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假
“!?”
满襄白有些不解那人在说些什么。然而小侍卫面不改色,跪在原地重复道。
“虽然冒昧,但是小人央求小姐所救之人,如小姐所见,并非安定王爷。”
他说。
“小人作为王爷贴身侍卫,此次征讨南溪,紧随王爷身边。然为接圣旨,王爷命小人率先回府安置,再闻军中,已无王爷下落,人心惶惶,不得而知。”
“……所以?”
满襄白没听过这么离奇的事,让安定子卯继续说下去。他说。
“虽然王爷不在,但诏书已至:皇上命王爷八月中秋,至东都述职,共赏秋菊,不得有误。然全军遍寻王爷不得,无奈小人出此下策。”
他微咬着牙,挪动一下身子,指了指躺在榻上的那位。
“这人是旧安定讷则部治下铁监中,收押的一匹野人。后安定立国,铁监也归于安定,小人带人清查时即发现,此人与王爷年岁相仿,长相相似,然神志不清,动如疯狗,暂按下不表。今日有祸,才乃提之,望小姐救命。”
“……”
说到这儿,满襄白眉毛微蹙。或许那侍卫只想以诚相待,换取她的认可,但满襄白通篇听来,只觉得眼前人,安定王府,狠辣决绝,心中震颤。
她在房中踱了几步,问道。
“那这人的手脚?”
低眉顺眼地回答说:“小人折断的。”
她问。
“你就指望着,一个混沌如兽的野人,替代你家王爷?”
安定子卯回答说。
“小人不指望,小人只绝望:王爷聪慧机敏,王西南而安民心,谁都不能接他的担子,谁都挑不起他的担子!小人从未想过背叛王爷,小人只想为寻找王爷,争取时间。”
他说。
“王爷与旁的不同,用人做事,十分大胆。因他常年征战在外,王府权限极大,百官与内臣各司其职,王国不至于乱。然王爷才是定海神针!只有王爷在,哪怕是手脚断了,哪怕是昏迷不醒,都有威慑——”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满襄白说话。然而满襄白只是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如若王爷不在……百般心计,毫无用处……”
他此时猛一抬头说。
“为此,小人才来寻满小姐:听闻小姐不仅医术闻名天下,才智举世无双,还通凝神换形之法,若要某人,女娲一般,便给捏造出来!小人特请小姐救命,救我王府上下的性命,救西南百姓性命!”
“哼。”
听到这儿,满襄白冷哼一声。她说。
“我哪儿有那么大的能力,救你们的性命——”
那侍卫急急地说。
“只消这人,能做王爷姿态,安稳撑到六月即可!届时大军回转,军师同行,安定不再空虚,便能解救燃眉之急!在此期间,小的自安排人等,遍寻西南每一寸草木,掘地三尺,寻找我们王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满襄白则说。
“你的要求不难:现在是三月,你要等到六月。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把他这周身筋脉都撅了,要好可不得到六月。在此期间,你携他回府,好生安置,避开众人,不是难事,又何苦来求我?”
那人也料到满襄白会这样问,于是低头答道。
“若无小姐在,有此下策,便应此下策。可现在小姐在,有上策,何不用上策?”
他恳求说。
“小的没别的能耐,不过入府跟了王爷几年,了解了王爷的行事做派:小姐如若出手相助,黄金万两,不是问题。珠宝首饰,奇异珍玩,入阁为谋,出游访仙,俊朗才子,一应俱全。”
“噗。”
满襄白没忍住笑了。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有人真的要拿俊朗才子抵她做报酬的。不过看那小侍卫说话,极其认真,不知在他这年岁,知多少男女之事。想到这儿,满襄白不由得逗他一逗。
“拿你抵给我,你也愿意?”
安定子卯立答。
“小人安顿了王爷,就全心全意,伺候小姐。”
满襄白继而问。
“拿你们王爷抵给我,你也愿意?”
“……!”
这一次,终于把那伶牙俐齿的噎住了。他支支吾吾地说。
“这要……看王爷意下:但王爷必然是明事理的!”
“哈哈哈哈哈!”
满襄白仰天长笑,是听了八百年不遇的乐事。那侍卫给她臊地,脸面发红,然而表情管理极其恰当,如今微咬着嘴唇,等满襄白的回复。
可满襄白笑毕,又提起另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不是你们王爷呢?”
“啊?”
安定子卯不知道为什么满襄白这么说。他说。
“小的自然知道:当时审查旧狱的时候,王爷就在书房读书。小人见了此人,转脸儿就见了王爷,必然不是同一人。”
满襄白提示说:“转脸儿,也就是说,你家王爷,与这野人,并未同时出现,且互不相知?”
“嗯……”
那侍卫确实给满襄白问着了。但是他也想不出,好端端一个王,为什么要披头散发,做神志不清样。他也不懂满襄白为何如此问。见此她回答道。
“为的是你口中这假王爷,为他母族指认,却是真的王爷。你也见着了,刚刚在院内,你呼‘王爷’,而小丫头呼‘谷雨’,这人可是应她,不应你啊。”
“……”
安定子卯自然也发觉了。在西南官话中,“沽云”、“谷雨”两音,极其相似,那野人听觉动静之应,与听觉人名之应,也却有许多差别。可以看出,小侍卫现在完全为满襄白搅糊涂了。他说。
“难道说?——这人就是王爷?他在装疯?”
“小满不觉得。”
满襄白否定他的猜想。她说。
“如若是装疯,怎会由你胡来,将他手脚折断?如若是装疯,听见姓名,为何答应,而不是默不作声?”
“……小的不懂了,还请小姐指点!”
那侍卫彻底给绕进去了。然尚可的是,满襄白似乎并无拒绝之色,反而为他分析。这让他平白地多添了一份希望。可这希望也被打断地恰到好处。
“要我说,此人,就是一疯人,你呢,是个痴人。”
满襄白最终坐回椅子上,下定论道。
“你们的事,我知道了。王侯将相,我不稀罕。才子俊朗嘛,哈哈,也非我意。命运无常,王朝更迭,都有定数。你们主子再恭谨,你再忠顺,现实就是现实。我还是那句话:这儿是白山,不是你们的王府。我为白山主人寿,不为你君王的寿。我的医术也不似你想象中那么高明,好在有空知野老在,让他医治来人的手足、疯病,病好了,你等下山去吧。”
“小姐!”
安定子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事到如今,他也了解了满襄白其人:若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怕只能人财两空,说些软话,或有转圜余地。说话间,小侍卫一双鹿一样的眼睛,又蓄满泪花起来。
他说。
“我们是把身家性命,都系在小姐身上啊!”
满襄白则说。
“每个人只有两个肩膀,一个脑袋。我的头上,只有我的脑袋,哪儿有你们的身家性命?”
说罢,她起身要走,留下侍卫在原地垂泪。不得不说,这俏佳人,哭泣的样子确实引人心疼:满襄白因而内心里更生发出一种恐惧,为的是这人狠辣果决,所做决定,远非常人能及,又如此会演,还好只是区区一个侍卫。此人若为人臣,定为酷吏。若为人君,定为名君。
满襄白走的时候,又小心翼翼地往床上看了一眼。那野人自为安定子卯制服之后,加了厚重的铁链,锁在了床上。经此一事,是挽的头发也散了,整的衣裳也乱了,侧身沉睡,更显美艳绝伦。不过细想想,美艳本不是形容男子的词,也不是形容此人的最佳词。或许知道他是王,是白家的公子,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便从那瘦弱的皮囊里凸显过来。然他究竟是谁,还是要等他醒来,再做定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