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灌入肺腑的剧痛还残留在记忆里，越青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丝寒意都咳出来。

　　她没死。

　　湿透的囚衣不知何时被换成了粗布麻衣，手腕上的镣铐痕迹犹在，可四周空无一人。越青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本该有云梦勋亲手系上的沉江绳结，如今却只剩一道狰狞的勒痕。

　　“哈......“她突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凄厉。命运竟同她开了这样大的玩笑。

　　当夜，她拖着虚弱的身体潜回京城。越府朱漆大门上的封条在月光下惨白刺目，昔日车马喧嚣的将军府，如今只剩几只野猫在墙头逡巡。路过的更夫告诉她，越家因通敌叛国，全族下狱，不日问斩。

　　雨开始下了。

　　越青蜷缩在巷角的茅檐下，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梢滴落。身上的粗布衣早已湿透，可她感觉不到冷——比起心里那个血淋淋的窟窿，这点寒意又算得了什么？

　　“卖身葬父......“不远处的小乞丐在雨中吆喝。

　　越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这双手曾经挽过长弓，执过利剑，如今却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她突然很想笑，笑着笑着就咳出了一口血沫。

　　雨幕中，皇城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云梦勋的王府所在。

　　“如果再见面......“她摩挲着墙角一块锋利的碎瓷，眼底泛起血色，“我一定亲手给他一刀。“

　　雨幕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越青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站在巷口，连面容都隐在兜帽之下。那人抬手一抛，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馒头滚到她脚边，在泥水里沾了半湿。

　　黑袍人转身便走，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越青盯着那背影看了片刻，终是慢慢弯腰捡起馒头。油纸剥开时，她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是将军府小厨房最拿手的奶香馒头。

　　就着冰冷的雨水，她一口口咽下这施舍般的食物。混着雨水流进嘴里的，还有咸涩的泪水。

　　巷子深处的马车里，锦衣公子正透过窗缝望着这一幕。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帘布，骨节发白。

　　“回主子，她应该没有大碍。“黑袍人单膝跪地禀报。

　　锦衣公子——正是云梦勋——闭了闭眼：“她的伤......“

　　“王妃体魄强健，箭伤已愈，只是......“云左顿了顿，“心伤难医。“

　　雨滴敲打在车顶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云梦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从今日起，你暗中护着她。“

　　“若她发现属下......“

　　“那就让她发现。“云梦勋突然冷笑，“让她知道，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逃不出本王的手掌心。“

　　云左抬头时，只看见主子眼中翻涌的暗潮，比这夜雨还要冰冷三分。

　　雨后的清晨，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泥土的腥气。越青蜷缩在巷角的阴影里，被渐近的脚步声惊醒。她睁开眼，天已大亮，街市渐渐喧闹起来。腹中绞痛难忍，她撑着墙站起身，双腿因久坐而发麻，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饥饿驱使她走出巷子，混入人群中。远处，几名官兵正往告示栏上张贴文书，周围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越青拖着虚浮的步子挤上前，目光落在那一纸公文上——

　　“罪臣越楠，通敌叛国，勾结外敌于盐城围剿，谋害三王爷、七王爷及众将士……罪证确凿……七月初七，斩首示众……“

　　耳边嗡的一声，世界仿佛在瞬间坍塌。

　　盐城围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她奉命前去救援，却只见尸横遍野。云梦勋浑身是血，看她的眼神冰冷刺骨。而父亲在她临行前的话，此刻如利刃般剜进心里：

　　“若救不回任何人，你也不必回来了。“

　　原来……竟是真的。

　　双腿一软，她几乎跪倒在地，却强撑着挤出人群，跌跌撞撞地逃进一条无人的窄巷。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跪伏在潮湿的地上，死死捂住嘴，可呜咽仍从指缝间溢出。

