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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壹伍肆』公海索钩焰噬谜曹

天下盛宴1 亦骨. 5778 2025-04-03 04:54

  【落笔于无光处之秘辛】

  【公海共岛卷·贰】

  二十一年前,公海岛屿,万境宫。

  三国协谈盛会第十六夜。

  明室殿,烛火通明。

  医官来呈送仵作药石勘验禀册,楚限翻阅过后,将禀册随手搁置于案,抬手压了压鬓角,眉蹙难松,“果然查不出药石残留,究竟是何药可在起效后消散于无?”

  “阿弟为何执著于药石之理?”

  屏风畔,楚降自内殿来到案边落座。

  楚限拂袖将那卷禀册甩散至地,沉声:“不然还能是邪祟作乱?我贯是不信那些混话!”

  禀册简牍散乱满地,楚降蹙眉。

  楚限稍回过神,正色道:“大姊。”

  “是弟弟有错,冲撞到大姊,只是大姊自来到公海明銮池,便与弟弟赌气不出内殿,今夜可是气消了些?”

  医官见二人有话要谈,便欠身退下。

  待外官退离,楚限低声又唤:“姐姐。”

  声音已是柔顺许多。

  “楚氏历代酹酒,前三盏不酹天地、鬼神、先祖,只酹阴阳、闻道、鵩谶。今祝楚族室共赋鵩谶于此婚盟,知死向死,或为宿命。”楚降道。

  楚限于对座正态而望,“姐姐知道,我不赞同父亲之意。”

  殿内心腹侍从奉上茶盏,楚降捻茶轻呷,道:“楚氏对南朝有所企图,祝楚本为同祖,父亲盯上南朝明位,便欲两脉重合,谋划一位嗣子。然合脉此事既由南朝率先提出,便应知,祝氏亦对北朝蓄意不浅。南北各怀鬼胎,只是可悲那来日所诞的嗣子,自降生便居阴谋核心。”

  楚限没什么心思品茶,跽坐脊背挺拔如竹,眉目深压,“华序十六阶,我族为北朝顶阶高门,权在世族党首。而南朝则已融古巫为朝风,世族无存,权在祝室之内。祝楚两脉虽同出自太祖,然千年分离,南北二朝文化文字度量衡各类事物均不相同,两方权族骤然合脉,必然携腥风……姐姐之虑,我能明白。”

  楚降将茶盏搁置,“南北联合同伐陆东,联合二字内却亦要分南摄北抑或北摄南两类境况,祝楚两脉主张合出这位嗣子,皆是欲将其作傀儡之用,嗣子若非极英异之辈,便将会沦为受摆布的傩偶。一旦我如两脉之意赴这场火中取栗,衍嗣的那一刻起,大抵我便会与那孩子天人永隔。祝与楚两脉押注的筹码都太重,我没有把握令其不受腥风,但族室责任我亦难避。”

  楚降深颦,更进续言,“合太祖分离之脉而联南北旧胄之志,共伐陆东。此为合脉冠冕堂皇之预期因由。而在那作因由的合脉嗣子长成前,南北双向之谋必先于伐东,祝楚两室各为两朝权族,于我族,预期因由之下,合脉核心意图惟有南朝皇位,这一点,南朝祝室清明。楚室命我联姻于南,于南朝,我本身便是夺权意图所在。而祝室对北朝所图,则需合脉所诞之嗣子来施展,我暂不知南朝具细预备如何利用这名嗣子,但其将困于火海焚身之况为必然。这本便是一场由明牌锋刃构成的暗中婚盟,两室皆不信预期因由可最终落实,即'嗣子当真可推动南北联合伐东'。”

  楚限垂目欠身,言掠沉穆,“预期因由所携之效用莫测,故两室对彼此所图于各自皆彰彰难掩,此事进退皆为族室,论为族室,姐姐为长女,我为长男,我与姐姐同样应承责任,若姐姐最终要走向南朝,我理应与姐姐一道赴南。”

  端得是言切意恳。

  楚降打量过此时对座的满面正态之人,摇首道:“丹瀛南亭遇刺后,父亲伤体渐衰,恐已难度今年,父亲已传意待阿弟随今上从公海归北朝后,便接手楚氏族务。阿弟若改道与我向南而行,那楚氏家主之位,又该由谁来稳?”

  “左右嫡支还有楚隰楚随,父亲见我不归,妥善移交族务于他们亦可。这场火中取栗,弟弟陪长姐同往。”楚限言似坚决。

  楚降眼眸微眯,似有审视,半晌,她弯唇道:“得阿弟此言足矣,我如何会真将你引往悲绝?方才闻宫侍来传,今夜今上召阿弟赴寝殿共论繁史,阿弟莫要迟误。”

  楚限姿态持重,欠身致礼,“凶夜波诡,连番自缢案未破之前,姐姐夜间便莫要离殿。”

  待楚限携小厮离开。

  殿内,侍从欠身,“二公子当真是舍不得长娘子,竟愿舍弃家主之权。”

  “他装的。”楚降冷声。

  殿外。

  小厮跟着楚限踏出这处宫苑,试着讨巧,“公子若实在不忍长娘子赴南朝与祝室联姻,违背家主之意也并非不可。”

