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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小狐狸的温柔

彼岸花叫越青 二狗的昙花梦 6429 2024-11-12 18:04

  天后步履沉缓地回到了瑶光殿,琉璃盏中的长明灯在她经过时微微摇曳。殿中空寂,唯有缭绕的檀香无声地诉说着光阴。她心中淤塞着难以言说的遗憾与哀戚,像是积了万年的云霭,终年不散。

  自她入主天宫以来,与越青虽不曾决裂,却在神阶与岁月中渐渐疏离。那些曾经并肩笑谈、共饮晨曦的日子,被天规与身份层层裹挟,最终化作礼貌而疏远的相望。她行至凤榻前,指尖抚过榻边雕琢的九尾狐纹路,那些被封印的过往顷刻间奔涌而来。

  “小狐狸……”

  “小狐狸……”

  “小狐狸……”

  那一声声带笑的呼唤,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又遥远得如同隔世。这呼唤曾支撑她度过无数孤寂的晨昏,成为她万年思念中唯一鲜活的印记。若说九尾狐这一生的痴心尽付予了那条耀眼的小金龙,那么她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温情,便只属于越青一人。

  她敛起心绪,命仙侍唤来水仙。水仙踏入殿内时,裙裾拂过冷玉地砖,几乎未发出声响。天后注视着她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与殿下谈过了。他承诺不会主动去招惹那花妖,但也明言…他无心续娶。”

  她稍作停顿,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悲悯:“水仙,你千年来的深情与守候,殿下并非不知,只是…心意难移。有些情,终究是强求不来的。何去何从,该由你自己决断了。”

  水仙眼中强忍的泪终于无声滑落,她垂下头,郑重行了一个极深极慢的礼,仿佛以此祭奠自己无疾而终的千年痴心。她退出大殿后并未停留,亦无人知晓她去了何方。只知从那日起,花界深处多了一处终日被结界笼罩的水仙花田,她将自己藏于繁花之下,不入尘世,不见故人,唯以清露与月光为伴,在漫长的修行中试图遗忘前尘。

  花妖的伤势尚未痊愈,但已能勉强下床走动。这些时日,蝴蝶每日仍会前来照料,表面上殷勤依旧,可花妖的饮食与用药,蓝无印却再未假手于人。他亲自煎制汤药,挑选仙露,连她披的外衫都要过目才放心。

  蝴蝶虽常在近旁,却始终寻不到再次下手的时机,只得收敛心思,做出温顺模样。因此,这偏殿之中倒也清静了一段时日。唯有窗棂外偶尔掠过的流云与檐角风铃,见证着这看似平和、实则暗涌的时光。

  这一日,天色澄澈如琉璃,微风和煦。细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花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为她渡上一层柔光。蓝无印刚耐心地喂她喝完药,正欲起身,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衣袖。

  “能不能……就一会儿,让我出去走走?”她仰起脸来,眼眸清澈如水,漾着些许怯意与渴望,长睫轻颤的模样像一只受伤的蝶。

  蓝无印心下一软,指尖拂过她散落鬓边的发丝,声音不由放得更轻:“我几时圈禁过你?只是忧心你的伤势,怕你受了风。”

  “我已经好些了,”她小声坚持,指尖仍揪着他的袖口不放,“就只有心口……偶尔还疼。你让我去看看花,闻一闻风,好不好?”她语气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怜,叫人难以拒绝。

  他终是颔首,取来一件绣着缠枝莲纹的软绒披风,仔细为她系好,确保每一处都裹得严实,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牵着手向外走去。

  庭园之中,百花正逢盛时。暖风拂过,裹挟着牡丹的馥郁、兰草的清幽与新绽桃花的甜香,沁人心脾。远处溪水潺潺,几只灵雀在枝头啾鸣,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花妖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笑意终于染上她的眼角眉梢。她像个初次踏入秘境的孩童,欣喜地轻触花瓣上的露珠,循着芬芳小步徘徊,裙裾在青青草叶间轻轻拂过。

  “蓝无印,这里真的好美,”她回过头来,眼眸被天光映得发亮,真心实意地叹道,“你将这里守护得真好。”

  见她难得开怀,蓝无印唇角亦不自觉扬起温和的弧度。她一时忘情,轻快地转了个圈,却忽感晕眩,身子一软朝一旁倒去——

  他迅疾伸手,一把将她揽回怀中。她惊魂未定地倚在他胸前,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稳住自己。

  静默一瞬后,她抬起盈盈的双眼,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惹人怜惜的依赖:“我会很听话的……你别把我关起来,好不好?”

