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明时分,天际那一缕天光逐渐穿透薄雾扑散而来,白雾莽莽,沧云踏海,依旧是海风氤氲着湿咸的味道,风平浪静,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身的浪涌声。
按照如今的航程,明晚应当就能到达竺国国都——郢城。
郢城啊,可是有许多故人呐。
想到这里,想起昨夜里收到的传信,如今西山的矿洞已经全部由何旭钊的人马接管,梁河也迎来了新的郡守,寒门之后背无亲族最好掌控,至于朝堂上陈庭等人已被赵扶摇死死咬住,轻易不敢动弹。
至于卫国,卫辰回去后除了清洗了一批异心之人外倒没有什么大动作,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
如今眼下,该轮到竺国跟蛮荒了。
此次如云前来,不仅仅是为了接如宝,更是为了如今蛮荒的局势变化,必须要跟阿九商讨一番才可。
今年初头,蛮荒北部以图苏拉为首,不过是以部下附属的小部落丢失牛羊马匹为由,彻底吞没了南部六王子跟八王子的母族,甚至,接下来大有与西部的胡虏联姻之意,此番来势汹汹,除了壮大兵力部族外,怕是想开战了。
再看竺国,近年来一直在源源不断的招兵买马,对外一直称要与蛮族胡虏开战,可那行走的商队个个沿边的关口却从未限制与蛮族互通有无,不过,依阿九看,这竺国天子的野心已经快藏不住了。
或者说,终于要真正的袒露出来了。
特别是在上次奚国国宴过后,容征一回国就遭天子训斥,当着满朝文武吃了落挂,这可是平生以来第一次遭到天子毫不留情的斥责,甚至,差点儿连监国之权都被收回。
不过想想也是,历年来奚国的铁矿,竺国都是分据三分,可今年却只得了一分,至于卫国倒是分得了三分,与之从前相较,倒是本末倒置了。
当然,这口气,容烈就是再不顺也得吞下去,不仅得吞,还得吞得大度,甚至要笑脸相迎,跟奚国继续兄友弟恭。
这不,金银珠宝谷种布匹如流水般送去奚国,只为平息姜柘的国君之怒,颇有些讨好的意味儿。
再看奚国,送的礼照收,想要好脸色,没有,倒是对比邻的卫国笑脸相迎,一副兄弟要什么给什么的模样,泼天的富贵让卫辰都有些受宠若惊,甚至,已经传出了两国即将联姻的传闻。
当然,阿九要的就是越乱越好,人人都全副武装各成一是还如何浑水摸鱼呢,况且,阿九的目标从来不在奚卫两国。
她要的,是竺国的黑铁骑。
这才是,真正的杀器。
想到这里,眼神愈发幽深,可肩头却覆上一抹柔软,上好的蜀锦制成的披风,采的是双面色衔接,底为釉白面为墨青,用的也是双面绣,金纹暗线绣技巧思,此等精品就是在宫闱之间能用之人都屈指可数。
长孙一脉,果然身家不菲。
“等到了竺国,让砂楚跟着你。”
阿九此言倒是让如意有些意外,毕竟,就砂楚看他那看仇人似的模样,恐怕他死了都得被挖出来鞭尸。
当然,他也明白,任何的敌意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可这么大的敌意,定然涉及生死。
只是,就算开口也不一定得到的就是所言非虚。
这个秘密,究竟是何?
“你就不怕,砂楚给我下毒?”
听闻,阿九轻轻地摇头。
“不,她不会让你死。”
“她会保你无虞。”
这话,倒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从阿九的眼神看,绝对是真,虽说那天砂楚大打出手一副要人性命的狠劲儿,不过,事后却不冷不热,甚至还为他用药诊脉。
虽说眼神儿巴不得他死,可动作上却再也没有出手。
再说那心性手段,绝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当然,不该问的他绝不问,除非阿九愿意主动开口,他们之间,横亘太多。
“砂楚性子刁钻古怪,她可不是个小女娃,她的事你莫多管。”
“西北之行,不用去了。”
“砂楚有办法治好你的病。”
…………
“她是,蛊童?”
