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老君要开坛讲法，越青头一个报了名。云翊批得倒是爽快：“随太子妃们同去。“她闻言顿时蔫了半截——那群整日叽叽喳喳的小凤凰，怕是要吵得她头疼。
法会才过三日，越青就坐不住了。趁着众仙听得入神，她化作一缕清风溜到后山清潭。潭边果树结着晶莹剔透的朱果，她摘了一颗正要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老君...“越青讪讪地放下果子，裙角还沾着偷溜时蹭的香灰，“弟子...想先回宫了。“
老君拂尘轻扫，为她拂去尘灰：“且去罢。只是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究竟是什么身份？“越青突然打断，眼中泛起涟漪，“是妖？是神？是天妃？还是...“她声音低下去，“只是越青？“
潭水映出老君叹息的倒影：“心之所向，即为归处。“
“那您帮帮我！“越青抓住老君袖袍，“我不想当什么天妃，我只想...“她忽然噤声，发现老君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里有道若隐若现的金线，正连着九重天方向。
老君摇头：“天君留你，未必是为私情。“他指了指越青心口，“你体内镇压的东西，离不得九重天的清气。“
一片落叶飘在潭水上，荡开层层波纹。越青望着水中自己破碎的倒影，突然明白了什么。她郑重地向老君行了一礼，转身时，指尖掐断了那根看不见的金线。
越青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天宫，云袖低垂，在玉阶上投下一道寥落的影子。转角处忽见太子正欲前往接太子妃，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么好的机会都不逃？“太子把玩着腰间玉佩，玉穗在指间缠绕又松开。
越青猛然驻足，目光如刃：“你近日...“她眯起眼睛，“怎么像换了个人？“
太子轻笑出声，袖中暗香浮动：“我一直如此，倒是天妃...“他忽然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近日格外多疑。“
“少来这套。“越青拍开他欲搭上来的手，“可是遇到什么...“
话音未落，太子已拽着她闪至天池畔。粼粼波光映着他忽明忽暗的面容：“真想听？“
“有话就说。“越青甩开他的手，却在下一秒被他扣住腰肢。太子另一手捏住她下巴，眼中血色翻涌，薄唇近在咫尺——
“放肆！“越青掌心金光暴起，将他震退数步。池中莲花瞬间凋零，她声音发颤：“九重天清气压制，你怎可能回归...“
“还装？“太子抚去衣襟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些年我踏遍六界，早已知晓一切。“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母神为何允你登天？云浚因何堕魔？云海宫下镇压何物？“
池水突然沸腾，倒映出越青煞白的脸。
“穷奇是你心魔，紫桓是你善念，白泽...“他指尖凝出四道凶兽虚影，“是你最原始的恶。“
越青忽而冷笑：“知道了又如何？“彼岸花纹自腕间蔓延，“天君之事我不管，我的事你也不要管...“
“还认不出我么？“太子突然掐诀，眉心血纹骤亮。
越青踉跄后退：“不可能...残魂怎会这么快苏醒...“
“可我回来了。“太子张开双臂，背后魔气滔天，“很快，这具身体就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夜风裹挟着残花掠过玉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越青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宫墙：“别过来...求你别再回来了...“
“青青，“太子的声音忽然染上云浚特有的温柔，却比刀锋更伤人，“是你亲手将我的残魂送入这具身躯，是你向七十二天神灵献祭千年道行...“他每说一句，眉心的血纹就亮一分，“用彼岸花本体，换了这孩子三千年阳寿啊。“
越青转身就跑，发间珠钗坠地碎裂。她冲进丽华殿，“砰“地甩上门扉，所有窗棂都在剧烈颤抖。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她死死抱住双膝，指甲陷入皮肉渗出血丝。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震碎了殿内所有琉璃盏。往事如毒蛇啃噬心脏——那日诛仙台上，云浚的血混着云翊的血，滴落在她初生的花瓣上。天地间第一个妖就此诞生，可她明明...只是想做一朵乖乖的花而已。
那些被尘封的往事，如同淬了毒的荆棘，在这一刻尽数刺入她的神魂。
越青蜷缩在殿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日白泽第一次异动，正是在两位殿下议亲之时。她不过轻轻一拂袖，便将那凶兽镇压。可母神非但没有嘉许，反而抽走了她所有灵力，从此断了她的仙途。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眼前浮现出云海宫中暗无天日的岁月。为了活下去，她啃尽了宫中的灵植仙兽，连檐角的铜铃都化为了腹中餐。母神震怒之下，生生将她的妖识剥离，镇压在混沌深渊千年之久。
而云浚...那个傻子，竟自愿堕入魔界，代她承受轮回之苦。八百里黄泉的烈焰，也不过困住她千载光阴。
重生归来时，她满心都是毁天灭地的怨毒。那一年，她震碎了华夏宫，母神的诛神剑本该杀了她，了结所有恩怨。可她活下来了，而她更是万万没想到——紫桓还在。
