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日星君总是那般恪尽职守,准时地将第一缕晨曦洒向人间。花妖睫毛颤了颤,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苏醒过来。她下意识地想动一动,却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腰背酸软,脖颈更是僵硬得厉害。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云琅桓那张轮廓分明、此刻正闭目凝神的脸庞。紧接着,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几乎整个人都倚在对方怀里,头还枕着他的臂弯!
“轰”的一下,滚烫的热意瞬间涌上脸颊,烧得她耳根都红了。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迅速坐直了身子,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对方,声音因尴尬而有些结巴:“对、对不起!我……我想是昨夜太累了,绝非有意冒犯……”
云琅桓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也幸好他是仙体神躯,否则被她这般压着一整夜,怕是腿脚早已麻木不堪。他神色平静,仿佛昨夜之事再寻常不过,只淡淡解释道:“无妨。昨夜你被噩梦魇住了,心神不宁而已。”
花妖见他起身下床,自己也连忙跟着站到地上,像是要急于撇清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妖族特有的、混不吝的洒脱,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他着想的意味:“那个……昨晚的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我可是个妖,这要是传出去,对你这位九天之上尊贵无比的上神名声多不好,会影响你的身份地位的!”
云琅桓闻言,真是被她这清奇的角度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却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眼睛,故意反问道:“你倒是操心起我的名声来了?你就不担心……你自己的名节受损?”
花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随性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混不在乎的、甚至有些痞气的笑容:“名节?那是什么东西?我可是妖,要那劳什子做什么?再说了,这茫茫人海,又没人认识我是谁,逍遥自在最重要!”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才是天地间至真的道理。
云琅桓抬手刚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便对上了门外齐刷刷投来的数道目光——门口竟已悄无声息地站了一堆人,显然已等候多时。
离门最近的,自然是他那两位“好徒弟”。栾云和栾萍一左一右,挤在最前面,两双眼睛里闪烁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好奇与促狭,一副“师父我们什么都懂”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稍后一些站着树妖和蓝玉。树妖踮着脚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焦急,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看看花妖是否安好。而她身边的蓝玉则显得平静许多,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被树妖硬拉来旁观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
稍远些,东海君后亭亭玉立,绝美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柳眉微蹙。而她身旁的蓝无印,脸色则明显沉郁了几分,眼神锐利地盯着开门的云琅桓,似乎隐含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气愤。
六个人,六副截然不同的神情,将这清晨的气氛烘托得格外微妙而复杂。
其实,在场众人心照不宣,都清楚这个作男装打扮、刚从云琅桓房里出来的人,必然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花妖无疑。只有花妖自己,还兀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云琅桓的目光首先落在两个徒弟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去准备早食吧。”
“是,师父!”栾云反应极快,立刻拽了还有些恋恋不舍的妹妹栾萍,脚底抹油般溜走了,生怕慢一步就被师父的眼风扫到。
树妖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云琅桓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上神。”礼毕,她立刻转向一旁还在状况外的花妖,伸手就去拉她。
花妖下意识地想挣脱,树妖却不由分说,同时对蓝玉使了个眼色。蓝玉会意,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实则不容拒绝地架住了花妖的另一边胳膊,两人默契地将她“请”到了走廊的僻静处。
“花妖!你没事吧?”树妖压低了声音,急切地上下打量她,“有没有……吃亏?”
花妖被她问得一头雾水,茫然道:“吃亏?吃什么亏?我睡得很好啊。”
蓝玉站在一旁,双手环胸,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纯粹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树妖急得一跺脚,也顾不得委婉了,凑近她耳边,声音更小却更急:“就是……就是云琅桓上神!他……他昨夜有没有趁机占你便宜?对你动手动脚?”
花妖这才恍然大悟,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他敢?!”她甚至挥了挥拳头,一副“他敢乱来我就打断他的腿”的彪悍模样。
树妖看着她这反应,忍不住瘪了一下嘴,心里暗道:就你这点道行,还打断人家的腿?真打起来,被追着满街跑的是谁还不知道呢!但她还是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真……真没有?”
“真没有!好着呢!”花妖摆手摆得更用力了,只想赶紧结束这尴尬的盘问。
树妖见她态度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仍不忘摆出娘家人的架势,拍了拍胸脯:“那就好!不过你放心,要是他以后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跟蓝玉肯定给你做主!”虽然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
花妖连连摆手,只想赶紧脱离这“关爱”的包围圈:“没事没事,真没事!你们别瞎操心了!”语气里充满了“求放过”的无奈。
树妖和蓝玉刚转身离开,花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抬头就撞上蓝无印那张隐含薄怒、步步逼近的脸。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找个地缝或者柱子后面躲起来。
可蓝无印动作更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瞬间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疼得她面部微微扭曲。他盯着她,语气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质问道:“昨日你在我眼皮底下溜走,我以为你就此一去不回了!却没想到……你竟是进了他的房间!说到底,你还是喜欢他,对不对?这么多年了,你死了一次又一次,活过来一回又一回,就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他,是不是?!”
