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云清一连串的发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向云芸,让她一时语塞。
关于天元是如何在那种险境下将她安然带到此地的,她心底确实曾闪过一丝疑惑,但那念头很快就被对天元的信任和对险境的后怕所掩盖。此刻被直接点破,她支支吾吾,小脸憋得通红,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反驳。
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尚云清趁热打铁,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仿佛一位谆谆教诲的长者:
“小丫头,你要记住一句老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世间人心复杂,远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你天性纯良,这是好事,但也极易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记住,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需保留一分警惕,哪怕是你自认为最亲近信任之人,亦不可全然交托真心。”
云芸虽然心绪不宁,但脑子转得却不慢,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逻辑漏洞,反击道:“照你这么说,那我岂不是更不能随便相信你这个才刚见面的、还被封印着的老爷爷说的话了?”
“没错!”出乎意料的是,尚云清非但没有反驳,反而一脸严肃地肯定了她的说法,“你的怀疑非常合理!这正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保持独立思考,不轻信任何看似权威或友善的表面现象。”
这下云芸更糊涂了,小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你刚才还一个劲地说天元哥哥的坏话,拼命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这到底是何居心?”
“为了你好!”尚云清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为了我好?”云芸气笑了,“我们非亲非故,素昧平生,你口口声声说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转头又说为了我好?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就凭你被关在棺材里年头比较久吗?”
尚云清沉默了片刻,元神的光晕微微波动,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道:“小丫头,你可曾听过,‘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你真的快要死了?”云芸一怔,语气中的敌意不自觉减少了几分,带上了一丝迟疑。
“彻底湮灭或许还没那么容易,”尚云清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淡然。
“但以我如今的状态,与死何异?更何况,我此生大概率是无法离开这方囚笼了。无尽的岁月里,能在此地遇到活人,已是万幸。而万幸中的万幸,是上天竟然将你这样一个拥有绝佳天赋的孩子送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仿佛黑暗中的人看到了一线曙光:“这简直是上苍对我最大的眷顾!所以,我欲收你为徒,将我毕生所学、所悟,尽数传授于你!让我的道统不至于随我一同埋没于此!你觉得如何?”
看着尚云清那激动又带着无限期盼的样子,再联想到他被长久封印的处境,云芸心中那点小小的同情心不禁被勾了起来,脱口而出:“老爷爷……你,你其实也挺可怜的……”
……
“哈哈哈哈!”尚云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愣了片刻后,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这意识空间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
“可怜?小丫头,你若知道我漫长岁月中曾做过些什么,手上沾染了多少因果,就绝不会用‘可怜’这个词来形容我这个老头子了!”
笑罢,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强势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丫头,老头子我脾气倔,看对眼的人或事,就绝不会放手。我很喜欢你,你这徒弟,我收定了!你必须做我的徒弟!”
“我不!”云芸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回绝,干脆利落,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尚云清刚刚燃起的热情。
“为……为什么?!”尚云清差点被这果断的拒绝噎住,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可知道我是何人?你若拜我为师,他日成就不可限量,便是突破此界极限,飞升成仙,也绝非虚妄!这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天大机缘!”
“我不要做大魔头的徒弟!”云芸小脸一扬,语气里满是嫌弃和不屑,仿佛“大魔头”这三个字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你……你你你!”尚云清被这话气得元神光晕剧烈闪烁,差点当场表演一个“魂体膨胀”。
“修真之人,追求的乃是无上大道和力量极致!只要我能助你登临绝顶,你管我是什么出身?是正是邪?是魔是仙?”
他喘了口气,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再说了,我只是传授你技艺功法,又没逼着你去做伤天害理之事!你怕什么?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成了我徒弟,将来我若要求你做你不愿做之事,你大可以阳奉阴违,甚至直接拒绝!拜我为师,对你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是真的有些急了,时间宝贵,这丫头却油盐不进:“快点做决定!我的神魂不能在你识海内久留,否则对你我的魂魄都会造成损伤!”
“哦,”云芸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那你还不敢紧离开?”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差点让尚云清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你真是……哎!”他长叹一声,语气充满了无尽的无奈和挫败感,“我尚云清纵横一世,怎么到头来遇到了你这么个小克星!”
他像是赌气般说道:“我告诉你!若是换成外面那个叫天元的小子,若是得知我愿意收他为徒,他绝对会立刻纳头便拜,磕头敬茶都嫌慢!”
“天元哥哥才不是那种人!”云芸立刻维护道,对天元有着谜一般的信心。
“哼!”尚云清冷哼一声,“既然你知道我是被如此复杂强大的阵法封印的‘大魔头’,就该明白我全盛时期拥有何等恐怖的实力!”
“一位曾经站在此界巅峰之上的存在,主动要将毕生传承倾囊相授,这等诱惑,世间有几人能抵挡?实话告诉你,当年想要拜入我门下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遗迹出口!哪个不是挤破了头,费尽心思?”
