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倚在云锦软榻上已有小半个时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窗外传来仙鹤清唳，她忽然坐直身子，鎏金步摇在鬓边轻颤。“来人，备轿。“
九重天的云雾在她脚下流转，天后拢了拢绣着金凤的广袖，指尖触及微微隆起的小腹时顿了顿。凌霄殿前的金甲侍卫见是她，立即跪地行礼。她抬手示意免礼，却在殿门前驻足，听见里面传来天君与星君的议政声。
待众仙退去，她才轻移莲步。“天君。“声音似清泉击玉。
天君从奏折中抬头，眉间还凝着未散的肃穆。见是她，神色稍霁：“你怎么来了？“
天后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鬓边珍珠步摇映着殿内明珠光辉：“臣妾听闻花界万花齐放，想向花神讨些新奇品种。“她指尖轻点虚空，幻出荷花池景象，“您看，偌大瑶池就这几株并蒂莲，怪冷清的。“
天君搁下朱笔，玄色袖口掠过案上星图：“你素来不喜花草，何时转了性子？“
“不过是...“她垂眸，羽睫在眼下投落淡淡阴影，“孕中闷得慌，想给孩儿寻些赏玩之物。“素手不着痕迹地抚过腹部，鲛绡纱衣下隐约可见五色霞光流转——那是龙嗣护体神光。
天君目光在她腰间停留片刻，终是颔首：“早去早回。“忽又想起什么，蹙眉道：“听闻新任花后是半妖之身，你小心行事...“
“臣妾明白。“她福身时，发间金凤衔珠钗流苏纹丝不动，“不过折几枝花，能有什么差池？“
转身刹那，广袖中掐碎的传讯玉符化作荧光消散。殿外九凤銮驾已候多时，她踏着云阶而上时，唇角笑意彻底冷了下来。
后驾临花界的排场极尽奢华。九只青鸾引路，洒落漫天金粉；十二名仙娥手持琉璃宫灯，照得花界昼如白昼。百花在这威压下纷纷垂首，连最骄傲的牡丹都收敛了花瓣。
越青站在花神殿前，厚重的玄色头纱将她整个头脸裹得严严实实，连指尖都藏在宽大的袖袍中。头纱下传来她刻意压低的声音：“恭迎天后圣驾。“
天后踩着七彩祥云缓缓落地，鎏金裙裾扫过之处，花草瞬间枯萎又重生。她目光如刀，直刺向那团黑影：“花后为何不摘下头纱？“声音甜得像浸了蜜，“这六月艳阳天，闷坏了可怎么好？“
越青后退半步，头纱纹丝不动：“回禀天后，臣妇，容貌骇人，恐惊了凤驾。“
“哦？“天后指尖凝出一缕清风，作势要掀那头纱，“本宫什么场面没见过？况且...“她忽然欺身上前，龙涎香混着压迫感扑面而来，“能让花神倾心的女子，再丑又能丑到哪儿去？“
越青猛地侧身，动作快得不像凡人。头纱一角扬起，隐约露出下巴上一道狰狞疤痕。“天后若执意要看...“她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只怕会做噩梦。“
空气骤然凝固。一只彩蝶不慎飞入二人之间，瞬间化为齑粉。
最后还是天后轻笑出声：“罢了，本宫今日是来赏花的。“她转身时，发间金步摇划过一道锐利的弧光，“带路吧。“
越青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头纱下的眼眸闪过一丝妖异的紫光。她躬身引路时，没看见天后袖中滑落的一枚窥天镜，正对着她的背影幽幽发光。
“天后您看，这是新育的九色琉璃兰。“越青指尖轻点，那丛半透明的花朵立刻舒展花瓣，折射出七彩光晕，“置于殿中可安神养胎。“
她转身时玄纱微扬，露出半截苍白手腕。花藤在她脚下温柔缠绕，又迅速退开，仿佛在保护着什么。
“这株夜合欢更妙。“越青俯身时，头纱边缘扫过花蕊，刹那间整片花田泛起荧光，“取汁液点在耳后，香气可萦绕三日不散...“
话音未落，天后突然踉跄扶额，鎏金护甲掐碎了手边一朵芍药。“本宫头晕得厉害...“她身子一歪，绣着凤凰的广袖朝越青扫来，“快扶我去亭子里歇歇。“
越青下意识伸手去接。就在她指尖触及天后腕间玉镯的刹那，一道金光突然缠上头纱。天后反手一扯——
玄纱如烟散去。
时间仿佛凝固。越青那张美艳无双的脸暴露在阳光下，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分明映着三百年前人间那只小狐狸的影子。
“果然是你！“天后指尖暴长三寸，锋利如刀的指甲抵住越青咽喉。她突然笑起来，笑声惊飞满园雀鸟，“我就说...花神怎么会娶个半妖当正宫...“
