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可笑了。“越青指尖缠绕着一缕青色灵焰，映得她眉眼如霜，“三百年道行却连金丹都未结成。颜师兄，你修的究竟是仙道...“灵焰突然暴涨，“还是豢养妖魔的邪术？今日城中那些听你笛声行事的魔物，我可是看得真切。“
颜齐雪白的长眉骤然扬起，那张如玉般光洁的面容浮现怒意。他明明是鹤发童颜的仙人模样，此刻眼中却翻涌着浑浊的黑气：“放肆！分明你才是妖..“
话音未落，越青广袖翻飞。霎时间素衣化霓裳，青丝成云鬓，额间一抹彼岸花印若隐若现。她踏着月光向前走去，发间珠翠轻响如环佩相鸣。
“三百年不见，“她停在颜齐面前三步之遥，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师兄的驻颜术倒是精进了。“
颜齐手中的白玉拂尘“咔“地裂开一道细纹。他瞳孔骤缩，那张不见岁月痕迹的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浮现近乎疯狂的喜悦：“越青...师妹？“他伸手欲触又止，声音发颤，“真的是你...这三百年来我日日占卜...“
“可惜卦象从未应验？“越青轻抚过斑驳的石柱，指尖沾上陈年的香灰，“我回来本是想看看玄门宗的...“她望着这落败的宗门声音渐低。
颜齐雪白的广袖无风自动。他明明是鹤发童颜的仙人模样，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暮云仙和柳盛逸云游未归，林师弟他前年也归了尘土...“突然哽住，袖中掉出个酒葫芦，“就剩我守着这空山。皇帝非要我当国师，这山门就荒废了...“
月光流转，越青忽然注意到他腰间悬着的掌门玉珏——那本该是属于大师兄的信物。她轻轻握住颜齐的手腕，触到一片冰凉：“不如让这位师父在此弘法？玄门宗也还能重现于世...“
“回不来了。“颜齐突然大笑，笑声惊起夜鸦，“明日我就请旨把山赐给和尚！“他反手抓住越青的衣袖，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师妹随我回宫可好？“
越青望向静立月下的云浚。佛珠在他腕间流转着温润的光，他平静如水。
“待师父安顿妥当...“她话音未落，颜齐已掐诀召来仙鹤。
“我这就去请旨！“他飞身踏上鹤背，银发在月光下如瀑倾泻，“师妹定要等我！“最后一句竟带着少年时的撒娇意味。
待仙鹤消失在云海中，越青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夜风吹散林里积年的枯叶，露出下面新发的嫩芽。
颜齐的身影刚消失在云端，云琅桓便一挥袖袍，震落几片沾在衣襟上的桃花瓣。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世人皆道彼岸花善蛊人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声音里淬着冰渣，“三言两语就让那老道俯首帖耳，当真是好手段。“
云浚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正要开口，却听越青轻笑一声。她斜倚在廊柱上，指尖绕着发梢：“是啊，我蛊尽天下人...“眼波流转间，偏偏略过云琅桓，“唯独不蛊你。“
“你也没这个本事。“云琅桓广袖一振，腰间玉佩叮咚作响，“本仙道心澄明，岂是你能动摇？“
越青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支八角魔铃所化的凤钗，随手抛了过去。云琅桓下意识接住，只觉得掌心一阵刺痛，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心尖。
“可不是么？“越青转身时裙裾绽开一朵青莲，“你就说过，誓要诛灭我这妖孽。“她回头瞥了一眼，眸中金芒一闪，“放心，约定之日未到，我不会逃。至于现在...“她指了指满院荒芜，“我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上仙若是急着回九重天复命，请便。“
云琅桓握紧凤钗，指节发白。他忽然大步走到云浚身旁：“本仙奉命护持佛法，自然要等师父安顿妥当。“
“随你。“越青头也不回地摆手，径自走向西侧偏院。衣袂翻飞间，惊起几只栖息的夜莺。
待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云浚轻叹一声：“上仙这又是何苦...“
“是她先...“云琅桓突然哽住，额间金纹隐隐发烫。他烦躁地扯开衣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你看她那副模样！见个男人就...“话到嘴边却变成，“妖性难驯！“