　　父亲……那个教她忠君爱国、宁死不屈的父亲，竟是叛国之臣？

　　那她这些年拼死守护的信念算什么？

　　她曾以为云梦勋负她，可如今，却是她的父亲亲手将她推向深渊……

　　眼泪混着血丝砸在地上，她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她才恍惚回神。

　　腹中饥饿已化作尖锐的绞痛，她踉跄着爬到河边，捧起浑浊的河水灌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翻涌的绝望。

　　“不如劫狱……“

　　她盯着河面倒映的苍白面容，忽然笑了。若这世间再无公道可言，那她便亲手了结这一切。

　　——要死，也该和家人死在一处。

　　既然决定了，便不再犹豫。

　　她越青终究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人，即便落魄至此，骨子里的血性仍在。当夜，她借着月色摸到了大牢附近，身形隐在阴影里，目光如刀般扫视着守卫的轮换。

　　然而，还未等她动手，后颈突然一痛——有人从背后袭击了她！

　　眼前一黑，她最后的念头竟是：“也好，死了便不用再受这煎熬……“

　　再醒来时，身下是柔软的床榻。

　　越青猛地坐起，低头检查自己——衣服又被换过了，是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襟，却很快松开。清白？如今的她，哪还有资格在乎这些？

　　“父亲……“

　　她咬紧牙关，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再见家人最后一面。

　　正思虑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清秀的书童端着食案走了进来，见她醒了，微微一笑：“姑娘醒了？先用些饭菜吧。“

　　越青盯着那热腾腾的饭菜，腹中顿时轰鸣。她懒得再思考这是阴谋还是善意，径直走过去，抓起碗筷便狼吞虎咽起来。热粥入喉的瞬间，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原来一顿饱饭、一身干净衣裳，竟能让人如此满足。

　　书童安静地等她吃完，才轻声道：“姑娘，我家公子想见您，不知可否方便？“

　　越青抬眼看他，心中冷笑：“救我？怕不是另有所图。“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一无所有，即便对方真要她以身相许，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正好，“她擦了擦嘴角，眼神锐利，“我也想知道，是谁‘救’了我。“

　　门被推开时，越青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可当她看清来人，瞳孔骤然一缩——

　　“三王爷？“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怎么会是你？难道......是你从河里救了我？“

　　三王爷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沉如墨：“本王今日才寻到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原以为你......“

　　话未说完，便止住了。越青直视着他，眸中已恢复冷静：“那么，王爷带我来此，有何贵干？“

　　三王爷凝视着她，袖中的手紧了又松。他多想告诉她——我是来救你的。以后的以后，都留在本王身边吧。

　　可最终，他听见自己说：“见你在大牢外徘徊......可是想去见越将军？“

　　越青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角却扯出一抹苦笑：“虽已被逐出越家，但如今的我......“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能同家人死在一处，也算圆满。“

　　三王爷心头一震。他以为她会愤怒，会叫嚣着报仇，却不想......

　　“我以为，你会想着报仇。“他低声道。

　　越青抬眸，眼底一片死寂：“仇，自然要报。“

　　那平静的语气，却让三王爷脊背发凉。他匆忙移开视线：“大牢没有七弟的手谕，谁也进不去......“话到此处，他竟有些慌乱，“不过你可以在此暂住，或许......还有机会见最后一面。“

　　说完这句，他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从她眼中看到绝望或疯狂。可越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得可怕。

　　三王爷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他再也看不透了。“你休息吧。“他仓皇转身，仿佛逃离般快步离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越青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轻声笑了。

　　“七王爷的手谕......“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越青静坐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被褥的纹理。三王爷离去后，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她忽然觉得可笑。这一生，荣华富贵尝过，沙场征战历过，如今竟落得孑然一身，连仇恨都显得苍白。云梦勋负她，父亲叛国，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她执着的？

　　窗外月色如水，她抬手抚上自己的面庞。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是闺阁中最明媚的韶华，如今却已看尽世间冷暖。她低头打量自己，粗布衣衫掩不住日渐窈窕的身段，这是岁月给予她唯一的馈赠。

　　“呵...“她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两日来，她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三王爷再来时，见到的已不是那个狼狈不堪的乞儿，而是一个眉目如画却眼神沉静的少女。他不由多看了几眼，心中暗叹：当年宫宴上一瞥惊鸿的小丫头，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动人。

　　“王爷。“越青福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三王爷心头微动。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战场上，那个生猛的小将，坚毅的眼神，精准的箭法，还有那决绝的神态，三王爷许久许久都没缓过神来。后来听闻七弟连了越家的亲，他还暗自惋惜。如今...