“是。”
也,不是。
阿九的话并未说完,而闻如意也并不知晓这未竟之语背后是何等的惊心动魄,等后来他再知晓之时,早已肝肠寸断。
而他,也真如阿九所言,长命百岁。
“第一诺即将完成。”
“这第二诺,便是长孙长和的人头如何?”
“你来真正的掌控长孙一脉。”
…………
阿九说话永远都是风轻云淡的口吻,那长孙长和在这人口中就跟个市井走夫似的,似乎杀的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知道,这可真不是易事。
毕竟,他也为此筹谋十载了。
“长孙长和,可不能轻易死了。”
“他的死,必须要名正言顺帝心所向。”
“帝心所向……。”
————
竺国。
郢城。
入夜时分,如约抵达。
金银号一泊入码头,岸上就已经人潮涌动,特别是一行行的黑衣侍从声势浩大的冲散人群,人人神情肃立腰配长剑,大有谁敢上前便要就地格杀的气势。
远远望去,竟有数百人之多。
这番立威之势,闹得人心惶惶,人人都在远远观望是何等的大人物降临。
至于阿九,早就整装待发,特别是那眉心的一点朱砂,妖冶摇曳如燎原之火生生的撞进了闻如意心里。
眉眼如峰山根俏立,肌如玉璧眸如星光,一低眉一启唇,自是风华无双。
阿九未掩饰女儿身,却作男儿装。
窄衣宽袖,玉簪束发,那一身玲珑紧致凸显无疑,一站上船头,就紧紧的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约莫是,天人之姿。
俪娘撑伞落步一拳之姿走在阿九左侧侧,而青奴则提着一盏琉璃灯面无表情的走在右侧,无人知晓,他手中的汗意已经湿滑,身上的单衣都快被浸透,这满身的华贵绸缎柔软得粘人得紧。
至于闻如意等人,要在下一个码头下船,他们要去天道山,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公子,原来阿九姑娘这么好看。”
莫八在一旁低低出声,不得不说,自家公子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至于阿九,则是在众人的目光中步履从容的下船,周身气度高贵不凡,似乎连多看几眼都是冲撞与亵渎。
这身皮相,阿九可养了多年,如今终于得见天光有了真正的用武之地。
“恭迎家主归来!”
“恭迎家主归来!”
“恭迎家主归来!”
…………
所有侍卫皆抱拳行礼,那俯身那礼度就跟用尺丈量过似的,几乎不差分毫。
这等架势,哪怕世家贵族都寥寥可比,这些侍卫可不是花拳绣脚,光是扑面而来的那种凌人之意就绝非善类。
“可都安排妥当了?”
俪娘一开口就是江南烟雨般的缠绵悱恻,不少围观的汉子早已是酥麻了筋骨,再看俪娘那惑人的身姿风情,已经快站立不稳。
“还愣着作甚?”
“家主可累了。”
侍卫也有领头的,细长的身影,平平无奇的面容,走起来路来轻飘飘的听不见声响呼吸,像个鬼魅似的,有些吓人。
此人,正是银钩。
银钩一抬眼,就有八个侍卫抬着一顶软轿走了出来,鲛纱为帘东珠立顶,顶头铺散之下以金丝楠木为底琉璃玉饰为辕,轿内可见莹光,玉盏,玉壶,玉枕……通通陈立在蜀锦之上,一入目,满是华光。
八人抬轿,不晃丝毫。
可见,是真正的练家子。
阿九一行人就在这万众瞩目的目光中离去,不过片息之间,街道上已经人满为患,可众人都极有默契的往两边靠立,单不说这一众侍卫,就这派头,都无人敢近。
就这样,众人远远目视中看着那乌泱泱的一行人步入了淮安坊最大最气派的宅院,邸名:九苑。
这下子,人群里就跟炸锅了似的沸腾起来,这宅院几乎占据了淮安坊一半之距,光是修建铸造就花了数十余年,筵请的名人匠师不知凡几,个个都是能排上名号的各道之师。
从选址到构造,从用料到风水,几乎可以说是九步一势十步一局,甚至,当年就连天子想纳入其怀都没能成定,没成想,真正的主人在这里。
难怪,这九苑从半年之前就开始有来来往往的人影出入行走,特别是这半月,更是戒备森严,就连门口飞过的鸟雀都要被审视一番。
“这是,……什么人啊……。”
“竟……能入住……九苑。”
“不是说……皇家……宅邸吗?”
