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的手指冰凉如玉，轻轻扣住越青的手腕：“留下来，我告诉你真相。“他的声音像掺了蜜的毒酒，每个字都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越青想要挣脱，却发现四肢如灌了铅般沉重。眼前这张与云浚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那是云浚从未给过她的表情。
“你不是他......“越青咬牙，却控制不住地跟着白泽走向魔宫深处。
魔界的血月永不坠落。白泽日日陪在她身侧，时而执手教她描摹星图，时而为她梳发绾髻。他总爱在她耳边低语：“看，这才是你该有的生活——魔界之主的尊荣，而非在人间躲躲藏藏......“
每当这时，越青心口的穷奇就会剧烈翻腾，仿佛在提醒她什么。可她越是挣扎，白泽的蛊惑就越发无孔不入。直到某个血月格外明亮的夜晚，她突然发现——自己竟开始习惯性地在案几左侧摆茶，那是云浚生前最爱的位置。
花界的琼花谢了又开。云翊站在瑶台边缘，手中越青留下的玉笛已经一个月没有响动。
“天君，人间都寻遍了。“紫桓递上一盏茶，里面沉浮着几片枯萎的狐毛，“那狐妖的残魂的确是小狐狸献祭的。”
云翊突然捏碎茶盏。他早该想到的——从越青心口突然发作的狐毒，到小狐狸刻意引导他们去的缥缈城，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局。
三载春秋，花界的琼花开了又谢。小狐狸踏着满地落英奔来时，云翊正在擦拭越青留下的玉笛。笛身上的裂痕日渐加深，像极了他眉间的褶皱。
“上神！“小狐狸气喘吁吁地跪倒，狐耳因激动不住抖动，“我、我阿姐从魔界带回消息......“她突然不敢看云翊瞬间惨白的脸色，“魔君三日后大婚......“
“咔嚓“一声，玉笛在云翊掌心断成两截。小狐狸吓得尾巴炸毛，却见那断笛中飘出一缕青光——竟是越青封印其中的记忆！
光影里浮现出白泽扣着越青手腕的画面，她眼中血色与清明交替：“云翊...笛中有......“
小狐狸突然尖叫：“您的手！“
云翊低头，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与白泽如出一辙的金色纹印。那些纹路正疯狂蔓延，仿佛要将他吞噬。
“原来如此......“他忽然低笑出声，周身爆发出骇人威压，“传令百花，即刻开道——“
瑶台剧烈震动，所有花卉同时转向魔界方向。紫桓望着云翊逐渐化作流光的背影，突然想起古籍记载：唯有混沌本源，才能唤醒万花朝拜。
“去魔界。“他眸中金光暴涨，再顾不得隐藏仙力，“立刻。“
紫桓的银发被罡风吹得纷飞：“可九重天......“
“让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云翊撕开虚空时，腕间突然浮现出与白泽一模一样的金色纹印，“有些真相，该揭开了。“
魔界幽红的月光下，喜乐刺耳。云翊站在魔宫大殿外，看着殿内红绸高挂，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紫桓按住他的肩膀，却被他周身暴起的仙力震开。
“青青......“
他踏入殿门的刹那，喜乐骤停。满座妖魔齐齐回头，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高台之上，越青一袭血色嫁衣，盖头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而她身侧的新郎——那张与云浚一模一样的脸，正带着挑衅的笑意望过来。
云翊再也按捺不住，飞身上前一把掀开越青的盖头：“我寻你三年，你却在与别人成亲？“
盖头下的越青眸光涣散，朱唇轻启：“我终究......放不下他。“
“你看清楚！“云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指向白泽，“他不是云浚！二弟早就——“
“天君小心！“紫桓突然挥袖打散一道袭来的黑雾，“这妖物能惑乱彼岸花灵识！“
