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深处,云雾终年缭绕,古木参天蔽日。秃鹰夫妇这数月来如同惊弓之鸟,被一道诡异的影子追得无处遁形。那非人非妖的灵物如跗骨之蛆,任凭他们如何变换巢穴、隐匿气息,总能在不久后再度寻来。
这一日,天色灰蒙,山雨欲来。两只秃鹰刚刚降落在一条荒涧旁,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乱石滩,企图寻找些裹腹的腐肉。还未等他们啄食,一股冰冷的、绝非山野应有的气息便陡然从侧方的密林中弥漫开来。
夫妇俩瞬间羽毛倒竖,猛地抬头,只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十丈开外的薄雾之中。
来者身着一袭碧清色的衣袍,那颜色像是雨后天际最冷冽的一抹青,几乎要与苍翠的山色融为一体。墨发高束,露出清晰而冷峻的脖颈线条,打扮利落如男子。然而细看之下,其身量虽高挑,约有七尺,肩颈线条却略显单薄,腰肢更是纤细得不似寻常男儿。
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那张脸。左颊之上,一道清晰的伤痕自颧骨斜掠而下,平添了几分煞气与破碎感,然而她(或他?)却毫不在意,并未以发丝或饰物稍作遮掩。面容精致得近乎昳丽,肤光胜雪,衬得那伤痕愈发刺目——面若四月桃花,灼灼其华;双眸却似两轮清冷的满月,深邃幽寒,不含半点情绪。丹唇紧抿,皓齿微露,组合成一种极其矛盾、超越性别的瑰异容貌。
秃鹰丈夫死死盯着那张脸,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猛地攫住心脏,扑腾着翅膀,发出不安的低啸。它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不是在深山老林,不是在逃亡路上,或许是在更久远、几乎被遗忘的时光里……可那记忆如同被浓雾封锁,急切间竟怎么也想不起来,只余下阵阵心悸。
那灵物并未立刻攻击,只是用那双满月般的眸子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他们,仿佛在审视早已落入掌中的猎物。
青城山的幽涧旁,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秃鹰丈夫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哑声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干涩:“高人……不知究竟要如何,才肯放我夫妻二人一条生路?”
回应他的是冰冷彻骨的声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仿佛自九幽寒狱中传来:“除非那些死在你腹内的凡人都活过来。”字字清晰,带着绝对的审判意味,让秃鹰忍不住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一旁的鸠夫人早已濒临崩溃,闻得此言,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断裂了。她猛地看向丈夫,尖声道:“夫君!这非人非妖的怪物不肯罢休,横竖是死,我们跟她拼了!”
秃鹰被夫人的决绝激起了凶性,巨大的翅膀猛然张开,黑沉沉的妖力弥漫开来:“既然阁下非要如此决绝,那我夫妇二人今日便领教高招!你也未必就能轻易取胜!”
来者不再多言,左手虚空一掷,一张闪烁着金芒的大网凭空出现,迎头罩下!
秃鹰见状,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猎妖网?这等寻常法器也想来拿我?”他巨翅猛地一扇,带起一股强横霸道的灵力旋风,那金色的猎妖网竟如同脆弱的蛛丝般,瞬间被震得寸寸碎裂,金光湮灭。
然而,就在他震碎金网的同一刹那,说时迟那时快,对手右手寒光一闪,一柄玄铁长枪已然化作毒龙,直刺向一旁的鸠夫人咽喉!攻势凌厉狠绝,毫无半分迟疑。
“夫人小心!”秃鹰惊怒交加,反应极快地旋身,利爪带着千钧之力猛地踢向来者的手腕,堪堪格开了这致命一击。他护在妻子身前,羽翼怒张:“我说了,你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话音未落,秃鹰巨大的翅膀再次猛力扇动,周身妖力澎湃涌动,无数黑羽脱离翅翼,裹挟着凌厉的灵力,化作漫天乌黑的箭雨,铺天盖地般向来者席卷而去!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攻击,来者却毫无惧色。只见她将手中长枪猛然往地上一顿,枪尖触地的瞬间,一道半透明的、流转着符文的光墙骤然升起,将她护得严严实实。那密集的羽箭撞击在结界之上,只激起阵阵涟漪,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纷纷无力地坠落在地。
见此情景,秃鹰心头猛地一沉,终于彻底意识到,眼前这对手绝非寻常,乃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他即刻萌生退意,拉住鸠夫人就想化作妖风遁走。
