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的晨钟刚刚响过第三声，越青已穿戴整齐。
她站在镜前，指尖轻轻抚过隆起的小腹。神胎日渐沉重，连最宽松的云锦仙衣也遮不住那圆润的弧度。腹中的小家伙今日格外安静，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
“仙子！“芸思一阵风似的卷进殿来，九条尾巴欢快地摇晃着，“天君就要醒来了！“她兴奋得忘了形，竟没像往常那样搀扶越青，只在原地雀跃，“终于能再见——“
话音戛然而止。
铜镜里，越青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泛着细微的涟漪。
“仙子...？“芸思这才发现越青攥着衣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越青没有答话，只是望向窗外——那里，三十三天的方向正泛起金色的云霞。归位大阵已经开始运转，每一缕霞光都在倒数着云翊魂灵归来的时辰。
她本该欢喜的。
可心头那团不安却像附骨之疽，随着腹中神胎的每一次悸动，越发鲜明地刺痛着她。
宫门前的白玉阶刚踏出三步，越青突然捂住心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猩红的血珠溅在雪白的衣襟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仙子！“芸思吓得尾巴炸开，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越青，朝四周尖声喊道：“快传太子！快——“
越青双眼赤红如血，额间妖纹忽明忽暗。她死死攥住心口的衣料，声音嘶哑：“不必...白泽要逃...“每说一个字，唇角就溢出一缕血丝，“我体内的穷奇...在呼应他...“
芸思死死拽住她的衣袖：“您还怀着神胎啊！让太子去不行吗？“
“来不及了。“越青猛地挣开她的手，八角魔铃在足踝上发出刺耳的嗡鸣。玉笛横空而出，霎时间黑气冲天，将她整个人裹挟其中。
南天门的守将还未反应过来，那道缠绕着黑气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破九重天结界，直坠魔界深渊。
狂风猎猎，吹散她最后的话语——“告诉太子...护好我夫君...“
越青凌空而立，衣袂翻飞间，足下魔铃震颤不休。
“魔君。“她冷声唤道，“流朱在何处？“
黑雾翻涌，一道身影缓步而出——流朱的皮囊，白泽的魂。那具身体扭曲地笑着，唇角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堂堂魔君，竟怀了天君的子嗣？“
越青瞳孔骤缩。此刻她才明白白泽为何能这么快冲破封印——
“你吞了饕餮。“
“你能在锁妖塔吞穷奇，“白泽操控着流朱的身体，指尖划过自己布满黑色纹路的脖颈，“本座为何不能在魔界吞饕餮？“
魔气滔天中，越青忽而冷笑：“以为得了饕餮之力，就能重返云海之巅？“
“轮不到你阻我归位！“白泽突然暴起，黑雾化作利刃直刺而来。
玉笛横空，一道青光将黑刃击碎。越青长发飞扬，眼中血色更甚：“痴心妄想。“
“今日便杀了你，再走不迟。“白泽周身魔气翻涌，饕餮的虚影在背后若隐若现。
越青抚过玉笛，笛身泛起血色纹路：“天地初开第一妖，也是你能杀的？“
“若是重生前的彼岸花，本座或许还忌惮三分。“白泽阴森笑道，饕餮的巨口在头顶缓缓张开，“如今的你...不过等着下一次重生罢了！“
玉笛声起，黑气凝成千百道锋刃，撕裂魔界猩红的天幕。白泽在刀光中疾退，流朱的躯壳被划出数道血痕。
越青的攻势凌厉如电，可腹中突如其来的绞痛让她身形一滞——神胎在剧烈翻涌，仿佛要冲破她的肚腹。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持笛的手微微发颤。
“呵...“白泽抹去脸上黑血，饕餮的虚影在身后完全显现，“强弩之末。“
魔气反扑的刹那，越青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漫开，她以血催动八角魔铃，铃音如万鬼同哭——这是她的本命法器，半面渡人，半面诛魔。
而她自己，正是天地间最凶的那只魔。
白泽的动作开始迟缓，流朱的眼皮不断下垂。越青趁机再起笛音，要将这邪祟彻底封印在这具躯体里...
