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紫鸢在太子再三催促下，终于准备返回九重天。临行前，听闻越青苏醒，她径直闯入寝殿。
“既然醒了，“紫鸢一把掀开鲛绡帐，冷眼看着榻上苍白的女子，“把我哥的内丹吐出来。“
越青艰难地支起身子，还未开口，紫鸢已一掌拍在她心口。剧痛之下，莹白内丹从越青唇间浮出，裹挟着丝丝黑气。紫鸢一把攥住，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我...这就离开...“越青的声音轻若游丝。
紫鸢的脚步突然顿住——余光瞥见榻边垂落的脚踝上，半截八角魔铃从被褥间露出。那暗纹她再熟悉不过，那失踪百年的越青踝上戴的正是此物。
“紫鸢！“紫桓冲进殿内，唇色因内丹离体而苍白，“你做了什么？“
紫鸢将内丹抛还给他，声音发颤：“物归原主罢了。“
紫桓吞回内丹，立即为越青掖紧被角。她冰凉的手被他握在掌心，却只是轻轻摇头：“我没事...“
殿外，紫鸢死死攥着袖中的传讯玉符——那半枚魔铃的纹路，与百年前天妃足链分毫不差。
紫鸢离去后，殿内重归寂静。紫桓坐在榻边，指尖轻抚越青额前的碎发，却被她偏头躲开。
“别看...“她将脸埋进阴影里，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青黑的光，“这副模样...“
紫桓忽然从袖中取出一面水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他竟在自己左脸也幻化出与她相同的鳞纹：“现在，我们一样了。“
越青怔怔地望着镜中，紫桓却已俯身将她拥入怀中。他的体温透过鳞片传来，比任何治愈术都温暖。
“记得吗？“他在她耳畔低语，“当年你说要替我挡天劫，我说要陪你永生永世。“指尖划过她僵硬的脊背，“这誓言，从不是戏言。“
窗外，月亮山的昙花一夜尽放。越青终于伸手回抱住他，掌心触到他后颈的契约印——那是上古时期，她亲手为他烙下的守护咒。
那些年，越青在云海宫悉心照料过无数无名小花，却不知其中哪一株是紫桓的前身。那株承载她善念的灵花，竟在七万年后化为仙君，前来渡她。在她的记忆里，雪莲的出现要晚得多——那是万年前被梧桐派昆仑使者追杀时，她的一口心头血浸透了那朵昆仑雪莲。或许，紫桓仙君便是从那一刻起，开始了对她宿命般的追随。
紫鸢回到九重天时，才知晓天后有孕的消息。然而天君对此不闻不问，天后郁结于心，胎息不稳。医神无奈，只得禀报太子。太子心知肚明——那位整日困在书房里的父亲，根本不会在意天后如何。于是，他让紫鸢和小七去陪陪天后。
紫鸢蹙眉，语气不悦：“天君不是在那儿吗？”太子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忽然问道：“你似乎有心事。”紫鸢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我哥……竟迷上了一只妖怪。”太子一怔：“妖怪？以他的眼力，不至于看不破吧？”紫鸢叹了口气：“等天后安稳些，我再回去看看。”
这时，小雨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扯着太子的袖子道：“爹爹！舅舅那儿有个好大的妖怪！”
太子和紫鸢都没太在意。直到某日，紫鸢去照顾天后，小雨又凑到太子身边，歪着头说：“爹爹，舅舅那里的妖怪，脚上还挂着铃铛呢。”
太子指尖一顿，随即提笔勾勒出一串八角魔铃的纹样：“雨儿，是这个吗？”
小雨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一共四只呢！”
“你何时见到的？”
“她光着脚，躺在舅舅床上——就是我和娘亲回来的那天。”
太子的心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半晌说不出话。