“白瞎你的眼,你看看,那气度能是寻常人吗?”
“这都城……,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小声点儿,小心冲撞了贵人,你的头还保不保得住。”
“是是是,咱们声儿小些,小些。”
…………
淮安坊可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可以进去的,就是一般的达官贵人都入不得,除非是像相国长孙家那样的,好巧不巧,九苑跟长孙府恰好是比邻而座。
不过,这些贵人之事他们这些寻常人只是看个热闹,这辈子都是没有机会踏进这里的。
嫡庶之间是天堑。
贵贱之间亦是天堑。
“门外来了多少招子?”
“八个。”
“哪儿来的?”
“东角的两个是军营里的兵仔,看哨传信用的斥候那一套,西北方的三人看样子只是普通的府宅小厮,畏畏缩缩的不成气候,至于这南面儿的,应当是两拨人,三人都是练家子,功夫不浅,两个是这隔壁的,另一个是上头的。”
银钩来这儿已有半年,除了这趟出去接应阿九等人外,早就将这儿里里外外都摸了个底儿掉,当然,这里上上下下早就铸成铁桶,连个苍蝇也飞不出去。
“请君入瓮。”
“就看,谁先抛出这橄榄枝吧。”
“诺。”
阿九说完,银钩垂声应是,而后带着青奴等人退了下去。
这下,就只剩俪娘跟阿九两人。
俪娘是肉眼可见的兴致斐然,眼下都是自己人,自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避人也不用藏着捏着。
“我的阿九,怎么又瘦了。”
“想吃什么,俪娘给你做。”
俪娘看着阿九满是心疼,这些年大家风里来雨里去的,一年到头或者数年也碰不到一起,就算有机会聚着了,也是匆匆又要马不停蹄地奔往下一处。
她们这样的人,注定要一生飘零。
在没遇到阿九前,她们都是飘零的浮木,扎不了根也停不下来,从不想来日也从不祈余生,可怜又可悲。
她们多是孤寡老幼,多是落城遗孀。
是阿九为她们收敛父兄夫子的遗骨,让他们得以入土为安,不必葬身荒野。
是阿九为她们撑起安身立命之所,授人人立世之技立身之道,让她们不为人辱不怕人欺,甚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这一步步得花多少心血铸造,每一步都是刀口舔血,每一步都可能身首异处。
这些年,除了在阿九身边时,她从未有过一整个安眠夜,夜夜梦寐夜夜惊醒,一醒来,眼前还是那尸山血海。
落城啊,埋葬了太多未亡人。
每每想起,皆是肝肠寸断。
从落城走到郢城,走到天子脚下,走到当年谋算过的所有人面前,这一次,他们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要血债血偿要报应不爽。
“不饿也不累。”
“先前在船上的时候就喝了几大碗鱼汤,你摸摸,肚子还鼓着呐。”
阿九说着说着,还真将俪娘的手放到肚子上去摸索,两只手紧紧的的交叠在一起,差不多的大小,但肤色上却是阿九更胜一筹。
俪娘今年已经三十又五,纵使愈加保养,但始终是比不得年轻人的,不过,阿九的肤色却不是精心娇养出的娇嫩白皙,那种寡白的颜色像是抽掉了莹润的肌色一样,一眼望去像是未见天光一般。
不过,俪娘的神思并未停留在这上面,反而放在了船上喝的那些鱼汤上。
俪娘自然也是知晓闻如意的来历的,这些年虽说在海上飘摇得多,可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也不少,零零碎碎的总能凑出个大概的篇章。
按阿九的话说,她们与闻如意是盟友。
既为盟友,应当坦诚相待。
“俪娘你想问什么便问。”
“阿九,俪娘我托大,说两句不中听的。”
“这如意公子是个皮相好的,性子上也跟传闻中不同,可这人绝非是个好相与的。”
“我知你想得远看得深,可有些时候别被蒙了眼,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俪娘说完,似是长舒了一口气,于她而言与这种人相交不免胆战心惊,她才识谋略不过尔尔,若真要说能稍微比旁人强上两分的,大约是来自于女子的心思细腻。
闻如意此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入虎穴又焉得虎子,偏偏阿九又是个性子执拗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是真怕啊,怕这人是奔着一去不回头去的。
“你啊,哪怕不为着我们这些人,也多想想小公子。”