  那双眼睛清澈得能照见人心,此刻蒙着一层浅浅水光,无助又信任地望着他。蓝无印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轻柔却执拗的东西挠了一下,泛起一阵微痒的悸动。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声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我从未想关着你。日后想出来,随时告诉我,我陪你。”

  她却轻轻从他怀中退开半步,微微垂下头,声音依旧柔软,却多了一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下次……我想让蝴蝶陪我就好。你事务繁多,不必为我耽搁,好不好?”

  蓝无印正欲开口,却见一名小花仙脚步轻盈地步入园中,敛衽禀报:“花神,九重天来使求见。”

  蓝无印目光微凝,随即转向花妖,温声道:“你先在此处歇息,我命蝴蝶前来陪你。”

  不过片刻,蝴蝶便翩然而至。她见到花妖气色稍好,唇角漾开笑意:“看来今日精神好了不少。”

  花妖牵起她的手,眼中流露出关切:“蝴蝶,你离开妖界这么久……妖王可曾寻过你?”

  “他怎会寻我,”蝴蝶垂下眼眸,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他心中何曾有过我的位置。”

  “若是妖王真来寻你,便回去吧。夫妻之间,总要有一人先低头的。”花妖轻声劝道,指间温柔地抚过蝴蝶的手背。

  “那便要看他如何表现了,”蝴蝶苦笑一下,眼底却仍存着一丝希冀。两人相视一笑,恰在此时,蓝无印已返回园中,身后随着一位衣饰华美、气度不凡的女子。

  “无名,有客前来探望你。”蓝无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花妖讶然抬眸:“探望我?”

  蓝无印微微颔首,随即示意蝴蝶随他离开。蝴蝶担忧地望了花妖一眼,终是依言退下。顷刻之间,园中只余花妖与那位陌生女子相对而立,微风拂过,只听得见花叶摩挲的细碎声响。

  两人静静对坐在花亭之中,目光悄然交汇,彼此打量着对方。最终还是花妖先按捺不住,好奇地歪头问道:“你是一只小狐狸?”

  “是的,我是一只狐狸。”天后唇角含笑,声音轻柔。

  花妖顿时爽朗地笑出声来,眼中闪着天真烂漫的光彩:“那你是不是有九条尾巴?”

  天后温柔颔首。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只灵动跳脱的小狐狸,身为九重天之主的威仪与端庄早已融入骨血,眉宇间自带一段清贵疏离。可眼前的花妖,却一如往昔,纯粹得如同初绽的花瓣,不染尘埃。

  “小狐狸,你认识我吗?是特地来看我的?”花妖凑近些许,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期待。

  天后凝视着她澄澈的双眼,柔声道:“你与我的一位故人,生得极为相似。”

  “你说的是越青,对不对?”

  天后依旧端庄地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说起来啊,这都得怪天上那位大殿下,”花妖撇了撇嘴,语气里并无怨怼,反倒像在分享什么趣事,“他非要将我脸上的旧疤消去。从前我这儿可有一大块印记呢,看着倒像个字,也挺特别的。结果被他抹平之后,人人都把我认成越青了。”

  “越青……不好吗?”天后轻声问。

  花妖无奈地摇摇头:“越青自然是极美的。可她好像结下了不少仇怨。牡丹恨她,妖王怨她,如今连蓝无印看我的眼神,有时也带着对她的复杂情绪。”

  天后伸出手,轻轻覆上花妖的手背,声音如春风般温和:“你也说了,那都是越青的爱恨情仇。你只需做好你自己,做一只自由自在的花妖便好。”

  花妖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仿佛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你说得对!我只要做好花妖就够了!”她复又笑起来,转而好奇地追问:“不过,你特地来找我,就只是为了看看我?”