原来……这天地间遍寻不见的她，竟敛去仙身，化作妖形。原来……她宁可回到花界，也不愿再面对云翊给予的孤寂。
云舒汻踏入天君殿内时，殿中酒香氤氲，琴音散漫。天君倚在玉案旁，指尖随意拨弄着琴弦，神色倦怠。
“父亲，近来可好？“云舒汻轻声问道。
天君抬了抬眼，又饮下一口酒：“尚可。“
“天后有孕在身，父亲该多陪陪她。“
天君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琴音却愈发凌乱。
云舒汻凝视着父亲微醺的侧脸，终是开口：“父亲......可还会想她？“
琴声戛然而止。天君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发颤，喉间滚动着难言的苦涩。良久，才又拨动琴弦，却已不成调子。
“只要三界安稳，她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云舒汻低声道。
“铮——“琴弦骤然断裂。天君赤红着眼按住震颤的琴身：“她欠我一个解释，欠我一个孩子！什么三界安稳......我定要将她抓回来！“
云舒汻苦笑：“若真如此执着，父亲早该明白，她既已离去，就绝不会回头。“
天君踉跄起身，酒盏滚落在地。他似醉似醒地望向殿外云海，声音沙哑：“当年你祖母造她时就说，彼岸之花，当珍之爱之，不可亵玩。所以赐名'彼岸'，任她开遍黄泉，也永不可得......“
“可你我父子，偏要逆天而行。“他惨然一笑，“即便魂飞魄散，也要争这一世夫妻缘分。“
舒凰搀扶着醉意朦胧的天君回到寝殿，待他沉沉睡去后，才独自返回自己的宫殿。夜色如墨，九重天的星辰依旧璀璨，却照不亮他心头那片晦暗。
太子这般的神祇，生来便享尽三界荣宠——无上的尊位、浩瀚的修为、众仙的敬畏，这天地间仿佛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可偏偏，越青那份决绝的情意，成了他漫长神生中唯一触不可及的执念。
或许正是这份与生俱来的得天独厚，才让他对那个宁愿堕魔也不肯回头的女子，生出这般近乎偏执的渴望。
光阴流转，转眼又过了一两月。紫鸢心中始终记挂着那八角魔铃之事，见天后有太子妃悉心照料，便借着天宫向花界送礼的由头，随着贺喜的仙使一同前往。
花界依旧繁花似锦，紫桓早已将越青小心藏于屏风之后。见紫鸢到来，他神色如常地迎上前。
“哥哥，这是天君为贺天后有喜，特意备下的贺礼。“紫鸢递过锦盒，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殿内陈设。
紫桓稳稳接过：“代我谢过天君恩典。“
“哥哥近来可好？“紫鸢状似随意地问道。
“一切安好。“紫桓颔首，衣袖下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紫鸢眼尖，瞧见他眉梢眼角掩不住的喜色，不由轻笑：“哥哥这般春风满面，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紫桓神色一滞，连忙摆手：“莫要胡说。倒是你，这次回来可要多住几日？“
“住几日便回。“紫鸢盈盈一笑，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那扇绘着百花图的屏风。
紫桓见状，只得引她前往从前的闺阁：“你的住处一直有人打扫，我带你过去。“
越青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茶烟袅袅间，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不过离开天界几百年，天后竟已怀有身孕。
她垂眸望着茶汤中晃动的倒影，想起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孩子。若是当年......
