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微,月色朦朦。
巍峨的宫墙亦如往日那般拔然耸立,月光和着宫灯洒下一片片暗影,寂静又悄然无声,三步一哨十步一岗,人人各司其职,俨然已经将整个宫闱上下困得水泄不通,犹如铁桶。
目前这成果,在阿九看来只能说犹可,毕竟,表面上的风吹草动都抵不过有心人的谋算深深。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如今的奚国朝堂分立三派,一派是以陈庭为首的文臣一党,一派则是以何旭钊为首的武将一党,至于赵扶摇则是新晋宠将,自然也有不少溜须拍马之辈纷纷站位,更何况,赵扶摇如今可是深得帝心,在朝堂上可以说是呼风唤雨,将陈何两党不分伯仲的弹劾个遍,一时间,整个朝堂可以说是水深火热人人自危。
当然,这番雷厉风行的举动自然也震慑了不少牛鬼蛇神之辈,以至于陈何两党最近都夹紧了尾巴做人,轻易不会去怵这位国君“新宠”的霉头。
这不,阿九听赵扶摇说起近段时间朝堂上大大小小的事情,说到一半,就看到胡公公朝着两人迎面走来。
“九公子,威武将军。”
“可说今晚国君喜形于色的,我一收到将军的信儿,估摸着是您回来了。”
“好巧,还真叫咱家猜中了。”
胡公公见人永远都是堆着一脸笑,这笑虽有高有低却不见假,其中的意味儿也挺耐人寻味的。
天子近侍,个个都是人精,更何况这位还侍奉了两朝天子,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能更迭换代还荣宠不衰的当为翘楚。
“公公气色饱满眸光明润,想来,国君近来龙心大悦。”
说话间,阿九悄悄地从怀中摸出了玉瓶塞到胡公公手里,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开口提及,不过,胡公公的眸色却更为深邃柔和了几分。
阿九第一次入宫时就提点了十二皇子姜无,胡公公自然也是聪明人,无非就是多照看些,也不是什么费心劳神的事儿。
至于这玉瓶,则是谢礼。
说实话,胡公公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样的好物件儿没赏玩过,年轻的时候还喜欢些黄白珍宝,可随着岁月更迭,想的也就是身康体健了。
这一点,阿九自然能轻而易举的做到。
是以,胡公公待阿九更是热切,连带着赵扶摇都受了不少好处。
“都是仰赖国君宽厚体恤,不然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哪儿还能这么利索。”
“当然,九公子上次给的药疗效甚好,我这一到阴雨天骨头就疼痛难忍的老毛病都好了不少。”
“这不,身子骨都硬朗多了。”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当然,说也是胡公公说的多,至于笑,只有阿九笑得最惊悚。
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就抓心。
不多时,几人已经到达了姜柘的寝殿,胡公公自然也识趣儿的没有跟进去,只是轻轻地推开了寝殿的门示意二人进去说话。
两人一踏入寝殿就被一阵阵微微袭来的暖意包裹,已经入夏的时节寝殿内还熏着火炉,可想而知,姜柘的身体确实正在每况愈下,哪怕药物方面如流水般的进入体内,可身体能吸收到的疗效还是微乎其微。
两年,只是虚数。
殿内灯火通明,帷幔帐帘上正影射着一个蜷缩的身影,长长的案几旁,姜柘还在尽心尽力的批阅着奏折,而一侧的玉盏中还盛放着寥寥热气的汤药。