可来者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已然悄无声息地堵住了他们的退路,冰冷的声音再次宣判:“杀人偿命。”
语音一落,那碧清色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闪电,再度袭杀而来!秃鹰和鸠夫人背靠着背,使出浑身解数勉力招架,双方一时竟战得难分高下。秃鹰一心只想活命,攻势难免束手束脚,而对方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每一招都狠戾决绝,以伤换伤也在所不惜。
这场惨烈的追逐与厮杀从幽涧打到深谷,从密林搏至云巅,足足持续了三四天之久。双方皆已是强弩之末,灵力耗尽,身上伤痕累累,动作也迟缓下来,战斗陷入了痛苦的胶着状态。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凤鸣骤然划破青城山上空压抑的云层,伴随着一道绚丽的流光,一个身影翩然降临战场——
云凤盈,出现了。
青城山断崖之上,风声凄厉,卷动着散不开的血腥气。云凤盈一袭云纹白衣临风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俊美却覆着一层寒霜,宛若九天降下的神君,目光如电,冰冷地锁死在狼狈不堪的秃鹰夫妇身上。
“秃鹰,虐杀凡人,吞噬生灵,你罪该万死!”
清朗而蕴含威压的男声未落,他与身旁的鸿鹄已化作一白一青两道凌厉的流光,悍然加入了战局。原本就已精疲力竭、伤痕累累的秃鹰夫妇,如何还能抵挡这新生力量的雷霆一击?云凤盈指诀翻飞,袖中荡出的仙力刚猛而精准,与鸿鹄的攻势配合无间。不过瞬息之间,两道蕴含着镇压之威的禁锢符文便如同灼热的烙铁,狠狠打在了秃鹰和鸠夫人的脊背命门之上,彻底封死了他们最后挣扎的妖力。两人惨叫一声,妖元溃散,彻底瘫软在地,再无法动弹。
云凤盈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一抬,一道闪烁着凛冽银辉的缚妖索如同觉醒的银龙般自他袖中飞出,就要将彻底制伏的秃鹰夫妇拘押起来。
“且慢。”
一个冰冷、沙哑,却异常坚持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空气中的肃杀。
只见那一直沉默的捉妖人踏前一步,手中那柄染血的长枪虽已垂下,但身姿依旧如出鞘的利剑,带着百战不折的锋芒。碧清色的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脸上那道伤痕在晦暗天光下更显冷硬。他(她)抬起那双满月般幽寒的眸子,毫不避让地直视着这位突然介入、气势凌人的男仙。
“这两人,是我先找到的,也是我追杀了数月,耗尽他们所有气力。”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对某种规则的坚持,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理应由我处置。”
空气瞬间因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而凝滞。云凤盈俊美的眉宇微不可察地一蹙,显然没料到这个浑身散发着非人气息的捉妖者竟敢在此刻提出异议,且目标直指自己。他流转的冰冷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惯有的、不容冒犯的威严。
崖顶的风,似乎更冷了。
青城山巅,风声骤歇,只余下缚妖索银光流动的细微嗡鸣。云凤盈与鸿鹄并肩而立,目光彻底落在对面那捉妖人身上。方才激战之中无暇细看,此刻静观,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蓦然袭上云凤盈心头。那眉眼轮廓,那冷冽神韵,似有若无,仿佛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窗纸,一个名字几乎要呼之欲出,却又被牢牢锁在记忆最深处,无论如何也抓不住、想不起,徒留一种焦灼的无力感。
他侧目与鸿鹄交换了一个眼神,却见鸿鹄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竟失声低呼出来:“羽……羽后?!”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云凤盈耳畔!他猛地再次看向那捉妖人,心脏狂跳——是了,那眉宇间的风华,那清冷孤绝的气度,竟与记忆中那位逝去千年的越青上神有七八分惊人的相似!然而逝者已矣,这念头太过骇人,他不敢确信,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持重开口:“敢问阁下……是哪方修仙者?为何插手我羽族事务?”
对方却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声音依旧冷硬如铁,直指核心:“虽说你们是神,统御羽族。但这秃鹰夫妻在人间肆虐,吞食不下百人,罪孽滔天。我既遇见,岂能坐视不理?”