白泽轻笑出声，面容在魔火中忽明忽暗：“大哥，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般自以为是。“他伸手抚过越青的脸颊，“青青选择我，不正说明你才是赝品？“
云翊的剑已出鞘三寸，剑尖直指白泽咽喉，“也配冒充云浚？“
“铮——“
琅玕剑出鞘的刹那，三十三重天的惊雷轰然劈落，将魔宫穹顶撕开一道裂口。云翊周身环绕着刺目金光，那是天君盛怒时才现的本命神辉。
“有意思。“白泽拂袖震散雷光，指尖凝聚出与云翊一模一样的金色剑气，“青青说她最想杀你，这份聘礼，本座收下了。“
“找死！“云翊剑势如虹，却在逼近白泽心口时突然滞涩——对方竟不躲不闪，任由剑气穿透胸膛，伤口处流出的却是星光般的液体。
紫桓护着浑浑噩噩的越青急退，突然发现她腕间的穷奇噬心印正在消退：“不好！他在吸收越青的心魔！“
“现在才明白？“白泽的笑声震得魔宫簌簌落灰，“神若动杀念，神力反成枷锁——云翊，你母亲没教过你吗？“
云翊瞳孔骤缩：“你究竟......“
“记起来了？“白泽的面容忽然扭曲，露出布满星纹的真容，“云海之巅的囚牢里，是谁天天看着你蹒跚学步？“
“白泽！“云翊终于想起古籍记载——开天辟地时被母神镇压的先天神魔！
退到越青身旁的云翊突然割破手腕，金色神血滴在她眉心：“紫桓，带她走！“
血珠没入皮肤的瞬间，越青眼中的混沌骤然清明。
紫桓扶着越青穿过魔界裂缝时，发现云翊的神血正在她眉心凝结成一朵金莲印记。
“天君他......“紫桓声音发颤，“方才交代的话，像是在留遗言。“
越青突然浑身一震，眼中迷雾尽散。她猛地抓住紫桓的手腕：“那不是云浚！是白泽！他借我的执念编织幻境——“
魔界方向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血色苍穹被金色神光撕成碎片。越青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紫桓，你速去九重天！请太子带三十三重天的镇魔锁来！“
“那你......“
“我去斩断他的退路。“越青扯下嫁衣，露出里面绣满符咒的战袍，“告诉云翊......“她顿了顿，突然将腕间穷奇噬心印生生剜出，“这十万年，我等的从来不是云浚。“
噬心印化作血色长枪没入魔界裂缝，整个空间开始崩塌。紫桓望着越青决绝的背影，突然明白——她是要用自己为饵，将白泽永远封在混沌之中。
紫桓带着太子云舒汻赶到魔界时，整个魔界已然天崩地裂。
血月破碎，魔气翻涌。越青站在崩塌的魔宫废墟之上，周身缠绕着穷奇凶煞的黑红之气。她的双眼赤红如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脚下的八角魔铃已经震得双足血肉模糊。
“拦住她！“天兵天将将越青团团围住，“这魔女要伤害天君！“
越青看着被太子抱在怀中的云翊——他面色惨白，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那是被白泽的星光本源贯穿的伤口。
“让我过去...“越青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能救他...“
“放肆！“为首的仙将长枪一指，“若非你这魔女勾结白泽，天君怎会...“
“够了。“太子云舒汻突然开口，“让她过来。“
越青踉跄着扑到云翊身前，颤抖的手刚要触碰他的伤口，就被一道金光弹开——那是天君本命神辉在排斥魔气。
“云翊...“她终于哭出声来，血泪滴落在云翊脸上，“你醒醒...你看看我...“
魔界深处传来白泽最后的狂笑：“彼岸花...你以为这样就能结束？我迟早会出来的...哈哈哈...“
太子脸色大变，果然看见云翊心口开始泛起星芒——那是神魂溃散的征兆！
越青突然仰天长啸，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魔焰。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借了穷奇之魔力，化作一道血色封印，封住了魔界通道。
而她自己，则化作点点红光，融入云翊心口的星光之中。
“以魔补神...“紫桓跪倒在地，“她这是...魂飞魄散也要救他...“
就在越青即将化作红光消散的刹那，紫桓的百花绫与太子的捆仙索同时缠住了她的手腕。
