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天地静寂,狂风突起,无边汹涌澎湃的暗色里翻过一道道的厉色明光,而后,天地震动雷鸣电闪,廊沿下的灯火摇摇欲坠,扑面而来的热浪寒风中带着湿咸的气味自天际滚滚而来,霎那间,只见水色泛起阵阵波澜。
“我说你怎么还不走,原来,你在等这场雨啊!”
砂楚与阿九将人并排站立在廊沿之下,看着院中树木花草历经风雨飘摇雷电交鸣,雨水扑腾着跃起,已经濡湿了鞋面。
奚国,已经半月有余未曾有过雨水了,这场天降甘霖,来得刚刚好。
“也不全是为了这场雨。”
“算算时日,如云他们也要到了。”
“什么,那个糙婆娘也要来?”
听到阿九的话,砂楚显得有些气急败坏,鼓着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阿九,像是在控诉着遭受了天大的不公平一样。
确实,在砂楚眼里,那个浑身裹满了荒沙的女人简直不堪入目,张口就是妙语连珠,抬手就要喊打喊杀。
所到之处,可以说是鸡飞狗跳!
她们两个人,从第一面起,就互相看不顺眼。
“如宝在这里,她放心不下,要亲自把人接回去。”
“其他的,要等人来了才知道。”
阿九虽然话色还是依旧平淡,不过,在砂楚看来,少不得是要嫉妒一番的。
如云与阿九相识在前,她与阿九相识在后,两人每次一见面,为了此事都能吵个半日。
如云看不惯砂楚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小姑娘一样卖萌撒娇,娇娇滴滴的像是能被风吹走一般,可偏偏此人却是用毒的一把好手,而且是杀人不见血的那种。
至于砂楚,也是看不惯如云她那跟大爷一般的做派,声如洪钟力有千钧,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大有不弄死不罢休的精神。
这两人势同水火,谁也不让半步。
阿九自然也知道这两人的恩怨宿仇,一想起来,就觉得有些头痛。
“如今,可是在文宅,你们也收敛一些,要是真把人家祖宅损了,我可赔不起。”
阿九的话在砂楚听来直接就变成了另一种意思,在其他地方动手可以,在文宅不可以。
“不过,如宝这小子还真是胆大,竟然一偷溜就是几千里,估计回去得养伤半年了。”
砂楚的眼中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甚至有一种恨不得吹锣打鼓奔走相告的喜悦。
没办法,如云那性子,火起来就是天王老子都镇不住。
砂楚此时是真心地为如宝默哀!
……
……
当天夜里,如云一行人就到了梁河,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一般,一行人趁着瓢泼大雨入了文宅。
如云一行人一到了文宅就受到了最大的礼遇,梅老夫人和郑氏亲自出来接待,甚至连文媪都从库房出来了,文家上下彻彻底底的忙了个人仰马翻。
准备热水洗漱,灶房上又重新做了羹食,甚至还特意熬了姜汤,如云等人都淋了雨,怕人受寒,一入屋就有侍女端着汤盏上来了。
一盏热辣辣的姜汤下肚,感觉浑身的凉气都被挤了出去,甚至连肚饥背心上都裹上了热意。
“老夫人安好!”
“大夫人安好!”
“我叫如云,冒雨前来,属实叨扰了!”
如云躬身向首座前的梅老夫人和郑氏行礼,这礼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所执,而是男子所用的抱拳礼。
梅老夫人一脸慈祥的笑意示意如云不用客气都是一家人云云,而站在一旁的郑氏倒是对如云有一种天然的好感。
这姑娘,一看就是利落果敢之辈。
一袭珊瑚红的窄袖对襟胡袍,腰间束着缠丝娟珠的纹绣革带,腰莹一束,更显得身姿挺俊修长,满头的青丝都束在头顶,刚刚打风雨里淌过,发丝上都还浸着点点的水汽,发丝上还有丝丝干黄的颜色。
如云的肤色是甜如饴糖的蜜色,脸颊之上甚至还泛着两片红晕,笑起来时有点点的雀斑浮动摇曳,生得是狐狸眼,瞳孔的颜色也比寻常人更浅些,是以看上去倒多了几分清澈之感。
郑氏和梅老夫人都看得出,如云一行人应当是日夜兼程而来,唇畔上干涸的纹路已经起皮了,甚至还有开裂的地方,眉眼之间也有疲惫,但这人精神头却相当明媚,特别是背上那一把镶嵌式的长刀更加的惹人注目。
这人,身上是有一股子锐气在的,跟阿九身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正在两方都寒暄的同时,阿九自然也得了消息了,比预估的行程还快了两三日。
“姑娘!”