云凤盈见她避而不答,只得就事论事:“秃鹰为祸人间,确是我羽族监管不力之过。阁下擒获之功,羽族铭记。对于罹难凡人,我自会做出补偿,以安亡魂。”
“补偿?”捉妖人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动,“如何补偿?”
云凤盈沉吟片刻,给出了神族惯常的解决方案:“本王会亲自前往冥界,寻回他们的魂魄,亲自接引,保他们轮回之后,三世富贵平安。”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一世悲苦都未曾活明白,许他们三世富贵又有何用?你们这些高居九天的神祇,永远不知道生命对于凡人而言,仅此一次的‘今生’意味着什么。什么都寄托于来世,那他们此刻承受的苦难、失去的至亲,又算什么?”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层层神光,直视云凤盈的本质,“若只剩虚无缥缈的来世,今生又何须存在?”
这一问,竟让云凤盈一时语塞,怔在原地。他沉默片刻,终是收敛了几分神君的威仪,诚心请教:“是在下思虑不周。不知……姑娘有何见地?”这一声“姑娘”,他叫得有些迟疑,实因对方气质独特,英气与冷冽交织,一时难以准确判断其性别。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对方并未反驳这个称呼,只是冷冷道:“那些被秃鹰残害之人,他们的亲人尚在人间悲痛。羽族若真有心,便去找到这些遗属,保他们今生衣食无忧,平安顺遂。再将秃鹰伏诛的消息明确告知,让他们得以告慰亡亲,了却心结。至于虚无的来世,不必强加,也不必妄言。”
言罢,她竟不再多看云凤盈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姑娘请留步!”云凤盈下意识上前一步,追问道,“姑娘擒贼有功,还请告知何方人士,羽族日后必当登门拜谢。”
那人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有冰冷的话语随风传来:“不必感谢。日后,管好你的羽族部下。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她微微侧首,余光扫来,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我找的,就不会仅仅是这些妖孽,而是你羽族的麻烦了。”
话音消散的同时,她那碧清色的身影也已融入苍茫山色,瞬息不见踪影,只留下云凤盈与鸿鹄站在原地,心中波澜万丈,满是那张与故人极其相似的面容和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捉妖人离去后不久,山径上才匆匆掠来两道身影,正是迟来的栾云和栾萍。栾云面带愧色,立刻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羽王恕罪!途中遭遇一厉害水鬼布下的迷障,纠缠许久,耽误了时辰。”
一旁的栾萍也跟着低下头,气息微喘。
云凤盈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栾萍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明显温和了几分:“无妨,来了便好。路上辛苦了,可有受伤?”他的关切自然而直接。
栾云看了一眼妹妹,代为回答道:“谢羽王关心,我无大碍,只是萍儿她为了破开水鬼的幻术,手臂被阴气所伤,受了些皮外伤,不碍事。”
云凤盈闻言,正欲上前查看栾萍的伤势,那被缚妖索紧紧捆缚、一直萎靡不振的秃鹰却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它仰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癫狂的兴奋,嘶声尖叫起来,声音刺耳难听:
“魔尊!是魔尊!那是越青!是越青那个大魔头!她回来了!三千年了,她竟然回来了!哈哈哈哈!羽族完蛋了!你们羽族彻底完蛋了啊!哈哈哈哈!”
这突如其来的狂吼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云凤盈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几近疯狂的秃鹰,声音沉冷:“闭嘴!胡言乱语!你如何能肯定那是越青上神?”他刻意加重了“上神”二字,仿佛要压下心底那同样被勾起的惊疑。
秃鹰似乎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又混合着一种扭曲的幸灾乐祸,它尖笑着,声音断续而嘶哑:“云凤盈!你别自欺欺人了!小心点吧!当初是你们凤凰族……是你们逼得她失去爱子,又迫她最终献祭自身!她回来了……一定是她回来复仇了!这世间……除了真正的神,还有哪个修仙者能追杀我夫妻数月不休?还能硬抗我的本命羽箭毫发无伤?非人非妖……非人非妖……哈哈哈,我早该想到的!难怪我觉得她眼熟!羽族……羽族终究要给我陪葬!哈哈哈哈哈!不冤!一点都不冤啊……”
秃鹰疯狂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诅咒意味。
云凤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风云翻涌,秃鹰的话像毒刺一样扎入他心中那片不愿触及的禁地。他沉默片刻,猛地压下所有情绪,恢复冷峻,转头对栾云沉声吩咐道:“栾云,不必在此停留了。你立刻动身,去查清楚刚刚离去的那位修仙者,究竟来自哪座仙山,师承何处!我要知道她的全部底细!”