茶已凉透。越青搁下茶盏，衣袖拂过案几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她默然起身，化作一道流光往月亮山而去。那里有她这些年来修炼的洞府，也是她唯一能静心的地方。
紫桓安顿好紫鸢，回到殿内不见越青踪影，心下便了然。他正欲动身去寻，却忽闻仙侍来报：太子殿下驾临花界。
“太子殿下。“紫桓躬身行礼，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子执礼相待，手中捧着一方锦盒：“天后有喜，普天同庆。这是天君的一番心意。“
紫桓神色一滞——这夫妻二人，连寻的由头都如出一辙。他勉强笑道：“多谢太子殿下美意。只是方才侧妃已经送过贺礼了。“
太子闻言略显尴尬，轻咳一声道：“那侧妃现在何处？本君正好顺路来看看她。“
紫桓只得引路。当紫鸢与太子四目相对时，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待紫桓离去，紫鸢率先开口：“太子殿下此来所为何事？“
太子挑眉：“这话该是本君问你才是。“
“我不过是回来看望兄长。“紫鸢面不改色。
太子轻笑一声：“不是担心令兄被妖怪迷惑了心智？本君特来替你掌掌眼。“
紫鸢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她确实想知道，为何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越青上神，如今竟沦落至这般境地——甚至连她们之间的灵契感应都消失殆尽。
夫妻二人各怀心思，却默契地隐去身形，悄然跟随紫桓往月亮山方向而去。
“青青......我不知紫鸢今日会突然回来。“紫桓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越青轻轻摇头，月光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光：“无妨。在这里......我反而觉得平静许多。“这两个月来，她眉间的戾气确实消散了不少。
紫桓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躲开。这个细微的变化让紫桓心头一热。
“青青，听闻天后有孕......你是不是......“
“嗯。“越青打断了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想起了那个孩子。被白泽亲手杀死，而他的父亲......却不肯相信那是他的骨肉。“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就是这份不信任，滋养了我心中的黑暗，给了穷奇可乘之机。“
紫桓将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别这样想。天君既已有了新欢，你也该......“
“紫桓！“越青突然抽身后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别说......什么都别说。我不需要承诺，也不在乎世人眼光。现在的我......只求能活得轻松些。“
紫桓凝视着她，目光坚定如初：“好。你既不畏流言，我又岂会在意？只是......委屈你了。“
“委屈？“越青苦笑，“我这般半人半妖的残躯，你不嫌弃已是恩赐，何来委屈之说？“
“不。“紫桓突然上前一步，字字铿锵，“记住，我生来便是为你而活。从来，都没有委屈。“
月光下，越青终于不再言语，只是轻轻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夜风拂过，吹散了她眼角的一滴泪。
夜色渐深，太子与紫鸢默然回到居所。烛火摇曳间，紫鸢终是打破沉默：“你可是......打算将此事禀明天君？“
太子望着跳动的烛焰，神色晦暗不明：“她终究是父君明媒正娶的天妃......“
“数百年光阴流转，“紫鸢轻抚窗棂，“天君可曾寻过她半分？如今更有天后坐镇，便是站在眼前，怕也无人能认出那位风华绝代的越青上神了。“
烛花突然爆响，映得太子眉目间一片黯然：“我只恨......“
“恨当年未能力排众议娶她为妻？“紫鸢转身，裙裾在月光下划出清冷的弧度，“纵使你如愿以偿，又当真能化解她命定的孤寂？“
太子闻言怔然，竟一时语塞。紫鸢眼中泛起苦涩：“天君眼中唯有风月，殿下心里只装得下三界。而越青......“她望向窗外如水的月色，“她从来只在乎真心待她之人，不问身份，不计得失。“