花妖疼得倒抽冷气,挣扎着道:“你……你可不可以先松开我?手要断了!松开我再跟你解释!”
蓝无印闻言,手上力道稍稍松了一丝,但仍牢牢钳制着她,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好,你说!我听着,你好好解释!”
手腕一得些微空隙,花妖立刻用力一把挣脱开来,猛地向后跳开好几步,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边揉着发红的手腕,一边又恼又莫名地看着他:“你这人真是好生奇怪!莫说我与那位上神根本毫无瓜葛,就算有,又与你何干?难不成我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了?我的心性归属,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束了?你倒是说说,你是我什么人啊?”
这话问得尖锐,蓝无印顿时语塞,自知理亏,却又不愿在她面前承认那份早已越界的掌控欲,只得强撑着旧辞:“你答应过要报答我的恩情!那便是承诺!既许了承诺,岂可三心二意?!”
花妖见他竟拿恩情说事,索性也不讲什么道理了,柳眉一竖,反驳得更直接:“报答是报答!那是因为我记得你的恩,但那不是卖身契!不是限制我喜怒哀乐、禁锢我身心自由的枷锁!就算我念着你的恩,难道我就不能同时喜欢别人了?你这到底是我的恩人,还是想当我主人?”
见蓝无印脸色难看地又要上前,她连忙又警惕地后退几步,伸出手指着他:“我跟你讲道理哈!你是神仙,得讲天理王法!我可是妖怪,逼急了我,我可是会……会恩将仇报的哦!”她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试图吓住他。
这句色厉内荏的“恩将仇报”听起来毫无威慑力,反而有种古怪的滑稽感,竟让蓝无印紧绷的脸色差点破功,险些失笑。他强行压下嘴角,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仍带着不容置疑:“好,我不逼你。但你需得保证,从此不再与他有任何纠缠。”
花妖一听这要求,立刻不乐意了,刚刚那点伪装出来的凶狠也忘了,梗着脖子道:“你管不着!我喜欢谁,跟谁纠缠,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爹还是我娘啊?”
蓝无印见花妖竟敢直接顶撞,脸色一沉,下意识地又要上前逼近。就在这时,一道清雅的身影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隔在了两人之间。
是东海君后。她着实看不下去蓝无印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当初在九重天时,她也未曾看出这位花神对魔尊竟有如此深的执念。见花妖被逼得步步后退,满脸抗拒,君后心中不忍,走到花妖身边,语气温柔地解围道:“好了,一大早的,都少说两句。先去用些早点吧,想必都饿了。”
花妖一见君后,如同遇到了救星,立刻松了口气,心情也瞬间明朗起来,连忙点头:“好!”
君后又微微侧头,对仍绷着脸的蓝无印道:“花神也一起来用些吧。”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时被压下。
用过早饭后,云琅桓看向正在喝茶的花妖,语气寻常地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要去往何处?”
花妖放下茶杯,很是光棍地一摊手:“没打算啊。我就觉得这洛阳城挺热闹,先在这儿待着呗。啥时候待腻了,再说以后的事儿。”
她话音刚落,树妖就兴奋地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别以后了,就现在!走,我们去看百花评选!今天可是要选出最美的花王呢!”说着就要拉她走。
花妖也被勾起了兴致,起身就要跟着树妖离开。
这时,云琅桓不疾不徐地开口,却是对着自己的大弟子吩咐道:“栾云,陪为师去城中看看,可有清静雅致些的院落出售或租赁。为师打算在此长住一段时日。”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花妖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云琅桓,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该不会是打算……陪我住下来吧?”
云琅桓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坦然点头:“是。我说过,要补偿你,护你周全。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
一旁的蓝无印闻言,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试图劝阻:“大殿下,九重天事务繁多,还需您回去主持大局。不如就让小仙留下……”
云琅桓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目光依旧落在花妖身上,直接对一旁的小徒弟吩咐道:“栾萍,今日你便跟着……跟着她,务必护她周全,陪她尽兴。”
“是,师父!”栾萍乖巧应声,立刻站到了花妖身边。
花妖看着这架势,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花妖捏了捏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拉住了蓝无印的手。
她仰起头,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大声问道:“上神!你口口声声说我答应要报答你,是不是非要我‘以身相许’才算数?!”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别说蓝无印瞬间僵住,连旁边看热闹的树妖、蓝玉,乃至一向从容的君后,全都齐齐噎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花妖竟真的拉着浑身僵硬的蓝无印就往房间里走,声音斩钉截铁,仿佛在宣布一件既定事实:“走!我现在就兑现承诺,以身相许!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君了!你可要记得你说的话,寸步不离地保护我!”