“魔君越青听旨。“太子云舒汻的声音在颤抖，“念你镇压白泽有功，赦免前罪。但永世不得踏入九重天，更不得......“他看了眼怀中气若游丝的云翊，“再见天君。“
“凭什么！“越青挣得手腕血肉模糊，穷奇之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我是他三书六礼、三跪九叩娶回来的妻子！“她的声音撕裂了魔界残存的天空，血泪在脸颊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太子看着越青脚下汇聚的血泊——那是她强行剥离穷奇之力反噬的伤口。他忽然想起幼时，父君总爱对着株彼岸花自言自语。
“父君的心脉......“太子别过脸，喉结滚动，“被白泽的星光咒蚀穿了。“
越青突然安静下来。她看着云翊心口不断扩散的星芒，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太子想起人间将熄的灯火，温柔又绝望。
“好。“她轻轻地说，“我守着白泽，你们......救他。“
魔界的血雨下了整整三日。当太子抱着云翊跨出裂缝时，怀中的身躯突然极轻地动了动手指。
魔界的血雨停歇后，紫桓在废墟中筑起一座百花结界。越青躺在其中，面色苍白如纸，唯有眉心那点金莲印记还泛着微光。
“青丘的还魂草......“紫桓看向惴惴不安的小狐狸，“能否取来？“
小狐狸的耳朵瞬间贴紧头皮：“花神大人，那、那草只对神仙有效......“她偷瞄越青心口尚未消散的魔纹，“这位...毕竟是魔......“
“她是花神。“紫桓指尖凝出一朵优昙，轻轻放在越青胸口，“十万年前，三界最后一位从混沌中诞生的神祇。“
三日后，小狐狸叼着尾巴在结界外踱步。流朱倚在暗处，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手中魔刃时隐时现。
“上神！“小狐狸终于忍不住扒住紫桓的衣袖，“我、我想回青丘了......“
紫桓顺着她颤抖的爪子看向阴影处，叹了口气：“再等几日可好？待青青醒了......“
“可是她......“小狐狸缩着脖子看向流朱，“那位姐姐好像要撕了我......“
“她伤得重。“紫桓弹指在结界外加了层花障，“你且安心，我既答应护你，流朱便动不得你。“
小狐狸这才注意到，流朱的右臂竟是由魔气勉强凝聚的——那是为越青挡下白泽最后一击的代价。
夜风拂过，越青睫毛忽然颤了颤。紫桓急忙俯身，却见她唇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云翊......“
九重天的琼华宫中，阿蓝跪在云翊榻前，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手中玉梳“咔“地断成两截。
“殿下。“她突然起身，抽出枕下的诛仙剑，“我去讨债。“
太子云舒汻横臂拦住殿门：“白泽已被封印。“
“我找越青！“阿蓝眼中泛起血色，“从诛仙台到人间，我偷仙丹、改命簿，就为成全他们......“她的剑尖在地上划出火星，“可她把他害成什么样了！“
太子看着这个从小照顾父君的仙婢——她发间还戴着云翊儿时编的草环，三万年不曾取下。
“你伤不了她。“太子轻声道，“魔界现在有......“
“我知道！“阿蓝惨笑，“现在，该让那魔女尝尝噬心的滋味了。“
太子瞳孔骤缩。“回去。“太子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天君威压，“若父君醒来见不到你......“他看向云翊枕边那个褪色的草编蝴蝶，“他会难过。“
阿蓝却不理会他，径直去了魔界。越青躺了个把月，总算好起来了，但她总是嫣搭搭的样子，心不在焉，做什么都出神。紫桓见她伤也好了些：“我们去人间走走吧，散散心可好？”
正要出门，流朱来报“天上来人。”
越青带着紫桓和小狐狸，走了出去。却见是阿蓝。心里竟然有些期待。
“天君怎样？”
阿蓝持剑：“休得假惺惺，阿蓝今日来杀你。”
越青不以为然：“你想杀我又不只一次，来吧？”
没想到，小狐狸竟然站出去了：“上神。”
阿蓝惊讶：“你是哪来的小狐狸？”
“你叫璃蓝，你的画像挂在禁地。按辈分，我得叫你老祖宗。”
阿蓝冷笑：“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狐狸。”