云浚咳嗽了几声，腕间佛珠突然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一地。他蹲下身慢慢拾捡：“她蛊惑颜齐，图什么呢？“
云琅桓怔住了。他望着掌心凤钗上熟悉的纹路，忽然头痛欲裂。恍惚间似乎看见三百年前的烽火中，有个青衣女子为他挡下致命一击。可这画面稍纵即逝，再要捕捉时，只剩满院萧索的月光。
“谁知道...“他最终别过脸去，声音却低了下来，“兴许...兴许就是本性如此。“
夜风穿堂而过，掀起满地落叶。一片枯叶粘在云琅桓肩头，恰似三百年前那个血夜里，越青染血的手最后触碰的位置。
云浚静立廊下，手中佛珠缓缓转动。不出两日，天边果然飘来一朵祥云，颜齐手持玉旨踏云而至。圣旨上金纹流转，玄门宗正式更名为玄门寺，成为云浚弘扬佛法的道场。一队灰衣僧人随颜齐同来，开始洒扫庭除，重燃香火。
越青倚在朱漆斑驳的廊柱旁，看着往来忙碌的僧众，唇角漾起一丝笑意：“师父，九曜大陆的人心，就托付给您了。“她指尖轻抚过廊柱上的一道剑痕——那是三万年前某个雨夜留下的，“待我度化了颜齐师兄，再回来看您。“
“阿弥陀佛。“云浚双手合十，僧袖垂落如云，“多谢施主。“
越青忽然笑起来。那一笑宛若春风拂过冰湖，眼角眉梢都染上明媚的光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刚化人形时，他也是这般疏离有礼地唤她“青青“。三万载光阴如水，她杀过他，救过他，他祭了斩龙剑，到头来，他终是将前尘尽忘。这样也好——越青望着他眉间那点慈悲的佛光——至少他能做个逍遥神仙，不枉她在佛前跪求万年。
“师父要好生传道啊。“她转身时，发间玉簪叮咚作响，像极了那年昆仑山下的风铃，“我走啦。“
青色的身影刚飘出院门，云琅桓便追了出去。他站在石阶上，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紧攥着那支凤钗。有什么话在喉头翻滚，却终究化作一声叹息。或许，他只是想看着她安全离开；又或许，他只是想记住，她转身时衣袂翻飞的弧度，与记忆中那个血染白梅的身影渐渐重合。
山风掠过新挂的寺匾，“玄门寺“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云琅桓肩头。
山门前的石阶上，颜齐广袖当风而立，银发在晨光中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师妹。“他轻声唤道，声音里藏着三百年的思念。
越青驻足回首，发间玉簪在转身时划过一道流光：“巧了，我正要去寻师兄。“她唇角微扬，“不是说好要随你下山么？“
颜齐瞳孔猛地收缩，那张俊逸如青年的面容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向前踉跄了半步，又强自镇定：“师妹当真...当真愿意？“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全然不似平日威严的国师。
“走吧。“越青淡淡应道，目光扫过远处伫立的云琅桓。
颜齐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先是触到越青的袖角，继而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越青没有抽手，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走吧，师兄。“
云琅桓站在廊柱后，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两人交叠的衣袖，眼中金芒暴闪：“三百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时候，看你还如何蛊惑世人。“
国师府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缓缓开启。越青仰头望着鎏金的匾额，轻叹道：“师兄这里，倒是比玄门宗气派多了。“
颜齐的指尖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三百年来，他守着这幅鹤发童颜的皮囊，看似清心寡欲，实则每一夜都在梦魇中重温玄门山上的惊鸿一瞥。此刻真人就在眼前，他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师妹的住处都收拾妥当了...“
越青任由他引路，眼角余光将他的情态尽收眼底。这男人眼中的欲望赤裸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却又因敬畏而强行压抑。她暗自冷笑——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也动不了她分毫。不过...若能度化他做个昆仑使者，倒也算给玄门宗留个传承。