花神踏着纷飞的花瓣而来，在距离天后三步之遥处恭敬行礼，广袖垂落间带起一阵清雅花香：“微臣参见天后，此事皆因微臣而起，还请天后开恩成全。“
越青却一把挽住花神的手臂，纤纤玉指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傲气的笑容：“小狐狸，三百年不见，你如今倒是威风得很。“
天后眼中寒光一闪，指尖凝聚起一点金光：“越青！你身为天妃却私自下嫁，这是欺君之罪！“
“哦？“越青轻抚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那你要如何？去向天君告发我？“她忽然上前一步，绣着暗纹的裙裾扫过地上落花，“让三界都知道，堂堂天君连自己的天妃都留不住？“
天后被她逼得后退半步，随即又挺直腰背：“你以为本宫不敢？“
“你当然敢。“越青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了然，“但聪明如你，怎会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她指尖轻点，一朵昙花在掌心绽放，“若此事传开，丢的是天君的颜面，伤的是天庭的威严，而你——“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天后微微隆起的小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天后神色微动，鎏金护甲不自觉地抚上腹部。越青见状，语气缓和下来：“小狐狸，当年我收留你，就是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好天君。如今你贵为天后，我也觅得良缘，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可天君他太委屈...“天后还想争辩。
越青突然冷笑出声：“他委屈？“她转身望向远处盛放的花海，“若真要说委屈，当年是谁强娶豪夺？如今又是谁坐享其成？“
天后被她的话刺得一怔，精致的面容闪过一丝狼狈。越青却已恢复平静：“话已至此，天后自行决断吧。不过提醒一句，天君可从未对外宣称过我的身份。“
最终，天后带着满篮珍稀花卉返回天庭，对今日之事只字未提。
越青回来了，像一滴墨坠入清池，在三界无声蔓延。
白泽的封印开始震颤，每一次挣扎都让云海之巅的星轨偏移三分。九重天的观星台上，司命星君的玉简接连碎裂了三块。而这一切，越青浑然不觉。
她晨起时爱赖在紫桓怀里数睫毛，练功时要夫君陪着喂招，午后必要枕着紫桓的腿小憩。那些血与火的往事，仿佛都随着她发间坠落的金钗，埋进了花界的沃土里。
直到某个桂香浮动的夜晚，越青赤足踏碎满庭月华，突然扯住紫桓的衣袖：“我们去月亮山。“她眼底跳动着紫桓熟悉的、久违的光，像极了当年那个一剑惊鸿的越青上神。
紫桓的吻落在她耳后：“今夜不归？“
“我是真要你看月亮...“话音未落已被卷入温暖的怀抱。鲛绡帐幔自云端垂落，掩去交缠的身影。越青在情动时咬破紫桓的肩头，尝到花蜜般清甜的血气——这才是她要的，做他掌中恣意的妻，做这红尘里最俗气的女子。
而此刻，云翊站在天镜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镜面冰冷的边缘。
天后的临产之期将近，他心中对越青的思念愈发浓烈，甚至时常恍惚——若她腹中的孩子真是他的骨血，如今该是何等光景？
可此刻，天镜映照出的画面却让他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月亮山的云雾缭绕间，越青倚在紫桓怀中，姿态亲密无间。而更令他怒火中烧的，是她唇边那抹久违的笑意——那本该是属于他的温柔，如今却尽数给了旁人。
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胸腔里的妒意翻涌如狂潮。他几乎想立刻撕裂虚空，杀入花界，将紫桓碎尸万段！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他是天君，不该如此失态。
他本以为，越青逃离九重天后，会藏身魔界，积蓄力量，终有一日率兵杀回天宫复仇。可她没有。她竟甘愿委身花界，与紫桓双宿双栖.