姜柘的身子就跟漏斗似的,一方面要下猛药重燃精血,而另一方面又要以药膳滋补温养,一进一退,才方能制衡。
“您可别觉得我给您估了两年的数,您就可劲儿折腾,到时候要是只活了个零头,可怨不得旁人。”
阿九脱口而出的语调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玩味儿,倒是把一旁的赵都望惊了一下,可转头想想,这话也就阿九能够堂而皇之的说出。
诧异的是,姜柘听到这话后竟头也不抬依旧伏案批阅,像是早就了然于心一般。
这般相处,倒是令赵扶摇没有想到的。
“我这身子骨,血气方刚的时候还行,现在就是想纵情声色夜夜笙歌也有心无力了。”
“更何况,还有这一堆烂摊子……。”
姜柘说完又低低的咳了两声,遂又端起玉盏一饮而尽,喝完后整个人都无力的仰躺在躺椅上,看上去像被抽干了精气一般。
看到这一番景象,赵扶摇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想励精图治的君王却已经日薄西山,偏偏狼子野心之辈却能国泰民安。
就如同他赵家军一样,无力回天却又甘愿飞蛾扑火。
世道不公,人心不古。
就在赵扶摇沉思的片刻间,阿九已经跨步上前跪坐诊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一般。
不知怎么的,赵扶摇心底浮起一抹怪异。
“熬夜伤神劳肝,禁止多思多忧。”
“你是国君,不是骡子,这些奏折都是些千篇一律的话术,批与不批倒差不差。”
“本就寿数不长,可别顾此失彼。”
阿九的话向来直白,直白到让人没有反驳的余地,甚至一点都不避忌君王好恶,或者说不留情面。
想到这里,姜柘有些失笑,难怪这个威武将军要让赵扶摇来做,依着这人的性子,只怕是鸡犬不留。
于姜柘而言,阿九这人似乎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一国之君,从第一眼见就是如此,大刀阔斧的直抒己见,毫不掩饰的勃勃野心,心如瀚海的运筹帷幄……,此间种种,智多近乎妖。
可这样的人,偏偏很难令人厌恶,是恶也恶,是善也善,是地狱爬出的恶鬼摩羯,也是人间慈悲的佛陀菩萨。
不,不,不。
想到这里,姜柘片刻的失神从阿九的眸光中醒来,凉薄冷冽,一眼望去只觉寒凉刺骨,这人才不管你是诸天神佛还是妖魔鬼怪,谁敢阻拦就地诛杀。
“你这神情,怪渗人的。”
阿九看着姜柘一脸苍白病态的样子忍不住出声,特别是这人的眸光却亮得吓人。
“我在想,若是你能早生三十年,与我阿父定能成为刎颈之交。”
姜柘此话一出,阿九神色并无变化,反倒是一旁的赵扶摇有些惊讶。
能得帝心者,古来今来皆是“能人”。
奈何这能人,却波澜不兴兴致平平。
“您的天子令,文家接了。”
“不过,接的是文书慈,不是文邡之。”
一息间,姜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预想中的欢喜并没有到来,反而心口出却是一阵阵令人眩晕的头痛。
“国君。”
突然,阿九手腕一转,几抹幽光覆在了姜柘的头顶,银针没过,那股在肺腑间生拉硬拽的痛感也逐渐消失麻痹。
文家啊,一门四杰,老的老,死的死,残的残。
“书慈……,书慈呐……,他……。”
姜柘的未竟之语,阿九都了然于心,她更知晓的是眼前这位命数不久的帝王当年的愧疚懊悔,甚至,无力辩驳。
“国君,不出三年,文书慈将成为奚国最锋利的刀,您得握住刀,方能所向披靡。”
说罢,阿九从怀中摸出一枚锦囊交到姜柘手中,打开一看,竟是一块花押玉石。
瞬间,姜柘震惊的看向阿九。
这种玉石花押,他只在文邡之的身上见过。
文家,家主令。
“文邡之,已经垂垂老矣,天子令于他已是力不从心。”