“她不愿嫁你，一来是因你从未给过她坚定不移的承诺，二来......“紫鸢指尖划过冰凉的窗棂，“她要还天君千年看护之恩。所以任凭天君如何伤她，她都甘之如饴。“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太子眉宇间一片黯然：“自她化形那一日起，整整千年光阴，都是我陪在她身边。可当她初绽人形......“他喉结滚动，“却被父君捷足先登。年少懵懂，我竟不知那便是情根深种，只道是知己相伴。待醒悟时......“
紫鸢忽而冷笑：“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她转身时珠钗轻颤，“我只问殿下，如今可还要将她送回那个伤心地？“
太子望向案上摇曳的烛火，良久方道：“罢了......就让她在花界，安稳度此余生罢。“
或许世事总难尽如人意。太子与紫鸢虽默契地选择了缄默，紫鸢的态度却悄然转变。
“兄长，“紫鸢执起茶盏，状似随意道，“不如今晚邀那位半妖姑娘共进晚膳？就是你先前救下的那位。“
紫桓执箸的手蓦然一顿：“这......“
太子适时接话：“侧妃常言你对那姑娘格外照拂。既是自家人，总该看看她待你是否真心。“
“真心......又如何？“紫桓眼中透着迷茫。
紫鸢险些摔了茶盏：“我的傻哥哥！“她压低声音，“太子的意思是，若你们两情相悦，何不结为连理？“
“哐当——“紫桓手中的玉杯滚落在地。他仓皇抬首：“结为......夫妻？“
“自然。“紫鸢执帕替他擦拭溅落的茶水，“只要你们愿意，我与太子可为你们主婚。“
紫桓耳尖通红，语不成句：“可、可她未必......“
“今晚请她过来，我替你试探。“紫鸢眨眼。
“不！“紫桓急得站起身，“我、我自己去问......“
太子轻笑颔首：“理当如此。不过晚膳还是要见的。“他眸光微转，“对了，那位姑娘芳名是？“
“青青。“紫桓脱口而出，随即慌乱解释，“是我取的名字......为纪念越青仙子。“
殿内霎时寂静。太子垂眸凝视着茶汤，未发一言。
紫桓兴冲冲地寻到越青：“青青，妹妹和太子邀我们今晚一同用膳。“
越青指尖一顿，抬眸望他：“他们要见我？“见紫桓点头，她下意识抚上自己斑驳的妖纹，“这般模样......“
“在我眼里，你始终最美。“紫桓握住她冰凉的手。
越青眸光微动：“可是......有事相商？或是要试探我身份？“
紫桓深吸一口气，突然单膝跪地：“青青，我想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什——“越青惊得后退半步，“就在今晚用膳时说这个？“
“不是。“紫桓急切地追上前，“是我真心想与你结为夫妻，生儿育女，白首不离。“
越青苦笑：“何必执着名分？况且......“她抚过腰间魔气缭绕的铃铛，“仙魔殊途，如何能有子嗣？“
“不一样的！“紫桓眼中燃着炽热的光，“你我之间，绝非当年你与天君那般。只要你点头......“
越青忽然静默。许久才轻声道：“若我告诉你，终有一日会离开呢？“
“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月光穿过花枝，在越青衣袂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终于缓缓点头：“好。“解下腰间玉笛与铃铛放入他掌心，“若我不在了，它们会替我陪着你。“
月华如水，晚宴之上，云舒汻凝视着越青周身缠绕的魔气，眼底泛起一丝痛色。他如何看不出，那是穷奇留下的蚀骨伤痕——唯有消尽心中怨恨，方能恢复如初。可他终究没有说破，这世间，谁能真正放下？便是他自己，不也辗转难平？
紫鸢执盏起身，盈盈一礼：“青青姑娘，往日是我多有得罪，还望海涵。既然兄长认定了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嫂嫂。“她眼中泛起温柔，“惟愿你们白首不离。“
太子轻抚玉杯，温声道：“既是一家人，自当相互扶持。“
越青低眉浅笑，月光在她睫羽间投下淡淡的影。席间花影摇曳，暗香浮动，仿佛岁月静好。
紫桓要迎娶半妖的消息，如春风般迅速传遍三界。众人虽暗自诧异，却无人阻拦——便是天君也不过淡淡赐下一份贺礼，再未多问。
紫桓整日里喜气洋洋地筹备婚事，连花界最不起眼的小仙侍都能感受到他的欢喜。这日越青见他又在清点礼单，忍不住问道：“这些时日，你都在忙些什么？“
“自然是要广邀宾客，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紫桓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笑意。
越青轻抚面上妖纹，低声道：“何必这般铺张？我这副模样......“
“胡说！“紫桓执起她的手，“我的妻子，岂能委屈？我要把你不曾拥有的热闹，统统补给你。“
“可我......“越青望着窗外纷落的花雨，“素来不喜喧闹。“
紫桓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可我钟爱你笑起来的模样。“他声音温柔似水，“就当是为了我，可好？“