“是!”栾云领命,毫不迟疑,身形一闪便化作流光循着那捉妖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栾萍见兄长离去,下意识也想跟上,却被云凤盈抬手拦住。
“萍儿,”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身上有伤,先随我回羽族好生休养。待你伤愈,我亲自陪你一同出去寻他。”话语中既有关切,也暗含着更深层的考量——他不能让栾萍此刻单独行动,尤其是在可能牵扯到“越青”这个禁忌名字的诡异局面下。
凤凰顶,云雾缭绕如昔,仙阙巍峨依旧,却仿佛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寂。云凤盈将栾萍安顿好,独自立于最高的露台,俯瞰着下方翻涌的云海,心中却再无往日的平静。
是从哪一刻开始,他心中便认定了要娶那个名为栾萍的女子,要护她一生一世周全?
这个问题浮上心头,答案竟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并非日久生情的温吞,也非一时冲动的狂热。
恰恰是在青城山断崖之上,在那只濒死的秃鹰癫狂嘶吼出“越青回来了”的那个瞬间。
当那五个字如同诅咒般刺破空气时,云凤盈发现自己内心涌起的,并非是对羽族命运的恐惧——他并不真的惧怕越青会来报复,即便她真的以某种方式归来,该面对的,他凤凰一族也不会退缩。
真正击中他、让他神魂俱震的,是秃鹰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凿开了被他刻意尘封数千年的记忆坚冰。越青的身影、她的话语,无比清晰地重现眼前。
他记起了她曾掷地有声地说过“恩怨分明,知恩图报”。更记起了她眼底从不掩饰的凛冽锋芒——“有恩必偿,有仇……也必报。”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信条,如同阴阳两极,构成了那个无比真实、爱恨都极致浓烈的越青。
也就在那一刹那,云凤盈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因受伤而脸色苍白、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栾萍。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保护欲攫住了他。在这可能因旧日因果而再起波澜的动荡前夕,他必须给她一个名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位置,一个他云凤盈羽王能给予的最坚实的庇护。他要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无论将来掀起何等风浪。
这信念来得如此迅猛而坚定,不容置疑。
此后,纵使族内长老反对声如潮,纵使千万人阻挠不解,他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这份近乎偏执的坚持,这不顾一切的担当,恰恰是越青当年以她决绝的生命轨迹,教会他的东西。
栾云尾随了那捉妖人数日。对方似乎伤得不轻,行迹明显透着虚弱,总是刻意避开人烟稠密之处,专挑最崎岖偏僻的山路行走,步伐虽稳,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这一日,夕阳将层林染作血色,捉妖人走入一片枯木林,终于停下了脚步。她(他)背对着栾云藏身的方向,沉默片刻,忽地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暮色:“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藏身于茂密树冠中的栾云心中一凛,屏住呼吸,自认隐匿得极好,并未动弹。
然而下一瞬,破空之声骤响!那柄一直握在捉妖人手中的玄铁长枪竟毫无征兆地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精准无比地直刺向他藏身的那棵大树!
栾云心下大骇,万万没想到对方重伤之下感知仍如此敏锐,且出手如此果决!他反应极快,足尖猛点树枝,身形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贯木而入的枪锋,却也无可避免地暴露了行藏,轻飘飘落在地面,略显尴尬地整了整衣袍。
既已被发现,他只好现出身形,拱手道:“姑娘,在下并无恶意,我乃……”
“哼。”一声冰冷的嗤笑打断了他的自报家门,那捉妖人已收回长枪,转过身来,满月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冒犯的不悦,“小小昆仑使者,也敢来跟踪我?”
这语气居高临下,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不将昆仑放在眼里的漠然,顿时让心高气傲的栾云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站直身体,反唇相讥:“是,我乃小小昆仑使者不假。但阁下又是哪方隐世大神,藏头露尾,连个名号山头都不敢报?”
