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朱漆大门前，积雪被仆役们扫得干干净净。越青领着众人在阶前垂首而立，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很快消散。
玉锦华翻身下马，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目光在越青身上停留片刻：“病好了？“
“托将军的福。“越青福了福身，鸦青色的斗篷衬得脸色格外苍白。
玉锦华伸手拂去她发间一片雪花，指尖在触到她耳垂时微微一顿：“年节在即，病恹恹的不吉利。“说罢大步流星往正院走去，靴底碾碎的冰碴发出细碎的声响。
越青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回到蓝山园，她立刻取出未做完的衣袍，银针在锦缎上游走，绣出连绵的云纹。
“将军召见！“玉安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书房内，玉锦华摩挲着鎏金暖炉：“她当真去了？“
“是。“玉安单膝跪地，“属下按将军吩咐，将计划悉数告知。小夫人听闻能救云公子，甚是欢喜。“
玉锦华眸色一沉，指节在案几上叩出沉闷的声响：“就这么高兴？“他突然起身，“我去看看。“
蓝山园里，越青正哼着西北小调，窗外的梅影斜斜映在衣袍上。见玉锦华进来，她慌忙将衣料藏到身后。
“将军...“她强扯出笑容，“您怎么来了？“
玉锦华伸手挑起她下巴：“什么事让青青这么开心？“
“将军回来，自然欢喜。“越青眼神飘向别处，耳坠轻轻晃动。
玉锦华瞥见案上那件明显是男子式样的衣袍，喉结动了动：“这是给谁做的？“
“随手练针线罢了。“越青将衣袍团起，指尖微微发颤。
“今晚我宿在这里。“玉锦华突然道。
越青呼吸一滞，旋即展颜：“将军舟车劳顿，妾身这就去备安神的沉香。“她转身时，袖中滑落的香囊被紫鸢悄悄接住。
“小姐...“紫鸢在耳房急得跺脚。
越青往香炉里添了把沉香末，火光映着她幽深的眼眸：“放心，这香能让他一觉到天明。“她将香囊系回腰间，里面装着晒干的曼陀罗花。
当夜，玉锦华在异香中沉沉睡去。越青站在窗前，望着地牢方向的一弯冷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未完成的衣袍——靛青色的料子上，云纹已经绣了大半。
晨光熹微时，越青假意轻唤了几声，见玉锦华依旧沉睡不醒，这才佯装困倦地躺下。她故意将锦被扯得凌乱，又在枕边留下几缕青丝，精心布置出一夜温存的假象。
隐在暗处的玉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禁暗自惊叹。这女子胆大心细至此，竟连将军都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他默默退至廊下，决定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心底。
“昨夜...“玉锦华醒来时揉了揉眉心，总觉得头脑昏沉，“竟这般酣睡，实在怠慢了你。“
越青正在对镜梳妆，闻言指尖微顿，铜镜里映出她温婉的侧颜：“将军连日操劳，能安睡是好事。“她转身奉上一盏温茶，衣袖拂过时带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玉锦华刚离开不久，安佑贤便带着一众仆妇来到书房。她捧着厚厚的账册，柔声道：“夫君，除夕家宴的菜单要您过目，上元灯会的布置也得定下来。“她顿了顿，“新裁的冬衣也送到了，要试穿看看是否合身。“
试衣时，玉锦华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你这屋子炭火烧得这样旺？“
安佑贤替他拭去汗水：“天寒地冻的，不烧暖些怎么行？“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道：“蓝山园那边...“
“冷得很。“玉锦华皱眉道，“昨晚差点冻着。“
安佑贤立刻会意：“是妾身疏忽了，这就去安排。“她犹豫片刻又道：“听说妹妹病刚好，可不能再受寒。“
“我今晚还过去。“玉锦华系上玉带，“昨晚...总该补偿她。“
安佑贤垂眸应是，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玉锦华见她这般柔顺，心中忽生怜惜，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夫人...“
“妾身明白的。“安佑贤仰起脸，强撑出一个笑容，“只要夫君高兴就好。“
玉锦华轻叹一声，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安佑贤靠在他胸前，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那片片晶莹，像极了昨夜她在蓝山园窗棂上看到的冰凌花。
前世那只小兔子，被玉锦华弃如敝履，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今生今世，合该他偿还这一生一世的债。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谁都逃不掉的。
越青正低头绣着一朵并蒂莲，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冷芒。玉锦华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时，她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穿针引线。
