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烛“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小金龙额间龙纹忽明忽暗。他被两双眼睛盯得后退半步，龙尾不自觉地缠上了雕花床柱：“这、这是月老亲口...“
“小金龙~“芸晴突然凑近，九条尾巴在身后绽开成扇，“你好像很期待看现场？“她指尖燃起一簇狐火，照得小金龙的龙角泛起绯色。
“噗——“越青刚入口的合卺酒全喷在喜被上，“你们...“她抹着嘴角突然僵住——窗外桃枝轻颤，落英簌簌。
小金龙突然龙鳞倒竖：“不行！你那些业障...“话音未落就被芸晴拽着领子拖向门口。
“新娘子要洞房~“芸晴回头冲越青眨眨眼，狐火突然照亮窗外树影，“某些人再不来，可要错过好戏了。“
“云琅桓？！“小金龙龙瞳骤缩，“他何时...“
“嘘——“芸晴变出两坛醉仙酿，塞给他一坛，“从你对着姻缘簿碎碎念时就蹲那儿了。“她突然压低声音，“放心，有那位在...“
喜房内，越青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取下最后一支金簪。镜中映出窗外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忽然勾起唇角，指尖在嫁衣系带上打了个死结。
月色如洗，云琅桓隐在梧桐树影中，龙纹剑在鞘中轻颤。他本是听闻国师大婚前来查探，却不想真看见越青披着嫁衣的模样。烛光透过窗纱，将她戴着凤冠的剪影投在窗棂上，晃得他心头一阵刺痛。
“吱呀——“房门被推开，颜齐踩着虚浮的步子进来，银发间的红绸随着动作轻晃。他面颊泛着醺红，眼中却闪着精光。
越青自己掀了盖头，金线绣的凤凰随着她的动作振翅欲飞：“师兄，你来了。“
颜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得温柔：“盖头该由夫君来揭。“他伸手想碰越青的脸，却被她灵巧地避开。
“师兄喝杯茶醒醒酒。“越青递过青瓷茶盏，指尖微微发颤。
“还叫师兄？“颜齐突然发力将她拽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越青闻到他衣领间浓重的麒麟血气，混着酒气令人作呕。
越青挣开他的怀抱：“师兄多顺口。“
颜齐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双臂如铁箍般将她锁住：“随你。春宵一刻值千金...“
“今日太累了。“越青偏头避开他凑近的唇。
“我等了三百年。“颜齐的呼吸喷在她耳畔。
越青被他钳得生疼：“今日...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颜齐眯起眼。
越青咬了咬唇：“师兄真要与我洞房？“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轻叹：“我是妖，你介意吗？“
“不介意。“
“是吃人的那种。“越青故作凶狠。
颜齐突然大笑，震得烛火摇曳：“娘子，我早知你是神。“
越青瞳孔骤缩：“那你可知破我仙身会万劫不复？“
“知道。“颜齐抚上她心口，“但得了你的金丹，我就能永生了。“
越青还未来得及反应，九道捆仙索突然从婚床四角暴起！她认出其中三道竟是用龙筋所制，顿时血色尽失。
“你！“她挣扎着看向窗外，梧桐树影微微晃动。“哪儿来的这么多捆仙索啊？”
颜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襟，银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将大红喜袍的每一道褶皱都抚平，方才在雕花楠木椅上端坐下来。
“今夜暂且作罢。“他指尖轻敲扶手，玄铁指环与木料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且在此静思。“
越青挣了挣手腕，寒铁锁链立即泛起幽蓝光芒，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直钻心窍。她强忍颤抖：“既然早有这般手段，何必演这场戏？“
颜齐的眼神忽然恍惚了一瞬，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半块玉佩——那上面刻着“青“字的一角。
“初见时...“他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我确实想过与你成亲度日...“话锋骤转，“可你竟在合卺酒里下药！“
“那是醒神的琼浆！“越青急道，“我连麒麟兽都放了...“
“正是如此！“颜齐突然暴起，一掌拍碎茶几。碎瓷纷飞中，他掐住越青下巴：“若非你耗尽灵力救那畜生，岂会这般轻易落网？“
越青突然放软声调：“师兄...“她眼尾泛起薄红，“你松开锁链，我什么都依你，我们立刻洞房...“
颜齐猛地后退三步，像被烫到般甩开手：“这寒阴链专克你这种...“他喉结滚动，“南极玄铁所铸，最喜吞噬女仙元气。“
颜齐离开前，似有深情般看了看越青：“你休息一晚，择日，挖丹。”
房门“砰“地关闭刹那，越青终于瘫软下来。锁链上的幽蓝纹路如同活物，正顺着她手腕蔓延。她望着窗棂外渐白的天色，气若游丝地唤着：“小...狐...狸...“
窗棂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云琅桓翻身入内，玄色衣袍扫过满地碎瓷，在越青跟前投下一片阴影。他屈指轻弹寒阴链，链身立即泛起刺目蓝光。
