。“
“噗——“越青一时没忍住，茶水溅湿了王妃的袖口。王妃勃然变色：“放肆！“
越青慌忙跪地：“母亲恕罪，妾身一时手滑......“
“瞧瞧！“王妃指着越青对玉锦华道，“这几日必须让教引嬷嬷好生调教，省得在相府来人面前丢人现眼！“
玉锦华看着越青发白的指尖，终是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儿子知道了。“
越青心中暗喜，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她暗自盘算着要去探监，趁着玉锦华忙于筹备大婚之时，悄悄溜出府去。可到了大牢才知，探视死囚须得将军令牌。
回府的路上，她绞尽脑汁地盘算着如何开口讨要令牌。思来想去，终究不敢冒险，索性决定偷取。经过几日的观察，她终于寻到机会将令牌偷了出来。
这日，她换上男装，将青丝尽数束起，还特意在脸上抹了些灰土。牢狱阴冷潮湿，林飞见到她时惊得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进来的？“
越青忙将带来的食盒递进去，又悄悄塞给狱卒一袋银子，低声下气地央求他们多照应些。
“大哥放心，玉锦华待我还好。“越青压低声音道，“但我绝不会丢下你们不管。其他兄弟们都关在哪里？“
林飞摇摇头，苦笑道：“我这条命是保不住了。其他兄弟下落不明，云琅桓自打进京就再没见过。“
越青鼻尖一酸，正要再问，忽听狱卒急声催促：“快走！小王爷来提审犯人了！“
她慌忙低头往外走，与玉锦华擦肩而过时，心跳如擂鼓。所幸男装掩护，未被识破。回府后，她立刻将衣物焚毁，又将令牌悄悄放回原处，手心早已沁满冷汗。
玉锦华回到书房，目光落在案几上的令牌上，眉头微蹙。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牌边缘，若有所思地唤来玉竺：“今日小夫人可曾出府？“
玉竺垂首答道：“回将军，小夫人一直在院中未出。“
“那院中可有其他人外出？“
“只有一名家丁出去采买过艾草。“
玉锦华眸色一沉：“把人带来。“
当家丁战战兢兢地跪在面前时，玉锦华锐利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你今日出去多久？“
家丁惶恐地叩首：“奴才只出去一炷香时辰，取了艾草就回来了，王婆可以作证。“
玉竺闻言脸色骤变：“不对，你明明出去了两个多时辰...“
玉锦华突然抬手打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玉竺，去查查可有丢失的家丁衣物。“
这厢越青在房中听闻家丁被传唤，心头猛地一跳。她慌忙起身想去寻那套丢弃的男装，却见院中仆役正在清理杂物，那套衣服早已不见踪影。她强自镇定，迅速回到榻上，将锦被拉至下颌，闭目装睡。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青能感觉到玉锦华的气息逼近，她刻意放缓呼吸，睫毛却不受控制地轻颤。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抚上她的额头，她险些惊跳起来。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玉锦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探究，“可是身子不适？“
越青缓缓“醒转“，虚弱地轻咳两声：“将军...妾身头有些晕...“
玉锦华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都退下。“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屋内侍从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待房门无声合上，玉竺刚退至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玉锦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越青，我的令牌，好看吗？“
越青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锦被上的绣线，睫毛轻颤着投下一片阴影：“什么令牌？我......“
“啪！“玄铁令牌被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茶盏轻轻晃动。玉锦华俯身，阴影完全笼罩住她：“现在，认识了吗？“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令牌边缘，突然狠狠扣住她的下巴，“要不要我叫天牢的守卫来认人？“
越青的瞳孔猛地收缩，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慢慢滑下床榻，丝绸寝衣在地面拖出细微的声响：“我只是......好奇......“
玉锦华突然笑了，那笑声让门外的玉竺后背发凉：“好奇？“他一把扯过越青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这双手，碰过天牢的铁栅吧？“
越青突然抬头，眼中的水光在烛火下闪烁：“他们......还活着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啪！“
一记耳光将她掀翻在案几上，青瓷茶具碎裂的声响中，一缕鲜血从她嘴角蜿蜒而下。她撑着桌沿起身时，碎瓷在掌心划出细小的伤口。
“十年同生共死......“她抹去血迹，突然笑了，“将军知道什么是生死之交吗？“
“你是去看你的生死之交吗？“玉锦华的眼神陡然变得暴戾，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丝绸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你满心满眼都是云琅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给你的绫罗绸缎，就换不来你一句真心实意的'夫君'？“
越青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沾着的血迹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痕：“这些，不都是你强塞给我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般锋利。
玉锦华猛地将她甩向雕花木门，她的后背重重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身时，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记住，要么你心甘情愿喊我夫君，要么......“他回头看她最后一眼，“就等着给云琅桓收尸。“
房门被摔上的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越青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染血的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着。门外，玉竺看见将军离去时，攥紧的拳头里正缓缓渗出血丝。