阿九闻言默了片刻,大抵是想到之前传来的信息,想到了那个矜矜不倦的少年郎,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温软。
万天海他们的心思,阿九大抵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明年初春之后便是卫国三年一次的科举大选,以赵珏的天资身家,必然是要在此次大选中拔得头筹,至于万家,如今所为皆为造势。
万家已经沉寂太久,也是时候找个合适的时机脱颖而出。
万家之财,可动帝心。
如此一来,赵珏此后必是平步青云。
可这孩子是阿九看着长大的,她也知晓此子是不可能放下过往的,他只是在等待着筹谋着让自己的羽翼更加丰茂有力,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时机。
她与赵珏牵扯太深,无论眼界手段还是心思谋算都不适合在待在赵珏身旁,同样,她也不允许自己成为牵绊赵珏的因素。
他们非主非仆也至亲至疏,她的所作所为这些年万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她与万家始终道不同。
这个道理,她从当年踏入青云山时就明白了。
人,终究要为自己选择付出代价。
——
这边,砂楚跟着闻如意几人一起入了五台山,山也真是荒山就连飞鸟都看不到,草木稀疏乱石横飞,一脚上去嘎吱作响,脚底的软肉都透着酸麻。
山顶上一座拔地而起的青黄座殿,晨曦除露,那座青墙红瓦的座殿慢慢地从缭缭的白雾中显出真身,青石板路蜿蜒而上,一步一步向上曲折,踏完石阶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块悬挂在观门上的门匾,说古朴也是真的古朴,就连那随风飘扬的蛛网都是一摞一摞的,至于观内,那一棵遒劲茂盛的老树倒是熠熠生机,再看其他,只有四个字,不说也罢。
“豢山道人就住这儿?”
砂楚话音刚落,突然有一道灰影直接扑面而来,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就连闪身都差点儿避不及。
好在,这灰影是冲着身后的人去的。
“我的好徒儿咧,你可终于回来了。”
“你要是再不回来,可就真要给为师收尸了啊!”
“那些老娘们儿,可就逮着为师一人祸祸呀~”
“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啊!”
说不惊讶那是假的,以至于砂楚想开的嘴半响都没闭上,眼前这个半倒在莫八身前抱着一只腿嚎丧似的糟老头子,除了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外,实在是看不出一点点世外高人的味道。
乱糟糟的鸡窝头插了根不知名的树枝挽住那左右摇晃的花白乱发,脸上的脏污就像是被按在地上摩擦过似的,左一团又一团还挺对称,眼睛又细又小,睁开就跟闭上似的看不见色儿,人带着哭腔在嚎可脸上却看不见一点泪光,特别是那一捧山羊胡忽上忽下的裹住了一大把的唾沫横飞。
看到这里,砂楚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人也止不住的往后退了几步。
至于被死死抱住的莫八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嘴里一边安抚着自家的老顽童,一边又将求助的眼神看向左侧云淡风轻的公子,说实话,这场景真是见怪不怪了。
每每分别几月,青城子总要闹这一出,一天到晚,蓬头垢面跟个乞丐头子似的,一个人霸着偌大的道观也不收弟子,自家公子安排人手伺候他吧,不用半天就把人全部嚯嚯走。
偏偏,这五台山也不止这一家道观,就靠着这西面还有家女观,两家就跟打擂台似的,不,人家女观那边香火盛香客也多,这青城子非要时不时的过去惹是生非,要不是摄政王长孙如意的名头太盛,这人早就被大卸八块拉出去喂狗了。
所以说,这人也是偏偏手欠嘴欠,活该!
“行了。”
“你要的东西都给你找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
“快给我,给我!”
几乎是如意一开口,青城子就从地上直接蹦了起来,满眼垂涎的望着如意,那眼神儿就跟饿了俩月的狗看见肉骨头似的——有去无回。
“咦~,这小娃娃~有些意思。”
青城子人站起来了这才注意到一旁的砂楚,饶有兴趣的口吻倒跟当初砂楚见到闻如意时别无二致。
“你说谁小娃娃呢?”