“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良人？“他嘴角噙着冷笑，眼底却翻涌着暗火。
越青艰难地仰起脸，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要的不是我...“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是、是能让他堕魔的...金丹...“
云琅桓瞳孔骤缩。他并指为剑，金色龙气缠绕而上，却在触及锁链时被猛地弹开。寒雾顺着指尖直侵心脉，冻得他倒退三步。
“没用的...“越青气若游丝，“当初斩麒麟兽...用的斩龙剑...“
“我上哪去寻——“
“这儿...“越青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嫁衣前襟微微鼓起，“仙乐笛...认主...“
云琅桓的手悬在半空，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当他终于触到那支温润的玉笛时，指尖不小心划过一片柔软，惊得两人同时一颤。玉笛突然发出清越嗡鸣，在寂静的婚房里格外刺耳。
“谁？！“颜齐的声音由远及近。
云琅桓闪身隐入帷幔后，看着颜齐执着一盏青铜灯进来。灯光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投下诡谲阴影，他抚摸着越青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为兄算过了，明日子时...“冰凉的手指滑到她丹田处，“取丹最佳。“
越青强忍颤抖：“师兄当真...忍心？“
“怎么会不忍心呢？“颜齐突然俯身，在她耳边轻语，“所以今夜...我们要好好洞房啊。“他笑着直起身，“你且养精蓄锐，我去准备丹炉。“
待脚步声远去，云琅桓从阴影中迈出，手中玉笛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化作斩龙剑，越青无奈：“回玄门寺，找云浚师父。”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芸晴头痛欲裂地从云锦软榻上撑起身子，身侧的小金龙四仰八叉地躺着，龙尾还缠着她的手腕。她揉了揉太阳穴，恍惚想起昨夜与迦诺对饮，竟不知何时醉得不省人事，被带回了九重天。
“怎么会喝成这样……”她低声喃喃，忽然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身子，“糟了！越青那边——”
小金龙被她惊醒，迷迷糊糊地甩了甩脑袋，见她神色慌乱，也瞬间清醒：“怎么了？”
“越青！”芸晴一把抓住他的龙角，“她不会已经被那个颜齐——”
小金龙二话不说，翻爪祭出天地镜。镜中水雾氤氲，映出一间红烛摇曳的喜房，正是夜深人静时。颜齐一身红衣，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挑开越青的衣带，而越青双手被缚，挣扎间衣襟半褪，露出雪白的肩颈。
“别看！”芸晴一把捂住小金龙的双眼，自己却气得尾巴炸毛，“这混蛋——我这就下去！”
她化作一道流光冲下九重天，小金龙悄悄挪开爪子，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镜中景象，心里暗叹：“越青这身段……咳，罪过罪过。”
喜房内，红烛高燃，越青被捆仙链缚住手脚，挣扎得鬓发散乱，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放开我！要金丹我给你便是，别碰我——”
颜齐低笑一声，指尖抚过她的脸颊：“急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
话音未落，房门“砰”地被人踹开！
芸晴九尾张扬，眸中寒光凛冽：“颜齐，你这色胆包天的混账！”
颜齐愕然回头，还未及反应，便见一道狐火迎面劈来！他仓促抬手抵挡，却被震得踉跄后退，芸晴攻势凌厉，三两下便将他打晕在地。
越青泪眼婆娑，衣衫凌乱地缩在床角，哭得梨花带雨：“你怎么才来！我、我都被他扒光了……”
芸晴手忙脚乱地替她拢好衣襟，又气又急：“你怎么会被他绑住？这捆仙链——”
越青抽噎着道：“这混蛋早察觉我想渡他……故意设局要挖我金丹！这链子……只有斩龙剑能斩断……”
芸晴咬牙，九尾在身后怒张：“等我砍了这链子，再剁了这色狼的爪子！”
芸晴看着她，“你脸色很差。现在怎么办？斩龙剑呢？”
越青无力地靠在床柱上，捆仙链泛着幽幽寒光，勒得她手腕一片青紫。她抽了抽鼻子，声音发颤：“斩龙剑我给了云琅桓……谁知道他有没有唤出来剑身？要是他明日不来，我怕是等不到颜齐挖丹，就先被这极寒的链子冻死了。“
芸晴蹲下来，指尖凝出一缕暖光，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哎哟，小可怜，你哭什么？你可是彼岸花啊——我祖宗都化成灰几万年了，你还活蹦乱跳的呢。“
越青噎住，泪眼朦胧地瞪了她一会儿：“可挖丹……很疼的。“她声音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要是真让他得了手，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彼岸花了。“