“如云拜见营主!”
如云眼神锐利,自然一眼就瞧见了穿堂而来的阿九,看着看着,眼眶就止不住的滚烫出热意。
她与姑娘,已是五年未见了!
姑娘高了,长得也越来越好,就是一身骨量越来越瘦了。
像是想到什么,如云忍不住悄悄地撇过眼,压下了眼底的酸涩。
“阿云,一直盼你归来。”
阿九看如云是越看越欢喜,蛮荒那地界,一年到头不是看沙就是看雪,人只能往糙里活,男人女人都一样,并不会受到区分对待。
“姑娘,你可好?”
“怎么就这般瘦了?”
如云跟阿九感情是不一般的,两人这些年虽相聚不多远隔千里,但彼此一直都是对方重视的人,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说不思念是假的。
只是阿九,对情感向来表现得要淡漠些罢了。
如云看着自家姑娘这番模样,想哭又不敢哭,只恨那一番愁肠都化为绕指柔。
“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你是太久没见,才觉得变化这般大罢了。”
阿九的眼中浮上了温软,连带着如云都看得发慌,她想细细询问却也知此时不是开口的好地方。
“好,好,如云有好多话要跟您细说,咱们慢慢说,慢慢说。”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声响响起,如云身后那个裹着蓑衣的男人咳嗽了一声,众人看向他,而男人却满眼哀怨的看着如云,就跟个小媳妇儿一般。
“这位是?”
这人是故意引起注意的,阿九自然要说顺着台阶下。
“姑娘是吧,大爷我……呸,姑娘勿怪,小人一看您就贵气非凡,今日终于得见真颜了,真是三生有幸呐!”
男人蓄着一脸的虬髯,乱糟糟的胡须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大半张脸,不过,看得出眉眼挺阔眼眸深邃,是个有成算的人。
“大爷我,不,俺是如云的未婚夫,听说这娘们儿是来见您的,俺说什么都得来见见自家人啊,要是他日碰着,俺也能来见个礼儿不是。”
“马老六,你皮痒了是吧,当着姑娘的面儿,你瞎咧咧的胡说什么?”
“你信不信,老娘当场砍了你。”
如云听完马老六的话,脸上全是热意,幸得肤色并不白皙,所以还看不出来,不过,心跳还是砰砰砰地快了几分。
看着如云马上就要抽出砍马刀的暴跳如雷,阿九眼中有片刻的惊讶,不过,还是连忙制止了眼前这场暴乱。
阿云这脾气,真是与日俱增啊!
“俺哪里……就是胡说嘛,你亲口答应从了俺的,俺们嘴儿都亲……。”
“马老六,你给老娘闭嘴,最多说一个字,今日必叫你血溅当场!”
马老六已经一连三跳直接蹦到了厅口的位置,看如云的眼神依旧是一脸的哀怨加上满眼的柔情蜜意。
如云这下不仅是脸上如火烧,就连心头都是烈火焚烧,手中握着的砍马刀已经在咔嗤作响,要不是自家姑娘的手还握在上面,这把刀已经焊在马老六身上了。
“姑娘,你别听他胡说,没这回事儿,大事未成之前,如云从未想过成家嫁人。”
如云脸上全是坚定,眸光灼灼令人视之生意,同样,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姑娘给的。
这个傻姑娘啊,有人欢喜是好事儿!
阿九看着如云绷紧了的身量,像是承担了力有千钧的重担一样,丝毫不敢松懈。
突然,一抹冰凉的柔夷轻轻地抚平那曲折的眉眼,一身的刚硬被揉进了满满的温良里,鼻吸之间是淡淡的苦涩味道。
“阿云。”
“别怕。”
“想喜欢就去喜欢,想成家就去成家,活得放肆些,活得骄傲些。”
“阿云是个好姑娘,值得被人欢喜。”
如云被阿九抱在怀中,轻轻地轻轻地抚平着满是沉珂的肌骨,就像当年阿九带着她去到蛮荒一样,她的姑娘一直都是她的傲骨,她若有半分的折损都是一种亵渎。
马老六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识趣的不再出声。
怎么说呢?