越青终是妥协，却仍不忘叮嘱：“那......莫要太过张扬。“
花界十里红妆，繁花织锦，连风都染上了喜气。越青一袭嫁衣如火，头纱却格外厚重，将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她终究不愿让人瞧见自己如今的妖纹斑驳。
天君未至，只遣人送来贺礼。太子代为主婚，站在高台之上，看着越青一步一步走向紫桓。恍惚间，他仿佛又见到当年那个站在云海之巅的越青上神——可如今，她走向的是别人。
越青低垂着眼睫，与紫桓共拜天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过往的碎片上。
——她曾在太子面前徘徊不去，是存了私心的。
——她应允天君的婚约，是为报千年照拂之恩。
——而今日嫁给紫桓，她希望……是真的能相守一生。
可心底深处，那个冰冷的声音仍在低语：“越青，你犯下的错，终究是还不清的。“
洞房内，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烛芯偶尔爆出细碎的火花，在纱帐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红艳艳的烛光映在越青厚重的头纱上，竟显出几分刺目来。
紫桓的手心微微沁着汗，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他小心翼翼地握住越青的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青青，我们终于......“话到嘴边，又化作一声满足的轻叹。
越青任由他握着，忽然轻声问道：“这般模样......你真看得下去？“
紫桓闻言，抬手轻轻撩起她的头纱。烛光下，那些妖纹如同破碎的彼岸花，蜿蜒在她苍白的肌肤上。他的指尖温柔地抚过那些纹路，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柔情：“怎么就看不下去了？“低头在她妖纹最盛处落下一吻，“只要是青青，什么样我都喜欢。“
越青一怔，随即失笑：“堂堂花界少主，倒学会油嘴滑舌了。“
“这可不是油嘴滑舌。“紫桓忽然凑近，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娘子，春宵苦短......“
红烛高烧，罗帐轻垂。这一夜，紫桓极尽温柔，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相思都诉尽。越青闭眼承欢时，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珍而重之地待她。只是那时......
更漏声声，她终究在紫桓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那些前尘旧梦，且留给明日罢。
启明星刚爬上窗棂，越青便醒了。她睁开眼，正对上紫桓惊愕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瞪得极大，活像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奇景。
“我怎么了？“她慵懒地支起身子，青丝如水般从肩头滑落，“你这副模样，倒像是见鬼了。“
紫桓突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青青...“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答应我，永远不离开。“
越青失笑，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我们昨日才拜过天地，我能去哪？“
直到梳妆时，她才明白紫桓为何如此反常。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光洁如初，那些狰狞的兽麟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她心念微动，指尖凝出一缕仙光——竟轻而易举化出了原形。那袭白衣胜雪的仙姿在镜中一闪而过，又复归人形。
“倒是件喜事。“她抚着自己恢复如初的脸颊，唇角不自觉扬起。转头却见紫桓站在屏风旁，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她挑眉，“怕我恢复真身就不要你了？“
紫桓耳根一红，正要辩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今日...要去九重天谢恩。“