“将军用膳了么？“她抬眸浅笑，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玉锦华解下沾雪的大氅，随意搭在屏风上：“在你这里用，你去做。“
“好。“越青放下绣绷，指尖在裙裾上轻轻一拂。
晚膳简单得令人心惊：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碟清炒时蔬，唯一像样的只有那盘酱牛肉。玉锦华盯着这寒酸的饭食，眉头紧锁：“你平日就吃这些？“
“习惯了。“越青掰开馒头，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是夫人克扣了你的份例？“玉锦华的声音陡然冷厉。
越青连忙摇头：“将军多虑了。“
屋内寒意更甚。玉锦华这才注意到，炭盆里竟连半点火星都没有。“炭火呢？“
“紫鸢她们要在外头当值，比我更需要。“越青裹紧了身上的白狐毛氅，“您看，有您赏的这件大氅，暖和得很。“
她忽然将手伸到他掌心，指尖竟真透着暖意：“您摸摸？“
玉锦华握住那双看似温暖实则冰凉的手，心头蓦地一刺。这几个月来，他竟从未细想过，在这深宅大院最偏僻的角落，她是如何度过一个个寒冬长夜的。
“是我疏忽了。“他喉头发紧，“连你冷暖都不知晓。“
越青倏地抽回手，笑意未达眼底：“我很好。紫鸢和玉竺常与我说笑，日子过得热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玉锦华拿起馒头，就着已经凉透的青菜下咽。那牛肉，他一块都没动。
“除夕到上元，我都要在正院。“他突然道，“这两日就宿在这里。“
越青轻轻“嗯“了一声，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沐浴时，氤氲水汽中，越青为他揉捏肩膀。“我去点沉香。“她刚要起身，却被他握住手腕。
“今日不用沉香。“玉锦华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模糊，“我让玉安带了别的香。“
越青心头猛地一跳：“我去取...“
“紫鸢已经熏上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水中晃动的倒影，轻声应道：“好。“
浴后，越青只觉得心头燥热难耐。她连饮了三杯凉茶，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连指尖都微微发烫。玉锦华斜倚在榻上看兵书，余光瞥见她这般情状，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青青，“他放下书卷，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再喝下去，怕是要淹着五脏庙了。“
越青攥着茶杯的指节发白：“不知怎的，口干舌燥...“话音未落，玉锦华已将她揽入怀中。他的唇压下来时，带着薄荷的清凉，却在她唇齿间点起更烈的火。越青恍惚想起，方才熏的香里，似乎混着一缕陌生的甜腻。
理智的弦“啪“地断了。她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襟，任由自己坠入这场蓄谋已久的温柔陷阱。玉锦华的手掌抚过她后颈时，她听见自己发出小猫似的呜咽。烛火摇曳，映着罗帐上交缠的身影，将羞人的声响都裹进暖红的光晕里。
晨光透过纱帐时，越青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玉锦华将她圈在怀中，指尖绕着她散落的青丝。被褥间还残留着昨夜荒唐的气息，她却连嗔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着他将吻落在她汗湿的额角。
“再睡会儿。“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越青昏昏沉沉地想，那熏香定有问题。可此刻被他体温烘着，竟连追究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清晨的雪光透过窗纱，王妃端坐在正厅，茶盏在手中转了第三圈，终于抬眼看向独自前来请安的安佑贤。
“怎么只你一人？“王妃眉头微蹙。
安佑贤福了福身，耳坠轻轻晃动：“回母亲，昨夜夫君宿在越青妹妹处，儿媳疏忽，未及时唤他起身。“说着便要转身吩咐丫鬟。
王妃摆摆手，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罢了。“她望向院外积雪，“我倒要看看，他们今日几时能想起这请安的规矩。“
直至早膳撤下，那两人的身影仍未出现。王妃搁下筷子，锦帕拭了拭嘴角：“真是越发没个体统了。“
暖阁内，越青整个人蜷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小脸。玉锦华正要起身，被她拽住衣袖。
“外头冷...“她声音带着晨起的绵软，“被窝里多暖和。“
玉锦华低笑，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便再陪夫人躺会儿。“
这一躺便过了辰时。越青忽然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眼窗外大亮的天光，惊得坐起身：“糟了！请安的时辰早过了！“
玉锦华慢条斯理地支起身子：“横竖都迟了...“
“母亲定要责骂了！“越青急急去够床边的衣裳，却被玉锦华揽住腰身。