这是报复，赤裸裸的羞辱！
云翊眸色阴沉如墨，天镜映出的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森冷的暗色。他堂堂天界至尊，竟被自己的天妃以这种方式挑衅？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凛冽的决然。
——他是天君，是越青名正言顺的夫君。若他想将她带回天界，谁敢阻拦？
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指尖微微发颤。天君这几日神色阴晴不定，时常独自立于天镜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莫不是......他发现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起，便如毒蛇般缠绕心头。若此时越青归来，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岂不付诸东流？
她咬了咬唇，终是隐去身形跟了上去。
天镜泛着幽蓝的光，映出花界山川。而镜前，天君负手而立，目光死死锁住某处——那里，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倚栏远眺，青丝随风轻扬。
天后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她踉跄退后两步，脑中思绪飞转。不行，必须让越青藏起来！可天君耳目通天，她该如何......
“只能赌一把了。“
她匆匆唤来信使，将密信塞入对方手中：“速去花界，务必亲手交给......“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天君缓步而入，指尖捏着那封未送出的信。
“本君倒是好奇，“他轻轻抖开信笺，“天后要解释什么？“
天后腿一软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天君明鉴！妾身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云翊冷笑，“青丘好大的胆子，竟敢将本君的天妃拱手让人。“
冰冷的手指突然扼住她咽喉。
“半、半年前......“天后艰难喘息，“妾身去花界时......偶然发现......“
“半年。“云翊手上力道又重三分，“你瞒了本君半年？“
“越青威胁妾身！“天后哭喊，“她说......天君未曾给她名分，百年之约已过......若妾身多事，她便杀了这孩子！“
云翊忽然笑了。
“你怕她？“他凑近她泪湿的脸，“怕她，却敢爬上本君的床？“
“妾身......“天后哽咽，“妾身只是爱慕天君......“
“爱慕？“
云翊松开手，任她狼狈跌落。
“就因你这般'爱慕'，本君的天妃......“他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如今成了别人的妻子。“
天后怯怯道：“可花神娶的不过是个半妖......“
“够了。“
云翊拂袖转身，玄色衣袂划过冰冷弧度。
“歇着吧。“
云翊站在天镜前，指节捏得发白。
他从未想过——那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半妖”，竟会是越青！难怪他寻遍三界都找不到她半点踪迹，原来她早已舍弃仙身，化作半妖隐匿人间。
“好一个金蝉脱壳……”
他低笑一声，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寒意。她竟能如此决绝，连一身仙骨都能舍弃，只为彻底斩断与他的联系？
七尺男儿的自尊在此刻被碾得粉碎。
他云翊，堂堂天界至尊，竟被她当作可以随手丢弃的旧物？她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方式羞辱他！
“越青……”
他缓缓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森然。
既然她执意要逃，那他便让她知道——这三界之内，还没有他云翊得不到的东西！
天后临产那日，天宫张灯结彩，喜气盈庭。
云翊端坐凌霄殿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特意命人给花界送去请帖，指名要紫桓携夫人赴宴。侍从们不解其意，却无人敢多问半句。
“她不会来的。“
他轻晃着琉璃盏，看着琼浆玉液在杯中漾出细碎的波光。果然，当紫桓独自踏进南天门时，云翊眼底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暗芒。
待宴席正酣，他悄然离席。
化作紫桓模样的云翊站在花界结界前，指尖轻点，那曾坚不可摧的屏障竟如水纹般为他分开。他循着熟悉的气息，径直来到书房。
越青正低头整理案上竹简，青丝垂落肩头。
“怎么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声音温柔，“不是说要在天宫待几日么？“