“我知道，但你的样子是她。老祖宗，越青对我有恩，她收留了我。你可不可以下次趁我不在的时候再杀她？”
阿蓝竟然下不了手。紫桓也想求情，越青却淡淡地走到她面前：“阿蓝，你照顾好天君。我一定会回去九重天的。这一百年，我绝对不会失约。好吗？”
阿蓝竟然就这样看着她走了几步，又冲着小狐狸喊了一句：“小狐狸，还不回青丘，在魔界待久了，你会被蛊惑的。”
小狐狸点头，却还是跟着越青走了。
人间的阳光正好，宰相府前人头攒动。越青站在茶楼窗前，看着底下抢绣球的人群，手中的茶盏突然“啪“地碎裂——
那个一袭青衫接住绣球的公子，分明长着云翊的脸！
“云翊？！“她险些从窗口跃下，被紫桓一把拉住。
“冷静。“紫桓的声音发紧，“那只是个凡人。“他指向那人腰间悬着的玉佩，“你看，是凡间最普通的和田玉。“
越青的指尖掐进窗棂：“若他仙力散尽重入轮回，也该有......“
“我去打听。“紫桓匆匆下楼，衣角扫落了一地花瓣。
日头渐西。越青在茶楼等到灯火阑珊，却不见紫桓归来。小狐狸不安地拽她袖子：“仙子，那位公子进府了......“
越青突然站起身。她看见“云翊“扶着宰相千金上轿，低头时那温柔的笑靥，与记忆中的天君重叠。
一滴血泪坠地，瞬间灼穿了木质地板。小狐狸惊恐地发现，越青袖中的玉笛正在自发震颤——那是感应到同源之力的征兆！
暮色渐沉，越青蹲下身，指尖凝出一朵发光的优昙花，轻轻别在小狐狸耳后。
“回青丘去。“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告诉你家族长，就说......“花瓣突然化作护身符咒，“魔界欠你们一个人情。“
小狐狸急得尾巴炸毛：“可那个像天君的凡人——“
“乖。“越青突然在她眉心一点，狐族最爱的迷迭香气瞬间笼罩小狐狸全身，“睡一觉就到家了。“
看着小狐狸化作原形沉沉睡去，越青袖中飞出一道传讯符。待青丘族人接走小狐狸后，她仰头望向九重天方向，周身魔气尽敛，竟幻化出一身素白仙衣——那是十万年前，她作为彼岸花时的装束。
南天门的金芒刺得越青眼睛生疼。守将长戟交错，寒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让开。“她指尖凝出一朵血色优昙。
“魔君恕罪。“守将额角滴汗，“太子有令......“
“呵。“
优昙花突然爆裂，万千花瓣化作利刃席卷天门。越青踏着纷飞的花雨前行，素白仙衣飞飞扬扬。
“结阵！“
三十六天将列阵，金光如网压下。越青不避不让，任由法阵割破肌肤。她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片彼岸花，那些花疯狂吞噬着仙力，将金网腐蚀出破洞。
“我今日非要见他不可——“她突然腾空而起，心口穷奇虚影仰天长啸，“谁敢拦我！“
琉璃瓦在声浪中炸裂，整个南天门剧烈摇晃。
紫桓踏入殿门时，太子也恰好赶到。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越青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意识回笼时，越青发现自己躺在云榻上。紫桓与太子分立两侧，神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强撑着支起身子，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天君...究竟出了什么事？“
殿内静得可怕。太子抿唇不语，倒是紫桓叹了口气：“天君的十万年大劫来势汹汹，不得已才让他下凡历劫缓冲。倒是你...“他欲言又止，“可觉得哪里不适？“
这话问得蹊跷。越青蹙眉：“我怎么了？“
太子突然开口：“紫桓，你先退下。“
待殿门闭合，太子才卸下那副端肃模样。他快步上前，眼中尽是掩不住的关切：“青青，父君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就留在天宫可好？让我来护着你。“
越青心头一紧：“太子殿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子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终是低声道：“你...怀了父君的子嗣。“