云琅桓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胸腔里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这是一种他早已遗忘了数千年的、名为“怒气”的情绪。他就这么看着花妖近乎胡闹地拉着蓝无印走向房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就在花妖的手即将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云琅桓终究还是没忍住。身影一闪,已然挡在了门前,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花妖,声音压抑着翻涌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花妖!我说了,我只是想补偿你,护你周全!你若实在厌我至此,不愿见我,我立刻离开便是!何须用这般……这般作践自己的方式来气我?逼我走?”
被当面拦下还被指责“糟蹋作践”,蓝无印顿时也来了火气,他将花妖往身后护了护,冷着脸对上云琅桓:“大殿下!请您慎言!我蓝无印亦是堂堂花神,执掌一方花木精灵,她若真心跟了我,如何就成了糟蹋?莫非只有您九天殿下的垂怜才叫恩典?”
云琅桓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阴沉得恐怕是几千年来最难看的模样。他冰冷的视线从蓝无印脸上扫过,最终深深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眼神闪烁的花妖,竟是一句话也不再争辩。
只见他猛地从两人中间穿过,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冷风,只留下一句毫无温度的命令:“栾云,栾萍,随为师回九重天!”
话音未落,一道耀眼的神光闪过,师徒三人的身影竟就在原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荡荡的走廊和面面相觑的几人。
剩下的几人目光复杂地全都聚焦在花妖身上。花妖这才像是从一场冲动的闹剧中清醒过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大家,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懊恼和心虚:“我……我其实不是真的讨厌他……我就是……就是怕自己这不清不白的妖身,一直缠着他,会拖累了他大殿下的清誉……你们……你们别这样看着我……现在这样,不也挺好?他回他的九重天做他的尊神,我留在我的红尘做我的逍遥妖……”
她原本以为会迎来众人的不解甚至责备,却没想到,东海君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异常平静和理解,淡淡说了一句:“无妨。你怎么选择,都可以。这是你自己的路。”
树妖立刻点头如捣蒜,挽住她的胳膊:“就是!咱们活着,干嘛总要按别人的眼光和想法来?自己痛快最重要!”
蓝玉自然也是毫无原则地站在她这边,言简意赅地表态:“你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
而被她刚刚“许了终身”的蓝无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却依旧坚定地站在她身侧,表明了他的立场。
经众人这么一说,花妖表面上顿时又理直气壮了不少,仿佛方才那场惊世骇俗的闹剧真的只是她随心所欲的一次选择。
可心底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却并未散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她并不舒服。平心而论,那位大殿下……确实也没对她做过什么真正伤天害理的事情。带她去降服牡丹,虽说存了借她探路的私心,可最终害她深陷险境、几乎魂飞魄散的,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修为不济,扛不住那滔天的怨气。她这人向来豁达,从未真正怨恨过谁,只是在那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忽然就将很多事情都想通了——什么功名利禄、恩怨情仇,乃至修仙成神,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虚幻得很。
她呀,如今就只求一份实实在在的安稳,能自由呼吸,能晒到太阳,能感受这人间最平凡的喜怒哀乐,就足够了。
嘴上不再提,心里那点莫名的牵挂却骗不了自己。那个被她气走了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
夜色渐浓,一行人无处可去,便又寻了间客栈投宿。四人聚在同一间客房内,气氛有些微妙的沉寂。
树妖自然是寸步不离地陪着花妖,一方面是真放心不下她,另一方面,她也无法离开花神蓝无印——她复苏仙主的全部希望,还系在他身上。
君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流连在花妖和蓝玉之间。她牵挂花妖的安危,更期盼着东海君玉蓝锦能早日历劫归来,完满归位。可她心底也明白,这世间之事,阴差阳错,难得圆满,总有些遗憾是神力也无法弥补的。她能做的,唯有等待和守护。
蓝无印沉默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在思索如何复苏越青,或许……也在消化白日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婚约”。
花妖则抱膝坐在床榻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有些放空。白日的张扬与不羁褪去后,此刻的她显得安静了许多,甚至有些落寞。她达到了目的,气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尊,可心里却并未感到预期的轻松。
安稳之下,是各自深藏的心事,在这寂静的夜里无声地流淌。
沉默被花妖率先打破。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明显的期待,开口道:“其实……我今天在城里逛的时候,看中了一座小宅子,位置挺僻静,院子也宽敞,就是……就是手头没啥钱。”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赧然却又理直气壮的恳求,“你们……谁能借我点儿?等我安顿下来,慢慢还你们!将来你们要是想来人间逛逛,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算我给你们留间客房!”