“我不稀罕!”云芸依旧毫不动摇,甚至还有点小骄傲,“天元哥哥肯定也不稀罕!”
任凭尚云清说得天花乱坠、威逼利诱,云芸就认准了“不”字,软硬不吃。尚云清算是彻底没辙了,他感觉自己这几十万年来都没这么憋屈过。
最终,他似乎做出了巨大的妥协和让步,有气无力地问道:“好吧好吧……小祖宗,你说,到底要怎样,你才肯点头拜师?只要老夫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这几乎是放弃了他作为前辈高人的所有矜持和底线。
云芸歪着头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让尚云清几乎崩溃的答案:“我要先和天元哥哥商量一下!”
“你!你怎么什么事都是‘天元哥哥’、‘天元哥哥’的!”尚云清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醋意和不解,“那小子除了皮相生得好看些,到底有哪里好?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咦?”云芸狡黠地眨了眨眼,“刚才可是你说的,只要你能做到,什么都答应我。现在我提出的要求,你做不到吗?”
“这……”尚云清再次被噎得哑口无言,感觉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憋了半天,他才悻悻地说道:“……好!让你去和你的天元哥哥商量也行!但是,你得帮我给他带几句话!我相信,只要他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同意你拜我为师的!”
“有什么话你不能自己跟他说吗?还要我传话?”云芸一脸疑惑。
尚云清的语气显得有些尴尬和无奈:“我倒是想!可我怕我这缕神魂刚冒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小子察觉到异常,会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他神魂境界极高,我这区区一缕分魂,还真不是他的对手!到时候话没传到,反而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哦~~~”云芸故意拉长了语调,小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带着几分戏谑,“原来你是害怕天元哥哥呀!怪不得从一开始就在那里说他的坏话,是想先挑拨离间吧?”
“我怕他?!我会怕他一个毛头小子?!”尚云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反驳,但语气明显有些色厉内荏,“算了算了!好男不跟女斗,老夫不跟你做这口舌之争!”
他迅速转移话题,语气变得急促起来:“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你告诉天元:我名尚云清。他或许没听过我的名号,但你只需告诉他,自我被封印于此地之后,连你们在内,只来过两批人。你们是第二批,而第一批来访者,乃是当今辰宇大陆五大修仙宗派的——五位掌门!”
“就这样?”云芸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就这样!你只需将此话带到,他自会明白!”尚云清的语气十分笃定。
“现在,我这缕神魂要离开了。若他听后同意你拜师,你便咬破食指,将一滴精血滴在那石棺之上。届时,我自有办法让主魂短暂显现,传授你功法。”
“啊?”云芸立刻警惕起来,“你该不会是想骗我滴血,借此帮你突破封印,然后逃出去吧?”
然而,尚云清并未再回答她的疑问。他的元神光影迅速变淡,如同退潮般从云芸的识海中抽离,瞬间便彻底消散不见。
“云芸?云芸?”
外界,天元焦急的呼唤声将云芸的意识彻底拉回现实。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天元写满担忧的脸庞。
“天元哥哥!”云芸下意识地回应道,声音还带着一丝刚从深度意识中醒来的恍惚。
见云芸醒来,眼神清澈,并无异样,天元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赶忙将她扶起,关切地上下打量:“你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神魂可有什么异样?”
云芸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又仔细感受了一下自身状态,摇摇头道:“我没事,就是刚才……好像有个老爷爷的元神,突然跑到我的身体里来了,跟我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话。”
确认云芸神智清醒,并未被夺舍或控制,天元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脸上浮现出愧疚之色:“对不起,都是我的疏忽。我早该想到,那石棺内的存在既然能透出气息,未必不能分出一缕神魂作祟。只是没想到他如此大胆,竟敢直接侵入他人识海,这无异于火中取栗,风险极大。”
“啊?这么危险?”云芸惊讶地掩住小嘴,“天元哥哥你原来都知道啊?”
“嗯,”天元点点头,神色凝重,“我察觉到了他的神魂波动从石棺溢出,并试图拦截。但他动作极快,且一触即退,并未伤害你,我便没有全力阻拦,以免波及你的识海。”他顿了顿,看着云芸,坦然道:“看来,他也将我能修炼神魂之事告诉你了。”
“原来天元哥哥你真的可以修炼……”云芸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那你为什么之前要瞒着我们呢?是不相信我们吗?”
天元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道:“傻丫头,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修真界人心叵测,‘防人之心不可无’并非一句空话。”
“保留一些底牌,既是对自己的保护,有时也能避免给同伴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等你再长大些,经历的事情再多些,自然会明白,与人相交,贵在真诚,但亦需懂得‘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道理。”
云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小委屈,但天元温和的解释让她好受了许多。
天元见她情绪稍缓,便不再过多解释,转而切入正题,神情认真地问道:“那位石棺里的存在,费尽心思侵入你的识海,应该不只是为了找你聊天吧?他是不是……跟你提出了什么交易或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