见他不答，她疑惑地转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发什么愣？怪里怪气的......“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狠狠攥住。
那只手冰凉如铁，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越青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
那不是紫桓的眼神。
“跟我走。“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越青瞳孔骤缩，指尖瞬间凝起灵力——
“去哪里？“她眉头紧蹙，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已当头罩下。她只觉天旋地转，身形骤然缩小，竟被强行变回了原形！
云翊广袖一卷，将她拢入怀中，转瞬便至云海宫。
宫门重重闭合的闷响中，禁制层层落下。待越青恢复人形，眼前赫然是那张令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云翊！“她怒喝一声，扬手便要出招，却惊觉体内灵力如泥牛入海，“你——“
“很意外？“云翊负手而立，玄色衣袍无风自动，“这禁制专克花木之灵。“
越青冷笑：“堂堂天君，如今只会使这等下作手段？“
“下作？“云翊眸中寒芒乍现，“背弃婚约，改嫁他人，究竟是谁更下作？“
“百年之期已满，你我两不相欠。“她转身欲走，声音比万年玄冰更冷，“何必纠缠？“
“两不相欠？“云翊一把扣住她手腕，“你私自逃离时，可曾想过百年之约？“
越青猛地甩开他，连退三步：“当初是谁先娶了青丘帝姬？是谁怀疑我腹中骨肉？是谁——“她喉头微哽，“连个名分都不肯给？“
云翊眸色阴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本君虽未昭告三界，但九重天谁人不知你是丽华殿之主？“
越青眼中怒火更甚，声音却愈发冰冷：“丽华殿之主？呵...那算得什么名分？天妃？帝后？到头来，你不照样另立新后？“她挣脱不开钳制，只能冷笑，“如今我自得其乐，你倒要来认什么旧情？云翊，你到底要如何？“
云翊额角青筋暴起，周身灵力翻涌如雷云压境。
他猛地收紧五指，将越青拽至身前：“百年间，你先是与白泽纠缠不清，如今又委身紫桓...“声音里淬着寒冰，“既然抓你回来，就休想再逃。“
越青瞳孔剧震：“你要将我永囚于此？“她突然笑出声来，“你疯了不成？天后刚诞下麟儿，三界事务繁杂，你...“
“时间久了，“云翊打断她，指尖抚过她因愤怒而颤抖的唇瓣，“恨意总会消磨。待你倦了，孤独了，这个时候就只有本君陪着你了...“他忽然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笑，“更何况，你说过，要为本君诞下子嗣以证清白？“
越青深吸一口气，深知他的脾性，强硬对抗只会适得其反。她放软了声调，眼中带着几分恳求：“云翊，你放我走，我保证从此不再出现在你面前，绝不打扰你的生活，好不好？“
云翊眸光一暗，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想走可以，先证明你的清白。待你腹中有了我的骨肉，我们的契约便一笔勾销。“
“你把我囚禁在此，我哪来的心情与你...“越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颤，“既然认定我不贞，你大可直接抛弃我，何必执着至此？“
云翊突然暴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墙上，眼中翻涌着万年积压的痛楚：“我为你在魔界苦守三万年！轮回三万年！孤独七万年！天地间还有谁比我更痴心？可你呢？朝三暮四，虚情假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本尊乃母神长子，这三界至尊的位置都为你空悬至今，你为何就是不懂珍惜？“
越青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别把你的七万年强加于我！我从未要你这样做。再说最后一次——“她直视着他猩红的双眼，“我越青既与你成亲，便从未背叛。白泽杀死的那孩子就是你的骨肉！你不过是因为看见他幻化成云浚的模样，就嫉妒得发狂...“
云翊猛地抬手，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她脸上，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回荡。
“本尊何须嫉妒？“他眸中戾气翻涌，声音冰冷刺骨，“这三界之内，本尊要谁生，谁便生；要谁死，谁便死！我可以冷落你、误会你，但你——“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没有本尊的允许，休想踏出丽华殿半步！“