可腿间突然涌出的温热液体让她眼前发黑。魔铃还在震响，但她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最后的意识里，一道金色剑光劈开魔界永夜——
太子执剑而来，衣袂翻飞如展翅金凤。
越青睁开眼时，窗外正飘着细雪。
云翊坐在床畔，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声音柔得像怕惊碎一场梦：“青青，要喝水吗？“
她望着他，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你回来了？“
“嗯，“他低头吻她的眉心，“再也不走了。“
越青依恋地靠进他怀里，却在云翊起身倒水时，突然僵住——
锦被下，她的腹部平坦如初。
温水递到唇边，她机械地咽下一口，喉间干涩得发疼：“孩子呢？“
云翊握杯的手蓦地收紧，骨节泛白。杯中水纹轻颤，倒映出他强作镇定的面容：“孩子......“
“我们的孩子去哪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刃。
云翊放下杯子，将她紧紧搂住：“青青...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片雪花，轻轻压垮了她强撑的希冀。越青突然想起最初，她只当这场姻缘是场交易，是报恩。可如今心口撕开的空洞告诉她——
有些羁绊，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扎根到了灵魂最深处。
窗外雪落无声，云翊的衣襟渐渐洇开一片湿热。
越青背过身去，重新躺下。云翊站在床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喉间发紧，却终究无言。
恰在此时，珠帘轻响，紫鸢走了进来。
“姐姐，“她轻声唤道，这个旧时的称呼始终未改，“可还有哪里不适？“
越青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我带了七公主亲手做的点心，“紫鸢将食盒放在案几上，声音放得极轻，“姐姐醒了若是饿了，便用些吧。“
越青低低“嗯“了一声。紫鸢见状，也不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小狐狸原本躲在门外，探头瞧见屋内情形，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缩着尾巴溜走了。
云翊无奈，只得亲自端了饭菜进屋。他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哄着越青用膳。越青不言不语，勉强吃了几口，便又躺了回去。
“要再睡会儿吗？“云翊轻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边缘。
越青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透过纱帘，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越青拽着云翊的衣袖，眼尾还泛着红：“我要跟你睡。“
云翊刚躺下，她就翻身压上来，带着桂花香的气息贴近他的唇。云翊却偏头避开，掌心轻轻抵住她的肩：“青青，你灵脉还未愈合...“
“啪！“
越青猛地摔回枕上，锦被掀起的风扑灭了床头的灯。黑暗中，她终于撕开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为什么偏偏是我们的孩子活不成？“
云翊将她颤抖的身子圈进怀里，龙涎香的气息包裹着她：“来日方长...“
“不会有了。“她突然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泪水浸透层层绸缎，“夫君，我再也...生不出你的孩子了。“
云翊吻着她发顶的动作一顿。
两人之间突然陷入可怕的静默。有些事不必说破——她体内穷奇的嘶吼越来越清晰，妖纹已经蔓延到颈侧。在九重天多待一刻，暗黑灵力反噬的痛楚就深一分。
距离她离开云翊身边的时间，确实越来越近了。
云翊终究重归紫宸殿，九重天的仙官们再无人敢置喙他与越青的姻缘。那些曾激烈反对的上神们，如今经过凌霄殿时，连目光都不敢往魔界的方向偏移半分。
可天君自己，却再未提起补办婚仪的事。
仿佛那场人间简陋的拜堂，早已在岁月里被默认为三界最庄重的誓言。又或许，真正的爱情从来如此——让所有靠近的人都遍体鳞伤。
越青靠在魔宫最高的露台上，望着云端若隐若现的紫宸殿。重生时折断的彼岸花茎还在隐隐作痛，她忽然想起老君当年的话：
“强求的因果，是要用十倍百倍的痛来还的。“
云翊归位后，踏出紫宸殿的第一件事总是去看越青。
可近来，他总有诸多理由——案头堆积的奏折、亟待处理的朝务、四海八荒递上来的折子。每每草草与越青说上几句，便匆匆离去，甚至一连数日不见踪影。
越青的沉默一日深过一日。小狐狸战战兢兢地陪在一旁，最终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不是寻借口去书房侍奉云翊，便是溜回青丘躲清静。
听闻紫鸢有孕的消息时，越青破天荒地主动出了寝殿。
紫桓寸步不离地守在紫鸢身侧，眉眼间尽是温柔。连小狐狸都真心实意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扶着紫鸢坐下。