芸晴捏了捏她的脸：“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去找云琅桓。“她站起身，又嘀咕道，“实在不行，就把小金龙抓来喷口火，烧了这破链子。“
越青忽然一僵，瞳孔微缩：“该不会……云琅桓拿了我的剑就跑了吧？“她越想越慌，“他要是存心害我，那我岂不是——“
芸晴叹了口气，九条尾巴无奈地晃了晃：“你这是被坑了多少回，看谁都像坏人？“
“小狐狸！“越青突然抓住她的袖口，指尖冰凉，“你帮我这次……往后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她眼泪又涌出来，“我不怕死，可我怕疼啊……真的太疼了……“
芸晴耳朵倏地竖起：“真的什么都答应？“
越青拼命点头：“只要你能让我少受罪！“
芸晴眯起眼睛，尾巴尖愉悦地卷了卷：“那——除了性命，别的都给我？“
“命也给你！“越青崩溃地喊出声，“只要别让我清醒着被剖丹！“
“成交！“芸晴一蹦三尺高，转身就往外冲，“我这就把云琅桓绑来！“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越青就瘫软下来。余光瞥见地上昏迷的颜齐手指微微一动，顿时毛骨悚然——
这混蛋……快醒了啊。
小金龙盘旋于云海之上，龙爪一探，指向远处隐在雾霭中的山峰：“云琅桓就在玄门山。”
芸晴急得直跺脚：“那斩龙剑呢？怎么才能祭出来？“
小金龙摇头，龙须随着动作轻晃：“这我真不知道。你还是先去找他吧。“
当芸晴赶到玄门山时，已是第二日深夜。山间冷雾弥漫，她一眼就看见云琅桓立于崖边，手中握着一支莹白玉笛，神色凝重。
“云琅桓！“她飞身落下，“你到底行不行？越青马上就要被挖丹了！她那人连死都不怕，就怕疼啊——你就不能给她个痛快？“
云琅桓眉头紧锁，指尖摩挲着玉笛：“我试了所有方法，就是唤不出斩龙剑。“
芸晴一把夺过玉笛，对着笛身低声道：“仙乐啊仙乐，你的主人就要疼死了，你真忍心见死不救？“
玉笛微光一闪，云浚的身影浮现。他双手合十，声音平静却透着紧迫：“先去救人，再想办法。拖延片刻也好。“
二人这才惊觉——再耽搁下去，越青怕是真要遭难了！
喜房·生死时刻
还未进门，就听见越青带着哭腔的尖叫：“颜齐！你不是说子时吗？！现在还没到子时，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呵，“颜齐冷笑，手中寒光闪烁，“子时正好，我吞丹的时辰。“
“你杀了我再挖！先杀了我！“越青疯狂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却纹丝不动，“我的金丹、灵力都给你！求求你杀了我吧——“
颜齐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杀了你？那金丹还有何用？别白费力气了，没人会来救你。“
越青彻底绝望了，眼泪混着血迹滑落：“母神……母神我错了……我再也不见云琅桓和云浚了……求您收了这个畜生吧……我真的知错了……“
越青醒来时，身上已无锁链的寒意。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青丘特有的绯色云霞，而非魔界的晦暗天光。她撑起身子，指尖触及柔软的狐绒毯——这不是她的地方。
“芸晴？“她声音沙哑。
一直守在榻边的白狐少女猛地抬头，九条尾巴无意识地抖了抖：“你总算醒了。“
越青突然伸手抱住她，力道大得惊人。芸晴僵住，感到肩头有温热的湿意。许久，越青才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抹了把脸：“我睡了多久？“
“十三年零四个月。“芸晴递来一盏桃花蜜，“走走吧，你骨头该僵了。“
她们沿着落英缤纷的小径徐行，直到一棵千年桃树下。越青仰头接住飘落的花瓣：“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
芸晴的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我们赶到时，颜齐的刀已经划开你心口。“她顿了顿，“云琅桓突然暴怒，玉笛化剑——原来斩龙剑一直藏在仙乐里。“
花瓣无声坠落。
“昆仑使者和颜齐......都没逃过那一剑。“芸晴盯着自己脚尖，“云琅桓因此被削去八成神力，关在云海宫百年。小金龙把你带回九重天时，太白星君说......“她突然哽住。
越青平静地接话：“说我的金丹裂了，要养千年？“
芸晴猛地抬头：“你不恨？“
“恨谁呢？“越青轻笑，“颜齐魂飞魄散，云琅桓自食其果，昆仑使者......“她抚上心口，“这笔账，早算不清了。“
她转身往结界处走：“该回魔界了。“
“等等！“芸晴一把抓住她袖角，“你答应过......要满足我一个请求。“
越青驻足。青丘的风突然急了，吹得满树桃花如雪纷飞。
“我去九重天送蟠桃帖那年，“芸晴声音发颤，“小金龙趴在你的冰玉榻前，握着你的手哭......“她攥紧拳头，“他求了三百二十一次，要拿自己的龙珠换你醒来。“
越青瞳孔微缩。
“嫁给他吧。“芸晴突然跪下，狐耳紧贴发丝，“就当我求你。“
“荒唐！“越青倒退半步，扯得心口伤处渗出血丝，“你明知我——“
“那至少成全他一次！“芸晴泪如雨下，“万年来他守着你轮回转世，连你一根头发都舍不得碰......“
越青如遭雷击。
“我不要你爱他。“芸晴额头抵在越青鞋尖，“只要......只要让他得偿所愿一次......“
“啪！“一记耳光响彻桃林。芸晴偏着头，唇角渗血，却露出解脱般的笑。