正闹着，门外传来玉安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将军，夫人差人来问，今日可还去置办年货？昨儿说好的...“
玉锦华恍然，转头对越青笑道：“差点忘了这茬。你也快些梳洗，咱们一道去。“
越青抱着锦被发怔，心想这一早的荒唐事，怕是又要成为府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越青刚系好斗篷的丝带，郑嬷嬷的身影就堵在了门口。老嬷嬷板着一张脸，皱纹里都刻着严厉：“将军，王妃要单独见小夫人。“
玉锦华皱眉：“我同去。“
“夫人已在府门候着将军了。“郑嬷嬷半步不退，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越青，“小夫人，请吧。“
王妃的佛堂冷得像冰窖。越青刚踏进去，膝盖就挨了重重一踹，整个人扑跪在青石砖上。香炉里的灰积了半寸厚，显然主人许久未来了。
半个时辰后，王妃的锦缎鞋面才映入越青模糊的视线。
“可还记得你入府时发的誓？“王妃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绝不与正室争宠？“
越青冻僵的指尖动了动：“妾身连院门都未出......“
“啪！“郑嬷嬷的巴掌来得猝不及防。越青尝到嘴里的血腥味，才意识到自己被打了。
“昨夜我儿宿在你处？“
“是。“
“为人妻者，以谁为天？“
“......夫君。“
王妃突然抄起佛珠砸在案上：“二十年！我儿除了染疾卧床，从未误过晨省！如今满府的下人都在嚼舌根，说我这个主母治家不严！“她一把掐住越青下巴，“让丈夫沉溺床笫之欢，你是要毁他前程？“
越青盯着王妃衣襟上晃动的翡翠坠子，心想不过贪睡片刻，怎就扯到江山社稷了？正暗自腹诽，外头突然传来急报：
“禀王妃，小夫人房中的熏香......验出了合欢散。“
越青猛地抬头，正对上王妃暴怒的眼神。她膝行两步想辩解，却被郑嬷嬷一脚踹回原地。
“妾身冤枉！“越青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求王妃明察！院中众人都可作证......“
“下作东西！“王妃气得浑身发抖，翡翠耳坠叮当乱晃，“这是卫王府！他是你夫君！你竟用这等腌臜手段——“
“来人！“王妃的护甲划过越青惨白的脸，“家法三十，扔进柴房！“
越青被拖出去时，雪地里留下一道蜿蜒的抓痕。王妃最后听见的，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香......真的不是我的......“
玉竺一路小跑穿过市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在绸缎庄前拦住正挑拣布匹的玉锦华，压低声音唤道：“将军......“
玉锦华头也不抬，指尖抚过一匹云纹锦缎：“说。“
“蓝山园出事了。“玉竺凑近耳语，喉结紧张地滚动，“王妃的人......发现了合欢散。小夫人正在受家法。“
玉锦华的手突然攥紧锦缎，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他猛地将玉竺拽到巷角，眼中寒光乍现：“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利索！“
玉竺脸色煞白：“属下原想今早去收拾......谁知王妃来得这般快。“他重重跪在雪地里，“属下这就回去请罪。“
“现在回去？“玉锦华冷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被攥皱的衣袖，“你是嫌越青挨的板子不够多？“他望向王府方向，下颌线条绷得死紧，“等天黑。“
回到铺子里时，安佑贤正拿着两盒胭脂比色。她瞥见丈夫心不在焉的模样，轻轻放下胭脂盒：“将军若有要事，妾身自己置办便是。“
玉锦华怔了怔，接过她手中的锦盒：“无妨。“
安佑贤垂眸浅笑，指尖在锦盒上轻轻一叩：“年货琐碎，不敢劳烦将军。玉竹，送将军回府。“
马车辘辘远去时，玉竺看见夫人站在铺子前，雪落在她鸦青的斗篷上，像撒了一把盐。
玉锦华踏入王府，径直去了王妃的院子。屋内檀香袅袅，王妃端坐主位，手中捻着佛珠，见他进来，抬眸冷冷道：“华儿，这小妾留不得了。竟敢在熏香里下合欢散，这是存心要害你。“
玉锦华神色微僵，低声道：“一点合欢散，伤不了儿子。听说母亲已经罚过她了。“
“嗯，打了二十板子，丢进柴房了。“王妃语气森冷。
玉锦华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母亲，其实……“
王妃眸光一沉，到底是过来人，她如何看不透？那下作手段，分明是她那骄傲的儿子为了留住那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她宁愿相信是越青使尽手段勾着他，也不愿承认，竟是她的儿子在卑微求欢。
她压下怒火，声音微哑：“念她初犯，暂且饶她一回。若再有下次，我定将她逐出王府。“
玉锦华垂首：“多谢母亲。“
越青被带回小院时，后背已是血肉模糊。玉锦华亲自替她上药，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她伤痕上，低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越青身子一颤，猛地推开他的手，别过脸去，不肯看他。
玉锦华耐着性子，柔声道：“我知道你委屈，日后定好好补偿你。“
越青仍是不语，连目光都不愿与他相接。
玉锦华见她如此，心中微涩，只得吩咐紫鸢仔细照料，又请了大夫重新看诊，开了最好的伤药。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见她仍背对着他，身影单薄而倔强。