翌日清晨，越青刚推开雕花窗棂，就见颜齐已候在院中。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银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师妹。“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拉住她的衣袖，“随我入宫面圣。“
越青挑眉：“给我赏赐？我何功之有？“
颜齐伸手为她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圣上听说我寻回了师妹，又平息了妖祸...“他忽然压低声音，“更何况，当年玄门山上..“
“金银珠玉于我无用。“越青打断他，故意转身要走，“不去。“
“师妹！“颜齐情急之下竟拦腰将她抱住，又在触及的瞬间如触电般松开，“就当...就当陪师兄走这一趟。“他眼中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
越青望着这个活了三百年却依然像个毛头小子的师兄，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罢，且看看这皇宫里，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金銮殿上，越青望着龙椅上那位雍容华贵的女帝，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难怪这些年来九曜大陆战事不断——这位深居宫闱的女帝，连宫门都未曾踏出过半步。
“越青仙子平定妖祸，功在千秋。“女帝的声音如珠玉落盘，“朕封你为九曜玉兰公主，赐婚国师，择吉日完婚。“
越青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她机械地谢恩告退，直到回到国师府的朱漆大门前，才猛然回神：“师兄，这意思是...我就这么被许配给你了？“
颜齐银发下的耳尖泛红，那张俊逸如青年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局促：“师妹放心，虽然...“他轻咳一声，“虽然三百岁了，但为兄的修为...“
“三百岁的老骨头了，“越青故意上下打量他，“还能行夫妻之礼么？“她指尖勾起颜齐的一缕银发，“我要的可不是相敬如宾。“
颜齐喉结滚动，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隔着锦袍，能感受到坚实肌理下有力的心跳：“师妹不妨...亲自验看？“
越青猛地抽回手，袖中暗香浮动：“三百年清修，师兄怕是连春宫图都没翻过吧？“她转身时发梢扫过颜齐的鼻尖，“我可不喜欢生涩的毛头小子。“
“给我...给我些时日。“颜齐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从背后贴近她耳畔，“藏书阁里有双修典籍...“
越青突然旋身，玉簪差点戳到颜齐下巴：“我们重逢才几日？“她眯起眼睛，“师兄这是要强娶？“
“不敢！“颜齐慌忙后退，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日子由师妹来定，十年...不，百年也行！“他慌乱中抓住越青的袖角，“只要你别再消失...“
越青望着这个活了三百年却依然手足无措的师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轻轻抽回衣袖：“好啊，那师兄就好好'准备'。“指尖在他心口点了点，“等我满意了，再谈婚期。“
转身时，她没看见颜齐眼中闪过的暗芒——那绝不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子该有的眼神。
越青暗自好笑，这小崽子竟还想着明媒正娶。他明知自己是神，这样一来，倒让她不好直接拂袖离去。倒是有几分心机。可惜啊可惜——越青指尖绽开一朵妖异的青焰——他算错了一件事：她从来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神明，而是...指尖火焰倏地化作狰狞鬼面，她无声地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将国师府翻了个底朝天。奇怪的是，连藏书阁暗格里的双修图谱都翻遍了，却找不出颜齐修炼魔功的蛛丝马迹。
直到满月之夜。
越青仰头望着天上那轮血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特意换了身轻薄的纱衣，连发间玉簪都选了最妖冶的那支。