这位姑娘跟他想象中的姑娘不一样,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在她的怀里,柔软得就像柳丝一样,能够全心全意地依靠在上面,从此,无惧风雨不再飘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如云。
厅中静默了许久,梅老夫人和郑氏谁都没有再开口,这种气氛她们好像无法插足,就连刚从灶房回来的文媪都不忍心打破这一刻的静谧安好。
“马老六,马老六?”
马老六有些发呆,突然听到一声陌生的喊声,这才和阿九对上了眼。
“姑娘,姑娘,在的,在的。”
马老六连忙蹿身上前,无比恭敬和谄媚的立在阿九身前,就连身体都止不住的软了几分。
没办法,谁叫阿九姑娘如今握着他的命脉呢?
“我问你,你可是真心欢喜如云?”
“啊?”
“自是真心,自是真心,不瞒姑娘,俺是土匪起家,不过,这些年已经不做这行了,如今在走镖,也就是镖人。”
“虽说身家不算丰厚,但只要俺马老六有的,都是如云的,就算没有的,只要如云想要,俺拼命都给会给她弄来。”
“俺这一生,只有这一妻绝不纳妾,她要是先我而去,俺就给她披麻戴孝风风光光送她走,要是俺先她而去,就靠着俺给她挣下的家财,她这辈子想杂过就杂过。”
“俺会待如宝如亲子,如宝是如云的命根子,就是俺马老六的命根子,俺会护着她两姐弟,谁敢动俺就跟谁拼命。”
“俺知道如云以您为天,这次强跟着这娘们走这一趟,就是想跟您讨个情,您看看俺这个人中不中,能不能跟如云过,俺追了如云五年了,说不定哪天命就没了,俺就想八抬大轿娶如云为妻,做梦都想,就是死都不甘心。”
“姑娘。”
那就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说着说着就红了眼,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求您,求您,看看,成不成?”
阿九清冷的目光注视着脚下这个结实而魁梧的身影,就连如云都被惊在一旁,不知如何回答。
“你求我有何用?”
“我此生可是不嫁人的。”
“你想娶阿云,自然是要求阿云的。”
阿九说完,直接往后退了两步,倒是如云有些惊慌想要立马逃跑。
不过,马老六死死的抓住了如云手中的砍马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同样,他也容不得这婆娘再怯步。
“如云,等接上如宝,咱们回蛮荒就成亲,成不?”
“只要你应了俺,俺这条命只归你。”
“你要打要杀,我马老六一生绝不说一个不字。”
马老六满眼的水光,这双深邃而又温柔的眸子里只有这张他觊觎了多年的面容,他是马匪出身,干过不少杀人越货的恶事,这辈子就没想到能善了,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
可后来,他遇到了一个比他还要横还要凶狠的婆娘,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甚至一个不顺心就要提刀砍人,可谁让他就跟中蛊了一样,整夜整夜的想着那抹倩影睡不着觉。
突然,他觉得他这一生有了盼头,他要娶这个姑娘,穷尽毕生之力。
他知道她的心上人是口如刀心似水,要护着幼弟长大,在那一片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堆里,要是有半分的柔弱就会被人拆之入腹。
痛恨蛮人却又可怜蛮人,见过霜寒九天里冻死的饿殍,给过肉汤给过馕饼,既要杀人又要救人,无法自赎又无法自拔。
他的心上人啊,是这天底下最赤诚的姑娘,他想保护她,让她如雄鹰一般尽情飞翔。
“阿云,你之前答应了俺的。”
“你说过君子一诺,五岳为轻。”
“你不能食言。”
如云看着脚下这个虔诚而又无比温柔的男人,往事一幕幕如同走马灯闪现,她更记得那年蛮荒动乱,这人千里奔袭带着她和如宝逃出生天,他为她挨得那一刀要了他半条命。
她不是狼心狗肺之人,这些平生为数不多好,她都记得。
可如果,她要是嫁人成家,她的姑娘又该怎么办呢?
以后,谁来陪着姑娘走下去呢?