  天后轻轻握紧了她的手。那指尖柔软而温热,是一个真实、鲜活的生命。她目光沉静而深邃,缓声道:“我来,是想看看你,听听你说话,陪一陪你。若你日后有何需要,我也愿为你尽力。”

  花妖见她如此温柔,忽然想起东海君后临终前的模样,心口蓦地一痛,倏地将手抽了回来。她眼中泛起泪光,低声道:“上一个待我这般温柔的人……是东海君后。可她死在了我面前,而我什么都做不了。那时我只觉得自己可憎、无用……小狐狸,你以后别再来看我了。我不是越青,你不必对我这样好。”

  天后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哀戚。东海君后之事她早有听闻,那是天道循环的代价——君后欲以己命换回至亲,终究难逃命数。她轻声一叹,终究未再多言,只温声道:“好,我答应你,往后不再来了。但你须好好保重自己。听我一句,潜心修炼,莫要沉溺情爱恩怨,你会活得自在许多。”

  花妖听了,心中不免泛起几分落寞:“我也不愿纠缠这些……可花神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怎能不报?哎,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不曾醒来……”

  天后望着她这般模样,只觉得她与当年毫无二致,不由莞尔,语气里带了几分宠溺:“除了花神,这世间还有许多值得相遇之人、值得经历之事。不是吗?”

  花妖嘟起嘴,孩子气地嘀咕:“你说得对!待我还了花神的恩情,便好了!”

  天后忍不住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若将来你想见我,便来九重天吧。”

  花妖眼睛一亮:“我与你挺投缘的!你给我个信物,我得空便去找你说话!”

  天后含笑摇头:“你来找我,何需信物。只需对南天门的守将说——你找‘小狐狸’,他们自会带你来见我。”

  花妖乖乖点头:“我送你出去吧。”

  “不必了,”天后按住她的肩,目光落在她心口,语气转为关切,“听闻蓝玉刺了你十七剑,他法力不浅,你务必好生休养。”

  “我已经大好了,只是整日待在花界,实在闷得慌……”花妖小声抱怨着,眼中却泛起一丝依赖与不舍。

  天后离去后,花妖独自立在原地,心中却泛起一丝暖意。原来这世间,还有人愿意记得她、专程来看她。

  蝴蝶悄步走近,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羡慕,轻声问道:“方才那位是谁?通身的气派好生高贵,却不曾见过。”

  花妖只是淡淡一笑,仿佛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一只小狐狸,说过来看看我罢了。”

  蝴蝶在她身旁坐下,语气中不无艳羡:“你当真厉害,认识你的人似乎总是这般不凡……”

  “她们认识的,未必是我。”花妖轻声说道,起身走向繁花深处。她不愿再多解释,心中却不禁思索起“开花”这一件事——她生而为花,绽放本是天命,可她从未真正懂得如何为自己而开。

  她本心向自在,只愿逍遥人间,浪迹江湖,赏遍红尘百态。若偶得富贵闲趣,自然不拒,却万万不愿被神界诸般恩怨所缚,徒惹一身倦累。

  漫步片刻,胸口旧伤隐隐作痛,她才惊觉体力尚未恢复。终究只得缓步回屋,重新倚回榻上,合目休憩。窗外花影摇曳,仿佛在无声询问:她这一生,究竟该为何绽放?

  蓝无印仿佛一直在等她回来,见她步入屋内便立刻迎上前,语气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迫:“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花妖抬眼望向他,略显疑惑:“你问的是哪一个?小狐狸,还是蝴蝶?”

  “自然是那位九重天来的。”

  “没说什么要紧的,不过聊了些寻常闲话罢了。”花妖语气平淡,转身想去斟茶。

  蓝无印却向前一步,目光沉凝:“她特意前来,就只说了这些?”

  花妖终于察觉出他态度有异,不由蹙眉:“我与她说了什么,值得你这般紧张?”