“文书慈,疯癫痴残数载,如今大病初愈,已非常人心性,此子孤勇坚韧心术上佳,用他肃清朝党再好不过。”
“不过,上士谋心,下士伐兵。”
“国君。”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若是仇雠在场,必不能料想此番景象。
阿九,既是授人以渔,又要掣肘以渔,这把刀是她亲手交到姜柘的手上的,生杀夺予都应由君王定夺。
可阿九此时所为,却是在姜柘心中埋下了一颗生机的种子。
昔年,君王无力护文家老小,死的死残的残,这份愧疚之情会随着时间淡化消磨,可今时今日此举,亦是将君王的陈年旧伤再次撕裂得鲜血淋漓。
说实话,姜柘寿数已短,可奚国还会逐渐兴盛强大,奚国的未来必然是要由下一任君王继续承扬的,而阿九要做是让这一任的君王毫无芥蒂的信任文家,让文家彻底的在动荡不安的奚国站稳脚跟,哪怕时移世易,哪怕王权更迭,至少文家都要在君王心中占有最重要的一席之地。
“文老曾说。”
“当年纵使文家落得此番下场,但一如当年未有二心。”
“君王可易主,臣节不可废。”
“文家,要的,是一个公道。”
“这个公道,已经迟了二十年。”
说到这里,姜柘已经忍红了眼,面容的筋骨也在抽搐颤动,这数千个日日夜夜不止他一人在反复煎熬,还有那个明眸善睐神采飞扬的女子,以及她身后的累累白骨。
“臣不负君,君必不负臣。”
说完,阿九恭敬地俯身拜扣一礼,这一揖,是在允行当年的君臣之诺。
诸君,恩重。
…………
从宫内出来已经几近天明的时刻,阿九跟赵扶摇两人又转道去了辛娘的铺子,辛娘的手艺甚好,包子皮薄馅大,一口下去还有饱满的汁水横流,甜浆也是恰到好处的清爽,一碗下去满口生津。
不过,意料之外的却是铺子上多了几个小娃娃,虽然都穿着补丁的衣服,但看得出来缝补得很细致也清洗得很干净。
“怎么?有问题?”
赵扶摇跟阿九坐在后院里,透过前方的围帘的缝隙看向刚刚走出去的少女,说是少女,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身量还没有长开,整个人都瘦干瘦干的,不过气色上却比初见时明润了很多。
“没什么。”
阿九的眸光只是落在那身影上短短一瞬又收了回来,继续面无表情的吃着碗里圆润饱满的包子。
“那女娃是个伶俐聪慧的。”
“这些日子,帮着辛娘跟武大哥打理铺子,做事也麻利,脑子聪明一点就通,是个能做事儿的人。”
赵扶摇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看得出是带着几分欣赏之意的。
这年头,死个人或者说死一群人太容易了,像这种流民乞儿更是会消失的悄无声息。
他是跟着大哥一步一步从落城的刀口滚过来的,最初更为惨烈的场面他并没有经历,可战场上始终刀剑无眼,后来的日子也不见得能好多少,但始终有哥哥们顶在前面,他的日子倒也算松快,不算难熬。
可这样的细伢子,生来就孤苦无依,跟杂草似的随风而落,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寻得扎根的地方。
甚至,没有一生。
活着呐,从来不易。
“喜欢?”
“太小了。”
“咳咳咳……什么?”
赵扶摇突然被阿九郑重的语气惊得岔了气,一下子咳得撕心裂肺,就连原本古铜色的肌肤都透着红光。
“我……怎么可能……喜欢……。”
“哟喂……,将军咋还呛到了。”
“慢点吃,慢点儿吃。”
“屉上还有呐,快,快,当家的,再端碗甜汤来。”
可巧不巧,偏偏赵扶摇想解释的话被打断在嘴边,辛娘一来就赶紧给赵扶摇轻轻锤背,那紧张的模样生怕这人一口气掘过去了。
至于阿九,已经连人带碗出院去了。
辛娘一看赵扶摇黏着不放的目光,瞬间脑中灵光一现,不由得笑了起来。
“将军,您是心仪阿九姑娘吧?”