想到这里,如云又看向阿九,阿九自然也看到了如云的目光,这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应当白头偕老一生相守。
阿九点点头,难得的扯动着唇角想要笑起来,纵使笑得不尽如人意,但尽量也想要做到温柔缱绻的模样。
君投我以木李,我报之以琼玖。
“好。”
“马老六,我可以应你。”
“但我如云此生以姑娘为尊,你要做我的夫,就必须与我同进同退,此生如有二心,我必取你项上人头。”
如云话音刚落,眼角泪珠滚动,突然,人就从地上腾空,手上的砍马刀也连忙往回缩,纵使如此,还是在那片肌肤上刮出了一丝血痕。
“你不要命了……。”
“不要了不要了,要你这婆娘就够了。”
“这辈子,俺马老六活够本儿了。”
“痛快!痛快!”
马老六抱着如云转圈,一人热烈奔放,一人怒中含情,看得众人各有心绪翻涌。
“呲,这人,眼神儿不行啊,瞧给他能的。”
砂楚刚刚才到,非把自己一身都装扮得当了才出来,毕竟,人靠衣装马靠鞍,结果,往日里必将上演的你死我活的场面都来得及上演。
“如云也是瞎,这种男人,有甚可稀罕的?”
说不得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心理还是其他的嫉妒作祟,反正,砂楚嘟起的嘴都可以吊葫芦了。
“砂楚,君子坦荡荡,羡慕就直说。”
“我会羡慕这个糙婆娘?谁娶了她真是倒八辈子血霉了。”
砂楚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四周欢乐的氛围突然一滞。
“我说怎么有股臭味,原来是你这天山童姥来了。”
“不会说话就爱上你那张蛤蟆嘴,听得直叫人想作呕。”
“糙婆娘,想打架是吧?”
“你当本姑娘怕你不成?”
砂楚突然跳了起来,朝着如云就扑了过去,如云看到直接一脚就将马老六给踢到一边,两人瞬间就交上手了。
如云一手砍马刀耍得是行云流水虎虎生风,而砂楚身姿灵巧反应迅捷,一时之间,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糙婆娘,你这手上功夫也没啥长进嘛,除了这几招就没别的本事了。”
“你个死老婆娘,就你这软绵绵的手劲儿,你给人捞痒痒呐,没吃饭啊!”
…………
以梅老夫人为首,再到郑氏和文媪,以及那个还瘫在厅口的马老六,众人都震惊在原地,怎么就突然打起来了?
这是友人呐还是仇人呐?
至于阿九,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这两人只要碰在一起,三天就能打两天,剩下的一天都必须要打嘴仗分个好滴不可。
“砂楚,阿云。”
“这厅里摆的都是贵重物件儿,打坏了都得赔。”
阿九说完,正在打架的两人愣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开干,谁也不让谁,不过,手上的动作确实小些了,要不是外面现在雨势太大,两人怕是早就已经出去打了。
而阿九,早就踱着步子慢慢地回房了。
打吧打吧,估计得打到天明了。
…………
翌日。
果不其然,砂楚跟如云两人都还未起身,听说昨夜直接打到天明时分才难舍难分,当然,胜负还未分出,约定等天晴了再继续打。
不过,阿九倒是得了意外之喜,文媪一早就带了个人过来,一看,正是那日族学里那个少年。
青奴。
“先生,这孩子一早就在门口守着,说是要见您。”
青奴一看到阿九就连忙拐着腿上前俯身跪地行了一个大礼,身上的衣衫已经换过了,看上去有些大,整个人都显得空落落的。
眼睛还是一只青肿一只泛着红丝,头上还缠着头纱,能看到点点的血渍,左腿还掰着不协调,行个大礼已经折腾出了一头的冷汗,那种枯黄的肤色里都透着一种苍凉的白。
“主子,青奴来了。”
青奴说完,又给阿九磕了三个头,阿九不发话,人也就跪着不动。
“先生,这是?”
文媪也是一脸的不解,不过,阿九的眼神中却带着一缕让人看不懂的神思。
“喜欢跪,就跪着吧!”