“师兄~“她推开颜齐的房门，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烛光下，颜齐的脸色异常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撑着露出笑容：“师妹...夜深了...“
“人家睡不着嘛。“越青故意挨着他坐下，却发现他周身冰凉，“师兄的手怎么这么冷？“
颜齐猛地抽回手，袖中掉出一个小瓷瓶。“我送师妹回去。“他声音发紧，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越青装作没看见他下药的动作，乖乖喝下那杯茶。闭眼前，还故意呢喃了句：“师兄身上...有血腥味呢...“
待脚步声远去，她倏地睁开眼，眸中金芒流转。循着那股腐朽的气息，她来到玄门山下一处隐蔽山洞。洞口布满禁制，却拦不住她这个曾经的魔界之主。
洞中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一头通体雪白的麒麟兽被九根镇魂钉钉在石壁上，月华透过洞顶裂隙照在它身上，每道光束都像烧红的烙铁。颜齐正用玉刀划开它脖颈处的旧伤，暗金色的血液汩汩流入碗中。
“原来如此。“越青的声音在洞中回荡，“三百年的青春，是靠这等腌臜手段维持的？“
颜齐骇然走后，麒麟兽忽然睁开浑浊的双眼，竟口吐人言，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这孽障...用我精血...操控群妖...“
越青指尖燃起青焰，轻轻抚过麒麟兽额间的伤口：“可怜的小家伙，当年昆仑山上的瑞兽，怎落得这般田地？“
麒麟兽发出低沉的呜咽，金色眼眸中滚落大颗泪珠。它挣扎着想要靠近越青，却被锁链上的符咒灼得皮开肉绽。越青指尖轻抚它额间唯一完好的鳞片，触手冰凉。
“再忍耐些时日。“她低声耳语，青色的妖力在锁链上试探着游走，却被猛地弹开，“我定会找人...“
洞外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越青最后看了眼奄奄一息的麒麟，身影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月色中。
晨光微熹时，她故意揉着眼睛推开房门，正遇上从外面归来的颜齐。晨露沾湿了他的银发，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那张俊美如少年的脸上丝毫不见昨夜的可怖，反而带着温柔笑意。
“师兄起得真早。“越青假装打了个哈欠，目光却细细描摹着他脖颈处——那里有道几不可见的金线，正是长期饮用麒麟血的印记。
颜齐伸手为她拢了拢衣襟，指尖的温度比常人低了许多：“昨夜闹着睡不着，今晨倒醒得及时？“他袖口隐约传来淡淡的血腥气，被熏香勉强掩盖着。
越青突然脊背发凉——这个男人若早知她身份，这场婚事恐怕另有所图。她装作不经意地退后半步：“我出去逛逛。“
“我陪...“
“不必。“她打断得有些急促，又放缓语气，“师兄昨夜...想必也没休息好。“
转身时，她没看见颜齐眼中闪过的金芒，那绝不是一个修仙之人该有的眼神。晨风吹起她的裙角，露出踝间若隐若现的八角魔铃轮廓。
青丘的桃花开得正艳，落英缤纷中，芸晴正懒洋洋地躺在软草坡上，九条雪白的尾巴在身后摊开，像朵盛开的优昙花。一只火红的小狐狸急匆匆跑来，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帝君！有人找！“
芸晴耳朵抖了抖，不情不愿地化为人形。待看清来人是越青时，她立刻撇撇嘴：“哟，稀客啊。“手指卷着发梢，“每次你来，准没好事。“
越青随手摘了朵桃花把玩：“跟你打听个事儿。“
“说说看。“芸晴警惕地竖起耳朵。
“你说...“越青突然凑近，“凡人娶了妖怪会怎样？“
芸晴的茶盏“啪“地掉在草地上，溅湿了裙角：“你这是在影射我们狐族？“她炸毛般跳起来，“我们狐族嫁人从不害命的！“
“谁说你啦。“越青笑着摆手，“纯属好奇。“
芸晴气呼呼地坐下，尾巴不小心露出来半截：“凡人娶妖，轻则阳寿折损，重则...“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至于娶神仙？“冷笑一声，“天雷伺候呗。“
越青突然托腮凑近：“那你说我算神还是妖？“
“噗——“芸晴一口茶喷出老远，“绕这么大圈子，原来是有凡人要娶你？“她眯起狐狸眼，“让我猜猜...这人别有所图？“
被戳穿的越青面不改色：“这不是来请教你嘛。“
芸晴的尾巴烦躁地甩动着：“我说姑奶奶，三界之内能抵住你魅惑的有几个？“她突然凑近嗅了嗅，“那人该不会...“
“他囚了头麒麟兽。“越青指尖凝出一缕青烟，幻化出昨夜所见，“用麒麟血续命三百年。“