辛娘带着调笑的声音在耳旁炸裂,赵扶摇错愕的目光落在辛娘温柔缱绻的脸颊上,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突然戳穿,一时间有些无措。
“嗯,喜欢,很喜欢。”
赵扶摇说完才收回目光,微微的低下头,同样,眸光里溢满了苦涩。
他知晓,这份喜欢是从很多年前那莽莽撞撞的相逢开始的,相识是缘也是孽,不那么讨喜又难相处,可偏偏经过多年的时光窖藏后却变得深沉而又浓烈,甚至小心翼翼的不知该如何开口诉说。
甚至,心里一直有一种声音在告诉他,他们并不相配。
想到这里,辛娘似乎也看出了眼前这个八尺男儿的忐忑不安,像是如同当年初遇李武时的模样。
赤诚而又炙热的少年郎啊,喜欢心仪的姑娘,却不知姑娘是否心仪自己。
“将军,喜欢就要大胆去追。”
“阿九姑娘这么好,小心被人捷足先登。”
“那,才真是遗憾!”
辛娘的无心之语却万万没想到多年后会一语成戳,她更没想到的是,这么好的姑娘终其一生都难得圆满安乐。
…………
至于阿九才不管这后续的事宜,刚刚端着碗走出跨院,就看到那穿着布衣荆裙的女娃端着一眼甜汤走来,娃娃都是见风长,不过短短两三月的功夫,好像又拔高不少,身量长了,脸上的那股子干涩的味道也褪去了不少,眸光比那时更为清澈坚韧,就连嘴角的笑意都柔和不少,整个人都化去不少尖锐之气。
佛语说,相由心生。
倒也不假。
“姑娘,我名蒲草,蒲苇的蒲,野草的草。”
女娃的声音轻声细语,一丝一毫都不见上一次交谈时的歇斯底里,甚至看上去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名阿九,你也可以叫我赵九。”
阿九的名字是蒲草所没想到的,怎么说呢,这个名字令她有些不可置信。
“你不相信?”
阿九自然是看出蒲草的惊讶之意的,显然,这个名字并不太让人相信。
“或者,你可以叫我赵阿九?”
看着眼前的女子满眼的郑重其事,眸光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自信,蒲草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些哭笑不得。
再想到当初种种,蒲草很是羞愧。
“姑娘,您的大恩大德蒲草日日铭记于心,若是有蒲草能帮上忙的地方,蒲草一定扑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蒲草又自顾自的摇摇头,她力微言轻,怎敢这般许诺?
“那天我……我不是故意顶撞您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也太想……太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我想攀附,想依靠,想祈求您的青眼,我看到过的许许多多人都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讨好您。”
“我以为……。”
“您这样的人,必定是有极高的出身,名门望族,许是能一跃枝头变凤凰。”
“我想错了,也做错了。”
“从初遇时,您就不曾带有任何的利用狭隘之意,那些纸张,您需要的消息,再接到将军他们,其实都不是非我不可。”
“您只是想把我,把我们送到辛娘子身边,您想让我们自力更生有枝可依。”
“我也终于明白您所说的握刀之人是何意。”
“您即是刀。”
“我也想成为自己的刀。”
说完,蒲草满含泪光的朝着阿九屈膝想行礼,但偏偏那抹纤腕却力有千钧的横亘在身前不可动弹。
“男儿膝下有黄金。”
“女儿,亦是如此。”
阿九依旧冷淡的声线在头顶响起,直直的把人逼得站立起来,随后,一扬声,人就走了。
“赵扶摇,走了。”
…………
蒲草看着阿九远去的身影,一时间竟说不出心底是何种滋味儿,她既兴奋却又觉得怅然若失,这是第二次被拒绝。
可蒲草不知道的是,阿九从不牵扯无辜之人入局,有些人是生来就在棋局之中无可抽身的,而有的人是心甘情愿了无牵挂,可剩下的人应该有个好的结局。
她所期望的盛世,至少得有后人看到。
——