　　“越姑娘不必多礼。“他虚扶一把，目光在她面上流连，“这两日可还习惯？“

　　越青抬眸，恰好撞进他温润的眼底。她忽然明白了几分——这位王爷眼中的情意，藏得并不深。

　　“承蒙王爷照拂。“她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的算计，“只是...家父之事...“

　　三王爷神色一凛。这正是他此来的目的。自从得知她被沉江未死，他便派人暗中寻找。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本王...可以安排你见越将军一面。“他终是说道，声音刻意放柔，“只是...“

　　“王爷大恩，越青没齿难忘。“她突然跪下，额头抵地，“若王爷不弃，越青愿...“

　　“不必如此！“三王爷急忙扶起她，触到她纤细的手腕时却心头一颤。他何尝不想将她留在身边？可七弟那边...

　　越青看着他挣扎的神色，心中冷笑。这些天潢贵胄，一个个都是这般虚伪。云梦勋如此，这位三王爷亦是如此。

　　“王爷放心。“她轻声道，“越青只求见父亲最后一面，此后...任凭王爷处置。“

　　这话说得暧昧，三王爷耳根微热。他望着她姣好的面容，终于下定决心：“三日后子时，本王带你去天牢。“

　　越青盈盈下拜，在低头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天牢...云梦勋...父亲...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王爷。“

　　越青的声音很轻，却让云梦胤心头一颤。他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身影，阳光透过窗纱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以后叫我梦胤。“他鬼使神差地说出口，连自己都怔了一瞬。

　　越青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好。“她抬眸看他，眼底平静得近乎空洞，“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云梦胤摇头：“没什么好消息，只是天气不错，想带你出去走走。“他注视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这一个月，你太辛苦了。“

　　越青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我没事。“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们这种人，出生入死都过来了，不必担心。“

　　云梦胤看着她，心中隐隐不安。她的冷静太不正常了。——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愤怒，应该歇斯底里，应该崩溃大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最终，越青换了一身男装，随他出门。

　　可接下来的事，却让云梦胤彻底慌了神。

　　饭桌上，她机械地进食，筷子几乎不停，一桌子的菜被她扫荡一空。云梦胤几乎没来得及动筷，只能震惊地看着她：“你……很饿吗？“

　　越青抬眸，眼神涣散了一瞬，点头：“很饿。“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云梦胤心头一刺。

　　饭后，她走在街上，却仿佛看不见任何人，左撞一下，右撞一下，像个游魂。云梦胤终于忍不住，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

　　护城河边，她定定地望着河水，眼神空洞。云梦胤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最终，他只能将她带回府中。

　　“我累了。“她只说了这一句，便倒头就睡。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丫头们怎么叫都叫不醒，直到傍晚，云梦胤亲自过来，才勉强将她摇醒。

　　“梦胤……你来了。“她半睁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云梦胤扶着她坐起来，眉头紧锁：“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越青摇头，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又闭上了眼睛：“我只是很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要叫醒我……“

　　云梦胤搂着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冷静，不过是崩溃前的假象。她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云梦胤终于确信她病了。

　　他请来了府中最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可对方诊脉许久，却只摇头道：“王爷，这位公子脉象平稳，气血通畅，并无病症。“

　　“可她这样......“云梦胤声音发紧，目光落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越青身上，“本王实在放心不下。“