他甩开她，转身便要离去，玄色衣袍翻飞如夜：“花神胆敢染指天妃，本尊这就点兵踏平花界，将他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越青踉跄两步，脸颊火辣辣地疼，可更疼的是心。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至极——眼前这人，哪里还是她记忆里的云翊？分明比魔更可怕。
“云翊！“她扑上去拽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别动花界……若花界没了，我便真的无家可归了。“
云翊脚步一顿，却未回头，只冷冷道：“你既选择背叛，就该料到今日。“
话音落下，他挥袖离去，只留她一人站在空荡的殿内。
——终如是，她被囚在了这座密不透风的宫殿里。
无论她如何奔跑、如何施法，最终都会回到原点。窗外的天光明明灭灭，却照不进这座牢笼。
——终如是，她累了。
双腿一软，她缓缓滑坐在地，长发凌乱地散落，遮住了她苍白的脸。一滴泪无声砸落，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水痕。
踏入花界的那一刻，他便察觉不对——太静了。
往日里，花界总是生机盎然，灵蝶翩跹，花精们嬉笑玩闹的声音不绝于耳。可如今，偌大的花界竟空荡荡的，连一丝风声都显得刺耳。
“越青？“
他的声音在空寂的宫殿里回荡，无人应答。
紫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翻遍了每一处她可能去的地方——她最爱的月华亭、常去采药的灵药谷、甚至他们初遇的那片花海……都没有她的身影。
“来人！“他声音发紧，立即召集所有花界子民，“立刻搜寻花后下落！“
接下来的十日，花界上下倾巢而出。
花精们寻遍了每一片花瓣下的缝隙，灵蝶飞越了每一寸土地，连深埋地底的根须都被仔细探查。可越青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紫桓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他站在花神殿前，手中紧握着她最后触碰过的那卷竹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怎么会……“
终于，他再也坐不住了。
“备驾，去天界。“
——
太子殿内，紫桓匆匆行礼：“太子殿下，花后失踪多日，可否助我寻人？“
太子诧异：“花后？本殿近日并未见过。“
紫桓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她……她可能恢复了原貌，或者……“他不敢深想，“求殿下派人相助。“
太子见他神色焦灼，沉吟片刻：“这样，你派人去人间寻访，本殿派天兵去魔界查探。“
紫桓深深一揖，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多谢太子。“
转身离去时，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那袭常日里华贵从容的紫袍，此刻竟透出几分萧索。
花界边境，紫桓独自站在他们最后一次并肩而立的地方。
微风拂过，花瓣纷扬而下。他伸手接住一片，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了她的笑声。
“越青……“
他攥紧花瓣，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一定会找到你。“
太子殿下走进天宫大殿时，不由得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天君——那个向来冷若冰霜的父君，此刻竟抱着刚出生的小天孙在逗弄，脸上还带着罕见的笑意。这实在太反常了，要知道自从天后怀孕以来，天君就一直阴沉着脸，连朝会时都散发着寒意。
“父君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太子试探性地问道。
天君头也不抬，继续逗弄着怀中的婴儿：“怎么，本君不能高兴吗？“
太子行礼告退后，越想越觉得蹊跷。回到太子宫，他仔细梳理着时间线：“天后生产那日，紫桓受邀来天宫贺喜，之后越青就失踪了。而父君也是从那天开始，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巧合让太子心生警惕。他立即派人暗中调查天君当日的行踪，果然发现天君曾在宴席中途消失了近两个时辰。
“但这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太子喃喃自语。
他将这个线索告诉了紫桓。花神立刻在花界展开彻查，终于从一个胆小的铃兰花精那里得到了关键信息。
“那日...尊上刚离开不久，又回来了...“小花精战战兢兢地说，“还带着花后娘娘一起离开了...“