这边,阿九悄无声息的回了将军府,毫不意外的府中已经一片狼藉,看着院中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的两人,真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原本一行人是要找个客栈落脚的,可没想到这一群人竟然悄悄地跟着阿九来了将军府,客栈再好,哪儿有这府内空旷啊,至少都是自家人,打个架什么的也不用避人,能够酣畅淋漓的随心所欲。
所以,空旷的将军府就成了昨日黄花般凋零的模样。
当然,空地上也坐着两个围观的群众。
赵六以及马老六。
两人估计是吃得差不多了,头摆肚圆的,旁边散了一地的酒坛,一靠近,那酒味儿加上男人粗狂的味道更是不得了。
“收拾收拾,今晚子时动身。”
阿九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至于剩下的四人,好似没听到一般,两个大男人呼呼大睡,而剩下该打架的人依旧难舍难分。
——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一行人又趁着夜色赶路,他们要转道去往月河城,也要在那里分道扬镳,阿九等人要乘船向西去往竺国,至于如云他们也是在那里转道走陆路跟随走脚的商队回蛮荒。
四天四夜。
一行人马不停蹄,终于赶在即将最后一趟泊船的码头,短短相聚,又要分别,他们这些年也总是聚少离多。
或者,不知何日便是真正的离别。
“马老六。”
“唉,唉,姑娘,在的,在这儿。”
一听到阿九低沉的声音,马老六顶着满脸的虬髯从后排挤到了人前。
“阿云虽说性子刁钻脾气不好,但这姑娘是个实心人,你既要娶她,就要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你要敬她爱她信她。”
“待你俩大婚之日,我必来添妝。”
“愿你二人相濡以沫,携手白头。”
阿九的话令如云红了眼,而一旁马老六已经高兴得找不着北,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哈腰大声应和。
“赵如宝。”
“营主,请令。”
赵如宝上前俯身抱拳,半大的少年比起阿九来只到肩膀的身高,脸庞圆圆,笑起来来眼睛跟月牙似的,总是带着股稚气未脱的天真无邪。
这孩子,阿九是从呱呱坠地看着长成小萝卜头的,一晃,已经是少年人了。
突然,纤瘦的身影将人揽入怀中,轻轻地低在耳旁悄声细语。
“怕不怕?”
“不怕。”
“你听好了,给我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给我吊着。”
“记住,你不能死在我前面。”
说完,看着眼前这双溢满水光又拼命压抑装作镇定的少年人,伸出手轻柔的抚了抚脸庞,遂后,一行人转身就走,不带任何缱绻留恋。
…………
“阿姐,阿姐……。”
赵如宝突然出声,如云也赶忙来到身前,两人目光一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深意。
“阿姐,成婚吧。”
——
这边,阿九一行人又踏上了熟悉的“金银号”,一上船,却没想到在这里竟然碰到了“熟人”。
“阿九。”
远远的,阿九就看到了那个在船尾正在执杆的修长身影,墨衣黑发眉眼盈盈,一转头,当真是幅传世画卷。
“阿九,你可来了。”
“我们公子足足等了你三日了。”
莫八一开口,倒是令阿九没想到,按理说,这群人应该已经回竺国了才是。
不过,阿九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倒让一旁的砂楚截了头。
“渍渍渍。”
砂楚小小的身影直接推开莫八朝着闻如意走了过去,围着人绕了两圈,边看还在边嗅,要不是看着这姑娘精致小巧的模样,这幅样子看上去跟个猥亵变态一样。
“阿九,阿九,我要他。”
“把他给我当个药人吧!”
砂楚一开口,语气里带着欢呼雀跃,甚至眼神里也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垂涎。
“放肆!”