　　老大夫捋须沉吟：“或许......是心病。“他叹了口气，“这位公子不愿面对现实，故而以沉睡逃避。“

　　云梦胤闭了闭眼，挥手让大夫退下。

　　当夜，他便搬进了越青隔壁的厢房。

　　每日清晨，他准时推门而入，不顾她的抗拒，亲手将她从被褥中抱起；一日三餐，他耐心地哄着她进食，哪怕她机械地吞咽，眼神始终空洞；入夜后，他守在榻边，直到确认她入睡才离开。

　　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近乎偏执的守护，任谁看了都会误解。

　　果然，不出十日，三王妃便找上了门。

　　那日清晨，云梦胤正端着药膳推开越青的房门，身后却传来一声冷笑：“王爷这是要亲自伺候到几时？“

　　他回头，只见三王妃立于廊下，一袭华服衬得面容冷艳，眼中却燃着怒火。

　　“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值得王爷这般费心？“她步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府中上下都在议论，王爷可知？“

　　云梦胤面色一沉：“王妃慎言。“

　　“慎言？“三王妃忽然笑了，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屋内，“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王爷......“

　　话音戛然而止。

　　床榻上，越青不知何时已坐起身，凌乱的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旁，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三王妃瞳孔骤缩——这哪是什么公子？分明是个女子！

　　“原来如此。“她冷笑一声，“王爷何意？“

　　云梦胤手中的药碗轻轻一晃，褐色的药汁在碗沿荡出细微的波纹。他抬眸看向三王妃，眼底寒意凛然：“王妃以为，本王是何意？“

　　三王妃眸光一闪，立即换上温婉笑意：“王爷误会了，妾身只是想着，若王爷喜欢，不如择个日子正式纳了这姑娘，也免得下人们闲言碎语。“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毕竟...这孤男寡女同住一院，总归不妥。“

　　云梦胤冷笑一声：“她不过是旧部之女，染了癔症，本王照拂几日罢了。“他目光锐利如刀，“王妃管好自己院中事即可。“

　　恰在此时，丫鬟前来禀报：“王爷，晚膳已备好。“

　　“她呢？“云梦胤下意识问道。

　　丫鬟低头：“姑娘说...今日仍不用膳。“

　　三王妃见状，连忙道：“不如让妾身...“

　　“不必。“云梦胤径直打断，头也不回地往厢房走去。三王妃不甘心地跟上，却被他“砰“地一声关在门外。

　　门内传来三王爷罕见的温柔嗓音：“小离，该用膳了。“

　　“不想吃...“女子带着睡意的声音软糯糯的，与方才判若两人。

　　“我带了新裁的衣裳，你试试。“

　　窸窣的穿衣声后，越青忽然问道：“梦胤，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云梦胤系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为你替我挡的那一剑。“

　　“哈哈哈...“越青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我还当你要我以身相许呢。可惜...“她低头扯了扯衣袖，“我这残花败柳之身，怕是入不得王爷的眼。“

　　“若你愿意...“云梦胤突然正色道，“我绝不嫌弃。“

　　越青猛地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忽然粲然一笑：“可我嫌弃啊。“指尖轻佻地划过他下巴，“要我当侍妾？做梦。“

　　云梦胤眸色一暗，却只淡淡道：“用膳吧。“

　　门外，三王妃死死攥着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三王妃自然认出了越青，但她绝不会点破——这个秘密一旦揭开，便是滔天大祸。她出身世家，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日子无声滑过十余天，越青始终未踏足大牢。那些纠缠不清的阴谋、背叛，她已不愿再想。如今支撑她活下去的，唯有一个执念——

　　杀了云梦勋。

　　这一日，云梦胤推掉了所有政务，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窗外日影西斜，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越青出奇地清醒，眸中不再有往日的涣散。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明日一早，我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云梦胤指尖微颤，茶盏中的水面荡起细纹。他知道“他“是谁——明日午时，越楠将在菜市口问斩。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陪你。“