“看什么看,神经!”
砂楚此时的不满已经到达了顶峰,原本就对闻如意杀意深深,现在再加上一个青城子,直接就爆发了。
说时迟那时快,鞭子的劲风透着一股狠辣直直的朝人面门逼去,不过,只是一息间,鞭子已经稳稳的落在青城子的掌心。
这番变化,砂楚只是怔愣了一瞬,直接又抽出另一个鞭子朝人飞去。
是的,砂楚使的是双鞭。
并且,这鞭也非普通之鞭,除了手柄握着的位置是牛皮所制,其余鞭身皆是精铁所铸,鞭锋锐利且带有倒钩,一鞭下去绝对皮开肉绽,更有甚者,五脏六腑皆碎。
不过,青城子也不是一般人,今日就算是阿九在此,只怕都不能轻易讨得了好,更遑论砂楚,更加不是对手。
只见青城子轻轻一抬手那鞭子就跟瞬间泄力似的柔软的被握在掌心,这等功力,应有一甲子之上。
想到这里,砂楚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高兴了几分,就连浑身的戾气都消散不少。
“豢山道人,青城子,果然名不虚传。”
“晚辈有礼。”
说罢,砂楚也不再执着那两根鞭子,而是抱拳向着青城子一礼。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不过,砂楚这番动作却让如意看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要知道这人一路走来可是不见一句好话一个好脸的,突然有着化敌为友的味道,绝对不是好事。
“小友可真有意思。”
“不过,老夫也略懂岐黄药蛊之术。”
说完,青城子直接摊开手掌,手心里正是一大一小两只蛊虫,白花花的跟个肉虫似的,不过,画面并不好看,小的那只正在拼命蚕食着大的那只,不过片刻功夫,那只大的蛊虫已经被拆之入腹,至于小的那只自然也就成了大的了。
“蛊?”
这景象倒是有些吓到了莫八,急忙去抖落青城子手心的肉虫却被阻拦了动作。
“这小东西可不能碰,闻了谁身上的味道一辈子都忘不了,除非这人再也没了气味。”
青城子说完,只见掌心似暗藏一股摄人的力道,顷刻间,这条大肉虫就再无生机,甚至,还特意引了火折子将肉虫的尸体都烧掉。
这一幕令如意眸色晦暗,一想到自己体内的蛊虫,再看向砂楚时都带了几分凉意。
说实话,他可以信任阿九,可对眼前这人,他始终是持观望思量的心思的。
再说青城子,他也并非一无所知。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往日所思所想,也许还要更进一步才对。
每个人,都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至于莫八,今日所见都太过历历在目,这些东西可不是在寻常的药经典籍里就可以查阅到了,更何况,自家这个老顽童对于这方面一向讳莫如深。
“我累了,我要休息。”
砂楚对于这场面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满脸的笑意似孩童般不谙世事的看向长孙如意,至于如意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莫八带砂楚去歇息。
至于如意带上来的人都自顾自的去做自己的事情,偌大的道观里瞬间就只剩下了如意跟青城子两人。
“这人你从哪儿带回来的?”
两人一对视,青城子脸上已经不见先前的癫狂无赖,反而很是郑重的看着眼前这人,他可真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人蛊存在。
“算了,不管从哪儿来的,赶紧将她送走。”
如意闻言并不开口,反而看着眼前这张眉头紧锁皱纹深深的熟悉脸颊,时光像是突然间往后倒退一般。
他们相逢时他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精神昂扬跟个少年人似的,一晃,已快三十年了,三十年,要不是眼前这人,他早就成了一把白骨。
他看着他逐渐衰老,逐渐单薄,逐渐癫狂,记忆中那个风骨霸刀的儿郎是真正的已经老去,可一切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究竟掩藏的是什么呢?