越青的手在发抖：“你竟卑微至此......“她突然拽起芸晴，将人按在树干上，“听着，我越青此生不嫁，但可以教你——“她贴近芸晴耳畔，声音淬着毒，“怎么让那条傻龙，死心塌地爱上你。“
越青回到魔界时，幽冥殿前的彼岸花正开得妖冶。她赤足踏过猩红的花丛，玄色衣摆扫过处，那些花儿都乖顺地俯首。殿内一尘不染，连她最厌烦的蛛网都没见着半张。
“倒是打理得用心。“她斜倚在玄铁宝座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阶下的小妖们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为首的黑鳞妖谄媚道：“魔尊不在的这些时日，咱们日日都按您的规矩洒扫。如今投奔的小妖多了三成，都等着您示下呢。“
越青懒懒地抬了抬下巴：“收了罢。“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兔子呢？“
“回魔尊，她去黑雾林采蘑菇了。“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白衣少女挎着竹篮蹦跳进来，篮子里堆满了五彩斑斓的毒蘑菇：“尊上！我找到您最爱吃的血灵芝了！“
越青刚要伸手去接，鼻尖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冷香——像是昆仑雪顶的冰莲。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小兔子浑然不觉，正兴高采烈地比划着：“我在枯骨潭边发现的，那潭水......“
“过来。“越青突然勾了勾手指。
少女毫无防备地凑近，却在距离三步时被一道红光定住。越青的瞳孔泛起血色，神识如刀般刺入对方灵台——没有禁制，没有契约，连最细微的魂魄波动都纯净如初。
她收回威压，顺手揉了揉小兔子发顶：“下次别靠枯骨潭那么近。“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
越青站在悬崖边眺望九曜大陆。云浚坐镇后，那些总爱闹事的精怪都安分了。夜风吹起她未束的长发，她忽然轻笑出声。
这世间最可笑的就是信任。颜齐信她会度化自己，云琅桓信她能全身而退，就连芸晴......那个傻狐狸至今还信着小金龙的痴情。
可那又如何？
她转身走向幽冥殿，身后万千彼岸花同时绽放。至少此刻，魔界的月亮是她的，这满山的小妖是她的，连篮子里那些毒蘑菇——
“尊上！“小兔子举着新采的夜幽兰追上来，“这个泡酒最养伤啦！“
越青接过那株发着蓝光的毒花，突然捏住少女下巴：“若有一天我要你的命呢？“
小兔子眨眨眼：“那您现在就要吗？我马上去煮蘑菇汤，吃饱了才好上路呀。“
魔尊大笑，袖中暗藏的追魂针悄然收回。
分的雨丝穿过结界，在魔界的黑曜石地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小兔子赤着脚从殿外跑进来，发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尊上！“她欢快地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沾着泥点的弧度，“人间下雨了！那些埋在土里的笋子肯定在偷偷冒尖呢，等过几日我去挖些嫩的，给您炖汤喝好不好？“
越青正倚在窗边看雨，闻言转过头来。春雨的气息混着小兔子身上淡淡的青草香飘过来，竟让她恍惚了一瞬。
“百花也该开了吧？“她伸手接住一滴穿透结界的雨。
“开啦开啦！“小兔子蹦到她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我昨日去结界边缘瞧见啦，山桃开得可热闹了，风一吹就像下粉雪似的——“
“陪我去看看。“越青突然说。
小兔子愣住，随即笑弯了眼：“我这就去收拾！“
“收拾什么？“
“带几件衣裳？人间春寒料峭的......“
越青轻笑：“魔尊还怕冷？“指尖一弹，两人身上的黑袍顿时化作人间常见的素色罗裙。
“那、那带件兵器？“小兔子绞着衣角，“听说玄门山最近不太平......“
越青眸光微动：“你怎知我要去玄门山？“
小兔子突然僵住。一滴雨水从她额角滑落，像是冷汗。
“换个名字吧。“越青忽然转移话题，“'小兔子'太扎眼。“
“灵...灵儿就好。“她脱口而出，又猛地捂住嘴。
越青抚过腰间突然发烫的追魂铃——这是当年从昆仑使者身上缴获的法器，此刻正对“灵儿“二字产生剧烈反应。
“好名字。“越青伸手替小兔子——不，替灵儿理了理她的长发，“那咱们就去玄门山，看看那位......老朋友。“
最后一字落下时，春雨突然变急。几片桃花穿过结界飘进来，落在灵儿突然变得苍白的脸颊旁，像溅上的血。
门寺的朱漆山门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灵儿不情不愿地叩响门环，指节与青铜相撞的声音惊飞了檐下一对灰鸽。
“两位女施主有何贵干？“小沙弥打开侧门，目光在越青额间魔纹上顿了顿，却仍恭敬合十。
越青抬眸，正对上庭院深处那道雪白身影。云浚手持念珠站在经幡下，腕间佛珠突然“咔“地断了一线，檀木珠子滚了满地。
“师父。“她轻笑，足尖故意踩过一颗佛珠，“这些年在此清修可好？“
云浚垂眼去拾散落的珠子：“劳施主挂念，尚好。“他指尖在触到被她踩过的那颗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雨丝突然变密，将越青衣摆上的彼岸花纹浸得愈发猩红。她望向后山隐约浮现的玄门法阵金光：“听闻这些年大凶兽踪迹全无，师父可知它们去了何处？“