越青了然一笑，随手将一支玉簪插进发髻：“就说我染了风寒。随便找个仙娥陪你走个过场便是——“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嗤笑道，“那位如今眼里只有新欢，哪会细看？“
紫桓望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头大石落地。他的青青啊，终究是选择留在了他身边。
天君果然连眼皮都未抬，随手一挥便打发他们离去。紫桓走出凌霄殿时，掌心还沁着薄汗，待回到花界，见越青正在桃树下煮茶。春风拂过，落英缤纷，她抬眸一笑的刹那——仿佛这数百年的苦难都成了过眼云烟。
自此，花界少主的寝殿常常空置。人间倒多了对神仙眷侣，春日折花，夏夜观星，秋来赏月，冬至煮酒。
“紫桓，我想去人间住段时日。“这日越青倚在窗前，指尖绕着新买的红绳手链。
紫桓从身后拥住她，下巴轻蹭她发顶：“正巧赶上庙会，带你去吃糖画、看皮影。“见她眼睛一亮，又笑道，“七夕还能放河灯，冬至包饺子，四时八节都陪你过一遍。“
越青转身环住他的腰，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那岂不是要在人间安家了？“
“你喜欢就好。“紫桓吻了吻她眉心，“从前错过的烟火气，往后都要补给你。“
暮色渐浓时，长安城的街巷亮起盏盏花灯。紫桓牵着越青走在熙攘人群里，看她举着糖人笑得像个少女。这一刻他突然明白，原来最动人的不是九重天的云霞，而是她眼里映着人间灯火的模样。
夜风轻拂，越青靠在紫桓肩头，望着满天星子闪烁。她忽然觉得眼眶微热——纵然知晓这般幸福或许终会化作心头一道褪色的疤，但此刻的温暖却是真真切切的。
紫桓在京都西郊置了座三进的宅院。青砖黛瓦间，越青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家“的滋味。
“明日便是庙会了。“紫桓把玩着她的一缕青丝。
越青仰头望着星河：“不如今夜就先看够星星。“
两人相依在石榴树下，夜露沾湿了衣摆也不在意。越青忽然问道：“你可曾羡慕过九重天上那些神仙？“
紫桓低笑出声：“凡人求长生，神仙慕红尘。“他捏了捏她的鼻尖，“我这般的神仙啊，只盼能与你做几十年凡间夫妻，便胜过千年寂寞仙途。“
“是啊...“越青望着远处村落点点灯火，“那千万年的光阴里，即便每一世都痛彻心扉，可人间这一草一木，花鸟虫鱼，却比仙界更鲜活生动。“
紫桓突然握住她的手：“若你愿意，我们就永远留在人间可好？“
“好啊。“她答得干脆，眼角却划过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七夕那日，长安城灯火如昼。他们混在人群中，看凡人们虔诚地祭拜各路神仙。紫桓悄悄在越青耳边道：“你说他们若知晓神仙正挤在人群里买巧果，会作何感想？“
越青咬了口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那定要说我们是不正经的神仙。“
夜风送来远处乞巧少女们的歌声，河灯顺流而下，载着无数凡人的心愿。紫桓忽然将一枚红豆手绳系在她腕上：“在人间，这就叫'结发'。“
越青望着手腕上那抹艳红，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当真比琼浆玉液更醉人。
华灯初上，紫桓牵着越青穿梭在熙攘的街巷中。“今日可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他指着天上璀璨的银河，“人间的有情人都会互诉衷肠。“
越青闻言轻笑出声：“那个小仙娥倒会折腾。母神也是，这般棒打鸳鸯。“她的目光扫过河畔放灯的青年男女，忽然促狭道：“不过这人间的少年郎，倒是个个俊俏。“
紫桓顿时板起脸：“都是照着父神的模样捏的泥人儿，能俊俏到哪去？“
“是是是，“越青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我们紫桓最好看。“
夜风拂过，紫桓突然正色道：“那青青说实话，是云浚好看，还是我好看？“
越青挑眉：“怎么不算上云翊？“
“我知道你不愿提他。“紫桓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但云浚......我晓得你心里是念着的。“
“傻瓜。“越青靠在他肩头，“在我眼里，你最好看。“
紫桓却不依不饶：“天界都说云翊容貌最盛，可母神最满意的还是云浚的模样。“
“那是天界的说法。“越青忽然转身，仰头望进他眼底，“那你说，我美吗？“
长街的灯火映在她眸中，紫桓一时看得痴了。“彼岸花开，九州星耀......“他轻声吟道，指尖抚过她的眉眼，“三界万物，都不及你半分颜色。“