紫桓闻言脸色大变，立即赶回太子殿。“殿下！“他声音都在发抖，“知道越青真实身份的，到底有几个人？“
太子神色凝重：“本殿以为只有你知道。难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让我先查清楚父君是否知道越青的身份。“太子安抚道，“如果他早就知道...“
送走焦虑不安的紫桓后，太子立即展开调查。在魔界一无所获后，他找到了太上老君。
“天镜？“老君捋着胡须，“确实可以窥探三界之事，不过...“
当晚，太子悄悄来到天镜阁。当镜中画面渐渐清晰时，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云海宫内，越青独自坐在窗前，手腕上缠绕着压制灵力的金色锁链。
“果然如此...“太子握紧了拳头。现在的问题是，他该如何说服天君放人呢？
华夏宫内，琴音袅袅。
天君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一曲《凤求凰》在殿内悠悠回荡。太子云舒汻静立片刻，终是上前行礼。
“父君近日心情甚好，可是有喜事？“
琴音未断，云翊唇角微扬：“不过是寻回了遗失已久的珍宝。“
太子心头一紧，却故作轻松道：“既是遗失，想必缘分已尽。强求...只怕徒增烦恼。“
“铮——“
琴弦忽断。天君抬眸，眼底暗芒流转：“既能让本君重见，便是天意未绝。“
太子望着断弦，轻叹：“缘分...终究要两情相悦才算圆满。“
殿内骤然寂静。
天君拂袖起身，玄色衣袂扫过断弦的古琴：“舒凰，你今日话太多了。“
云翊阴沉着脸送走云舒汻后，独坐琴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断裂的琴弦。
几日前探望越青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那时的她已近崩溃边缘。
当他踏入囚室时，越青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来，十指深深掐进他的手臂：“放我出去...求你...“她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我什么都答应...“
云翊捏起她尖瘦的下巴：“何时答应离开紫桓，何时还你自由。“
“我离开！现在就离开！“越青跪倒在地，额头抵着他的靴尖，“只要你放我出去...“
他一把将她提起：“当真？“
她点头如捣蒜。
“证明给本君看。“
越青茫然抬眼：“如...如何证明？“
云翊眸色一暗，突然撕开她的衣襟。越青踉跄倒地，还未回神已被带入寝殿。
“不反抗？“他声音发紧。
泪珠滚落腮边，她却摇头：“只求...天君信守承诺...“
云翊猛地推开她，厉声道：“你心里根本不愿！“
“我愿意！“她爬过来抓住他的衣摆，“真的愿意...“
“好。“他甩出一卷空白竹简，“写和离书给紫桓，接我妃印，便带你离开。“
越青浑身一颤——他竟要双重保障。
“和离书我写...“她艰难喘息，“但妃印...可否回九重天再接？“
云翊骤然暴怒，袖风扫翻案几：“果然在骗我！“
越青抬起苍白的脸，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云翊，你我之间何曾有过真情？不过是你千万年来备受冷落，如今想在我身上找补罢了。“她的声音虽虚弱，却字字诛心，“那些同床共枕的岁月，你可曾真正开怀过？若你对我用情至深，又怎会被一只千年狐妖迷惑？怎会怀疑我的忠贞？“
她艰难地支起身子，直视着他逐渐阴沉的双眼：“你执着的哪里是爱我？分明是执着于儿时母神对你的忽视！你不过是在透过我，填补你永远得不到的偏爱罢了。“
云翊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他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人将他看得如此透彻。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的阴暗念头——与云浚较劲的执念，渴求母神关注的卑微，全都被她无情地揭开。
“住口！“他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慌乱，“本君对你的情意，从未掺杂其他！“
越青冷笑：“那为何你得到天后后，还要囚禁我？为何不信我腹中骨肉是你的？云翊，你连自己都骗不过，又何必来骗我？“
殿内霎时死寂。
云翊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将他精心构筑的伪装层层剥落。是啊，母神走了，云浚死了，他只能将全部感情寄托在这朵彼岸花上。他想呵护她，就像呵护那个永远孤独的自己；他想占有她，这样就不会再被抛弃。
可如今，连这最后的寄托也要离他而去。
“你懂什么...“他声音低哑得可怕，“这千万年的孤寂...“
越青却闭上眼，不再看他：“你的孤寂，不该由我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