阿九说完,人也就提步离开,丝毫不管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
青奴看着那抹越走越远的身影,眼中的仓惶更甚,甚至跪走了几步,随后就是一抹钻心的疼传来。
文媪自然也看出了少年的固执,跟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无用。
想了种种,文媪自然也离开。
…………
阿九先去看了仇雠,伤口上的结痂已经脱落了大片,能看到新生的泛着粉嫩的皮肉,皮相之下的骨相也在慢慢的聚拢愈合,跟先天长成的骨头自然还是有区别的,不过,好了以后不会影响行走,只是得好好精养,避免以后风雨寒日里会发痛。
阿九还用内力与银针给仇雠疏通了几遍脑中的气血,原有的淤块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只能靠时间慢慢愈合。
一番动作下来,两人都出了一身薄汗。
“先生,听闻昨日族学里出了事?”
“恩,已经解决了。”
阿九言简意赅,显然是不想再多谈昨日的事情,不过,仇雠心中自然也有一番量算。
“其实,今日找你是要跟你说几件事。”
“先生请讲。”
阿九与仇雠对座在书案的两面,一人神色恭谨,一人面色寡淡。
“这第一,族学里的学子越来越多,往后要是全靠文家负担,确实独木难支。”
“我想反正这附近荒山也多,不如辟出一个山头,直接修建书院,文家要广招天下有学之士入书院授课,以文老太爷的名声,想来不是难事。”
“至于这事怎么做如何做,要你们自己商量着来,文老太爷性子清正,待文家过了眼下这个坎,不如就让老太爷去书院做个山长。”
“老太爷学识渊博声名如月,做一山之长不过信手拈来,有帝师教导,何愁天子莘莘学子有学之士不欣然向往呢?”
“不过,这书院还要成立个戒律堂,像昨日之事,不可再次重蹈覆辙。”
“像文正,就很不错。”
“至于文生,还要多加锤炼,还是太稚嫩了,差点儿火候。”
“人手方面,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调遣了十个人来梁河,这人都归你所用,今后随你派遣。”
“第二嘛,如今梁河的郡守刘远不日就将调任回临安,新的郡守必定是寒门之后,我虽不知究竟是何人,但这人文家能用则用,不能用就换,梁河上下,哪怕是风吹草动,你都要了如指掌。”
“第三,你要挑些农种的好手管理荒山的那些地,有个叫阿大的人可用,那些地先种一批粮种,不用期望过高,能有收产就行,种完一批就换一批,先试出最适合粮种。”
“第四,是最重要的,你要训练一批护卫,数量不在多而在精,当然,人是越多越好,闲时务农,战时为兵,你可明白?”
阿九的话,特别是最后一段,仇雠心中惊起滔天巨浪,其中蕴含的深意叫人不得不深思。
“三国之中,如今唯奚国最弱,这天,马上就要变了,文家,要早作准备。”
阿九说完,从怀中摸出几张纸递到仇雠面前,纸张摊开,便叫人心神震荡。
“这是?”
“这是你的底牌,除了你之外,不可以有任何人知晓。”
“梁河新的城墙是按照这张军防构造图修造的,记住,不可以叫人看出端倪,违者,一个不留!”
“至于另外这几张图,你可以命人暗中寻访工匠打造,但这些人的命必须握在你的手里,你让人生便生,你让人死便死。”
“缺的短的,只需吩咐手下的人,会有人送来的。”
“仇雠,今后,能走多远怎么走,都得靠你自己了。”
“这是你的第一仗,要赢!”
“先生!”
仇雠一把抓住了自家先生的手,肌肤相触一手冰凉一手滚烫,炙热的手心还在颤抖,想发声却又先哽咽。
得遇先生,如遇良师益友。
虽然相处时日不过寥寥,但先生所教所识胜过万千,文家就如同稚儿一般重新在先生手中跑起来,她对文家倾囊相授,与之所求不过尔尔。
“何时走?”
“明晚子时动身。”
“先生,我们何时还能再见?”
“待文家名满天下之日,我会应约而来。”
仇雠闻言突然笑了起来,看向自家先生时眸光潋滟如春景无双。
“我也有一物要赠予先生。”
仇雠从一旁的木盒中取出一块长条状的玉石,玉石无花无纹,只是底部刻了仇雠二字。
“文家历代家主,都会亲选一块玉石自刻花押,仇雠做了两个,其中一个便赠予先生,文家对先生永远扫榻相迎。”
“仇雠盼先生此去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阿九闻言,眼眸冽冽,深渊暗色迎风而起扶摇而上,人人觑步但亦有人人乘风而上,踏入深渊是道之所向心之所往。
——
阿九从文家出来后又去了荒山,这些时日在荒山刨土的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人对这地执着得令人费解,每日都要来瞧上几遍才可。
昨夜的大雨来的迅猛而又狂暴,荒山上有好些大树都被吹弯了些许枝丫,一块块的沙土已经完全被大雨浸透,透出饱满而绵软的姿态,一路走来,阿九慢慢地巡视着每一块土地的情况,边走又摸出怀中的纸张开始写写画画,等看完了整座山头,已经快到正午了。
天色依旧暗沉得厉害,估计入了夜还得下雨。
阿九往回走的时候又碰上了带着一群人走来的阿大,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这场雨啊,是场及时雨!