“阿弥陀佛。“云浚终于直起身，僧袍袖口沾了泥水，“贫僧只度人心，不观兽踪。“
越青忽然凑近，带着血腥气的吐息拂过他耳畔：“可若那些畜生......“她余光瞥见灵儿突然捂住心口的动作，话锋一转，“罢了，我寻日，自去神州寻便是。“
转身时九鸾金步摇划破雨幕，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血珠似的雨滴。
站在观云台时，整个九曜大陆都在脚下臣服。越青玄衣翻飞，眼底倒映着万里山河，那些城池像棋盘，凡人如蝼蚁。
她无意识抬起手，掌心凝聚的黑雾惊散了半山云雾。忽然听见身后“啊呀“一声——灵儿被藤蔓绊倒，食盒里的糖醋排骨滚落在地，酱汁在雨水中晕开成狰狞的图案。
“去备膳吧。“越青收起魔气，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我想吃......你上次做的荷叶粥。“
灵儿揉着膝盖爬起来时，发现魔尊的背影竟比玄门山的孤松还要寂寥。
厨房，灶火边，灵儿握着菜刀的手猛地一颤，刀刃在青笋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那个声音像毒蛇般缠绕在她耳畔，冰冷黏腻：“月圆之夜......旧伤......烟消云散......“
“啪嗒——“
一滴冷汗坠入灶台的火堆，激起刺啦一声响。她慌忙回头四顾，厨房里只有跳动的炉火将她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仿佛有另一个黑影正贴在她背后狞笑。
“真的要这么做吗？”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曾经被越青从玄门阵里拉出来的手，如今却要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越青踏着露水归来时，衣摆沾满了山间夜昙的香气。她斜倚在门边，看着灵儿手忙脚乱地摆碗筷，忽然轻笑：“明晚月圆，我要养伤。“
瓷勺“当啷“砸在青石地上。
“到时候......“越青弯腰捡起勺子，指尖不经意擦过灵儿手腕，“别让任何人进来。“她苍白的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尤其是......昆仑的人。“
灵儿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她看着越青慢条斯理地舀了一碗荷叶粥，氤氲热气中，魔尊那双猩红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好、好的。“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我会守好门的。“
窗外，一轮将圆的月亮正爬上玄门山的飞檐，像柄悬在头顶的弯刀。
当夜半钟声响起时，灵儿蜷缩在厢房角落。那个声音又来了：“你在犹豫什么？她是魔，是妖，千年前，她屠杀昆仑，杀我夫君，你要帮我报仇啊，帮我报仇……“
“记住，明夜子时。“空中“咔“地裂开一道缝，“用这个刺她旧伤。“
一把冰晶凝成的小刀从裂缝中掉出，刀柄刻着昆仑雪莲纹样。灵儿颤抖着捡了起来。
果然，第二日正值月圆之夜，云浚破天荒地主动前来探望越青。他知晓越青的伤势未愈，特意带了一方锦盒。月光如水，在他银白色的长袍上流淌，衬得他眉目如画。
“魔尊可安好？“他轻声问道，声音里藏着几分往日不曾有的关切。
灵儿守在门前，神色复杂地摇头：“魔尊正在休憩，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
云浚眸光微暗，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锦盒上的云纹，终是递了过去：“这是西方梵香，能安神止痛。待她醒来，烦请点上。“
灵儿接过香炉，只觉入手温润如玉。待云浚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她转身推开雕花木门。屋内，越青蜷缩在锦被中，单薄的背影不住颤抖，冷汗浸透了枕畔。灵儿轻手轻脚地将香炉置于案几上，檀香还未点燃，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魔尊...“她刚想上前，突然头痛欲裂。那个蛊惑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响起：“现在不动手，更待何时？她这般痛苦，不如给她个痛快...“
灵儿踉跄着退到院中，月光下她的影子扭曲如鬼魅。恍惚间，她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杀了她...杀了她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当上神妃...“声音越来越响，灵儿双眼渐渐染上血色。
当她再次推开门时，越青正艰难地支起身子。四目相对的瞬间，刀光已至眼前！越青本能地抬手格挡，锋刃割破掌心，鲜血顺着银白的腕子滴落在锦被上，绽开朵朵红梅。
“灵儿...“越青气若游丝，苍白的唇瓣颤抖着，“再给我三日...待我收了人间那些...“
“来不及了！“灵儿泪如雨下，刀尖又逼近一寸，“上神答应我，只要取你性命，就许我正妃之位！我们的孩儿...不能没有名分啊！“
越青瞳孔骤缩：“孩儿？你与谁...“话未说完，剧痛席卷全身。她最后看见的，是灵儿扭曲的面容和窗外那轮血月。