那个总在花树下对她微笑的男子，用无尽的温柔一点点融化了她的杀心。白泽得以继续沉睡，穷奇也被她驯服。可谁曾想...云浚那缕残魂，竟会在此时苏醒。
“报应...“越青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血味。
丽华殿的结界已经许久未曾开启。越青将自己囚禁在黑暗中，无人知晓过了多少时日。或许云翊当真忘却了她的存在，又或许那位天君正在某处苦修，试图斩断这段孽缘。
花界的紫桓忽然捂住心口——本命花印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望着掌心凋零的紫藤花瓣，立即化作紫鸢的模样，提着一篮新摘的灵果来到丽华殿前。
殿门开启的刹那，紫桓呼吸一滞。
墙角蜷缩的身影早已看不出天妃的尊贵。越青衣襟散乱，青丝如枯草般披散，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狰狞的抓痕与牙印。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珠——那是她在与体内苏醒的力量殊死搏斗留下的痕迹。
紫桓手中的果篮“咚“地落地。灵果滚到越青脚边，她缓缓抬头，眼中混沌一片，竟认不出眼前人。
“是我...“紫桓蹲下身，指尖凝起治愈的柔光。他不敢说出真名，只能轻声道：“紫鸢来看您了。“
殿外，一阵风吹落了檐角的风铃。那声音，像极了当年在花界，她总爱挂在窗前的铃铛。
紫桓周身泛起柔和的紫光，幻术如烟散去，现出原本清俊的容颜。他俯身轻唤：“青青。“
越青浑身一颤，缓缓抬起泪眼。当看清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时，蓄积多时的泪水终于决堤：“紫桓...“这一声呼唤里，含着太多说不尽的委屈与思念。
紫桓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掌心在她瘦削的背脊上抚过：“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像春风拂过枯枝，“让我帮你梳洗可好？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越青在他肩头蹭去泪水，乖顺地点头。紫桓扶她起身时，才发现她的手腕细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殿外斜阳透过窗棂，为两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在地上投下相依的剪影。
殿门突然被一道凌厉剑气劈开，木屑四溅。云翊手持龙渊剑立于门前，剑锋直指紫桓心口：“好个花神，竟敢擅闯天妃寝宫！“
越青本就苍白的面色霎时惨如金纸，纤弱的身躯晃了晃，竟直接昏倒在紫桓怀中。云翊见状立即收剑，一个箭步上前将人夺过，指尖搭上她脉搏时瞳孔骤缩：“她怎会虚弱至此？！“
紫桓望着越青毫无血色的唇瓣，心如刀绞：“天君若真怜惜她，就该放她自由...“
“放肆！“云翊怀中抱紧越青，周身威压震得梁上宫灯剧烈摇晃，“除非本君神陨，或者她魂飞魄散，否则休想踏出丽华殿半步！“
紫桓还要再言，耳畔忽然传来越青虚弱的传音：“守好...花界...“
他深深看了眼昏迷的越青，又望向面若寒霜的天君，终是拂袖化作漫天紫藤花瓣消散于殿中。最后一瓣花掠过越青眉心时，隐约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金芒。
紫桓临行前特意绕道太子宫，衣袂间还沾染着丽华殿的沉水香。守门仙侍见他神色凝重，连忙进去通报。
“紫桓仙君？“太子放下手中竹简，眉间闪过一丝诧异。
紫桓郑重行礼：“臣有一事相托。“
“但说无妨。“
“请太子侧妃多去丽华殿走动。“紫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天妃娘娘近日...凤体违和。“
太子手中茶盏“咔“地轻响，茶水在案几上洇开一片暗痕：“本君这就去探望。“他起身时腰间玉佩与剑鞘相撞，发出清越的铮鸣。
紫桓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在宫门外驻足良久。回到花界后，他站在那株千年紫藤下，任花瓣落满肩头。往日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花枝此刻也顾不上了，只频频望向九重天的方向——那里有轮明月，正照着丽华殿的琉璃瓦。
太子携紫鸢匆匆赶到丽华殿时，殿内药香氤氲。云翊正坐在床畔，指尖还停留在越青眉心未散的金纹上。
“父君，“太子快步上前，“天妃可还安好？“
云翊收回手，袖中隐约有琴弦余音：“无碍，只是...“他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记忆正在复苏。“
太子轻笑一声，袖中手指却不自觉蜷缩：“不过是个千年小妖，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记忆？“
紫鸢正要开口，云翊已起身送客：“本君自会照料。太子侧妃若有心，明日带些安神的琼花露来便是。“
待二人退出殿外，太子忽然按住心口——那里正传来阵阵灼热。他望着丽华殿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这些年潜伏在太子体内的残魂，随着彼岸花一次次盛开而愈发强大。从他将越青强留在九重天那日起，就在等待这一刻...