“大胆!”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竟敢口出狂言,你信不信我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莫八气的上跳下窜,看着砂楚眼里的火光都快烧出来了,不过,人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动作,只是死命的挡在砂楚跟闻如意中间。
“砂楚,不要胡闹。”
这时,阿九也走了过来,后面亦步亦趋跟着的正是青奴,青奴充耳不闻这番闹糟糟的景象,只是满身戒备的紧紧贴在阿九身后。
“切,不过一将死之人罢了。”
砂楚满不在意的转身拉住阿九的手,那双不谙世事的眼里却盛满了漫不经心的笑意,瞧上去当真是不值一提一般。
“阿九身边还真是能人辈出。”
闻如意对于砂楚的话并不介意,甚至一开口还是那种如高山流水般的清润之气,再加上这一身上等皮相,不知道会迷了多少姑娘的眼。
为此,砂楚还偷偷的看了看阿九,好在,这人还是那副毫无表情的寡淡面容。
也是,智者不入爱河,愚者自甘堕落。
不过,阿九不是智者也不是愚者。
这人啊,压根儿不开窍。
“你为何不回竺国?”
按照他们的计划,闻如意此时应该在竺国秘密调查当年之事,而她接下来会去西北大荒找寻僵人的蛊童。
他们应该按当初计划行事才对,而不是在这里相遇。
想到这里,阿九突然觉得好像他们的每一次相遇都不在计划之中。
“我要跟你一同前往西北大荒。”
“你不信我?”
闻言,如意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砂楚打断。
“你不能去。”
砂楚突然用力的握住阿九的手,眼神突然凌厉起来,这是第一次,砂楚在面对阿九时如此的锋芒毕露。
可阿九明白,这种锋芒不是朝向她的,而是,闻如意。
“我说,你不能去。”
“你得答应我,你不能去。”
砂楚眼中的坚定不可动摇,可在这种坚定之下阿九却看到了这人的忐忑无措,她突然明白过来,砂楚一定是知道什么。
“砂楚,你拦不住我。”
说罢,阿九将砂楚的手掰开,带着一定的力道却不会伤人,同样,也是让砂楚明白她的决心不可动摇。
“好啊,我拦不住你。”
“那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砂楚一松口就放了狠话,她脑中甚至想了各种各样阻拦的办法,她知道,这一行阿九不可能全身而退。
甚至,可能会送命。
而这一切,肯定是因为眼前这人。
一想到这里,砂楚突然暴起,一甩手,手中的软鞭直直朝闻如意的面门而去,这一击,是带着十足力道的杀意的。
当然,砂楚一动,阿九也跟着动了,在武艺上,砂楚从来不是阿九的对手,特别是这人可是用了砂楚一生心血才锻造出来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阿九早已不是当年的阿九。
毫无意外,砂楚的鞭子被阿九稳稳的握在手中,不过,阿九并没有以力还力,而是生生的用血肉接下了这一击。
可以说,皮开肉绽。
“你疯了吗?”
打人的是砂楚,满眼泪水的也是砂楚,捧着阿九的手苦的梨花带雨,甚至惊慌得连手中的药瓶都拿不稳。
“阿九。”
“你滚开。”
闻如意一靠近,就被砂楚恶狠狠的推开,眼里的凶光和杀意毫不掩饰的袒露,不过,闻如意可以确定,他从未见过砂楚。
那这敌意,只能是来源于阿九。
至此,阿九也不能再让几人待在一起,拉着砂楚就往船尾的舱房走去,而莫八显然是还没有从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变化中醒神,只是呆愣着低低出声。
“这是……怎么了?”
不过,闻如意的心情却有着复杂,在他看来,这人一定是知晓什么才会拼命阻止阿九去西北大荒,一想到自己查到的信息,心情更为沉重。
——
这边阿九带着砂楚回到房内,大船就已经开泊,阿九安静的坐在软塌上看着砂楚忙上忙下找药包扎的样子,甚至,差点儿连药都下错。
好在,砂楚还是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是谁?”