　　越青转头看他，忽然笑了：“你不怕被人看见？堂堂三王爷，亲临刑场为一个叛臣送行？“

　　“我自有安排。“云梦胤凝视着她，忽然伸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明日...你穿那件藕荷色衫子可好？“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越青怔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白的衣袖，忽然明白过来——他是怕她一身缟素太过显眼。

　　“好。“她轻声应道，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就穿那件。“

　　最后一缕夕阳染红她的侧脸，那轮廓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得令人心碎。云梦胤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在宫宴上红衣烈烈的将门之女。

　　而今夜，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平静。

　　刑场。

　　天刚蒙蒙亮，菜市口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叛国罪臣越楠的处决，是京城近日最大的谈资。

　　囚车轧过青石板路，越楠戴着沉重的枷锁，面容枯槁。忽然，人群中爆发一阵骚动——

　　“掉钱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百姓们纷纷弯腰争抢。越楠下意识抬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猛地僵住——

　　一个红衣少年立在街角，眉眼如画。

　　青儿！

　　他在心中嘶吼，却发不出声音。傻女儿，你来做什么？！快走啊！

　　越青静静站着，一袭红衣刺目如血。她故意穿成这样，就是要让云梦勋看见——我活着，而你，将永无宁日。

　　高台上，云梦勋果然一眼认出了她。玄色蟒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在看到她倔强的身影时，莫名松了口气。

　　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的大刀扬起，阳光在刃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越青死死盯着刑台，呼吸停滞。

　　刀落。

　　“噗——“鲜血喷溅的瞬间，越青忽然踉跄后退。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那一刀是砍在她身上。喉间涌上腥甜，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

　　“青儿！“恍惚中，有人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你既然睁开了眼睛，就该听得见我说话。“云梦胤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越青艰难地聚焦视线，看到床边憔悴的男人。

　　“越将军已经安葬。你的兄弟姐妹，流放路上会有人照应。“他轻轻擦去她额头的冷汗，“现在，你只需养好身子。“

　　“我......怎么了？“她声音嘶哑。

　　云梦胤俯身，呼吸拂过她苍白的唇：“心脉俱损，差点就......“他顿了顿，“是我救了你。“

　　越青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笑了：“救命之恩......我好了，一定报答。“

　　“怎么报答？“他下意识追问。

　　“以身相许如何？“她眨了眨眼，“解了你的相思苦，我们就两清。“

　　云梦胤猛地直起身，像被烫到一般：“本王岂是这等乘人之危之徒！“

　　“嗯，我知道了。“她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抹苦笑。

　　待脚步声远去，泪水终于决堤。这三个月，她流的泪比十六年加起来还多。

　　九月的风带着凉意。

　　当越青一身素衣出现在云梦胤书房时，他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宣纸上，墨迹晕开一片。

　　“你好了吗？“云梦胤话音未落，越青已经反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她纤细的手指搭在衣带上，轻轻一扯，外衣便滑落在地。“以身相许。“她平静地说，“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云梦胤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她单薄的中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在你眼里......“他的声音发颤，“本王做这一切，就为了这个？“

　　越青继续解着衣带，眼神空洞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然呢？“

　　“越青！“云梦胤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当真不明白？本王可以为你与天下为敌！“

　　她的手腕冰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玉。“三王爷，“她忽然笑了，“你不敢的。“

　　中衣的系带已经松开，露出里面素白的裹胸。云梦胤猛地别开眼，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我是七王妃，就算改头换面......“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云梦勋的性子，你比我清楚。“

　　窗外一阵风吹过，案上的公文哗啦作响。

　　“兄弟情义，朝堂平衡，兵权争夺......“她每说一个词，云梦胤的脸色就白一分，“三王爷，我如今只剩这副皮囊还能报恩，你就......将就收了吧。“

　　“啪——“

　　一滴水珠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云梦胤这才发现，她哭了。

　　“我可以等。“他松开手，轻轻将她的衣襟拢好，“等到你愿意，等到你......“

　　爱上我。

　　这三个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越青怔怔地看着他整理自己衣衫的手指，忽然觉得可笑。这世上竟还有人，愿意等她这颗已经死透的心重新跳动。她沉默地捡起外衣，转身离去。