他终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安佑贤见他神色郁郁，怕他误会，连忙轻声道：“夫君，这次的事，我当真不知情。早上母亲问起，我只说你在越姨娘那儿歇着，后来母亲便让我去采买了......“
“罢了，睡吧。“玉锦华打断她，翻身背对着她躺下。
安佑贤咬着唇，忐忑不安地合上眼。玉锦华却睁着眼，盯着帐顶，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越青那血肉模糊的后背和倔强的背影。
翌日清晨
天刚亮，玉锦华便命玉安送了一堆东西去蓝山园——上好的补品、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甚至还有几匣子时兴的胭脂水粉。紫鸢看着堆了满桌的物件，目瞪口呆：“玉统领，这些......全是我家小姐的？“
“将军吩咐的。“玉安擦了擦汗。
紫鸢进屋请示，不一会儿出来道：“小姐说了，吃食和金银留下，旁的都拿回去。“
玉锦华听了回禀，忍不住摇头失笑——这女人，倔是倔，倒是不傻。
第二日
玉锦华没再派人送东西，越青反倒让玉竺来要了。
玉安见玉竺过来，连忙迎上去：“可是小夫人身子不适？“
玉竺拉着他坐下，叹气：“你说他们夫妻一闹别扭，咱俩就得跑断腿。不如劝劝，少吵些架。“
玉安撇嘴：“你让我劝将军别去招惹小夫人？不如你劝小夫人别总跟将军对着干。“
玉竺瞪眼：“这次的事你最清楚，谁害的谁？要我说，将军就该多纳几房妾室，何必总盯着我家夫人。偏她那个倔脾气，死活不肯低头，这才闹出事来。“
玉安连忙捂住他的嘴：“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是传出去，他们又得闹翻天。那女人可是个不要命的主儿。“
“可不是？“玉竺压低声音，“我瞧着他们就是互相折磨，哪有人成亲后这么能折腾的。“
玉安无奈：“将军就好这口。不过你说得对，是该给他多纳几房，大家也好清静些。“
玉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玉安这才想起正事：“那你今儿来到底是干嘛的？“
玉竺晃了晃手中的食盒，无奈道：“还不是为了那口吃的。今儿你们没送东西过去，她特意派我来讨。“
“哈？“玉安一个没忍住笑出声，“她蓝山园还能缺了吃食不成？“
“谁知道呢。“玉竺挠挠头，“就说昨儿送去的咸蛋酥饼特别对胃口，昨晚一个人全吃完了，今儿巴巴地让我来讨。“
玉安挑眉，接过食盒：“你等等，昨儿的东西不是我准备的，我得问问将军是谁置办的。“
玉竺连忙拽住他：“你这一问，将军不就知道了？“
“你傻啊？“玉安瞪大眼睛，“难不成你想让他们夫妻俩一辈子不见面？“
玉竺一拍脑门：“也是，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玉安转身进了书房，见玉锦华正在批阅文书，轻声道：“将军。“
玉锦华抬眼，瞥见他手中的食盒：“谁送来的？“
“不是送来的。“玉安笑道，“是昨儿送去蓝山园的点心，小夫人说那咸蛋酥饼特别合胃口，想再要些。“
玉锦华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唇角不自觉扬起——果然，她就爱吃这些咸香酥脆的。
“去找夫人拿，“他放下笔，眼中带着笑意，“就说我要吃。“
“好嘞！“玉安欢快地应了声，转身时忍不住摇头。这两人啊，一个比一个别扭，倒是在吃食上出奇的一致。
玉锦华站在门外，听见屋里越青正闹脾气，那中气十足的嚷嚷声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还能这么闹腾，看来伤得不重。
他示意玉竺退下，自己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正看见越青趴在榻上，像个孩子似的耍赖：“我不喝！苦死了！“
紫鸢端着药碗，一脸无奈：“小姐，喝了药才能好得快啊。“
“好那么快做什么？“越青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好了又得挨打，不如就这么躺着。“
“可好了才能去吃羊肉烤串呀。“紫鸢眨了眨眼。
越青的耳朵动了动，明显被说动了，却还是嘴硬：“......那也不喝，太苦了。“
“我准备了蜜饯，“紫鸢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喝完就给你吃。“
越青扭过头，气鼓鼓地瞪着她：“好啊紫鸢，趁我动不了就欺负我！等我好了——“
“那也得先好起来呀。“紫鸢笑眯眯地把药碗往前递了递。
越青突然戏精上身，扯着嗓子干嚎：“让我死了算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都欺负我......“
“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玉锦华冷冽的声音突然在屋内炸响。
越青身子一僵，立刻变了脸色：“紫鸢，把药倒了。“
紫鸢端着药碗进退两难：“小姐......“
玉锦华一个眼神示意紫鸢别动，自己上前要扶她：“别任性。“
“别碰我！“越青猛地躲开他的触碰，“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玉锦华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微跳：“要闹等你伤好了再闹。“