灵儿跌跌撞撞冲出寝殿，裙裾沾满血迹。她一路奔回花界，紫鸢与锦蔚早已在琉璃亭等候多时。
“得手了？“紫鸢指尖的茶盏微微倾斜，溅出几滴琥珀色的茶水。
灵儿重重跪倒在地，喉间挤出破碎的字句：“魔尊...已殁...“
霎时间，整个花界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锦蔚抚掌大笑，命人取来珍藏千年的百花酿。唯有灵儿怔怔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越青的温度。
晨露未晞时分，云浚踏着沾湿的袍角匆匆赶来。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素来沉静的面容骤然失色。
越青静静躺在凌乱的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胸前衣襟浸透暗红。云浚踉跄着跪在榻前，玉白的手指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像一缕将散的游丝。
“怎么会...“他声音嘶哑，修长的手指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昨夜还鲜活的人儿，此刻却像一株凋零的彼岸花。他猛地将人打横抱起，越青衣袂垂落，一滴血珠坠在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九重莲台之上，佛光普照。云浚跪在佛主面前，怀中人儿的血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襟。佛主垂眸看着那朵枯萎的彼岸花，金色瞳孔中泛起悲悯的涟漪。
“唉...“一声长叹回荡在莲台之间，惊起几只停驻的白鹤，“上天有好生之德。“
云浚抬头，眼中竟有晶莹闪动：“求佛主慈悲！“
佛主指尖轻点，一朵金莲自池中升起：“将她放入莲池，你需守在这里诵经九九八十一天，不可间断。“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待她痊愈后...去留由她自行抉择。我佛慈悲，不再强求缘法。“
云浚重重叩首，额间触及冰冷的莲台：“弟子...谨遵法旨。“
他小心翼翼地将越青放入莲池。金莲缓缓合拢，将她轻柔包裹。池水泛起涟漪，映照着云浚憔悴的面容。
“去吧。“佛主挥袖，转身时袈裟掠过盛开的莲瓣，“记住，情之一字，最是劫数。“
云浚盘坐在莲池边，手中佛珠一粒粒捻过。晨光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孤寂。池水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照着他始终未移开的目光。
小狐狸踏遍三界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越青的踪影。她站在玄门寺前，看着满地飘零的落叶，一个小和尚正低头清扫着石阶。见她来了，小和尚停下动作，双手合十道：“施主可是来寻那位受伤的姑娘？“
“你知道她去哪了？“小狐狸急切地上前两步，裙摆带起几片枯叶。
小和尚摇摇头：“那日住持抱着她离开时，她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后来...就再没回来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住持走得很急，连袈裟都没来得及换。“
小狐狸的心猛地一沉，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她勉强道了声谢，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直上九重天。
云海之上，小金龙正倚在白玉栏杆边出神。见小狐狸急匆匆地赶来，他眉头微蹙：“怎么慌慌张张的？“
“越青不见了！“小狐狸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小金龙沉默片刻，轻轻拂开她的手：“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但我已经感应不到她的气息了。“
“那我们就去找啊！“小狐狸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眼圈微微发红，“总不能...总不能就这样不管她了吧？“
“找？“小金龙忽然转头直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要好了？“
小狐狸一怔，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她还欠我一样东西。“
小金龙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放心，她没那么容易死。“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要不要在九重天等消息？这里灵气充沛，对你修行有益。“
“我要去找她。“小狐狸抬起头，眼神坚定得让小金龙心头一颤。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为什么对她这么执着？“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小狐狸心跳漏了一拍，“你难道不明白，有些缘分强求不得？“