“什么？“越青猛地坐直身子，“天君明明说过要我等...“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这不合常理...“
太子苦笑：“正是。你是妖族，父君是神君。自古神妖殊途，根本不可能...“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当中，有一人早已不是原来的身份。“太子凝视着她，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青青，你当真确定，与你朝夕相对的...还是原来的天君么？“
越青被困在九重天上，寸步难行。
每日醒来，便有一群宫女围着她，殷勤伺候，生怕她磕着碰着。膳食、仙露、灵果，流水一般奉上，可她却毫无胃口。她想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出这座天君宫殿。
最令她烦躁的是，连紫桓都不见了。
她忍无可忍，终于在某日拂袖一挥，仙力震荡，将宫女们尽数震晕，随即直奔太子书房。
“云舒汻！”她推门而入，直呼其名。
太子抬眸，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仍柔声道：“青青。”
私下里，他始终改不了这个称呼。
“你把我囚禁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她冷冷质问。
“我不是囚禁你。”他站起身，语气无奈，“我只是想护着你，外面太危险……”
“危险？”她冷笑，“你是怕我出去找云翊吧？”
太子神色一滞。
越青步步逼近，眸中怒火灼灼：“你们是不是打算，等我生下这个孩子，再处置我？”
“青青！”他猛地提高声音，又强自压下，低声道，“别这样……”
“我没有胡闹。”她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铁，“我要见云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盯着他，眼中是决绝的执念：“我是他的妻。”
太子沉默良久，最终只低低叹了一声：“……你当真非见他不可？”
云舒汻伸手想要拦住她，可指尖还未触及她的衣袖，一股磅礴的灵力骤然从她体内爆发，如怒浪般将他狠狠震退数步。
——无人能近她的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冲出殿门，一路直奔三十三天。他咬牙跟上，心中隐隐不安。
老君见到越青时，先是一怔，随即长叹一声：“果然……终究逃不过彼岸花的劫数。”
云舒汻急声问道：“老君，为何她的灵力会突然暴涨？又为何……她能怀上父君的子嗣？”
老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越青一步步走向云翊沉睡的玉榻，轻轻坐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衣袖，仿佛怕惊扰一场梦。
良久，老君才缓缓开口：“她体内，有一半天君的灵力。”
越青猛地抬头：“不可能！”
老君摇头：“彼岸花，你在锁妖塔吞噬穷奇时，若非天君暗中相助，你早已被反噬。太子殿下也是知晓此事的。”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以你的重生时间推算，你根本压制不住穷奇的凶煞之气。天君执意与你结为夫妻，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将自身灵力渡给你，替你镇压魔性。”
越青指尖发颤，声音几乎破碎：“……所以，他从未……”
“天君下凡历劫，是为了重聚灵力。”老君叹息，“你且回荷花池静养，耐心等他归来。”
“我不走。”她攥紧云翊的衣袖，固执道，“我就在这里等他。”
老君凝视她片刻，缓缓道：“没有天君的琴声，你近日是否夜不能寐？荷花池的清气尚能暂缓你的不适。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腹中孩儿，为天君的一番苦心……暂且忍耐。”