“谁闹了？“越青梗着脖子。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就是不想喝药！“
玉锦华耐心耗尽：“最后问一次，喝不喝？“
“不喝！“
“来人！“玉锦华突然提高声调，“给我灌下去！“
越青闻言立即撑着床榻直起身子，伤口被牵动也强忍着不露分毫：“玉锦华，你当我怕你不成？“
“先把药喝了。“他冷着脸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越青咬着唇瞪他半晌，终究抵不过他的坚持，仰头将药一饮而尽。紫鸢连忙递上蜜饯，却被玉锦华一掌打落在地。
“多大的人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严厉，“一碗药也要人哄？“
越青死死盯着他，眼眶发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咬着唇，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无耻。“
玉锦华脸色骤变：“你说谁？“
“说你！玉锦华，你就是无耻！“越青声音颤抖着拔高，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锋利。
玉锦华眸色阴沉：“你再说一次？不过是让你喝药，何必如此任性！“
“说就说！玉锦华你无耻，你害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下，越青只觉得双耳嗡鸣，整个人跌倒在床榻上。泪水终于决堤，她哽咽着喊道：“玉锦华，你有本事就休了我！休了我啊，你这个无耻之徒！“
玉锦华额角青筋暴起：“越青，你信不信我毒哑你？我处处迁就你，你就这样对我？我何曾亏待过你？“
“那你毒死我好了......“越青泪眼朦胧地冷笑，“反正你给我下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不都是拜你所赐？“
紫鸢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抱住越青：“小姐，别说了......将军也是好心来看您。您心里委屈，等伤好了再说好不好？“
玉锦华一把扯开紫鸢，揪住越青的衣领将她拽起：“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如何？说到底，你从未把我当丈夫看待，是不是？那晚的一切，对你而言都不作数了？“
越青含泪质问：“那晚？你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玉锦华，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无耻？我挨打我认了，我就等着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敢吗？我不怕你，杀了我啊！动不动就打我，有本事就打死我！“
“闭嘴！“玉锦华厉声打断，“你伤势太重，在院里静养一个月。“说罢转身离去，将越青禁足的意思表露无遗。
除夕夜的长安城格外安静。大年初一便是春节，一年之计在于春，百姓们早早歇下，只等着明日一早去寺庙上香祈福。越青却是去不成了——她的伤还未好，又被禁足，倒落得个清净。
玉竺放了假，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都去吃年夜饭了，只剩下紫鸢陪着越青。她勉强撑起身子，和紫鸢并肩坐在床边。
“紫鸢，你有家吗？”越青忽然问。
“有啊。”紫鸢轻声答道，“家里穷，娘亲病得早，只留下我和弟弟。后来为了活命，我爹把我卖进了妓院。”
“那时候你多大？”
“十五岁吧。”紫鸢回忆着，语气平静，“妓院的老鸨说我生得不错，调教个把月就能接客。结果接客那日，就遇见了公子。”
越青侧头看她，认真问道：“紫鸢，你是不是喜欢公子？”
紫鸢慌忙摆手：“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哪敢有非分之想？小姐千万别误会！”
越青苦笑：“我误会什么？不过是好奇罢了。公子那样好，你又生得这样美，怎么甘心只做个丫头？”
紫鸢想了想，忽然笑了：“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或许是吧。”越青也笑了。
紫鸢又问：“那小姐呢？你的家人呢？”
越青淡淡一笑：“我没有家人。生下来就被丢了，连自己怎么长大的都不知道。记事起，我就是个乞丐，四处讨饭。”
说着，她学着当年的样子，拱手作揖，嗓音低哑：“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紫鸢被她逗得又哭又笑：“苦日子都过去了，不是吗？”
越青点头：“现在想想，那段日子其实比现在快活。心中无牵挂，反倒自在。我吃过很多苦，走过很多地方，却无心看风景，只为了活命。后来到了边城，遇见了林飞……”她顿了顿，“我曾以为，我长大了会嫁给他。我拼命练功，就是为了能护着他，因为他给了我活着的理由。”
紫鸢轻声问：“那后来……为什么没嫁给他呢？是因为公子吗？”
越青摇头：“林飞二十岁那年，有人提议让他娶我。可他看着才十几岁的我，说我是他永远的妹妹，这辈子就算没老婆也不会碰我。”她笑了笑，眼底却划过一丝黯然，“那时候心里确实难受，可很快就想开了。后来我便遮着脸，拼命杀人，做贼匪的日子……真是痛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敢拦我。”她低低笑了两声，“再后来，就遇见了你家公子，也遇见了玉锦华……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紫鸢认真听着，半晌才问：“小姐，将军真的会放公子出来吗？”