满室欢声笑语中，越青只觉铺天盖地的孤寂席卷而来，心底翻涌起陌生的嫉恨。
太子殿下适时送来南海珊瑚，紫鸢惊喜不已。越青望着太子逐渐凝实的魂魄，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一切热闹，终将化为记忆。而这份欢愉，又将成为多少人的痛楚？
这就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一步错，步步错。
胸腔里那股暴戾之气越发难以压制，她蓦然转身离去。紫桓下意识追出两步，却又硬生生顿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
越青推开书房门时，云翊正执笔批阅奏折。
“夫君。“
笔尖一顿，朱砂在绢帛上晕开一点猩红。云翊头也不抬：“你来了。“
那冷淡的语气像一根刺，扎进越青本就郁结的心头。
“紫鸢有孕了。“她盯着他发顶的玉冠。
“太子倒是勤勉，“云翊换了一支笔，“这都第三个了。“
“我们......“
“南海紫竹林开花了。“他突然打断，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改日带你去赏花？“
越青猛地按住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你已十余年未踏足丽华殿。“
“等你养好身子......“
“十三年七个月零九天！“她声音陡然拔高，“人间都轮回千载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云翊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却飘向窗外：“没有。“
“看着我！“越青一把扳过他的脸，“是阿蓝？你碰她了？“
“胡闹！“云翊挥开她的手，玉冠撞在书架上发出脆响，“与旁人无关！“
“那是谁？青丘那只狐狸精？“
“越青！“云翊突然拍案而起，案几应声裂开一道缝，“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他喘着粗气，看着妻子瞬间惨白的脸。那双总是盛着星河的眸子，此刻正倒映着自己狰狞的面容——活像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越青怔在原地：“我？我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是犯过错，但从未伤过你我之间的情分。“
云翊的眼神逐渐变得锋利，怒意如潮水般漫上来：“情分？你对我，当真有过情分？“
“自然有。“越青蹙眉，“我们约定过百年之期，我......“
“百年之期？“云翊猛地将手中的奏折砸在地上，竹简碎裂的声音在殿内炸开，“契约罢了！你心里装的是谁？是云浚！哪怕他只是白泽捏造的幻影，你也甘愿为他赴汤蹈火，为他抛下我！“
越青呼吸一滞，终于明白这十几年的疏离从何而来——原来他始终记得，记得她被白泽蛊惑的那段日子。
“那不是真的云浚......“她急急上前，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是白泽用幻术......“
云翊退后一步，避开她的触碰，眼底的痛楚清晰可见：“幻术？那你为他流的泪也是假的？你为他留在魔界三年也是假的？！“
云翊本已转身要走，却在殿门前陡然停住。玄色衣袍在门槛上扫过一道弧，他猛地回身，眼中似有雷云翻涌：
“好，既然你要说——“
窗外，小狐狸正捧着茶点走来，闻声吓得竖起耳朵，悄悄贴在雕花门边。
“你说白泽蛊惑你？“云翊一步步逼近，每字都像淬了冰，“论蛊惑人心，三界谁比得过你彼岸花？就算我信是白泽所为，可你见到云浚的幻影就抛下我，总是事实！“
越青踉跄后退，腰肢撞上案几。
“还有那个孩子。“云翊突然掐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你说是我骨血，我从未反驳。可你我分离三年，重逢时我连你手都没碰，怎么怀上的，什么时候怀上的——“他喉结滚动，“你要我如何信？“
门缝外，小狐狸捂住嘴，茶点摔在云砖上碎成齑粉。
“更何况......“云翊突然松开手。
“更何况什么？“越青声音轻得像缕烟。
见她面色惨白，云翊终究咽下后半句。
“你想说，更何况我是妖，怎配怀上神的子嗣？“越青突然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孩子死了，你该高兴才是......“她伸手去解衣带，“不如我现在就再怀一个？“
“你！“云翊暴怒地攥住她手腕，“连解释都没有？“
“解释什么？“越青眼中泛起血色，“我也想知道那孩子是谁的！既然你认定不是你的——“她突然拽着云翊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那就再种一个给你看！“
“荒唐！“云翊甩开她，袖中灌满灵力震碎半面书架，“回你的丽华殿去！“
越青却突然跪坐下来，拽住他一片衣角：“夫君...我们拜过天地的...“她额头抵在他靴面，“就算要定我水性杨花...也求你给我个赎罪的机会......“
“天君娶妻——“
阿蓝的声音如淬毒的冰刃，从殿外刺来：“当娶名门贵女，三界为证。不知这位...算哪一族？又何时受过九霄册封？“
小狐狸的尾巴在门外瑟瑟发抖。
越青茫然望着云翊抽离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原来情爱消散时，连九重天的风都会结冰。