“胡扯，“越青笑着摇头，“那说的是我的真身。“
紫桓将她揽入怀中，在喧嚣的人声中低语：“无论是傲立云端的越青上神，还是如今我怀里的青青，在我心里，都是最美的模样。“
河灯顺流而下，带着凡人的祈愿飘向远方。紫桓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并蒂莲钗，轻轻簪在她发间：“在人间，这就叫'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越青望着水中相依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七夕的灯火，竟比九重天的星河还要璀璨。
细雪簌簌，为青瓦覆上素裹。越青倚在窗边，呵出的白雾在窗棂上凝成霜花。紫桓从身后拥住她，下巴轻蹭她发顶：“青青，下雪了。“
院外早已银装素裹，几个孩童正在堆雪人，红扑扑的脸蛋映着雪光。越青眸中漾起涟漪，拉着紫桓便往外跑。雪团在空中划出弧线，惊起阵阵欢笑。她与孩童们嬉戏的身影，在雪地里绽开朵朵红梅——那是她绯色斗篷翻飞的痕迹。
晌午时分，各家炊烟袅袅。越青从袖中掏出油纸包的饴糖，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块。归途上，她望着那些小小的背影，眼中浮起淡淡的雾气。
紫桓握紧她微凉的手：“青青，可是想要个孩子？“
越青摇头，发间落雪簌簌：“只是想起......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
“都过去了。“紫桓拂去她眉间雪粒，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小腹，“我们会有孩子的，像你一样漂亮的孩子。“
见她仍有些黯然，紫桓忽然凑近她耳畔：“才成亲一年，为夫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呢。“
越青耳尖倏地染上绯色，轻捶他胸口：“那你...可要多多努力。“
“遵命，娘子。“紫桓突然打横抱起她，惊得越青慌忙环住他脖颈。雪地上两行脚印渐渐重叠，通往升起暖炉的厢房。窗外，雪落无声；窗内，春意正浓。
不禁莞尔：“你可还记得当年追的那只小狐狸？“
紫桓眸中泛起温柔：“自然记得，倒要谢她成全。“
“那与我讲讲，“越青拢了拢狐裘，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为何会遇上她？“
“这话可就长了。“紫桓执起她的手呵着热气。
“长夜漫漫，你慢慢说。“
“那时你在花界，总是不施粉黛。“紫桓望着远处雪山，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我看得出你心里苦，就...就偷偷藏了你那支白玉兰簪。“他耳尖微红，“想着若你走了，我还有个念想。“
“谁知天君一来，你真就随他去了。我想见你，又寻不到由头，便想着去还簪子。“紫桓摇头轻笑，“谁知在青城山下撞见只偷吃供果的小狐狸，为救她打碎了簪子。我气得说要打回她原形...“
越青忽然打断：“你可是...早就对我动了心思？“
紫桓望进她眼底，坦荡道：“自你随紫鸢初来花界那日，我便想着...要你做我的花后。“他指尖抚过她眉间，“可妹妹一心想让你嫁太子，后来你又成了天妃...“
“若你早些表明心迹...“越青轻叹。
“现在也不迟。“紫桓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胸口，“能娶到你，已是三生有幸。“
越青眼中泛起水光：“紫桓，我...可委屈了你？“
“胡说什么。“紫桓低头吻去她眼角泪珠，“你我可是太子主婚的夫妻。“
夜雪渐密，两只小狐狸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蹲在不远处歪头瞧着这对璧人。紫桓忽然笑道：“你看，像不像当年那只？“
越青望着狐狸灵动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世间的缘分，兜兜转转，终究会回到该去的地方。
生活终究是细水长流的相守最真实。
每个夜晚，越青都会在紫桓温暖的怀抱中安睡。她曾孤独了太久——千万年来，她始终固执地认定自己的一切都属于云浚。那个用鲜血滋养她化形的神君，让她轮回百世仍执迷不悟，每一次相爱都痛彻心扉。
嫁给云翊，原是为了报恩，也为了斩断执念。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天君，终究和云浚一样，将誓言化作利刃。
她是真的倦了。
或许算不上大彻大悟，但她终于懂得珍惜眼前人。紫桓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宠溺，比任何虚无缥缈的承诺都珍贵。