这一刻,他也不确定。
彼时他年幼,再加上蛊虫作祟疯魔嗜血,很多记忆其实是有着不完整性的,可每每深想只觉头痛欲裂,脑海中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甚至,就连对着父母兄弟的画像都只觉陌生。
他知道,他的记忆是有问题的。
可这疑心,并不曾指向他的近亲之人。
也许,这是他保留的仅有人性。
“我幼年失怙天命煞星,若无你精心照护,如意不可能苟延残喘至今。”
“我信你待我以真,年年岁岁可为鉴。”
“可时至今日,你也定有讳莫瞒我至深。”
此言一出,青城子如遭雷劈,甚至,他不敢回应。
这个孩子,他越是了解越是忌惮,他深知当年之事总有和盘托出的一天,但是,不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有时候,真相会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想到这里,青城子赶忙上前一把拉过如意的手开始把脉,这一摸脉更是心神俱裂,甚至,口中不住的呢喃不止。
“怎么会……,怎么会……。”
“太快……了。”
“是谁替你解了第一层蛊?”
说完最后一句话,青城子的眼中浮上了怒气,甚至说完就要拉着如意往殿内去。
“看来,你知晓的比我料想中更多。”
阿九曾说,他这蛊是在怀相之时就被种下的,有利才有谋,可这当年之事,所跨时间太长,绝非是一朝一夕。
况且,能种蛊之人,交情绝非浅浅。
更重要的是,这人命得长,或者说,既种因自然要得果。
这世上绝对没有突如其来的不求回报,就算有,也轮不到他闻如意。
“你,疑我?”
青城子已经年过古稀快至耄耋,论他的年寿其实不算高,毕竟,像他们道门中人,高寿者可达百岁之后。
当年,他确实亲眼目睹过一桩荒唐事,他甚至没想到,这件事会波及无辜众多,他也深深记得那个深夜冒雨前来的女子是如何的梨花带雨却又为母则刚,她用自己的性命在赌,赌命运眷顾老天有眼。
可惜,可惜,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这件事,一旦被发现,绝对是将会在竺国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而他,还不足以在这深渊漩涡中握取生机。
可这事,他无法启齿,甚至,不敢在这一刻告知。
“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如意说完,心中像是放下一块巨石一般,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名满天下风华无双的如意公子,愈是温润愈是难以亲近。
“从小你就教我不能叫人看出弱点,哪怕至亲至信之人也不可全然信任。”
“你让我成为自己的刀。”
“刀是不能动情的。”
“呵……。”
“可我遇到一人,她说她会作我身前的刀,有她在没人能从她手中取走我的命。”
“砂楚,是她的人。”
“她,就是当年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变数。”
“我真没想到,她竟然活了下来。”
“我以为,她早就死在了蛮荒。”
如意说完,眉眼间的笑意更深,这种毫无戒备云卷风舒的笑容他已经很多年没在这人身上瞧见过了。
不过短短几月,他很难想象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当然,如意口中的这个变数就是阿九,青城子自是知晓这人的,只有短短几面,说起来却惊为天人。
就凭着当年此人敢独闯蛮荒的勇气,到如今也绝非泛泛之辈。
那样的人,于闻如意而言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的。
“那月我出走奚国被长孙长和派人刺杀,是她在月河城救了我。”
“后来,我们在奚国别院被妖后派来的人偷袭,是她帮我挡了一剑。”
“那一剑,她此生可能再无子息。”
“再后来,我发病也是她救了我,也是在那时,我体内的母蛊被引出体内绞杀。”
“可惜,子蛊更盛。”
“至于砂楚,她是西北僵人一族的蛊童。”
“可她并不想救我,而是想杀我。”
如意的话令青城子不敢置信,他深知这蛊究竟有多厉害,哪怕就是蛊童出手,也不可能一定马到成功。
甚至,这个几番出手相救的人不可能只是出于一片好心,这蛊,是要命的。
“她要什么?”
“不知道。”
青城子直接被如意的话噎住了,瞬间有些气愤的开口。
“你连她要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脑子呢?你的谋算呢?”
“你以为这蛊真那么好除啊!”
“要是这么容易,我这二三十年不就算白瞎的吗?”