捉妖人似乎没料到他敢如此顶撞,微微一怔。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他,竟罕见地停顿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份直白的挑衅。她(他)显然不擅口舌之争,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周身气息愈发冷冽,转身便欲离开,将栾云彻底晾在原地。
突然,一旁密林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枯枝败叶纷飞,一头吊睛白额猛虎猛地窜出,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两人,涎水顺着獠牙滴落,作势欲扑!
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拉到了同一战线,默契地背对背而立,兵刃齐出。
“使者,你还是尽早回你的昆仑去吧。”捉妖人声音依旧冷冽,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告诫,“这人间的东西,可不能用仙力对付。”话音未落,她(他)伸手凌空一抓,那插在地上的长枪嗡鸣一声,自行飞回手中,枪尖微颤,直指猛虎。
栾云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这持枪临敌、气势凛然的背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刚毅与决绝,更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男子,或者……是某个陨落已久、不容亵渎的上神?
对付这等山林猛兽,栾云自然知晓规矩,不可动用神力扰乱凡间生活,但他也没理由袖手旁观,任由这明显伤势不轻的捉妖人独自应对。当下不再多言,手腕一翻,长剑出鞘,清亮的剑光与那玄黑长枪一左一右,同时迎向扑来的恶虎!
刀光枪影交错,两人虽初次配合,却意外地默契。一个枪势沉猛,专攻虎首要害;一个剑走轻灵,专削其爪牙攻势。那猛虎虽凶悍,却也抵不住这般的合击,不过十招之内,便被长枪扫中腰腹,又被剑脊狠狠拍在额顶,哀嚎一声,瘫软在地,再无力起身。
然而,就在老虎倒下的瞬间,捉妖人手中的长枪也“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上。栾云还未来得及收剑,就听得身后一声压抑的闷哼,急转头看去——
只见那捉妖人身体晃了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灰败如纸,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喂!姑娘!你怎么了?”栾云大惊失色,一个箭步疾冲上前,在她倒地之前慌忙将人接入怀中。入手处是冰冷的铠甲和单薄衣衫下硌人的骨骼,还有那迅速弥漫开的、温热而刺目的血腥气。
怀中的捉妖人毫无回应,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仿佛生命正在急速流逝。栾云一时心乱如麻,抱着这具冰冷而染血的身体,竟不知该去向何方。深山老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不敢贸然移动重伤之人,最终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稍远处一棵古树下,自己则守在一旁,与不远处那逐渐僵冷的老虎尸体为伴,度过了漫长而焦虑的一夜。
直至天光微熹,林间雾气弥漫,捉妖人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睫毛颤动着,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依旧煞白,没有半分血色,唇瓣干裂,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随时都可能油尽灯枯。
“你醒了!”栾云立刻凑近,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你是不是……之前就被那秃鹰所伤?”他想起她之前步履的虚浮和刻意避人的行径。
捉妖人有气无力地微微颔首,证实了他的猜测。
栾云见状,急忙道:“你这伤势太重,凡间缺医少药,恐难痊愈。不如先随我回昆仑疗伤?待你伤好,是去是留,绝不相拦。”这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然而,捉妖人却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具虎尸,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那老虎……扒皮,拆骨……送下山,给……附近村民。”即便到了这般境地,她念着的竟仍是这凡尘琐事,仿佛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栾云一愣,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终是点头应下:“好,你在此歇息,千万别乱动,我尽快处理好。”
他立刻动手,忙碌了整整一个上午,才依言将虎皮完整剥下,又将虎骨分离,血肉妥善处理。当他带着处理好的虎皮虎骨返回时,只见捉妖人依旧靠坐在树下,脑袋无力地垂着,比之前更加萎靡不振,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连保持清醒都十分困难。
见此情形,栾云再无犹豫。他深知以她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自行疗伤或长途跋涉。他立刻以昆仑秘法传出一道讯息给云凤盈,简要说明了情况。随即,他小心地背起几乎失去意识的捉妖人,决定先行带她返回昆仑求救。
凤凰顶上,云凤盈接到了栾云的传讯,眉头微蹙,转身对一旁正在调息的栾萍道:“萍儿,你哥哥传讯回来,他已带着那位受伤的捉妖人,先行返回昆仑了。”
栾萍闻言立刻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随即化为果断:“哥哥独自一人,又要照顾伤者,定然吃力。羽王,那我便也先回昆仑去了,回去也能帮哥哥一同照料。”她站起身,语气坚决,显然已做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