玉竺看着越青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心头一阵绞痛。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单薄的身子，触手之处尽是冰凉：“小夫人，属下这就去请府医来。“越青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却固执地摇头：“不必......“她试着直起腰，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躺几日......便好......“
“将军他......“玉竺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从前在军中也不曾这般......夫人不要去跟将军吵架？“
越青突然轻笑出声，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除非他杀了我......否则......“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紫鸢端着热水匆匆进来，见状手上一抖，铜盆险些落地。她强忍泪水，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满地狼藉：“小姐可是在担心云公子？“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越青闭了闭眼，一滴泪无声滑入鬓角：“我......“
“您得先保重自己啊。“紫鸢绞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将军近来脾气越发大了......“
“他每次......“越青艰难地翻了个身，疼得眉头紧蹙，“只要提到云琅桓就......“她突然抓住紫鸢的手，“可我每次都......输给他......“
紫鸢凑近她耳边，气息微颤：“等相府千金过门......或许我们的转机就到了......“
越青眸光微动，随即又黯淡下来：“你说得对......“她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我这腰......怕是真要断了......“
“明日奴婢就去向王妃告假。“紫鸢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眼泪终于砸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越青冰凉的手指抚上紫鸢的手背：“多谢......“
烛火摇曳中，紫鸢突然跪倒在榻前，额头抵着床沿哽咽道：“奴婢恨不能......替您受这些苦......“
窗外，玉竺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望着屋内摇曳的烛光，听着里面压抑的啜泣声，手中的剑鞘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无能为力的痛苦。
玉竺站在廊下阴影处，见紫鸢端着染血的帕子出来，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这是军中上好的金疮药，给小夫人敷上。“
紫鸢接过药瓶时，指尖微微发颤：“多谢你记挂着。“月光下，她眼角的泪痕若隐若现。
玉竺喉结滚动，声音低沉：“都怪我......若知道将军会这般动怒......“他的拳头在廊柱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紫鸢拉着他坐在石阶上，轻叹道：“你跟在将军身边这些年，竟不知他脾气这般暴戾？“
“在军中时......“玉竺声音发涩，“将军操练虽严，却从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紫鸢望着远处摇曳的灯笼，轻声道：“你都听见了吧？他们为一个男人争执......“
玉竺面色微窘，低头默认。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两株相依的芦苇。
紫鸢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我家小姐本该穿着大红嫁衣，风风光光嫁给我家公子的......“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
玉竺看见紫鸢的睫毛在月光下剧烈颤抖：“小姐也因为将军下的毒失去了武功.“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所以小夫人才答应做妾......“玉竺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
“做妾？“紫鸢突然冷笑一声，这笑声让玉竺心头一颤，“你家将军，从来没把越姑娘当妾吧，那是他的战利品。戈壁的那个夜晚，太可怕了。”
紫鸢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自己的手臂，在旧伤上又添新痕。玉竺见状，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你还好吗？......都过去了。“
“过去了？“紫鸢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猛地抬头，眼中的恨意让玉竺心头一震.
玉竺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屋内。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到越青正艰难地撑起身子，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她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仍固执地擦拭着脸上每一处伤痕，仿佛在擦拭某种耻辱的印记。
“我家小姐......“紫鸢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她明知打不过，却次次都要反抗；明知会受伤，却从不肯低头。“她的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知道吗？她硬是咬碎了牙也没求饶......“
玉竺的胸口突然涌起一股热流。他望着屋内那个倔强的身影——她正在尝试站起来，却因腰伤又跌坐回去，但立刻又咬牙尝试第二次。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宛如一尊不屈的雕像。
“我见过太多人......“玉竺的声音有些发颤，“在将军面前卑躬屈膝，为活命什么都肯做。“他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投降的将领，想起为讨好将军献上妻女的官员，“可像小夫人这样的......“
紫鸢突然抓紧他的手：“玉竺，你若见过她从前使剑的样子......“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就像九天玄女下凡尘，那剑光能照亮整座山崖......“
夜风吹动庭院里的海棠树，落花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