芸晴的瞳孔瞬间缩成竖线：“那你还不跑？！“
越青把玩着腰间的八角铃铛：“万一...他是真心悔改呢？“
“你！“芸晴气得尾巴全炸开了，“行，要是七日内不见你回来，我就去收尸！“
“现在去不行吗？“越青眨眨眼，“扮我的小丫鬟~“
芸晴翻了个白眼：“能囚禁麒麟的，会看不出我是狐妖？“
越青突然正色：“我若死了...“她指尖轻点芸晴眉心，现出一道古老契约，“你如何向青丘先祖交代？“
芸晴盯着那道闪烁的契约印记，九条尾巴无力地垂下：“...怕了你了。“
“还有啊，“越青临走前扯了扯芸晴的衣袖，压低声音道，“那麒麟兽我暂时救不出来，全靠你了。“
暮色四合时，越青才带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回到国师府。颜齐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银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见越青归来，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又迅速换上担忧的神色：“师妹去哪儿了？为兄差点要派人去寻了。“目光扫向那个瑟缩的小身影，“这是...“
“路上捡的小可怜。“越青顺手揉了揉“小乞丐“乱蓬蓬的头发，暗地里却掐了一把，“给我当丫鬟可好？“
颜齐嘴角抽了抽，强忍着不悦：“先用膳吧。“他伸手想揽越青的腰，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
晚膳后，越青刚推开房门，颜齐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咔嗒“一声落了锁。屋内烛火摇曳，将他俊美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师、师兄？“越青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雕花屏风。
“师妹今日...“颜齐的气息带着麒麟血特有的腥甜，步步紧逼，“让为兄好生牵挂。“他突然将越青拦腰抱起，银发垂落如瀑，“既然迟早是夫妻...“
越青挣扎着推他肩膀：“放我下来！这不合礼数！“
颜齐充耳不闻，将她压在锦被上。他右手捂住她的嘴，左手已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诡异的金色纹路——那是长期饮用麒麟血的印记。越青瞪大眼睛，呜呜挣扎着，眼角瞥见窗外一抹白影优哉游哉地晃着尾巴。
“小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奴婢梳洗好了...“
颜齐浑身一僵，转头看见那个小丫鬟正“惊慌失措“地捂着眼睛。他暴怒地抓起玉枕砸过去：“滚出去！“
越青趁机挣脱，拢着凌乱的衣襟嗔怪道：“师兄吓着她了！“她轻抚颜齐气得发颤的背脊，“来日方长嘛...“
待颜齐悻悻离去，越青立刻锁上门。只见芸晴翘着二郎腿坐在窗台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啧啧，我们的魔尊大人也有今天？“
越青抓起绣花枕砸过去，芸晴灵巧地接住枕头，狐狸眼弯成月牙：“急什么？我可是等着看最精彩的...“她突然正色，“那疯子身上的麒麟血味，隔着三条街都闻得到。“
越青抓起绣帕狠狠擦了擦脖颈，雪白的肌肤上还留着几道红痕。“这些男人...“她咬着牙将帕子掷入铜盆，“一个个都跟饿狼似的。“
芸晴翘着腿坐在妆台前，顺手捞起一把玉梳把玩：“谁让你天生媚骨？“她促狭地眨眨眼，“妖气一荡，圣僧都要还俗。“
“你！“越青猛地转身，发间玉簪叮咚作响，“方才是不是就躲在房里看戏？“
芸晴指尖凝出一面水镜，镜中赫然映出方才床榻纠缠的画面：“何须躲？我正大光明地看。“她挥手散掉水镜，“不过你这师兄...“嫌弃地皱鼻，“活像只发情的山魈，着实倒胃口。“
越青抄起胭脂盒就要砸，忽又泄气地坐下：“若换作温柔些的...你真要看？“
“那自然~“芸晴的狐耳不自觉地抖了抖，忽然意识到失言，急忙板起脸，“咳！我是说...这天地间美男子千千万...“
越青突然凑近，促狭道：“那你觉得，三界之中谁最俊？“
“呸！“芸晴的九条尾巴“嘭“地炸开，“还不都是你的裙下之臣！从魔尊到天帝，哪个没...“
“胡说！“越青气得青焰直冒，“我明明是受害者！好好一个妖，偏被你们传得跟个祸水似的！“
芸晴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尾巴尖儿却悄悄勾住越青的衣带：“少废话，快带我去看麒麟。“她突然嗅了嗅，夸张地后退三步，“不过在那之前...“捏着鼻子甩出一套干净衣裙，“您老还是先沐浴更衣吧，这身男人味儿熏得我头疼。“