越青心口郁结，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云霞流转，天光如水。她静静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思绪却飘回从前——
云翊待她，从来都是极好的。
他会在她修炼疲惫时，亲手煮一盏清心茶；会在她任性胡闹时，无奈地笑着纵容；甚至在她吞噬穷奇后魔性难抑时，不惜以自身灵力为她镇压……
可她呢？
她似乎从未真正将他放在心上。
不仅是他，还有紫桓的关切，太子的维护，老君的照拂……那些真心待她的人，她全都视而不见。
她只顾着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执念，像一只固执的困兽，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
如今想来，竟是如此……残忍。
“姐姐。“
这声轻唤让越青指尖微颤。她已许久未闻紫鸢的声音了。
“姐姐，我听闻你回宫多时，可太子一直不许我来见你。“紫鸢轻步走近，裙裾拂过地面，“直到昨夜，太子才突然松口，允我来看你。“
越青勉强牵动嘴角：“我很好。“
“姐姐若是觉得闷，我日日都来陪你说话可好？“紫鸢执起她的手，却惊觉那指尖冰凉。
越青怔怔望着紫鸢，目光却似穿透她望向某处虚空。直到紫鸢又唤了两声，她才恍然回神。
“紫鸢...“越青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帮我和太子说，我想见紫桓。自上次一别，已近月余了...“
紫鸢凝视姐姐苍白的侧脸，轻轻点头：“我这就去说。“
云舒汻踏着月色而来。
“青青，今日可好些了？“他立在屏风外，声音放得很轻。
越青倚在软枕上，只微微颔首。
“紫鸢同我说...“太子顿了顿，“你想见紫桓。“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又点了点头，声音轻若游丝：“我想回月亮山...回花界看看。“
太子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金线，眉间蹙起一道浅痕：“紫桓可以来九重天...但花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息。
越青望着帐顶垂落的流苏，忽然觉得疲惫至极。她闭了闭眼，终究没有再说话。
翌日，紫桓踏着晨露而来。
“花神。“
他依旧这般唤她，在他眼里，彼岸花就是母神创造的上神。越青抬眸凝视着他，目光穿过了漫长岁月，许久才轻声道：“紫桓，若我此刻说...还愿做你的花后，你可愿意？“
紫桓心头一颤，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怎会不心动？可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早已读懂她的心思：“你是想让我带你离开，对吗？“
“你不愿么？“
一声苦笑溢出唇畔，紫桓望向她隆起的小腹：“你如今身怀六甲，如何能走？待孩子出世...再从长计议吧。“
“啪——“
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越青眼中燃起怒意：“那便把小狐狸带来陪我。“
紫桓默然退下。他何尝不想带她远走高飞？即便腹中骨血非他所有，他也甘之如饴。可他比谁都清楚——她的心里从未有过他的位置，更遑论永生永世。更何况...他，怕是等不到看那孩子出世了。
紫桓临行前，特意绕道去了老君的丹房。
老君正在炼丹，见他来了，拂尘一甩，笑吟吟道：“气色不错，看来彼岸花的善念仍在滋养着你。“
紫桓立在丹炉前，炉火映得他眉目如画：“若我消散了，是否连她记忆里的痕迹也会抹去？“
老君手中拂尘一顿，叹息道：“痴儿，只要彼岸花不堕魔道，你就不会消失。我们...且行且看吧。“
“她想让我带她离开九重天。“紫桓苦笑，“可我清楚，她一日不能掌控体内魔气，就一日离不开荷花池的清气。“
“你做得对。“老君颔首，“她能否重归佛前，全看她能否渡过云翊这一劫。“
丹炉中的三昧真火明明灭灭，映得紫桓眼中光影摇曳：“我只求能守着她，直到...魂归混沌的那一日。“