“那是蛊中之王,不是寻常儿戏。”
“她拿什么除?你以为就一个蛊童就能成事的吗?没这么简单。”
“我……。”
说到这里,青城子有些口不择言,可随即又想到什么,压住了接下来想要脱口而出的话,或者说,是他想到的那种不敢置信的理由。
当然,如意自然也能看出青城子的神色变化,不过,这人是不可能轻易松口的。
既然除蛊绝非易事,那阿九跟砂楚必然是有某种谋算,可他知道,阿九不会说的,没由来的,他就是有这种预感。
“我看你是昏了头。”
“我很清醒。”
如意突然开口,眸光中全是正色,这种眼神能够刺穿人心无处可逃。
“我拼命活着的这些年,从没有哪一刻能有这数月清醒,甚至畅快。”
“她跟这世间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她是恶鬼。”
“我是阎罗。”
“合该天生一对。”
…………
说完,如意笑意更深,只是那深邃的目光里却拼命的掩饰着摧毁一切的疯狂,这种目光既克制又袒露,看得青城子心头发麻。
人非草木,自有七情六欲。
只是这情欲,来得却不合时宜。
若是真如他想象之中,注定是悲剧。
——
——
青云山。
夜晚的幽深里夹杂着蝉鸣,一家一家的灯火都在悄然熄灭,唯独那校场上的身影依旧在挥汗如雨,火光熹微扑洒在那如珠串掉落的汗滴上,不停歇地剑锋划破空气的空鸣声里夹杂着喘息,不知疲倦地继续挥舞着僵硬的四肢。
不过短短几月,往日白皙的皮肤已经染了蜜色,身量又拔高不少,就连那掩藏在肌肤之下的筋骨血脉都愈加喷薄有力,墨发随风而起纷乱在脸上在眼中,可赵珏的目光却直直的停留在眼前的人形木桩上。
若是阿九在,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人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凌厉,杀伐,已经初露血气。
突然,赵珏眸光一紧,手中的剑直接将眼前的本就七零八落的木桩一分为二。
七天。
还是太长了。
要知道,眼前这与成人一般高大宽厚的木桩,阿九只需一剑便能刺穿。
那种力量,并非与生俱来。
当然,也是在阿九离去后,他才明白他这几年活得是多么的“精心呵护”。
“再取新的木桩来钉上。”
说完,赵珏也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而那矗立在暗色里的人影也赶紧听声而动。
不多时,新的人形木桩又被钉上,而赵珏又继续挥汗如雨,甚至就连手掌被纱布缠绕的虎口都开始鲜血淋漓,哪怕手掌已经颤抖得握不住剑,却依旧用布条死死的将手与剑缠绕在一起。
“小公子,已经夜深了,要不我们先休息,明日再练。”
“你要累了你就去睡,别管我!”
赵珏狠狠地摸了一把浸在眼中的汗水,语气中的冷硬令人望而却步。
至于被呵斥的人影更加不敢开口了,睡觉,那是想都别想的,他就是睡也得睡在这校场上。
“大……。”
黑夜里的来人高大威武,直接一个眼神就将刚要开口的人给遣走了。
来人,正是万天海和万随意。
“安平,歇息吧。”
先出声的是万天海,依旧是一副农夫的布衣短打,天儿也逐渐热起来的,好在他们在这山里草木盛还不是太热,夜里吹着风还有股子凉意。
不过,这天儿不热,可这人却让人上火。
“我不累。”
赵珏喘着粗气,一字一句的回应着来人,听这味儿,倒是刚硬得紧。
“你在,怪三伯?”
说实话,这是这几个月来万随意第一次正正经经的停留在赵珏面前,往日里,都是能避则避的。
现下,看这娃疯魔的模样是避不过去了。
“安平不敢!”
赵珏依旧挥舞着剑,嘴上说着不敢可这话头却丝毫不见软化几分,甚至用上了不敢的字眼。
“好吧。”
“那你就继续练剑吧。”
“你这剑,就是再练十年,二十年,也不可能超过她。”
“你拿一木桩子撒气有什么用?”
“你就是砍烂一百个一千个木桩她也不可能回来了。”
“你倒是在这儿自怨自艾上了。”
“我们万家的儿郎何时被养得这般懦弱?”
万随意话音一落,只听剑锋入木的呲拉声,可这剑却拔不出来了。
“老三,少说两句。”
万天海隐藏在黑夜里的神色让人看不分明,可说出话却是字字诛心。
“安平。”
“人不能太自私。”
“阿九已经被青云山困了七年。”
“我们不可能困住她一辈子。”
“那样,太不公平!”