包扎完,砂楚也终于能心绪平稳的开口。
“竺国,摄政王,长孙如意。”
原来是他。
砂楚虽说四海为家,可对于竺国摄政王这个名号可以说是如雷贯耳,生来就被批命天煞孤星,克父克母亲缘寡薄,其母出身清河崔氏,乃家中嫡女,父宠母爱兄友弟恭,可以说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可惜,夫婿疼爱良缘美满却在生子时难产而崩,去时,不过桃李年华。
再后来,父兄突然暴毙而亡,而长孙嫡长一脉,除了长孙如意外已再无他人。
当然,传闻长孙如意也在一场大火中容貌尽毁形如恶鬼,此后,一直是以面具示人,此番看来倒也不能尽信。
不过,这长孙如意自五岁起就被送入天道山渡化煞气,一直到十五岁才被长孙长和接回长孙家。
这些年,长孙一脉能在竺国步步高升稳如泰山,长孙如意功不可没,嗜杀成性手段残暴,凡是挡了长孙一脉路的人,统统没有好下场。
可以说,长孙如意就是长孙家最锋锐最好用的刀,跟这样的人牵扯在一起,绝对万劫不复。
这样的人,没有心。
“阿九,长孙如意,不是善类。”
“你与他可不是与虎谋皮,而是虎口拔牙,小心连渣都不剩。”
“我知道你要给赵家讨一个公道。”
“你要让当年的参与之人以身证道。”
“你要让天下人为赵家军正名。”
“还有,那些蛮人……。”
“我知你数年筹谋为何,可你不能什么都不管不顾。”
“你,至少,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
“砂楚,你究竟知道什么?”
“你不是惧怕长孙一脉,你惧的是长孙如意。”
突然,室内一静,似乎连呼吸都停了下来,而砂楚则是立马大声反驳。
“我不知道。”
“我不是。”
说完,人就一下抽身站了起来,甚至,想转身马上逃离。
可偏偏,手掌被一抹冰凉握住,正巧是这股冰凉的寒意,似乎正从四肢八骸侵略到心口,而心尖上喷涌的苦涩却漫过了喉间冲到了眼眶化成热泪。
“砂楚,你是不是僵人一族?”
说实话,砂楚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话会从阿九口中说出,来的猝不及防却又无口辩驳。
至于阿九,其实早有预料。
砂楚一身毒术出神入化,容颜不老身量不长,这等逆天之事简直匪夷所思,无论是毒是药都不可能让人这么多年容颜不改,可若是蛊,却有可能。
以蛊养蛊,人蛊不分。
当年,阿九深入蛮荒以一己之力重伤蒙拉格诛杀了图苏烈十子,可偏偏这十一子却被图苏拉救走,图苏拉此人是天生将才,比之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是那一战,她也险些命丧当场。
若不是得遇砂楚,只怕她的坟头草都已经三尺高了。
“砂楚,你救过我的命,按理说,我应当以命相报。”
“可惜,我这一生已经先许了旁人,就许不了你了。”
“你给了我三十年,如今,已用了五年。”
“你说过,人有命数,强求不得。”
“可你不也强留了我的生机吗?”
说到这里,砂楚周身都像是被泄力一般瘫坐在软塌上,唇瓣嗫嚅想张口却无力。
“阿……九。”
“长孙如意身上乃是王蛊,王蛊也称本命蛊,子母双蛊,母蛊亡子蛊生,蛊蛊相传生生不息。”
“此蛊相生相伴,怀生之时入腹,随婴童出世,以子母精血豢养,历经三腹,一腹三十三载,耗时百年,方可制成不死蛊。”
“容颜不改,死数不至。”
“方可长生。”
…………
“长孙如意,应当就是这第三腹。”
原来,如此。
“我知晓了。”
砂楚所言哪怕骇人听闻,可阿九却依旧风轻云淡,越是这般,她越知晓无法令她回心转意。
真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既然这蛊可以转移,一腹传一腹,那么,就有生机。”
“生机?何来生机?”
“那长孙如意最多不出三年必然疯魔暴毙,他那一身精血早就被磋磨干净了,谁给他生机?哪有生机?”