转角处，紫鸢突然发现太子的影子竟分裂成两道，一道清俊如常，另一道却魔气森然。她惊得倒退半步，再定睛看时，却只见太子温和的笑脸：“爱妃怎么了？“
越青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时，殿内的沉香已燃尽最后一寸。她安静地望着帐顶垂落的流苏，眼中再无先前的癫狂，唯余一潭深不见底的寂寥。
云翊坐在床边，指尖还残留着为她梳理长发的温度：“明日月宫设宴，正逢人间中秋。“他声音放得极轻，“我带你，天后和九月一起去热闹一下...“
“不必了。“越青侧过身，锦被滑落露出瘦削的肩线，“这丽华殿挺好。“窗纱透进的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天君不必费心，公务繁忙时...不必来看我。“
云翊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她发间：“你怨我。“这句话不是疑问，“怨我冷落你...“
“三界安稳来之不易。“越青突然打断，指尖抚过枕上刺绣的日月纹样，“母神化山，父神为海，我这点私怨不算什么...“她轻笑一声，却比哭还难看。
殿外传来仙侍摆放月饼的轻响。云翊忽然俯身，将一个温热的物件塞进她掌心——是枚雕着彼岸花的玉铃铛，轻轻一晃，声音竟与当年紫桓送她的那串一模一样。
“我会等。“他起身时，玉佩与剑鞘相撞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等到你愿意走出这道门。“
越青缓步走出殿门，金黄的叶片飘落在她肩头，又被风吹去。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越青站在丽华殿外的古树下，仰望着遮天蔽日的树冠。
“九重天的梧桐，究竟是为谁而栽？“她轻声自语，指尖划过树干上斑驳的纹路，“凤凰需要栖枝，龙族需要盘踞，而我...“一片金黄的叶子飘落在她掌心，“不过是一株无足轻重的花。“
云翊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在离她三步之遥处停住：“当年移栽这些梧桐时，我就说过——“他的声音比秋风更温柔，“三界独一无二的花，值得独一无二的树。“
越青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叶子碾碎：“天君说笑了。花终究是花，既不能翱翔九天，也无法统御四海。“她转身时，发间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更不配违逆母神的天命。“
“配与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云翊上前一步，玄色衣袍扫过满地落叶，“我既已执掌三界，何须我的妻子再逞强？“
“妻子？“越青突然笑了，眼角却泛起微红，“一个连神嗣都无法孕育的妖，也配做天妃？“
云翊的瞳孔猛地收缩：“我们明明有过...“
“然后呢？“越青打断他，腕间的金铃突然剧烈颤动，“那孩子的到来是恩赐，离去却是诅咒！“她指向天际，“七十二天神尊的预言从未出错——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一阵疾风卷起漫天落叶，梧桐枝干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云翊伸手想为她拂去肩头的落叶，却在触及前收了回来。
“我会等。“他的声音混在风里，“等到你愿意相信，有些缘分可以超越天命。“
云翊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更多宽慰的话。他只能将越青轻轻拥入怀中，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头，手掌在她单薄的背脊上缓缓抚过。
三界的暮色此刻正温柔地笼罩着九重天，云海泛起金色的波光，每一座宫殿都沉浸在祥和的余晖里。这般太平景象，仿佛只要怀中的女子安静下来，万物就能回到最初的模样。
可云翊比谁都清楚——有些躁动，在心底蛰伏了千万年；有些执念，一旦被唤醒就再难平息。就像此刻，他能感受到越青体内那股不安分的力量正在苏醒。
“都会好的...“他低声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发丝。那发丝间隐约流动的金芒，提醒着他这个女子从来就不是能被轻易安抚的存在。
远处，不知哪座宫殿的铜钟被晚风撞响，余音在云层间久久回荡。就像某些被刻意压抑的渴望，一旦见了天光，就再难收回。
月宫的清辉洒满九重天时，丽华殿内却是一片昏暗。越青蜷缩在床榻最里侧，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体内魔气翻涌的痛苦。恍惚间，殿门传来细微的响动，有人踏着月光走了进来。
她没有抬头，直到那人坐在了床沿，熟悉的沉香气息混着一丝陌生的魔气萦绕在鼻尖。
“青青......“
这声呼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越青猛地抬头，又立即别过脸去：“你不是去月宫了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走......“
那人却俯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是我啊，我们约定过要永远在一起的......“
“滚开！“越青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指甲在那张与云翊七分相似的脸上划出血痕，“你不要忘记你是云舒汻。“