“先生,先生。”
“您又来看地了?”
“昨夜那场雨真是来得太大了,就跟瓢泼似的,俺几乎一晚没睡,一早儿就来看过一圈了,先生放心,阿大一定会把这地照看仔细的。”
阿大还是往日的装扮,光着膀子穿着褂子,手上都还沾着土,提着的锄头显得格外娇小。
这雨下的好,人脸上也带着喜气儿。
“阿大,明早来文家一趟。”
阿九说完直接就提步离开了,看着先生离开的背影,阿大觉得先生好像比昨日松快了些。
“先生放心,我会准时到的。”
阿大冲着先生的背影吼,对于能去文家这件事,显得是激动而又欢喜,不过,表面上还是装得有几分沉稳。
“阿大哥,先生找你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做……。”
“阿大哥,到时候别忘了提携提携兄弟几个……。”
“阿大哥,……。”
“阿大哥,……。”
众人在阿大耳边叽叽喳喳,第一次,阿大觉得人多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情。
看重……看重……。
想想就让人止不住乐呵……。
至于阿九,刚刚回到文宅,就看到了院中正箭弩拔张的两人,一个提刀,一人执鞭,看上去是不分伯仲的一触即发。
当然,还有一个站在凉风中只能观战的马老六,两个姑奶奶,他是谁也不好惹。
“姑娘。”
“阿九。”
两人一看到阿九同时罢手,脸上都带着相同关爱而又殷勤的神色。
马老六看着这一幕,心中酸得都要咽死个人了。
“阿九,你是没看到,刚刚如宝被这糙婆娘揍得上蹿下跳得,我跟他说,他姐给他找了个姐夫,一看是这个马什么老六,差点儿气得背过去。”
“我就说嘛,这样的男人也就你这糙婆娘稀罕,你家如宝啊,眼光比你要好多了。”
“你个死老婆子,你又找打是吧,不说话能噎死你不是?来,你跟老娘说,哪块皮子要作践了,我给你好好正正骨。”
“老娘眼光再差也比你强,你这活了大半辈子了,也没见有哪个如意郎君往你身上扑啊,也是,你这张脸一出,再加上你这个年龄,不吓死个人就不错了,怕是老蚌生珠你也生不出了。”
“糙婆娘,你再说一句,我毒死你。”
“来来来,死老婆子,老娘今天要是眨一下眼,我把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
“……。”
阿九走在如云和砂楚两人中间如同魔音穿耳,而且还是双重夹击,不过,两人分开这些年月,彼此在嘴皮子上的功夫都各有精进了。
就在这时,阿九又看到了那个还笔直跪在地上的少年,从背影就能看出,这人已是全靠毅力在撑了。
唉,真是一个个都不省心。
“咦,这人怎么还跪在这里?”
“这是受罚?”
砂楚一步当先,最先冲到青奴面前蹲下,看这张黄中透青的脸,估计再跪下去,人也就跟着去了。
“主子,青奴,青奴,来了。”
青奴一出声,砂楚和如云都看向阿九,主子,什么时候阿九又收手下了?
“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
青奴本就伤重在身,撑着这幅残躯跪了几个时辰,早已是强弩之末,现在,就连眼睛都已经出现了重光。
“青奴,这条命是您的,您让奴生奴就生,您让奴死奴就死。”
青奴说完,又是俯身磕头。
“渍渍渍,你这人,莫不是喜欢受虐吧?”