越青接过衣裳，忽然狡黠一笑：“不如...小丫鬟伺候本座沐浴？“
“想得美！“芸晴的狐耳瞬间通红，一溜烟窜上房梁，“本君可是青丘帝姬！“
氤氲的水汽中，两人嬉闹到三更天才歇下。芸晴躺在锦被里辗转反侧，忽然支起身子，月光透过纱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越青，这十万年来...你可曾真心喜欢过谁？“
越青望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指尖无意识地在被面上画着圈：“你既已打探过我的往事...“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选谁不是错？“
芸晴的狐耳抖了抖，九条尾巴不安地卷着被角：“我...我不知道...“
“十万次轮回啊...“越青忽然轻笑，笑声里浸着化不开的苦，“做人时被七情六欲折磨，为神时又害得云家兄弟反目...“她抬手遮住眼睛，“如今重生，倒不如做个无情无义的妖。“
芸晴的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腕：“就不能...随心所欲一回？“
越青突然怔住，帐外一只飞蛾正扑向烛火。她蓦地笑出声：“你这小狐狸...“指尖戳了戳芸晴的眉心，“倒比那些神仙活得通透。“
两人笑作一团，震得床幔簌簌作响。笑声渐歇时，越青忽然凑近：“我们狐仙大人这般明白，莫非...“她故意拉长声调，“心里有人了？“
芸晴立刻把脸埋进枕头，九条尾巴“嘭“地炸开成雪白的绒球。越青知趣地不再追问，却忘了窗外月色正渐渐染上血色——那头被遗忘的麒麟兽，此刻正在洞穴中发出痛苦的哀鸣。
晨光微熹时，越青推开房门，赫然发现颜齐已在廊下伫立多时。他一身月白锦袍，银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在晨露中泛着冷光。
“师兄这么早？“越青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昨夜被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不适感。
颜齐向前一步，袖中滑出一本烫金黄历：“来与师妹商定婚期。“他指尖点在一处朱砂标记上，“六日后十八，黄道吉日。“
“六天？！“越青手中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她勉强扯出笑容，“这也太匆忙...“
“不匆忙。“颜齐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呼吸中带着麒麟血特有的腥甜，“嫁衣已绣好，喜堂三日内便能布置妥当。“
越青瞥见他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她强忍厌恶，故作娇嗔：“那...总得容我置办些首饰吧？“
颜齐这才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早去早回。“他嘴角含笑，眼底却一片冰冷，“别忘了...你的小丫鬟。“
“芸晴！“越青提高声音呼唤，指甲早已掐入掌心。当那个睡眼惺忪的“小丫鬟“揉着眼睛出现时，她一把拽住对方就往外走，“陪小姐去买珠花。“
两人刚转过街角，越青就察觉到身后若即若离的脚步声。她故意在胭脂铺前驻足，借着铜镜的反光瞥见两个灰衣人正假装挑选货物。
“小狐狸，“她拿起一盒胭脂佯装比对颜色，压低声音道，“六日后就要被那疯子拖进洞房了。“指尖无意识地在瓷盒上刮出几道白痕，“想到要被他碰，我简直做鬼都不干净了。“
芸晴正把玩着一支金步摇，闻言差点笑出声：“现在知道后悔了？“她故意将步摇插在越青发间，“方才答应得不是挺痛快？“
越青烦躁地扯下步摇扔回柜台：“晚上你去玄门山探探那麒麟兽，问问它是怎么落入颜齐手中的。“
“我是狐族！“芸晴炸毛道，“你见过狐狸和麒麟聊天的？“
“那换换？“越青眯起眼睛，“你扮成我去应付那个疯子？“
芸晴的九条尾巴在裙下不安地扭动：“...我还是去会会麒麟吧。“
越青长叹一声，随手将一袋银钱倒在柜台上：“掌柜的，这些全要了！“她故意提高音量，“我家夫君最疼我了~“
身后的跟踪者明显踉跄了一下。
回程时，越青把剩下的银钱尽数撒给路边乞丐。芸晴看着空空如也的绣囊直摇头：“败家娘们。“
“又没花你青丘的银子。“越青突然驻足，从发间拔下一支玉簪塞给一个眼盲的老妇人，“喏，连这个也给你。“
暮色四合时分，颜齐果然又来了。他披着一身月白锦袍，银发间缠着大婚要用的红绸带，指尖还带着方才饮下的麒麟血的腥甜气息。他在越青房门前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温柔得令人发颤：“师妹，可歇下了？“