“云舒汻？“少年低笑一声，瞳孔突然泛起血色，“那孩子两千年前就死在云海之巅了。“他指尖抚过腰间玉佩，现出内里缠绕的魔气，“这些年陪在你身边的，一直都是我啊。“
越青如遭雷击，脑海中浮现出当年为云舒汻续命的场景：“不可能......我明明用本命花......“
“正是你的本命花，让我得以寄生。“魔气渐渐凝成云浚的模样，“一千年的蛰伏，很快就能完全掌控这具身体了。“
“他是你亲骨肉！“越青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琉璃盏。
“可怕吗？“云浚抚上她惨白的脸，指尖沾了她的泪，“更可怕的是......“魔气突然暴涨，“我要带你回魔界，那里才是我们的归处。“
越青挣开他，踉跄着往门外跑去，裙裾在风中翻飞如蝶。云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青青，你以为躲在这里，就能让过去过去吗？“
越青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这一定是个噩梦——为什么偏偏是她唤醒了云浚？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她？
“云舒凰“见她沉默不语，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你同意了对吗？那我们走吧。“他伸手就要揽过她的肩。
越青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不，我不会跟你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你走了，太子宫的人怎么办？那三个女人，那三个孩子...她们何曾有错？“
云舒凰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一步步逼近，修长的手指挑起越青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如今，你倒担心起别人了？“他的声音轻柔得可怕，“当初你杀死我一家三口，却又把我的残魂种近云舒汻体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如今的局面？“
越青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瑟缩了一下。还未等她开口，云舒凰突然松开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转身走向门口，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云舒凰！“越青忍不住唤道。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姿态潇洒得仿佛只是出门踏青。在回廊转角处，他恰好遇见刚回来的天后，甚至还彬彬有礼地行了个礼，说了几句客套话。那从容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越青瘫坐在地上，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往下沉。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明明是最明媚的午后，她却感到刺骨的寒意。
天后望着云舒凰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她总觉得方才那匆匆一瞥间，那人的神态举止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思索间，天君已大步流星地跨进了丽华殿。
殿内，越青衣衫凌乱地跌坐在地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雪白的肩颈。她的眼神涣散，仿佛还未从某种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青青！“云翊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扶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怎么了？这个样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越青如梦初醒，慌乱地拢了拢衣襟：“我...我刚起床，刚起床...“她的声音细若蚊蝇，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云翊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身为男人的直觉让他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他捏住越青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刚刚谁来过？“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没有...“越青别过脸去，睫毛剧烈颤抖着。