　　别院的花圃前，越青站成了一尊雕像。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横在那些凋零的花株上。曾几何时，她也像这些花一样，被人精心呵护，然后——亲手掐灭。

　　“小姐，起风了。“丫鬟捧着披风怯生生地靠近。

　　越青没有接，只是轻声问：“你说......，一个人心死了，还能活过来吗？“

　　丫鬟不知所措地站着，却见小姐忽然弯腰，从泥土里捡起一粒不知名的种子。她攥着那种子，像攥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那夜烛火摇曳，越青忽然开口：“明儿去郊游吧。“她指尖轻叩茶盏，“叫上王妃她们，还有......七王爷一家。“

　　云梦胤执棋的手悬在半空：“你不怕他认出你？“

　　“他不会。“越青唇角微扬，眼底却一片冰冷。

　　“围猎在即，七弟怕是抽不开身。“云梦胤落下一枚黑子，“我陪你去。“

　　越青垂眸轻笑：“好啊。“

　　翌日清晨，越青换了一身鹅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活脱脱一个闺阁少女的模样。她挽着云梦胤的手臂走在街上，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连买串糖葫芦都要娇声询问他的意见。

　　云梦胤怔怔地看着她——这样明媚的越青，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王爷看什么呢？“她忽然凑近，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拂过他鼻尖。

　　“没......“他仓皇别开眼，却没注意到她转身时，袖中滑进一把锋利的匕首。

　　午后，越青借口如厕，独自拐进巷尾的马市。当她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回来时，云梦胤只是无奈地笑：“怎么突然想骑马？“

　　“突然想了。“她抚摸着马鬃，指尖划过马鞍暗袋里的硬物，“不行么？“

　　十日后，围猎的消息传遍京城。

　　越青倚在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忽然轻笑：“该行动了。“

　　她取下墙上挂着的弓箭——这是云梦胤前日送她的。指尖抚过箭囊里特制的三支箭，箭头上淬着幽蓝的光。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越青吹灭烛火，在黑暗中轻声呢喃：“云梦勋，这次......“

　　“我要你血债血偿。“

　　天刚蒙蒙亮，云梦胤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丫鬟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门板：“王爷！姑娘独自出去了！还带走了那套弓箭......“他猛地掀开锦被，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套他亲手所赠的弓箭，箭囊里明明只该有三支箭——可昨夜他分明看见，她往里面又添了三支淬了蓝光的。

　　“备马！“他厉声喝道，外袍都来不及系好就冲了出去。

　　此时的兵器库前，云梦勋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新制的箭头，寒光映得他眉眼愈发冷峻。工匠谄媚地介绍着这批箭簇的锋利，他却突然想起多年前盐城之战，越青替他挡箭时，血就是这样从铁簇下涌出来的。“去茶楼。“他突兀地转身，像是要甩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茶楼对面的阁楼上，越青缓缓拉开弓弦。三支毒箭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箭头稳稳对准云梦勋的咽喉。她想起父亲被斩首那日，这个男人就坐在高台上，玄色蟒袍纤尘不染。“这一箭，为了越家满门。“她轻声道，手指一松——

　　箭矢破空的刹那，云左手中的茶盏突然炸裂。“王爷小心！“他纵身扑去，腰间软剑舞成银网。两支毒箭被斩落，第三支却深深扎进云梦勋肩膀。“是并头箭！“云左吹响暗哨，目光死死锁住对面阁楼——黄衣少女的身影一闪而过。

　　越青的靴底在瓦片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暗卫的刀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反手又是一箭：“云梦勋！此生不共戴天！“纵身跃下的瞬间，黑马如约而至。可城门处的铁甲兵早已森严列阵，长矛寒光让她想起刑场上的铡刀。