  蓝无印一时语塞。他怎能不忧心?若天后认定眼前人便是越青,一旦神界非议四起,众神反对,他终究不得不亲手将她送回碧海青天阁——那个她曾拼尽一切逃离的地方。

  “我只是怕你听信他人之言,平添烦忧……”他勉强解释,声音却低沉下来。

  花妖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中的隐瞒,直直望进他眼中:“她当真什么都没多说,只道我像一位故人,却又不肯细说是谁。最后嘱我好好修炼,莫负光阴——你可是不信我?”

  她话音未落,蓝无印已然陷入沉默,目光深邃地端详着她,像在权衡她话语中的真假。花妖将他这番神态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凉意,声音轻轻沉了下去:“你……当真不信我?”

  蓝无印察觉自己的失态,近日来那种生怕花妖被带走的恐慌缠绕心头,连打坐时都难以静心。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花妖的双手,语气极尽温柔:“我只是太过担心你。我已经选好了日子,待蟠桃盛宴结束归来,我们便正式行礼。从今往后,我们再不会分离。”

  花妖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悸动,而是愠怒。她睁大双眼看向他:“所以你今日来,不是要同我商议,只是来告知我你的决定,是吗?”

  蓝无印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这些琐事自然由我来安排,你只需安心养伤,等着做我的王后便好……”

  “我安不了心!”花妖扬高了声音,几乎想与他争执一番,“你替我答应婚事,替我选定婚期,替我将往后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我呢?若只是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换作谁不都可以?”

  蓝无印蹙紧眉头:“这怎是傀儡?我爱你,你是我唯一愿以真心相待之人。我不过是想为你打点好一切,让你无忧无虑,这有何错?”

  花妖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没有错?你好歹在人间历练过,岂不知世间婚嫁皆须双方商议、共做决定?怎么到了你我这里,就变成我只需全然听你的?若如今连婚事都要你一人说了算,将来你不爱我了,是不是要我死我也得听从?你究竟是爱我,还是只将我当作一件私有之物?”

  “你怎会这样想?”蓝无印语气中竟带上一丝幽怨,“千万年来,我对你如何,四海八荒皆可见证。说到底……你心中终究没有我。无论我做多少,如何做,似乎永远不够。我也不知道,究竟要怎样……才能真正让你满意。”

  花妖被他这番话彻底激怒,胸口一阵剧烈的抽痛,仿佛旧伤被硬生生撕裂。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花架才勉强站稳,声音因愤怒和疼痛而剧烈颤抖:

  “蓝无印!你怎能——怎能这般颠倒黑白?!是,你救了我,我感激你!可这不是你将我当作所有物的理由!我不愿嫁你,不是因为我没有心,而是因为你的爱让我窒息!”

  蓝无印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玉柱上,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他眼底翻涌着千年积压的执念与痛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碎而出:

  “我颠倒黑白?我等了你千年!护了你千年!如今就连要你留在身边都成了罪过?好——你说报答,那便用你最不愿的方式报答!为我诞下子嗣,之后你要走要留,我绝不再阻拦!”

  花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泪水终于决堤:“你明知我是花妖之身,与你神族结合根本难以孕育后代!你这根本不是要我报答,是要用契约将我永远禁锢在你身边!”

  蓝无印一步逼近,周身神压澎湃涌动,将她死死禁锢在原处:“既然你说报答,那如何报答自然由我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选择如何报恩?!”

  花妖被他压迫得几乎窒息,声音支离破碎:“好……好……你要怎样便怎样……横竖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如今要拿去也罢……”

  他猛地将她抱起,花妖惊喘挣扎,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就在被他放入锦榻的瞬间,她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溅上他骤然苍白的脸颊。

  “无名!!”蓝无印的怒吼中终于染上恐慌,他徒劳地擦拭着她不断涌出鲜血的唇角,看着她在他怀中如同凋零的花瓣般迅速失去生机,方才所有的偏执与疯狂都在这一刻化为彻底的绝望——

  “不……我不逼你了……我再也不逼你了……你坚持住……我这就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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