越青正倚在雕花窗边出神，闻言立刻掐了个昏睡诀甩向门外。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那个修长的身影歪倒在朱漆廊柱下。她长舒一口气，转头对藏在帷幔后的芸晴使了个眼色。
芸晴会意，化作一道白光掠出窗外，直奔玄门山而去。山洞深处，麒麟兽被九根镇魂钉贯穿四肢，暗金色的血液顺着玄铁锁链缓缓滴落，在青石板上蚀出无数细小的孔洞。那些锁链足有婴儿手臂粗细，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梵文咒语。
“天呐...“芸晴的指尖在距铁链半寸处就被一道金光弹开，她连忙祭出狐火照明，这才看清锁链上流动的暗纹，“竟是东海玄铁熔了佛骨所铸。“麒麟兽虚弱地睁开眼，额间原本璀璨的昆仑云纹已经黯淡无光。
芸晴咬咬牙，转身化作流光直上九重天。南天门外，迦诺正在打盹，忽见一道白光掠过，连忙高声禀报：“青丘帝君求见！“
“小金龙“这熟悉的呼唤声，
小金龙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朱笔在奏折上洇开一朵墨色牡丹：“小狐狸？怎么有空上来？要住几天啊，这次？“他放下笔，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叫我帝君！“芸晴的九条尾巴“嘭“地炸开，狐耳气得直抖，“越青在凡间快要被人强娶了，我要是住几天再回去，她娃都能满地跑了！“
“咔嚓“一声，小金龙手中的朱笔断成两截。他霍然起身：“谁这么大胆？“
“先别管这个，“芸晴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有只麒麟兽被困在凡间，需要你的龙息才能解开锁链。“
两人化作金光直坠凡尘，却在山洞前猛然刹住脚步。小金龙蹲下身，指尖抚过锁链上若隐若现的暗纹，脸色越来越凝重：“小狐狸，你仔细看，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芸晴凑近细看，只见那些看似杂乱的纹路竟组成了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要解此链，非种咒之人不可。“小金龙沉声道，“这锁链是专门为越青准备的。“
五日后，当芸晴风尘仆仆地赶回国师府，越青正对着铜镜试穿嫁衣。那件大红喜服上金线绣着的麒麟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听到动静，她头也不回地抱怨：“麒麟兽这么难对付？去了整整五日。“
芸晴摇摇头，九条尾巴无精打采地垂着：“那锁链上有彼岸花咒，必须你亲自去解。“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我怀疑颜齐囚禁麒麟兽，就是为了引你上钩。“
越青蹙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嫁衣袖口：“这麒麟兽当真是我困住的？“她喃喃自语，“我明明记得当年吞并的是穷奇...“话音未落，她突然瞪大眼睛，“等等！“
夜深人静时，越青猛地从床上坐起，把睡在一旁的芸晴惊得一哆嗦。
“小狐狸！“她一把拽住芸晴的尾巴，“我想起来了！这麒麟兽确实是经我的手...它是白泽化形前的灵力载体！当年我随手一击，没想到竟将它打落凡间...“
芸晴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狐耳不满地抖了抖：“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去放了它啊！“
越青却重新躺了回去：“急什么？明日我还要成亲呢。“
“你！“芸晴的九条尾巴全都炸开了毛，“我看你就是怕耽误婚事！半柱香功夫就能解决的事...“
越青白了她一眼：“要不这样，若我天亮前没回来，你就替我上花轿？“
芸晴气呼呼地躺下，用尾巴把自己裹成个雪球：“快去快回，别吵我睡觉！“
越青轻笑一声，化作一道青光掠出窗外。山洞中，麒麟兽见到她的身影，立刻惊恐地往后缩了缩，铁链哗啦作响。
“别怕。“越青伸手轻抚它额间的云纹，触手冰凉，“我是来救你的。“她仔细检查那些锁链，眉头越皱越紧，“奇怪，我当初明明没用这些...“
突然，她瞳孔一缩——锁链内侧刻着玄门宗的印记！
“好个玄门宗！“越青冷笑一声，指尖凝聚青光。她深吸一口气，玉笛在手中渐渐拉长、变形，最终化成一柄通体碧绿的斩龙剑。剑身嗡鸣，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忍着点。“她双手握剑，猛地斩向锁链。金光迸溅的瞬间，她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锁链应声而断，她也踉跄着跪倒在地。