越青沉默片刻，轻声道：“应该会吧。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对我也挺好。只是……”她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紫鸢轻轻将话题转开：“那咱们不说他们了。小姐，你最喜欢什么？“
“我啊，什么都喜欢，好像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越青仰头望着夜空，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可能就是...讨厌孤独吧。这是当乞丐时留下的毛病。“
“我最怕热闹。“紫鸢接道，“在妓院那段日子，白天黑夜都是嘈杂声，听得人身心俱疲。“
“哈哈哈！“越青突然笑出声来，“咱俩就该是好姐妹！“
“小姐，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紫鸢柔声劝道。
这时玉竺却掀帘进来：“小姐，城里放烟花了，出来就能看见。“
越青诧异道：“你不是陪玉安他们喝酒去了？“
“喝完了就回来了。“玉竺的目光在紫鸢身上停留了一瞬，“想着来看看小姐和紫鸢。“
越青心下了然，看来这玉竺对紫鸢确实有意思。三人来到院中，只见长安城的夜空被绚烂的烟火点亮。越青仰着头，眼中映着璀璨的光芒：“这是我第一次看烟花...真美啊。“
玉竺偷瞄了紫鸢一眼，紫鸢也轻声道：“我也是第一次看。托小姐的福。“
越青笑道：“该说是托玉锦华的福。等我伤好了，定要他带我去长安城里好好逛逛。“
“小姐不讨厌他了？“
“我说过的，我没有讨厌的人。“越青眨眨眼，“他不过是霸道了些，不讲道理了些，外加...有点无耻罢了，哈哈哈！“
“小夫人，“玉竺忍不住插嘴，“您这把我们将军说得一无是处了。“
“玉竺，要你多嘴。“越青笑着斥道。
紫鸢忽然轻声道：“小姐，我觉得...你已经开始喜欢玉锦华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越青浑身一颤，笑容瞬间凝固：“紫鸢，你说什么？“
紫鸢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小姐，你真的开始喜欢他了。我本不想说破的...可是公子那边还不知如何，我必须提醒你。“
越青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梅枝，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我真的...喜欢他？“
紫鸢将暖炉塞进她冰凉的手里：“小姐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将军时吗？你握着刀的手都在抖，眼睛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她顿了顿，“可现在，你提起他时，眼神会不自觉地放软。“
越青猛地攥紧了暖炉，指节泛白。她想起昨夜梦里，那人执剑站在梅树下对她笑的模样，惊得她半夜醒来再难入睡。
“不是的...“她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只是习惯了...“
院墙外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远处隐约能听见坊市筹备上元灯会的喧嚷。紫鸢替她拢了拢披风：“小姐，伤口还疼吗？“
越青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的伤痕已经结痂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可为什么心尖上反而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胀？
“我要去练剑。“她突然说。
木剑在院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可每一式都带着迟疑。往日那些带着恨意使出的杀招，如今竟使不出半分力气。最后一式收势时，剑尖竟不自觉地指向了东厢——那是玉锦华平日处理军务的地方。
“当啷“一声，木剑掉落在地。
越青望着自己发抖的双手，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凄惶：“紫鸢，你说得对...我完了。“
远处传来鼓乐声，是宫里在排练上元节的歌舞。越青望着那方向，忽然想起去年七夕在西北初遇玉锦华时的满城灯火。可现在回忆起来，记得最清楚的却是他温润如玉的微笑。
“可是不行...“她喃喃自语，“大哥的仇还没报，云公子还等着...“
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她肩头。越青突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小姐！“紫鸢惊呼。
“我清醒得很。“越青抹了抹火辣辣的脸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去准备笔墨，我要写信。“
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露出颈间一道尚未痊愈的鞭痕，这身上的疤痕或许是提醒她不要忘记来时路的印记。