老君摇头轻叹，声音混在丹炉的嗡鸣中：“这世间，谁是谁的劫数？难说，难说啊...“
紫桓踏遍三界，终于在青丘的桃花林里寻到了那只小狐狸。
落英纷飞间，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正卧在青石上小憩。紫桓瞳孔微缩——这哪是什么普通灵狐，分明是青丘女帝芸思！
“你......“紫桓一时语塞。
九尾狐慵懒地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映出他的身影：“怎么，还想抓本座？“
紫桓摇头：“是青青...她想见你。“
“九重天？“芸思化为人形，一袭白衣胜雪，“如今她贵为天后，本座去做什么？“
紫桓声音低了几分：“她...很孤单。“
芸思把玩着手中的桃花枝，轻哼一声：“君臣有别，本座可不敢像从前那般没规矩。“
“她还是从前的青青。“紫桓近乎恳求，“就当...可怜可怜她？“
桃花簌簌落下，芸思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本座随你走一趟便是。“
当太子引着那只雪白的小狐狸来到荷花池畔时，越青正倚着白玉栏杆出神。池中青莲摇曳，映得她单薄的身影愈发清冷。
“仙子......“
一声轻唤让越青缓缓回首。她眼中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小狐狸。“
“紫桓说，您想让我来作陪。“九尾狐化成的少女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越青微微颔首：“青丘的事务可都安排妥当了？“
芸思蓦然睁大双眼：“您...早就知道？“
“我好歹是这三界第一个修成正果的妖。“越青唇角微扬，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怎会认不出你这只调皮的小狐狸？“
芸思却突然紧张起来：“那您还看出什么了？“
越青收回手，转身望向满池莲花：“不说这个了...小狐狸，我想吃你做的桃花酥了。“她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这些年，最念的就是这个味道。“
小狐狸乖巧地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去。待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太子才低声问道：“为何偏偏是她？“
越青抬眸望向太子，眼底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哀伤：“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她顿了顿，指尖轻抚过隆起的腹部，“我不愿见云翊独守这九重天，更不忍看你孤寂万年。“
“金龙血脉...“她望向厨房方向，声音渐轻，“除了凤凰，唯有青丘女帝堪配。“
太子神色骤变：“你莫非打算——“
“怎么会呢？“越青忽而展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自当...拼尽全力护这孩子周全。“
池中一朵青莲无声凋落，在水面荡开浅浅涟漪。
芸思将新采的晨露倒入青玉盏中，九条雪尾在身后轻轻摆动。越青倚在云锦软枕上，忽然开口：
“留在本座身边，自有你的造化。“指尖掠过茶烟袅袅，“至于天君那里...若你有这个本事，本座绝不阻拦。“
“铛——“玉匙撞在盏沿。
芸思耳尖瞬间泛起绯色：“天君眼里除了您，何曾容得下旁人...“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越青忽然轻笑出声，惊得池中锦鲤四散：“堂堂青丘女帝，倒比凡间小姑娘还羞赧。“她支着下巴，眼中带着促狭，“你们狐族最擅长的风月本事，你竟连皮毛都没学到？“
“仙子！“芸思急得尾巴都炸了毛，“祖父最不喜旁人这般说我们狐族...“
“傻狐狸。“越青忽然敛了笑意，指尖一片落花转瞬成灰，“本座是羡慕。若当年有你们半分通透，何至于...“
余音散在穿堂风里，惊起一帘碎玉般的风铃声。