　　“走！“熟悉的黑袍人从天而降，剑锋扫出血色圆弧。他跃上马背时，面具下传来压抑的喘息：“去西域，永远别回来......“

　　云梦胤赶到时，只看见满地狼藉的箭矢和一滩刺目的鲜血。他颤抖着捡起地上半截断箭，箭尾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青“字——那是他亲手为她刻的。远处传来追兵的呼喝声，他死死攥着那截断箭，直到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来。

　　两人策马狂奔，直到马儿口吐白沫才停下。越青背上插着两支箭，鲜血早已浸透衣衫。黑衣人二话不说，一把撕开她的衣领，利落地拔出箭头。越青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硬是没吭一声。

　　“怎么不喊疼？“黑衣人皱眉，手下动作却轻柔。

　　“喊了你会停手吗？“越青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丝冷笑。

　　“至少...能好受些。“

　　“疼不疼自己知道，喊再大声别人也体会不到。“她闭上眼，“没意义。“

　　黑衣人突然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发颤：“活着就有希望，何必寻死？“

　　“今日我本可以杀了他...“越青虚弱地挣扎。

　　“然后呢？“黑衣人猛地捧起她的脸，“越家旧部趁机造反，天下大乱，百姓遭殃，这些你想过吗？“

　　“我凭什么要想这些！“越青突然激动起来，“我本只想做个将军，是皇帝逼我嫁人！我尽心尽力做妻子，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我连报仇都不行吗？“

　　“不行！“黑衣人一把扯下面具，竟是云左，“你可以跟三王爷，可以做乞丐，甚至可以跟我走，就是不能杀他！若你执意如此...“他眼中闪过痛色，“我会先杀了你。“

　　越青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果然是你...是他让你救我，还是...“

　　“你希望是谁的主意？“云左反问。

　　越青颓然倒地：“我不管了...我累了...“她望着天空，“若你不让我杀他，就别让我再见到他。否则...“她眼中寒光乍现，“我必一箭穿心。“

　　云左小心地挨着她坐下：“跟我去见师父吧，让他收你为徒...“

　　“告诉云梦胤...“越青打断他，“我不爱他，也不爱云梦勋，我只爱自己。让他...死心吧。“

　　“好。“

　　“还有，“越青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别告诉任何人我在哪，否则...“她指甲陷入他皮肉，“我会杀了他。“

　　“记住了。“

　　“从今往后，“越青望向远方，“世上再无越青，只有白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倔强地站着，一个疲惫地躺着，像两株被战火摧残过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云左就那样静静地听着，直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化作均匀的呼吸声。她去了哪里？这世上除了云左，再无人知晓。

　　云梦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盯着迟归的云左，目光如刀：“你把她藏起来了？“

　　云左垂首而立，声音平静：“属下只是送她离开。她执意要杀王爷，属下不得不这么做。“他顿了顿，“王爷不会再见到她了。“

　　“若我想见她呢？“云梦勋突然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那便等她愿意见王爷时。“云左抬眼，目光坚定，“属下自会安排。“

　　云梦勋沉默良久，终是点头：“罢了。她活着就好。“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越家旧部绝不能知道她还活着。“

　　“属下明白其中利害。“

　　“下去吧。“云梦勋挥了挥手，“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多去看看她安顿得如何。“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多谢了。“

　　云左心头一震，低头道：“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不。“云梦勋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保护她本是我的责任，如今却要假手于你。“他轻叹一声，“所以，多谢了。“

　　云左躬身退下，心中却泛起苦涩。他比谁都清楚，无论自己付出多少，在越青心里，永远都只会记得云梦勋的好。他不过是个影子，一个永远替代不了正主的替身。

　　走出殿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脸上。云左摸了摸怀中那枚越青落下的发簪，苦笑着想：这大概就是他的宿命——永远守护，永远不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