“喜欢又如何？“她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冷笑，“我越青这辈子，最不该有的就是真心。“
越青倚在廊柱边，指尖轻轻敲击着信笺，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玉竺，去把信交给玉安。记住——“她压低声音，“要神不知鬼不觉。“
玉竺前脚刚走，越青便转身回屋，从妆奁暗格中取出一枚铜钥匙。紫鸢端着药碗进来，正瞧见她将钥匙藏进袖中：“小姐这是要......“
“嘘——“越青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今晚的汤药，倒进花盆里。“
另一边，玉安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他环顾四周，借着上元节杂耍队伍的喧闹，匆匆穿过回廊。刚拐过假山，却见越青早已候在蓝山园的月洞门前，一袭素衣衬得她脖颈上的伤痕愈发醒目。
“小夫人这是要......“玉安话未说完，越青已经欺身上前。
“两个时辰足够了。“她歪着头，发间银簪在阳光下闪过冷光，“他赴他的宫宴，我见我的故人，各不相干。“
玉安急得额头冒汗：“卫王府戒备森严，您这是......“
“玉竺有钥匙。“越青把玩着腰间玉佩，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或者——“她突然凑近，带着药香的呼吸拂过玉安耳畔，“我现在就去告诉将军，说你方才在梅林对我......“
“你！“玉安猛地后退，后背撞上青石墙。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人，偏生那双杏眼里还盛着天真无邪的笑意。
越青欣赏着他涨红的脸，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你家将军给我下药时，可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她忽然沉下脸色，“要么帮我，要么......“
远处传来侍卫换岗的梆子声。玉安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塞给她：“申时三刻，西角门。“说罢转身就走，生怕再多待一刻就会被这个疯女人拖下水。
越青望着他仓皇的背影，笑意渐渐凝固。她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色。
“小姐......“紫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越青迅速收起令牌，转身时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去把我那件绛红色披风找出来。“她眨了眨眼，“既然是去见故人，总该打扮得喜庆些。“
玉锦华放下手中的军报，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摇曳的阴影。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他揉了揉眉心，墨迹未干的奏折在案头堆了厚厚一叠。
安佑贤派来的小厮在门外探头探脑，被玉安拦了下来。玉安整了整衣襟，轻叩门扉：“将军，夫人遣人来问，时候不早了......“
“进来。“
玉锦华的声音比冬夜的寒风更冷。玉安推门而入，看见自家将军正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佩剑。雪亮的剑刃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将军，该回房歇息了。“
玉锦华忽然起身，剑尖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步步走到玉安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对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玉安。“他伸手替心腹将领整了整歪斜的衣领，指尖在对方颈侧动脉处若有似无地停留，“你当真......没有话要对我说？“
玉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闻到了将军袖间淡淡的血腥气——那是今日在校场处置细作时沾上的。
“属下......“
剑鞘突然抵住他的下巴。玉锦华凝视着他闪烁的眼神，忽然轻叹一声：“罢了。“转身时玄色大氅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凉风，“我等你自己想明白。“
走到门口时，玉锦华忽然驻足。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廊下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告诉夫人，今夜我要巡营，不必等了。“
玉安望着将军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冷汗早已浸透里衣。他摸了摸怀中的令牌——那是他偷偷仿制的，真正的令牌此刻正藏在越青的妆奁底下。远处的城楼上，上元节的灯火依然璀璨如星，却照不亮这深宅大院里的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