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火
夜,火。大火弥散天际,四下荒无人烟。到处都是火焰燃烧肉体的噼里啪啦,以及人无声的哭泣。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为烟尘熏得漆黑。翻过来看自己的手背,更是白骨嶙峋。身边的人,都烧地不成样子,他一开口,都有烟尘从嘴里冒出来——
“火,救火,快救火!!!救火啊!!!!”
厢房里,众人的注视下,一男子大汗淋漓,马上就要醒转。挣扎关头,空知野老叫人束住他,又与满襄白说。
“神阙,大针,两寸。”
老人目盲,由满襄白施针。状若铁钉的大针刚刺进男人腰腹,他便一口黑血喷出来,恹恹没了气息。握住那人的侍卫眉毛蹙起,然而不敢松手。守在外室的白怡然转来转去,急切却不敢上前。
过一会儿,那男子悠悠然醒转过来,看周遭众人。他神色疑惑,询问道。
“这是哪儿?”
“太好了,王爷醒了!”
安定子卯大喜,白怡然也迅速地冲了进来。见那人之后,焦急询问说。
“云儿?”
“四……叔……?”
男人竟认得白怡然。他皱起眉头,似乎不敢相信。他说。
“四叔?——怎么这么老了:不对,我娘呢,渡霖呢……露露,叔,起火了,起大火了,救火啊!叔叔!救救我啊,叔叔!”
“哎哎哎!”
忽然,那羸弱的忽然挣脱了手,从床上一下摔了下来,继而连滚带爬的往白怡然那里去。安定子卯阻拦不及,一下子让地上的把中年人扑倒,继而两人都嚎啕大哭起来。
“死了,都死了,叔叔!我娘死了,叔叔,渡霖死了,叔叔!呜呜呜呜!露露呢,露露——”
“我的儿啊!——二哥,我的儿啊——”
过不多会儿,两人都收拾了情绪,为人搀扶着,坐在椅子上。此时白怡然才揩揩眼泪,为众人介绍说。
“云儿,这是救你的恩人,谢过恩人。”
“诸位恩人在上,白沽云谢过诸位。”
听闻,那男人拱手行礼,十分儒雅,与那行凶伤人之状判若两人。然安定子卯为人臣,是不敢受此礼的。到了他,他直接单膝跪下了。
“王爷,您不记得我了?”
“王……爷?”
听到这话,那人茫然起来。他看看周遭,确定子卯跪的人是他,更觉迷惑了。他说。
“这位公子没搞错吧,我怎么会是王爷呢?”
“这——”
安定子卯虽为满襄白警醒,也没想到眼前野人,都认自己为白沽云了,却不认自己这安定王。他茫然起来,还是为白怡然救场。
“罢,你疯魔这些时日,有些事或许是记不得了,暂且歇歇,回头让你的下人告诉你。先生,小姐,这边请。”
说罢,白怡然起身,引空知野老,满襄白到外室堂上坐下,这就要跪下,与二位叩首。满襄白自然是不敢受的。
“哎呀,四叔,这是为何啊。请起,请起!”
而白怡然却不为所动,他说。
“先生,小姐,悬壶济世,普救生灵,自然受得。”
满襄白心说那是,给你请过来,不就是为了救人的。然而她还是规规矩矩,把白怡然扶起来,自己找了另外的椅子坐。这会儿她也沾空知的光,听听这内中的隐情。
“说来惭愧。”
白怡然如此开头道。原来,他那兄弟,白沽云的父亲,并不是下山之后,就未返过乡。他先走的时候,与家中仍有书信往来,后死在南洋,其妻携子,曾经返过白山。那时正值饥荒年间,白山虽然窘迫,白怡然仍尽力维护嫂嫂与侄儿,奈何一场大火,烧破了小屋,母子三人,均压塌在房梁之下。在白怡然看来,他二哥的骨血,算是自此断绝了,然却未曾想过,会有人活下来,如今又颠沛流离,回到他白山。
听到这儿,满襄白问。
“照此说来,王爷不仅有父母,还有一个兄弟咯。”
“是的。”
白怡然回答说。
“我二哥有福气,育有一对双生子:大的叫沽云,小的叫渡霖。”
“沽雲……渡霖……确实像是双生子。”
满襄白重复了一下这名字,笑着说。她也想起了白涉雯,发现这白家的子女名字里,不是沾云,就是带雨的。她又想起,为那男子所提及的露露,再问白怡然。那人神色稍变,回答道。
“露露是,我的女儿。”
“哦,四叔也有子女,怎么不曾见到?”