“放心,再跪下去,不用你主子让你死,你就先一步去阎王那里点卯了。”
砂楚看着青奴身上透出的血渍越来越大,再加上那股新鲜血液的腥气,见过作死的,但没见过蠢死的。
“不,不,青奴命贱,轻易……死不了的。”
“主子,求您,别弃下……青奴,奴要……跟您走。”
青奴喘着粗气,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整个膝盖像是被针扎一般不敢动弹,可他知道,像主子这样的人是不会留在这里的,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法子去留人,他就是死也得死在主子身前。
不得不说,青奴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
“你为何不愿留在梁河?”
“奴……,只愿追随……您一人。”
“一生……一生,……不悔。”
阿九可能不知,于青奴这样的人,一生唯一一次得见天光,他慕强者,不在意血腥泥泞,他只见这人便就是这人了。
“明晚子时动身。”
“你能跟上,就来。”
“谢,谢……主子。”
…………
入了夜,又下起了雨,不过,今晚的雨显得柔情而又朦胧,阿九还在花厅跟梅老夫人等人议事,至于砂楚和如云,倒是难得的坐到了一起推杯换盏。
如云给阿九带了蛮荒独有的烈酒,就跟当年在落城时喝得一样,一口下去能将整个人都烧得火辣辣的。
“还是,找不到吗?”
如云开口,话音里尽是沙哑和苦涩,乍一入耳,就觉得心里憋得发慌。
“你以为那是地里种的大白菜啊,你想从哪儿挖就从哪儿挖。”
砂楚说完,也是饮了一口烈酒,莹润的肌肤瞬间就烧得通红。
“如今,已经过了五年了。”
“一个甲子三十载,姑娘才十七。”
“怎么就,只剩二十五年了。”
如云只要一想到这里,心头就痛得跟刀插一般,她只恨不能代姑娘受此劫难。
“当年,她敢孤身闯入蛮荒刺杀图苏烈帐下第一勇士蒙拉格,你就该知道她向来不计生死。”
“重伤蒙拉格,杀了一位王子,她根本就没给自己留后路。”
“要不是老身阴差阳错救了她,只怕现在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砂楚说完,如云直接一个眼刀过来,她死死的看着砂楚,眼中是明晃晃的杀意。
其实,如云跟砂楚不对付,不仅仅只是性格所致。
她承认,当年,确实是砂楚救了姑娘一命,可这命也是姑娘用自己的寿数换的。
以毒入骨致一身血脉逆行倒施,修炼武艺确实事半功倍,但这都是有代价的,这续命之法是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的,精血烧干了人也就没了。
“我砂楚行事向来讲究你情我愿,当年,是阿九甘愿试药的。”
“她本就是尸山地狱里来,到这人间就是来讨一个公道的。”
“我成全了她,她也成就了我。”
砂楚这人来历隐晦,一手毒术出神入化,除了阿九外,身边的亲众都不知晓。
“真是天杀的蛮子!天杀的楚赫!”
“天杀的……。”
如云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她不敢哭得太用力,怕待会儿姑娘回来会察觉,姑娘也会难过的。
她这浸入骨髓的毒早已无法拔除,唯一的办法只能搜寻天下至毒之物,以毒攻毒,延缓毒发的时间。
不仅如此,待那一身精血燃烧殆尽之时,只会生不如死。
红颜枯骨,是真的会烧成枯骨形如枯槁。
到那时,五感尽失,人如朽木……。
“砂楚,我只求你一事,不要瞒我。”
关于姑娘的一切都不要瞒我……。
以姑娘的玲珑心窍,真到了功成身退那日,怕是不会让人寻到她。
孤零零的来,孤零零的走……。
“我会看着她的。”
“我们这些人,总不会叫她走在前面的。”
砂楚仰头喃喃,看着那无边的墨色,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满是戾气的血色面容,十八处末骨刀伤,五支箭羽插在后背,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三十二处,胸腹的碎骨也多的突楞出来,浑身上下真是没有一块好肉……。
这人,哪怕是具尸体,都叫人心神俱裂。
这哪是一个人,都快成一坨烂肉了。
她可是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才从阎王手里抢下这条命,只能说,命是暂时保住了……。
后来,呵……,真是想起来都觉得是炼狱……。
“贱命一条,死不了!”
“啊……啊……。”
“出去吧,我熬得住。”
“啊……啊……呼……。”
“放心吧。”
“啊……啊……啊……。”
…………
想到这里,一片荧光顺着砂楚的眼角滑落,没入衣襟凉到心头。
既是天不佑人,那就覆了这天,又如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