“夫君...“她突然抓住云翊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你现在就昭告三界，说我们已经三跪九叩——“
云翊抽手的动作像在撕开粘连的血肉。他从玄玉匣中取出一道金诏，灵气在绢面上凝成“天妃“二字，刺得越青眼底生疼。
“哈......“她忽然笑起来，指尖抚过诏书上未干的朱砂印，“天妃...挺好...“笑声惊飞檐角铜铃，“至少证明...你我确实有过情分...“
丽华殿的纱幔被风吹得狂舞。越青倚在窗前，看银河倒悬。小狐狸缩在角落，看着仙子将那道金诏一点点撕碎，雪亮的碎片从指缝漏下，像极了当年锁妖塔里飘落的彼岸花瓣。
小狐狸捧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果蹦跳着进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晃：“阿蓝给的，尝尝？“
越青望着窗外未散的星子，摇了摇头：“回青丘去吧，不必再伺候我了。“
“为何？“小狐狸耳朵一抖。
“你是青丘女帝，“越青指尖划过案几上那道金诏残片，“而我...只是天妃。“
“只是天妃？“小狐狸歪头，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不是天后么？“
越青唇角勉强牵起：“天妃...也不错。“她抬手幻化出一壶醉仙酿，“横竖我只求个逍遥。“
小狐狸挨着她坐下，尾巴轻轻缠上她的手腕：“我知道，这十几年来...天君待你冷淡。“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但我可没闲着，一直替你周旋呢。“
“是么？“越青晃着酒盏，“那些送去书房的点心...那些绣着并蒂莲的衣裳...“
“每次我都说——'天后命我送来的'。“小狐狸得意地晃着脚尖，“天君总会回心转意的。“
酒液突然晃出杯沿。越青盯着溅在诏书碎片上的酒渍：“他疑心那孩子...不是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再怀一个证明...可他连碰都不愿碰我...“
小狐狸的尾巴突然僵住。
“无妨，“她很快又笑起来，指尖凝聚灵力修复了酒盏，“今日请不动，明日再去请。明日不成...“九条雪尾在身后绽开，“我就日日去紫宸殿前守着。“
越青没看见，小狐狸袖中死死攥紧的掌心，已掐出了血痕。
越青将小狐狸遣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刹那，她周身骤然漫出黑雾，纤指化作妖异的血红藤蔓，不得不现出彼岸花原形来镇压体内翻涌的穷奇之力。花瓣边缘已泛起不祥的暗纹，每一次压制都比前次更艰难。
小狐狸渐渐放肆起来。
晨曦初露时便去紫宸殿，直到星河满天才会回到丽华殿。衣袂间总沾着云翊常用的龙涎香，发梢偶尔还缠着一两片从书房带出的墨痕。越青冷眼瞧着，却再不多言。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摩挲着腕间枯萎的花印，总忍不住想——那小狐狸究竟用什么法子，能让云翊容她在书房一待整日？
案上铜镜突然映出她猩红的双眼，吓得她一把掀翻了妆台。珠玉碎地声中，她惊觉自己竟在嫉妒。
嫉妒一只狐狸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夫君身旁。
蟠桃林的绯色烟霞漫过九重玉阶时，越青发现小狐狸又不见了踪影。
她早已懒得计较，独自披衣出门。天宫浸在粉雾里，连琉璃瓦都染上旖旎的胭脂色。站在桃树下，指尖刚触到花瓣，万年前的记忆突然涌来——那时云浚引了她上九重天，那是她七万年唯一次踏进这桃花林。
“云舒汻...“她喃喃自语。等云浚魂魄归位，那个总唤她“青青“的太子就该消散了吧。
一阵轻笑忽然刺进耳膜。
桃林深处，云翊正执着小狐狸的手，引她去够最高处那枝并蒂桃花。玄色广袖与雪白狐尾纠缠，竟比满园春色还扎眼。
越青袖中藤蔓刚要暴起，阿蓝的冰魄剑已横在颈前。
“天妃请回。“剑刃映出她猩红的眼。
天池边，越青站成一座冰雕。倒映在水面的蟠桃林依旧灼灼其华，仿佛在嘲笑她才是那个多余的看客。
“我看见你，心事重重地出来，便跟了过来。”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云舒汻：“太子殿下，我没事，你回去吧。”
在天宫这几年，太云舒汻远远望着越青单薄的背影，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我陪你坐会儿。“
越青没有拒绝，目光仍落在远处翻涌的星河上：“我想去人间...做个凡人。“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夜里数星星，白日晒太阳...“
云舒汻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喉头发紧：“等得空了，我去寻你。“
“不必。“越青扯了扯嘴角，“我习惯独来独往。“
“你...近来可好？“
“好得很。“她拢了拢衣袖，“只想静一静。“
云舒汻起身时，衣摆扫过满地落花。走出几步又回头，却见她已取出玉笛，手腕一翻，笛尖在天河中划出几道涟漪，又颓然收回。
“终究...成了个笑话。“
夜风送来她的低语。云舒汻攥紧拳头——她分明可以一走了之，却偏要守着那百年之约。
谁曾想，后来......