小狐狸怔怔地望着他，忽然露出一抹苦笑：“我就是因为明白...才更要去。“她轻声道，“有人很喜欢她，而越青欠我一个人情...我想成全他们。“
小金龙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松开。他转过身去，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去吧。“
小狐狸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小金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那片衣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低头看着方才握住她手腕的掌心，轻声自语：“可曾有人告诉过你，成全别人的时候...也该看看自己的心？“
小金龙望着小狐狸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当然知道，最爱越青的人是云琅桓——那个未曾觉醒神识的大殿下，眉目如画的仙君。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小狐狸是什么时候对云琅桓动了心。
“那你去忙吧。“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直到那道火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小金龙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小狐狸衣袖上的暖意。
书房里，鎏金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小金龙坐在案前，随手翻开一本古籍，墨字却怎么都入不了眼。窗外传来仙鹤的清唳，更显得室内寂静得可怕。
“却原来，所有人都不爱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重地砸在自己心上。
案上的铜镜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依旧是那副清贵疏离的九天真龙模样，可眼底的落寞却怎么也藏不住。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狐狸曾笑嘻嘻地说他“像块冷冰冰的玉“，当时他只当是玩笑，如今想来，或许在旁人眼里，他从来都是这般无趣。
窗外忽然下起了细雨，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小金龙伸手接住几滴雨水，看着它们在掌心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明明只是几许惆怅，却不知怎的，渐渐漫成了汪洋。
八十一天的灵山，人间已是八十一年。
莲池水波微漾，金莲缓缓绽开，越青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灵山云雾，佛光普照，恍如隔世。
“我……又回来了？“她轻声呢喃，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云浚的诵经声戛然而止。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她，目光温柔而克制：“佛主慈悲，许你莲池养伤，如今……你的伤已痊愈。“
越青怔怔地望着他，许久，一滴泪无声滑落。她抬手擦去，却又有新的泪水涌出。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凉：“云浚，我们……再也不见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你。“
云浚心口猛地一痛，指尖微微发颤，却终究合掌垂眸，声音平静：“施主请便，贫僧……不送。“
越青转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却像是踏在云浚的心上，每一步都沉重如千斤。云浚站在原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十万年来与她的所有纠葛——初见时她笑靥如花；后来她为他奋不顾身，背弃诺言；再后来，她一次次追逐，他一次次推开……
她的每一步，都像是从他记忆里抽离一段过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他的记忆也随之模糊，直至彻底消散。
云浚忽然捂住心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从唇角溢出，滴落在雪白的僧袍上，如红梅绽开。
——这就是救她的代价。
从此以后，相见不相识。
这……不正是她所求的吗？
越青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崩溃，就会让云浚这八十一天的守护功亏一篑。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感觉不到疼。