“先不说如何移蛊,这本命蛊一旦离体,除非有人为他重塑血脉,否则必死无疑。”
“你以为重塑血脉是寻常儿戏吗?”
“少说得有一甲子的功力,哪怕我能为他养一续命之蛊,可这一甲子的功力就没了,也就是说一人生一人死。”
“这样的人,不是这么容易寻到的。”
“况且,他也不一定能活到续命蛊降世之时。”
“不对!!!”
“不对!!!”
砂楚慷慨激昂话语被打断,甚至在看向阿九越来越亮的眸光之时,心里却涌出一种不可置信的战栗。
她想……。
“不可能。”
“一腹三十三载。”
“长孙如意已经喂养了三十载。”
“把本命蛊移到我体内。”
“制成这不死蛊。”
“只要不死蛊成,无需一甲子的功力。”
“便可以蛊转蛊。”
…………
“你……,当真,疯了!”
“你就这么想找死吗?”
砂楚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开口,她明白阿九所言,以她一身精血喂养不死蛊,蛊成再转移到长孙如意体内,这样,长孙如意此生必能长命百岁。
况且,阿九体内就有这枚续命蛊。
当年,阿九重伤,原本就是生机全无,要不是砂楚以毒入体强行为阿九焕发生机,也不可能留有一线让续命蛊存留的生机。
可惜的是,毒性太烈,以至于周身血脉几乎尽毁,若不是这续命蛊,再加上砂楚二十年的内力,不可能达到以蛊御毒的效用。
也是如此,阿九才能有这三十年生机。
这些年,砂楚飘零四海,也是在为阿九找寻奇药古方,以试图化解这一身毒血。
可惜,五年了,所获不过寥寥。
“长孙如意,不能死。”
阿九的话依旧斩钉截铁,那种浸透鲜血的狠辣扑面而来,一如当年她们相遇时,纵死不曾低头。
她不明白的是,阿九为何要将这生机留给这人?
若是不死蛊成,她大可以长命百岁。
长生不死,世人皆求。
“我不会叫你如意的。”
“阿九。”
“砂楚,你当真觉得长生不死是好事吗?”
一瞬间,砂楚如遭雷击,过往的一幕幕不停地在脑中翻涌呈现,她这一辈子都只能留在这最天真烂漫的年纪,所有人都在生老病死,无数的身影都在从她身边流走,她抓不住,她留不住,她甚至得靠不停地迁徙不停地流离来掩盖自己身上最骇人的秘密,不能吐于人前,不可与人交深,她也终其一生都不会有美满白头。
她已快近半百,可人生却还有下一个半百。
到最后,她会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她这一生,没有尽头啊!
“长孙如意,他是一个真正握尽天时地利的执棋人,他缺的,不过是命数而已。”
“我这一生,早已看到了尽头。”
“可我之愿,靠我一人,终难达成。”
“长孙如意,是真正能开创盛世的人。”
“这盛世,我愿与诸君共勉!”
…………
到此时,砂楚才真正明白阿九所做究竟为何,她这一生踽踽独行都在找寻赵都望口中的海晏河清天下大同,可盛世要用累累鲜血白骨铸成,她是铸刀人,是传灯人,是一身恶骨沾满罪孽的杀神,她可为盛世铸满血恶,却不能活在盛世之下。
盛世啊,高台之下要用血铸。
“阿……九,阿……九,阿九……。”
“求求你,不要,不……要。”
这样的盛世,没有你的盛世,我岂能甘愿受之?
砂楚哭得几乎瘫软,最后,却被阿九拥入怀中。
药苦的青涩萦绕在鼻翼间,由下往上却能摸到根骨分明,甚至那崎岖在皮肉之上的嶙峋斑驳都分外凸起,而在那掌中的背脊出却滚烫炙人。
续命蛊。
续命人。
我偏要推倒这天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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