“大伯!”
赵珏突然爆发,人也“突”地一下冲到了两人跟前,眼眶撑得通红,甚至能清晰的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血丝,当然,还有那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的水光。
“当年,是阿父说阿九是亲人。”
“阿九也说过,她会护着我长大。”
“你们都说不知道阿九为何会离开,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说青云山困住了阿九。”
“那不如说是我困住了阿九。”
“当年,是她亲口许诺的。”
“我赵家可是有恩……。”
最后一句,赵珏无法再说下去,可一旁的万随意却突兀的笑出了声,其中的轻蔑明晃晃的打在赵珏脸上。
“大哥,你说我们怎么将这孩子养成这样了?”
“是非不辨?善恶不分?恩义不顾?”
突然,万随意转头定定的看着赵珏,眸光中的严厉和怒气是平生以来的头一次,纵使如此,他心头翻涌的怒火还是无法遏制。
“昔年,你娘惨死蛮荒,是阿九为其收敛骨灰送回落城交还你父,让其得以入土为安。”
“昔年,你父蛮荒战败,也是阿九为其收敛尸骨,甚至你赵家一门英烈都是阿九不远万里带回,这才留了全尸免了被野狼分食殆尽。”
“昔年,落城城破,也是阿九关关难闯关关闯才将你送来青云山,这才有了你的安身立命之所。”
“这是你阿娘的是你的故乡,不是阿九的。”
“这七年里,荒山的那一片片坟茔被填满。”
“这七年里,书楼的那一夜夜灯火都是通明。”
“这七年里,行船走商那一次次的刀光剑影都是旧伤又添新伤。”
“有恩?”
“什么恩?”
“是你们赵家是赵都望是你,从一开始她就逃不开走不掉。”
“呵。”
“你别忘了。”
“那年,你七岁,而阿九,看根骨,也不过就十岁上下。”
“你还有亲人一次次死命相护,可她,只有一条命。”
“赵珏,是你太贪心。”
…………
说完,万随意直接拂袖而去,起初的时候,他们待阿九确实是防备的,可那种防备却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怜惜,第一次初见,第一次行船走商,第一次腹背受敌……,那样冰冷漠视的眼神,那种不计生死的狠辣,很多,种种,都让他一度忽视了这个孩子也只是血肉之躯而已。
她不是生来就是杀器的,她只是从来没得选择。
他是经常亲眼目睹阿九突然消失不见,又经常负伤累累的归来,他不问她不言,旁人的好恶在她眼里真的不值一提,可唯独对着赵珏,她才有人的血肉才能生出的情感。
可他没想到的是,阿九挡在前方用血肉喂养出来的可能是一头不知好歹的野兽。
走得好。
走得好啊。
万随意的怒火让赵珏既难堪又无可辩驳,不可否认,在这经年累月中,他几乎已经认定阿九就是他的。
但今日,他突然被骂醒了。
他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可能他自己都不自知,在一次次追逐阿九身影的过程中,越是用尽全力越是自惭形秽,一次次的翻越高山可一次次的却发现山无止尽,而那个身影,他怎么也追不上。
细细想来,他这些年,似乎都在原地踏步。
只要阿九还挡在身前,他就永远只能跟着她的脚步走,亦步亦趋亦趋亦步,他永远不可能超越。
没错,他是个懦夫。
“安平,你可知为何我不让你跟着去行船走商?不让你接管万家的产业?”
万天海出声,语气中的沉重让赵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看,你还未开口就已经是满心的踌躇。”
只一眼,万天海就看出了其中的差别。
“可阿九却是日日夜夜都在筹谋思量。”
“七年了。”
“安平,人生能有几个七年?”
…………
“她不可能一直在原地等你的。”
万天海说完,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看着赵珏满脸痛苦的神色却又无法将其中的深意一一道来。
阿九将自己的人生与赵珏的人生强行分离开来,便是不希望赵珏与她一样走上那条刀口舔血万劫不复的路。
哪怕怨恨,哪怕遗忘,哪怕再见即是陌路,她也头也不回大步朝前走。
“大伯。”
“让我出山吧。”
“我是赵珏,也是赵安平。”
“我也要去走属于自己的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