——我的爱人，从今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你的温柔，再也没有你的深情……我该如何活下去？
十万年了，彼岸花终于遂了母神的愿，放过了她的儿子。
可是……谁又放过彼岸花？
她本就不该来这世间的，不是吗？
离开灵山后，她回到了魔界。这一次，她的元神真正稳固，这天地间再无人能成为她的羁绊。收回那些大兽后，她便要永居魔界，不再出世。这是她给自己许下的美好愿景，甚至连灵儿刺杀之仇都已放下。此刻的心境如此通透澄明，她喜欢这样的自己——毕竟能让她在乎的人，已经没有了。至少此刻，她是这样认为的。
她召来值守的小妖：“这三月可有异样？“
小妖们纷纷摇头。越青微微颔首：“甚好。魔界也该有些烟火气息了。“说罢，她取出玉笛，吹奏起真正的仙乐。虽要耗费些许灵力，但她就是想吹，想让这世间如云浚所愿那般美好祥和。
清越的笛声穿透三界，九重天上，小金龙正倚栏远眺。听到乐声，他眼中泛起笑意：“小狐狸也该听见了...“
刚从禁闭中出来的云琅桓循声驻足，忙问身旁仙君：“这是何人所奏？如此动听祥和。“
仙君们笑道：“你新来不知，此乃守护者所奏仙乐。此乐可净化三界，醒神明心。仙乐一起，三界皆闻。“
“守护者是谁？“
小金龙现身答道：“守护者，是彼岸花，亦是魔尊。一念可护苍生，一念可毁天地。只要仙乐还在，三界便得安宁。“
云琅桓诧异道：“魔尊不是越青吗？她不过是个...“
“小妖？“小金龙轻笑打断，“是啊，就是个可怕的小妖。“
云琅桓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发钗，沉吟道：“天帝，我想去趟魔界。“
小金龙深深看他良久，终是点头：“去吧。你功力尽失需重修，切记...莫再造杀孽。“
云琅桓踏着魔界的暗红色雾气来到魔宫前。越青刚停下仙乐，胸口便传来一阵刺痛。她扶着玉笛轻喘，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元神虽已稳固，但灵儿留下的伤终究未愈。
“魔尊！天界来人了！“小妖慌乱的呼喊打断了她的调息。越青蹙眉起身，玄色衣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殿外，云琅桓一袭月白长衫立在阶下，见她现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越青冷笑：“上仙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三百年的战约，“云琅桓握紧袖中的拳头，“可否提前？“
越青打量着他近乎透明的仙力，嗤笑道：“连腾云都勉强的上仙，也配与我谈战约？“
云琅桓突然逼近，剑眉下的眼眸燃着执念：“法力尽失又如何？我云氏一族的剑法，未必斩不得魔尊。“
“可笑。“越青广袖一拂，魔气在两人之间划出界限，“三百年之约，一日都不会少。上仙若闲来无事，不如回去好生修炼两百年。“
“那我便跟着你。“云琅桓突然道，“两百年修炼，两百年守约。“
越青怔住，红瞳微微睁大：“你当本尊会食言而逃？“
“上次你在人间险些丧命。“云琅桓嗓音低沉，“三百年后，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对手，不是一具枯骨。“
魔界的风卷起两人衣袂，越青忽然轻笑出声：“随你。只是——“她转身时发梢扫过云琅桓的指尖，“别妨碍本尊除妖。“
云琅桓当真就这样守在了魔界。魔宫上下的小妖们窃窃私语，时不时偷瞄着那位在魔尊宝座旁打坐的白衣仙人。
“魔尊，“一只小妖壮着胆子进言，“这位上仙整日在此，弟兄们都提心吊胆的...“
越青斜倚在鎏金宝座上，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盏，余光瞥见身旁闭目调息的云琅桓，轻笑道：“怕什么？有本尊在，便是九重天的神仙来了，也得乖乖盘着。“
那夜她饮得酩酊，踉踉跄跄地回到寝殿，几乎是摔进了锦被里。胸口的疼痛愈发剧烈，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在金丹处翻搅。待云琅桓掩门离去，她才挣扎着爬起来，颤抖着给自己斟了杯冷茶。
“怎么会...“她扯开衣襟，莹白的肌肤上早已不见伤痕，可金丹处的痛楚却撕心裂肺。指尖触及心口的刹那，一段被封印的记忆突然闪现——那是灵山莲池边，云浚为她疗伤时，悄悄将半颗佛心渡给了她。
越青还未来得及细想，便疼得昏死过去。翌日清晨，小妖的尖叫声惊动了整个魔宫。
“让开。“云琅桓挥退众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触手的冰凉让他心头一颤。
热毛巾换了三遍，粥水温了又温。越青苏醒时，正看见云琅桓拧眉为她拭汗的手顿了顿。
“你...“她猛地坐起，锦被滑落肩头。
云琅桓收回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我知道你疼。“他转身去端药碗，背影挺拔如松，“在人间时你就说过，宁可魂飞魄散也不要忍受疼痛。“
窗外的魔界永夜中，一缕金光自越青心口隐隐透出，那是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来自灵山的牵挂，还是来自金龙的深爱。她或许永远都不会怀疑，云琅桓失去修为被困云海宫的原因，也永远不会怀疑，那颗金丹的主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