她话音刚落,东海君后便微微一笑,二话不说,从广袖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锦囊,倒出几颗圆润饱满、光泽莹莹的珍珠和几块成色极好的玛瑙,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温柔:“这些……可够?若不够,我还有些。”
蓝无印也几乎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块沉甸甸、成色十足的金锭,放在桌上,言简意赅:“拿去。不够,我再去寻。”
蓝玉和树妖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好意思。树妖挠挠头:“我俩……没啥值钱东西。”蓝玉则接口道,语气却很认真:“钱我们没有,但力气管够。收拾屋子、打理庭院的事包在我们身上。我还可以给你当护院儿!”
花妖看着眼前又是珠宝又是金子,还有两个主动送上门的“长工”,顿时眉开眼笑,高兴得一拍手:“成!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把那宅子买下来!”
翌日,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当那座带着小小庭院、白墙黛瓦的宅子正式属于她时,花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许久,然后亲手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匾额挂了上去。
匾上只有四个疏朗大气的字——无名之宅。
蓝无印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匾额,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纯粹的宠溺和纵容,轻声赞道:“好名字。”
花妖回头冲他笑了笑,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分配房间:“这间正房给君后!这间东厢房宽敞,给花神!西边那两间,树妖和蓝玉你们自己挑!我就住后院那小楼!”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待一切都初步安顿好,夜色再次降临。花妖独自回到后院那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奔波、躲藏、惊心动魄了这么久,似乎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可以称之为“家”的落脚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庭院中撒下的清冷月光,准备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好好休息一番。
蓝无印留意到东海君后的气色近日来似乎愈发不佳,眉宇间总萦绕着一抹难以化开的疲惫与黯淡。他寻了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悄然来到了君后暂住的房门外。
轻轻叩门后,君后温婉的声音传来:“是花神?请进。”
蓝无印推门而入,见她正临窗而立,月光洒在她身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他掩上门,直接问道:“君后,既然你已确认蓝玉便是东海君转世历劫之身,为何既不离去,也不……告知他真相?”
君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极为苦涩的笑意,声音轻得像叹息:“花神应当知晓,天道轮回,历劫之事,最忌外力干涉。我等仙神,若强行点破,非但会令他此世修行尽毁,更可能引来天道反噬,导致他……魂飞魄散。我如何敢冒此风险?”
“可蓝玉已在结丹关口,依此进度,百年之内必能飞升。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默默陪着他,看着他,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吗?”蓝无印追问,他无法理解这种近乎自虐的守护。
君后的眼神飘向窗外无尽的夜空,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恐怕……等不到他飞升的那一日了。”
蓝无印心头一紧,仔细打量着她的面容:“我这几日见你气色愈发不好,可是……身体出了什么岔子?”
君后幽幽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尽的怅惘:“魔尊她……从前总对我说,天地万物,皆有因果。我逆天改命,强求了这几千年的相守时光,幸福了几千年,或许……如今也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只是终究有些遗憾,不能亲眼看着他重归神位……”她的话语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惋惜。
蓝无印更加困惑:“偿还?你不是正统修炼飞升的仙体吗?”
君后摇了摇头,唇边的苦笑加深:“不,我并非修炼成仙。我原本……只是修炼成了人,寿数终尽后,本该重入轮回。是魔尊……是她怜我执着,以自身大神通逆天而行,赐我灵体,重塑我形,我才得以用这非神非妖之体,又苟延残喘了这许多岁月。如今她力量消散,维系我存在的根源也随之流逝……我的灵力正在不可逆转地消失,如今……怕是连树妖都打不过了。”
蓝无印闻言,心中巨震,简直无法相信:“竟是这样……那……可有什么补救之法?”
君后缓缓摇头,神情是一种看透后的释然:“不必麻烦了。能在这最后的时日里,陪在我最爱的两个人——玉蓝锦和魔尊大人身边,看着他们安好,或许已是母神对我最大的恩慈。花神,今日之言,还请你务必为我保密。”
蓝无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万千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难以言喻的怜悯。他始终无法明白,为何君后能眼睁睁看着蓝玉对树妖殷勤备至,看着他在凡尘中一天天老去,却将滔天的爱意与真相死死埋在心底,绝不吐露分毫。他无法理解这种妖族式的、近乎献祭般的深情。
正如君后也无法理解,为何所有人都认定花妖就是越青,唯独蓝无印却能那般心安理得地将她当作一个全新的“花妖”来对待,小心翼翼地守护,仿佛过往真的可以彻底割裂。
人类的情感,或许总掺杂着一半的深情与一半的占有,欲念交织。
而妖类的情,大抵便是如此——认准了一人,便是一心一意的一辈子。不求回应,不论结果,只要对方安然喜乐,自己便能于无声处,默默枯荣,心满意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