“你不要骗我。“云翊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知道的，我可以用回溯镜还原现场。你是不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跟刚才那个人做什么了？“
越青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愤怒的火光：“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吗？“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就是个随时会跟人苟且的荡妇？“
云翊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只是担心有人欺负你。“
“担心？“越青冷笑一声，眼角泛红，“不要说得好像你多在乎我似的。你不过是怕我背着你偷人，丢了你的脸面罢了。“
云翊的脸色变了变，最终竟坦然承认：“原本也是这样。你明白就好。“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越青忽然觉得可笑至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你放心，除了紫桓那个傻子不嫌弃我嫁过人，这世上哪个男人会看得上我这种残花败柳？“
云翊心头一刺。他确实放不下越青与紫桓的过往，那些嫉妒与猜忌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可当他看着眼前这个强撑坚强的女子，又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既是为了魔界的安稳，更是因为...他实在无法忍受她再回到紫桓身边。
越青任由他抱着，身体却僵硬得像块木头。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你去休息吧，今天想必也累了。“
云翊顺着台阶下：“好，我去换衣服。“临走时，他又回头深深看了越青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
越青望着云翊离去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她纤细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如今的局面早已超出她的掌控——魔界势力蠢蠢欲动，云舒凰突然苏醒，就连太子宫那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妃嫔都开始暗中结党。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需要片刻的安宁。
化作原形轻盈地跃入荷花池，冰凉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池底的青苔柔软如毯，水草随着暗流轻轻摇曳。在这里，没有人世的纷扰，只有游鱼偶尔擦身而过的触感。越青蜷缩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旁，任由时间流逝。
半个月过去，她仍不愿离开这片净土。云翊派人来寻过几次，最终也只能无奈作罢。倒是太子时常独自来到池边，一坐就是大半天。那若有若无的视线让越青更加不敢现出人形，只能在水中更深地藏匿。
直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九月欢快的笑声打破了池面的平静。小皇子不知何时溜到池边，正用小手拍打着水面，溅起朵朵水花。越青被突如其来的水浪呛得喘不过气，不得不浮出水面化为人形。
“哇——“九月吓得跌坐在岸边，哇哇大哭起来。
“越青！“小狐狸闻声赶来，将儿子护在身后，九条狐尾因愤怒全部炸开，“你几次三番吓唬我儿，到底想怎样？“
水珠顺着越青的长发滴落。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母子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小狐狸眼中闪过厉色。她曾是青丘的女帝，如今贵为天后，怎能容忍一个侧妃如此无礼？即便对方曾是她旧主。
一道白光闪过，小狐狸已瞬移至越青面前，九尾如屏风般展开，彻底封住去路。
越青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疲惫的笑意：“你尽管动手，我不还手。“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小狐狸。寒光乍现，她手中已多了一柄泛着青芒的宝剑。剑尖直指越青心口，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刺去。
越青真的没有躲。
剑锋在距离心口寸许处戛然而止。小狐狸的手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越青的眼睛：“你想害我？让我背负弑杀侧妃的罪名？没那么容易。“
越青轻轻拂开胸前的剑尖，水珠从她睫毛上坠落，像是无声的泪：“你不动手，那我走了。“她拢了拢湿透的衣襟，“容我先换身衣服。“