“我不会再犯傻了。“越青常常这样想着，将紫桓的手握得更紧些。
他们默契地避谈未来，只是珍惜当下的朝朝暮暮。从花界到人间，再从人间到花界，转眼便是数十载春秋。
只是越青的腹中，始终没有传来新生命的悸动。
桓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蹭她发顶：“不如，我们去寻医神瞧瞧？“
“九重天？“越青转身，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放心。“紫桓抚平她眉间褶皱，“那位如今眼里只有新欢，哪会注意我们？“
南天门的云霞依旧绚烂。越青戴着素纱帷帽，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竟是当年那只小狐狸，如今已化作仙娥模样。小狐狸疑惑地望来，似觉熟悉却又想不起。
“见过天后。“紫桓执礼。
天后慵懒地抬眸：“花神此来何事？“
“携内子求见医神。“紫桓语气恭敬，“成婚多年，膝下犹虚......“
天后摆摆手打断：“去吧。“转身时珠钗轻晃，“愿花神早得麟儿。“
医神殿前，紫桓突然握紧越青的手。殿内飘出的药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彼岸花香。
小狐狸回到碧霞宫，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带。那袭素纱下的身影总在眼前晃悠——青丘的姐妹前些日子分明说过，在人间见过天妃。
她对着铜镜出神。越青上神的容貌，但凡见过便再难忘却。青丘狐族最是眼毒，断不会认错。可如今连天君都寻不到的人，自己若贸然声张......
“不行。“她突然站起身，裙裾扫落案上茶盏。若那真是越青上神......
医神殿外药香缭绕。小狐狸赶到时，殿内早已人去楼空，只余几缕未散的彼岸花香。
“上神...“她望着人间方向喃喃自语，“您可千万...别回来啊。“
小狐狸眸光一凛，指尖不自觉地扣紧了案几：“医神，花神夫人身子可有大碍？“
医神手中药秤微微一顿：“这...病患私隐，不便透露。“
“放肆！“小狐狸袖中突然甩出一道霞光，天后印信在案上灼灼生辉，“本宫问话，你也敢搪塞？“
医神额角沁出细汗：“回天后，那位夫人...似曾受过极重的伤，又中过奇毒，胞宫受损...“
“可开了方子？“小狐狸不自觉地前倾身子。
“只给了些温养的丹药。“医神擦拭着镜片，忽然压低声音，“说来奇怪，花神执意不让看诊，说夫人因妖纹覆面...“
小狐狸霍然起身，裙摆带翻了药盏。碎瓷声中，她盯着医神镜片上残留的一缕彼岸花香，突然明白了什么。
小狐狸回到寝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锦绣床幔。铜镜映出她紧蹙的眉头——医神殿里那缕若有似无的彼岸花香，此刻仿佛仍萦绕在鼻尖。
“不行......“她突然将玉枕扫落在地，惊得侍奉的仙娥们慌忙退下。
鎏金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小狐狸盯着那变幻的烟纹出神。自越青上神堕魔离去，天君虽立她为后，却日渐冷淡。若那人真的回来了......
她猛地攥紧胸前衣襟，仿佛这样就能压住狂跳的心。
“既然天君都寻不到......“她突然对着空荡荡的宫殿轻笑出声，指尖凝出一朵狐火，“那本宫何必多事？“
火光照亮她半明半昧的面容，映出眼底复杂的情绪。
花界的月色总是格外清冷。越青倚在廊柱旁，望着满庭凋零的荼蘼出神。紫桓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指尖抚过她微凉的腕间：“青青，即便此生无子，于我亦是圆满。“
越青睫羽轻颤，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我并非执着子嗣......“她的声音轻得像落花，“只是觉得亏欠。你待我如珠如宝，我却连个念想都不能给你。“
紫桓忽然捧起她的脸，月光流淌在两人之间：“你看这满园花草——“他指向夜色中摇曳的植株，“没有哪朵花是为了结果才绽放的。“
“可......“
“你在我身边笑一笑，“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心，“便是三界予我最大的馈赠。“
越青望着他眸中倒映的星河，忽然觉得喉间酸涩。她勉强扬起嘴角，却有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正落在紫桓手背，烫得他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