满襄白问。那男人垂下眼回答说。
“也是在他俩出事的那年,发高烧,没了。”
“噢噢噢……”
满襄白没想到,戳到了白怡然的伤心事。这会儿不知说些什么,便闭上嘴。好在那人不是个计较的,这会儿拍了膝盖说。
“不管怎样,云儿没事,便是好事。还是多谢先生,小姐,妙手仁心。老四无以言表,但备薄礼,一会儿差人,给二位送到房里去。家里还有事,老四不敢久留了。”
“四叔慢走——”
空知野老不方便,满襄白送白怡然到门口。后她还得把老家伙运到药房去,再回来,房门砰地响了一声,原来是那小侍卫给人赶了出来,站在门口,神情复杂。
“怎么样,你家王爷想起你没?”
满襄白见状,自然是要上去插上一刀。那小侍卫见满襄白过来,先行了一个大礼,后哭丧着脸说。
“王爷把他从军往后的事,全都忘了。”
“那就不巧了。”
满襄白说。
“本身疯病就难治,能恢复成这样,老头子堪称圣手。但至于这记忆,能恢复到几成,就看天地的造化了。”
“不能看啊,小姐,不能看啊!”
那小侍卫说话间又急了起来。他说。
“哪儿有这样的道理,清醒过来,又不记事。想起事吧,偏偏又记得一半!小人眼皮子浅,不懂这里的道道,但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小姐您定有办法,让我家王爷记得,就不要诳小的了!”
“我真不知道啊!”
满襄白也笑了。她是有些摄人心魄,转人思想的法子,然而此次她并未插手。如她告诉这小侍卫的一样,对那白沽云的治疗,几乎都是空知野老做的,她不过从旁辅助而已。她提醒那小侍卫说。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白沽云,就不是你们王爷:人家在讷则部仍在的时候,就给关起来了呀!你们那王爷啊,才是假的!”
“不行,不行,全都乱了套了……”
安定子卯是真的转不过圈来了。过了半晌,他才理清楚一件事,又回来找满襄白。
“无论这人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如今必然只能做真的:还是劳烦小姐想想办法,让他记得吧!”
“办法?我的办法?”
满襄白乐了。她此时正在高高的架子上翻找草药,这会儿她边干活边跟安定子卯说。
“我擅长的,话本儿里都告诉你了,可是些催眠,厌胜,掉包的诡计,你确定要雇我整你们那王爷?”
侍卫在下面抬着头说。
“若是把好的催成坏的,假的催成真的,这是邪术,断然不敢用在他身上:可这本身,就是让他想起他的事,难道这是不对的?”
说到这儿,满襄白忽然把脑袋垂了下来,吓了那人一跳。她说。
“问题还在这儿:万一他就不是你们的王爷呢?”
安定子卯说:“就算不是,今儿也需是了。”
满襄白问:“你做得了主?”
“……”
那侍卫低头想了一阵子,他说。
“小的没有七窍玲珑心,却有一腔衷肠,一条贱命。若是真的出事,小的一刀结果了他,再自行裁断。”
此话一出,那人忽然捂住嘴巴:或许他想凭借自己的温驯外貌,在满襄白面前装一副无害样子。这狠话是与他不符合的,然满襄白听来,却是实话。
她又哈哈大笑起来,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还是侍卫在下面一把扶住了梯子,让她坐得安稳。也就是此时,她主意打定了,这会儿低头跟他说。
“行,够狠,够迷幻,够有趣!你这忙我帮了!黄金百两,奇珍异宝,哈哈哈哈,哈哈哈,风流,风流才子!我都要!知会你府上备下!”
“噢,噢!”
安定子卯听见此事,喜出望外。他又扑通跪下,给满襄白叩了三个头。满襄白让他叙王爷生平给她,后续她施法使用。这会儿她专心抓药,而侍卫则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