转身时，她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苦笑。活着太累，可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小狐狸倚在雕花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鎏金纹路。她望着远处丽华殿的飞檐，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明明当年云翊为了寻回越青，不惜与整个天界为敌；而越青也曾为云翊挡下致命一击。这样刻骨铭心的感情，失而复得后本该如胶似漆才对，可如今两人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天后娘娘...“仙娥轻声提醒，“您要的茶凉了。“
小狐狸这才回神，自嘲地笑了笑。她原以为自己会与越青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宫斗大戏，谁知对方根本不屑与她争宠。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针锋相对更让人憋闷。
丽华殿内，越青已换好一袭月白色寝衣，正倚在软榻上出神。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道：“你来了。“
云翊撩开珠帘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嗯。你今天又招惹九月了？“
“是他招惹我。“越青懒懒地支起下巴，“我在荷花池待得好好的，他非要往池子里泼水，差点呛死我。“
云翊在她对面坐下，指尖轻叩案几：“好，我会说他的。“
“最好让他们母子都离我的荷花池远点。“越青眼中闪过一丝锋芒，“那是我的地盘。“
云翊挑眉：“那也是天宫的地盘。“
“整个天宫都是我的地盘。“越青忽然坐直身子，发间珠钗叮咚作响，“太子都不敢来招惹我，他们若再敢放肆，我连小狐狸一起收拾。“
云翊险些笑出声，又强自忍住：“小狐狸背后有整个青丘。太子殿下不过是念着旧情...“
“青丘？“越青冷笑一声，指尖凝聚起一丝黑气，“她真当我怕了青丘不成？这些日子处处给我使绊子，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云翊静静看着她发完脾气，既不附和也不反驳。直到越青说完，他才轻声道：“今晚我先去看看九月。若他没事，我就过来陪你，可好？“
越青重新靠回软枕上，神色倦怠：“你去吧。我先沐浴就寝了。“
待云翊离开后，越青盯着晃动的珠帘出神。她何尝不知小狐狸的心思？只是如今的她，早已没了争宠的兴致。那些尔虞我诈的戏码，演给谁看呢？
云翊站在殿外回廊上，夜风拂过他玄色的衣袍。这四五个月来，他刻意与越青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一边安抚着小狐狸的情绪，一边等着越青真正安定下来。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想起当年越青与他在人间的那些欢愉时光。
“就今晚吧。“云翊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必须学着不去介怀紫桓的存在，不去想那些错过的岁月。
小狐狸抱着九月站在寝殿门口，见云翊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可当云翊只是淡淡扫了眼孩子，说出那番话时，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不该去花界好好修身养性吗？“小狐狸忍不住质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云翊望着这个曾经陪伴自己去数个日夜的女子，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早些休息。“转身时，衣袖却被死死拽住。
“你要去哪里？“小狐狸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云翊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青青回来这么久了，我该去陪陪她。“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手慢慢松开，像是终于认命的姿态。
丽华殿内，越青蜷缩在锦被中，睡得并不安稳。这半年来，她越来越贪恋睡眠——只有在梦里，她才不用面对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不用害怕云舒凰的报复，不用纠结于过去的爱恨情仇。
朦胧中，她感觉到床榻微沉，一双温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身。越青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云翊深邃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扬起唇角，声音还带着睡意：“你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云翊心头一热。他收紧手臂，将脸埋进越青散发着淡淡莲香的发间，闷声道：“嗯，我来了。“这句话，像是说给越青听，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窗外，一轮明月悄悄躲进了云层，仿佛也不忍打扰这难得的温存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