芸思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尾巴尖儿轻轻卷着笔杆，犹豫半晌才开口：“仙子，这道术法的结印......“
越青正倚在窗边看云，闻言头也不回：“我啊，半点法术都不会。“她懒懒地拨弄着腕间的玉镯，“你若真想学，不如去请教太子，他倒是精通这些。“
小狐狸耳朵一耷拉：“太子殿下太严肃了......“她想起那双冷峻的金瞳，尾巴都不自觉地缩了缩，“上次我去请教，他光是盯着我看，我就吓得忘了要问什么......“
越青轻笑：“那便只能自己悟了。“她转回身，指尖点了点芸思的眉心，“横竖我的道行，在这九重天里垫底，教不了你什么。“
芸思撇撇嘴，却也无可奈何。不过她很快又打起精神——至少自己的厨艺，还能让这位挑剔的仙子展颜。
当桂花糕的甜香在殿中弥漫时，越青难得眉眼舒展，捏起一块轻咬：“嗯，也就这点本事，还算拿得出手。“
芸思尾巴得意地翘了翘，心想：不会法术又如何？能让这位尝遍琼浆玉露的仙子满意，可比什么高深术法都难。
神胎孕育，岁月漫长。
九重天的云卷云舒间，越青的腹部已高高隆起。这具妖身承载着神嗣，日复一日地消磨着她的灵力。
小狐狸每隔三日便踏云前往青丘，采撷最新鲜的朱果。那果子表皮晶莹，咬破时溅出的汁液能暂缓越青神魂的躁动。太子每五日必至，携着天界趣闻，金线绣边的衣袖拂过案几时，总不经意压住那些越青烦躁时抓出的裂痕。紫鸢来得最勤，鲛绡裁制的衣裳送来一箱又一箱，腰身尺寸随着孕势不断调整。
表面看来，一切井然有序。
可神算无遗，终究算不尽妖心无常。
越青倚在玉榻上，看着掌心渐渐黯淡的灵光。昔日能震退太子的磅礴妖力，如今连盏宫灯都难以点亮。腹中的神胎像是个无底洞，日夜汲取着她的本源。最可怕的是——她竟甘之如饴。
“仙子...“芸思捧着新摘的星辰果，突然僵在殿门口。
越青抬眸，额间那道隐藏多年的妖纹，正若隐若现地泛出红光。
从云翊的寝殿回来时，月光正好。越青扶着腰慢慢走着，小狐狸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搀扶。
“仙子...“芸思犹豫着开口，“那位蓝袍老祖宗看您的眼神，当真可怕得很。“
越青轻笑，指尖拂过路旁垂落的月桂枝：“阿蓝？她有什么可怕的。“
“可她明明说要杀了您！“
“她不会。“越青在树下停住，轻轻喘了口气。孕肚让她行动不便，连呼吸都比往日沉重些。
“您怎么如此肯定？“
越青望着天边的弦月，淡淡道：“她爱天君。天君痴迷于我。若她杀了我...“她转头看向芸思，眼中带着了然，“便是断了天君的念想，也彻底失去了天君。你可明白？“
小狐狸眼睛一亮：“爱屋及乌？不...她是为着天君，才不得不对您大度。“
越青赞许地点头。
“可为何天君这么多年都不爱她呢？“芸思忍不住追问。
“天时、地利、人和。“越青轻抚着肚子，“情爱一事，最讲究机缘。“
“那您对天君...“
越青忽然沉默，只是望着远处的云海。月光下，她的侧脸如玉般温润，却也如冰般疏离。
小狐狸自以为问得不着痕迹，殊不知越青早已知晓她的来路。这位看似单纯的小狐狸，每一句话都带着试探。而越青就像看一幅早已熟记于心的画卷，连她下一笔要落在何处都一清二楚。
越青恍惚忆起东海太子大婚那日。
九重天的霞光铺满海面时，那位青丘帝姬随着众仙向天君行礼。云翊不过例行公事地颔首，却见那姑娘抬眼时，眸中灼热的情意几乎要烧穿朝服——吓得天君连忙移开视线。
后来在凡间重逢，云翊着实吃了一惊。好在这位帝姬行事还算得体，不过是借着各种由头往华夏宫送些青丘特产，或是天君批阅奏折时“恰好“路过奉茶。比起阿蓝动辄要取人性命的狠劲，确实大度得多。
——大约青丘狐族骨子里的骄傲使然。
越青倚着云榻轻笑。青丘向来不屑与龙族联姻，可哪个少女能抗拒得了云翊那样的风姿？银甲白袍的身影掠过云端时，连最清高的凤凰都要多看两眼。
小狐狸的心思她明白。那些暗地里的较劲，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不过是想堂堂正正赢过她。至于笳奕残魂作乱那桩公案...
“倒也不全怪她。“越青摩挲着茶盏边缘，“笳奕死前一口怨气未散，白泽又趁机作祟...“
窗外一阵风过，吹散了未尽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