麒麟兽挣脱束缚，却不肯离去，用头轻轻蹭着她的手臂。
“走吧...“越青抹去唇边血迹，勉强站起身，“我没事。你走吧。“
目送麒麟兽化作金光消失在天际，越青才捂着胸口往回赶。此时国师府已是张灯结彩，芸晴正被一群喜娘围着梳妆打扮，九条尾巴藏得辛苦。
“帝君再低低头...“喜娘正要往她发间插凤钗，忽见一道青光掠过。
“哟，新娘子挺俊啊。“越青倚在窗边，虽然脸色苍白，眼中却带着戏谑。
芸晴一把扯下盖头：“你再晚回来半刻，我就让你尝尝狐火的滋味！“
越青笑着接过凤钗，在指尖转了个圈：“这不是赶上了嘛。“
芸晴见她面色惨白如纸，连唇上的胭脂都盖不住那股灰败之气，不由得狐耳一颤：“你不会真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吧？“她伸手扶住越青摇摇欲坠的身子，“堂堂万年大妖，斩个锁链就虚成这样？“
越青甩开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少说风凉话...“她喘了口气，额间彼岸花印忽明忽暗，“我这元神重聚才多久？能有你一半修为就不错了。“说着拽住芸晴的衣袖，“走，陪我去拜堂。“
芸晴的九条尾巴瞬间炸开：“麒麟都救了，你还真要嫁？“她一把扣住越青的手腕，“现在跟我回青丘养伤！“
“急什么？“越青突然勾起一抹妖冶的笑，指尖划过芸晴的下巴，“好歹吃顿喜酒再走。这国师府的厨子，可是专程从南海请来的。“
“你！“芸晴气得尾巴毛都蓬了起来，“我看你就是贪图荣华富贵！堂堂妖尊，竟被凡间酒食迷了眼！“
越青忽然凑近，带着血腥气的呼吸拂过芸晴耳畔：“你说对了一半...“她眼中金芒流转，“我确实想救他。没了麒麟血，他活不过三日。“
芸晴的狐耳慢慢垂下：“可青丘的回魂草也救不了这等邪修...“
“所以...“越青拭去唇边新溢出的血丝，“我要去枉死城走一遭，向鬼差讨个人情。“
“哈！“芸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哪个鬼差敢不给你面子？“
越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染红了嫁衣前襟：“这次不同...“她苦笑道，“仙乐笛受损，我连招魂曲都吹不响了。“说着又拽住芸晴的袖子，“你得陪我去。“
芸晴长叹一声，取出手帕替她擦拭血迹：“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她恶狠狠地给越青重新绾好发髻，“走！拜堂去！误了吉时，看你怎么跟那个疯子交代！“
越青望着铜镜中狼狈的自己，忽然轻笑出声。镜中人虽面色苍白，眼中却燃着灼灼火光——那是万年大妖才有的，不死不灭的执念。
洞房内，芸晴瘫坐在喜床上，九条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她抓起桌上的合卺酒一饮而尽：“这劳什子成亲礼数，比青丘祭典还繁琐！“
越青正费力地拆着凤冠上的金簪，发髻早已散乱不堪：“早知道这么折腾，我宁可去跟魔尊打一架...“她揉着酸痛的脖颈，突然眼睛一亮，“快看！厨子备了醉仙鸭！“
两人围坐在满桌珍馐前，芸晴的狐耳突然抖了抖：“话说，那麒麟兽会去哪儿？“
越青夹起一块水晶肴肉，漫不经心道：“总归不敢回云海之巅见白泽...“她筷子顿了顿，“算来它被困在此地，怕是有两三百年了。“
“我倒觉得...“芸晴的尾巴尖轻轻摆动，“它既是此地守护神兽，必不会远离。你看这洞房窗棂上——“她指向雕花木纹，“这些云纹，分明是麒麟踏云的图样。“
麒麟到底是仁慈的，可是它的仁慈，依旧没有换来人类的感激，千年后，它依旧是人类捕捉的对象，人类啊！
越青突然放下筷子，琉璃盏“叮“地一响：“可九曜大陆这些年...“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穿窗而入。小金龙负手立在喜烛旁，烛火将他眉间龙纹映得熠熠生辉。
“小狐狸！“越青惊得打翻了酱碟，“你叫他来作甚？“
“我可没唤他。“芸晴的狐耳警惕地竖起。
小金龙轻叹一声，袖中滑出一卷泛着红光的姻缘簿：“月老方才发现，有人强行改了他的命簿。“他指尖抚过其中一道突兀的金线，“七日夫妻缘...越青，你可知逆天改命的代价？“
越青盯着自己嫁衣上纠缠的麒麟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我...我只是...“
“他本该在三日前殒命。“小金龙突然逼近，龙息带着压迫感，“你若在这七日内破了仙身，他不仅会魂飞魄散...“他目光扫过越青额间黯淡的彼岸花印，“连你重聚的元神也会受损。“
窗外忽然雷声隆隆，喜烛剧烈摇晃起来。芸晴的尾巴不自觉地缠上越青的手腕，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