后来小狐狸再未归来，天君的温柔悉数给了旁人。
半年光阴如天河之水，无声流逝。
直到那一日，紫鸢匆匆闯入丽华殿，手中金箔聘书映得她脸色煞白：“姐姐...“
越青正修剪一株将枯的彼岸花，银剪“当啷“坠地。聘书上云翊的玺印鲜红如血，青丘女帝的名讳刺得她双目生疼。
“天君他...三日前已亲赴青丘下聘。“紫鸢声音发颤，“九霄云鼓响彻三界时，您正在入定...“
殿外突然传来嘈杂。透过雕窗，只见仙娥们捧着鎏金礼箱鱼贯而过，箱中鲛绡霞帔流光溢彩——那原本该是她的嫁衣。
云舒汻闻讯赶来时，正撞见越青徒手捏碎茶盏。鲜血混着茶汤滴在聘书副本上，将“迎娶天后“四个字洇成狰狞的紫红。
“青青...“
“太子殿下你来了，“越青抬首，眼中竟带着笑，“这回要恭喜天君得偿所愿。“
瑶池畔，阿蓝失手打翻玉盏；老君殿内，八卦炉突然炸响；魔界深渊，穷奇发出震天咆哮——三界皆惊的婚讯里，唯有那位准新娘，曾夜夜蜷在越青榻边讨要零嘴。
云翊踏入丽华殿时，殿内的彼岸花已谢了大半。
“青青。“他嗓音干涩，“我爱你，从未变过。但芸思她...我需得给她个名分。“
越青抚过枯黄的花叶，头也不抬：“好啊。“她的声音轻快得不像话，“早日成婚，多子多福。“
空气凝滞了一瞬。两人都明白，这段情，终究是走到了穷途。
芸思被传唤来时，裙摆缀满星子般的碎光。“心想事成的滋味如何？“越青笑问。
“比位列仙班还欢喜呢。“小狐狸转了个圈，九条尾巴扫过满地落花。
“试试嫁衣。“
雪白的鲛绡层层铺展，映得芸思眸若秋水。她在镜前连转数圈：“仙子，好看么？“
越青凝视着镜中倒影：“极美。“
“您当年穿什么颜色的嫁衣？也是白的么？“
“我穿红。“越青指尖掠过自己苍白的衣袖，“人间正红的嫁衣。“
“青丘尚青，东海崇蓝，羽族爱金。“芸思抚着袖口银线，“还是仙家的白最脱俗。“
越青轻笑：“往后你便是天后了，这三界...“
“天君说了！“芸思突然打断，颊边泛起红晕，“我管后宫，他理朝政。我们呀...“她凑到越青耳边，吐气如兰，“只管生小金龙便好。“
“是呢。“越青替她理好衣领，“嫁衣试妥了，我差人送去青丘。这些日子...不必再来伺候了。“
芸思行完最后一个大礼，殿外忽然落起雪来。越青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只小狐狸蜷在她膝头讨松子吃的模样。
越青捧着那件绣着九重云纹的雪白礼服踏入紫宸殿时，殿外的星河正璀璨如练。
云翊从奏折间抬头，金冠下的眉目依旧如画，却再寻不见当年为她描眉时的温柔。
“天君试试礼服吧。“她抖开衣袍，银线刺绣在夜明珠下流转如天河。
云翊沉默地张开双臂，任由她为自己更衣。越青的手指拂过他肩头龙纹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曾几何时，这双手为他系的是人间最俗艳的红绸。
“很合身。“她退后两步，细细整理着腰间玉带，“比那件红色礼服...更衬你。“
云翊突然抓住她将要收回的手腕：“若你心里难受...“
“请帖已拟好。“越青不着痕迹地抽出手，从袖中取出一卷金册，“若无异议，便让太子去派发吧。“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点头：“你...好好歇息。“
殿门合上的刹那，越青望着掌心被云翊握出的红痕，忽然想起那年人间洞房，他掀开盖头时说的第一句话：
“这嫁衣红得像团火，灼得我心口发烫。“而今这团火，终究是熄了。
太子宫的青玉阶前，紫鸢早早候在那里。
“姐姐。“她福身行礼，袖间暗香浮动。
越青微微颔首：“太子可在？“
“殿下已在书房恭候多时。“
推开雕花木门，太子正伏案批阅典仪章程。见她进来，立即起身相迎。
“立后大典的诸项事宜...“越青将鎏金礼单铺在案上，指尖点过密密麻麻的条目，“宾客名单、礼服规制、聘礼明细都已备妥，请殿下过目。“
太子仔细查验，不敢有半分懈怠：“天妃筹备得极为周全。三日后下聘，还请...“他顿了顿，“请您同往。“
“自然。“越青唇角扬起得体的弧度，“至于婚典当日的宫阙布置，就劳烦太子妃多费心了。“
“内子定当竭尽全力。“太子拱手，余光瞥见她袖口绣的彼岸花已褪了颜色。
窗外，一阵风过，吹散了案几上的一片花瓣。
越青刚踏出殿门，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青——“
她驻足，未回头：“太子还有何吩咐？“
“青丘正值隆冬。“云舒汻声音发紧，“我已命侧妃备了御寒的衣裳...“
“不必费心。“越青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霜花，“这副身子，冻不坏的。“
三日后，当送聘队伍行至天河渡口时，紫鸢还是追了上来。她捧着一件大红羽缎披风，在雪地里艳得像团火。
“姐姐...“
越青盯着那抹刺目的红，忽然笑了。她分明记得，当年自己嫁入天宫时，紫鸢曾说过最厌这般俗艳的颜色。
寒风卷着雪粒掠过脸颊，越青任由紫鸢为她系上披风。带子勒过脖颈时，她恍惚听见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耳边笑着说：
“新娘子就该穿这样红的衣裳。“
下聘前夜，阿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丽华殿。
“阿蓝，“越青头也不抬地整理着聘礼单子，“你已赢了。“
“未算全胜。“阿蓝指尖抚过案上的鎏金喜匣，“除非殿下对你彻底死心。“
越青终于抬眼：“所以你还不敢杀我，是么？“
“但看你活得这般煎熬，“阿蓝红唇勾起，“本座甚是痛快。“
越青突然转身，眸中血光乍现。阿蓝还未来得及反应，双膝已重重砸在玉砖上，发出“咚“的闷响。
“你——“
“高明啊，“越青缓步逼近，裙摆绽开妖异的暗纹，“利用小狐狸离间我与云翊...“她突然掐住阿蓝下巴，“念在你当年从魔界放我出来的情分，我是不是太仁慈了？“
阿蓝瞳孔骤缩：“你要做什么？“
“母神抟土造的你...“越青指尖泛起红光，“不知这土里，可还藏着她的灵力？“
“越青！你——“
一道金光突然劈开殿内阴霾。越青被震得踉跄后退，撞翻了满案喜柬。云翊持剑而立，眼中尽是警告：“这是九重天！“
阿蓝立刻楚楚可怜地伏地：“殿下明鉴，妾身只是来...“
“滚出去。“云翊剑尖直指殿门。
待阿蓝消失，满地洒落的金柬上“迎娶天后“四字，正巧落在越青手边。
殿内只剩龙凤烛还在燃烧，烛泪堆成猩红的小山。
“你不是要个孩子么？“云翊解开腰间玉带，“每月初一，我会来。“
越青扯开衣带冷笑：“何必等？就今夜。“
他动作顿了顿：“好。“
床幔落下时，越青死死咬住唇。这具曾经与她翻云覆雨的身躯，此刻像在完成一场祭祀。当云翊抽身离去，甚至没碰一碰她汗湿的发。
殿门闭合的声响惊醒了梁上沉睡的蝙蝠。越青盯着帐顶的合欢纹，突然笑出声来——原来比魔界那夜更痛的，是清醒着被心上人当作泄欲工具。
黑暗灵力从她七窍涌出，却在触及殿门时被三清之气狠狠反噬。倒地前，她看见自己吐出的血里浮着金粉，那是方才云翊留在她体内的元阳。
丽华殿安静得像座坟。没有仙侍换药，没有太医问诊，连总来偷点心的小仙娥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件大红披风委顿在地，渐渐蒙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