  “她必须去。”楚限面无表情。

  ……

  夜色渐浓,今夜风劲,宫苑枝叶被斜风带着倾歪,搅醒树上眠憩的诸多生类,乌啼如怨如诉。

  万境宫楚国使臣宫苑。

  那片金绿靡线繁绣的长裾掠横槛而过。

  方入殿内,却见殿内已然雕梁悬尸,官僚被八十九根缠弦吊颈于殿中央,狂风呼啸入殿,垂垂晃晃的自缢者亡衣翻飞如花。

  “参与藏钩之人,又增加了,倒是令我愈发省力。”楚降转身离殿,将迈出殿槛之时,她微顿步伐,似侧首,“下次若再增加人参与,便是飞鸟,却不知飞鸟会选择上下哪一曹。”

  藏钩之戏,为宫廷娱玩,两组人分别称作上曹、下曹,两曹对峙,将一玉钩藏于上曹其中一人之手,由下曹之人射之,即猜玉钩在上曹何人手中。反之下曹藏钩,亦由上曹来猜。两曹参与人数均衡,若多出一位参与者,便使之为飞鸟,可自由选择在一场藏钩中加入哪一曹。

  ……

  第十七夜如约而至。

  仍然为楚国使臣宫苑。

  一处僻静少人的宫苑,花梨木雕百景图楼阁依苑墙而建。

  廖匡猷携宫侍与刑官踏入楼阁,目光锐利扫向阁内来行凶未遂者。

  “久候。”廖匡猷道。

  “将其擒押立审,今夜不眠以观,势需查彻以呈明于吾皇。”

  廖匡猷在阁内软榻处落座,又出言吩咐。

  刑官应是,上前擒押那殿角阴影处之人,触及而憾,只见那阴影处的行凶者竟是一尊披着假发外衣的木架。

  “是假人!”宫侍惊声。

  廖匡猷眉目一紧,宫侍与刑官亦暗道不好。

  悚然回转望向外。

  却见楼阁门前,幢幢人影掠动,亦是久候。

  阁外,楼阁棂门关闭落锁,泼上提前备好的火油点燃。火势由劲风相佐,顷刻燃旺,整座楼阁都被火舌吞噬,赤焰灿烂绰动宛如红绸金缎,绚舞飘扬。

  第十八日,白昼。

  第十八日到来,仅有昨夜一座楼阁被焚烧无存,其余并无官僚死亡。

  楚国与华秦两方提议,焘奡殿昼日行宴为抚慰众心,庆贺围绕协谈的鵩谶总算有一日未至。今日乐宴不若命三国此番随行之众皆至,男女同席。

  华序使臣宫苑,明室殿。

  密列随侍伏首跪地,“娘子,昨夜楼阁临墙有道后门,奴先时错漏未察,亦是楼阁烧尽今日混众返观才发现。”

  “竟是为己身算好退路。”

  楚降眸色幽窅,哂笑声透阴冷。

  繁雕棂门将廊下的轻寒阻挡于殿外,屏风内静谧舒和。高几之上,雪瓷瓶中,斜插着一枝精心修剪过的雪塔山茶,华光凛冽,重瓣凌辉,盛绽而剪枝于瓶作静默之态。

  此南国之花,久为楚降所玩赏,北朝之境,无论畿内楚氏主府居苑,抑或都城远郊彝园殿台,凡楚降所居临处,必命众侍遍植雪塔。纵北朝碱壤屡屡吞花杀魂,化万千枝条为死寂之骨。纵合簇重瓣之骄花贯爱断头而落,盛极刹那亡绝。

  旧胄世系,世家之族裔,欲掌摄玩赏之物,逆于物适生之境,亦要将之栽培作观。欲掌摄一国之权,以尸骨重塑瓮城据台,亦要培设出适弄政之环境。只是培花可轻描下令,命花匠战战兢兢为主欲观之景呕心沥血、日夜操劳。培权,却须亲自费心,游走筹谋。

  她欲夺国权,便势需便于弄权的政治环境。此身将赴南朝,在南纵位仍尊,却实孤立难行,此公海共岛之上,三国朝政要密集于此万境宫,必须借此际协谈之时机,将三朝之境尽皆搅乱,外乱内乱,她入南朝,才便于谋划夺权。

  “这位名廖匡猷的吏宰,为南主之心腹,更为此新即位君主之擎助能臣,辅佐于庙堂社稷,如此襄国之才士,短命方更成佳话。”楚降纾言,如语焚香烹茶。

  昨夜未杀成,便再设新招。

  列侍仍伏跪恭顺,侧处一名侍从谏言:“南主严苛寡恩,性情虐戾,嗜爱观凌迟行刑之事并非风闻。娘子身将赴南,若事泄,待入南朝,恐有危绝之险。”

  “姻约虽在暗,却属国朝重事。合脉嗣子尚未诞,南朝若戮联姻之君妻,于南北政治婚盟之目的能获几分益?衍嗣前,祝陟不会动刑戮于我。”楚降淡声道。

  近侍坚持,望其转意,“然待衍嗣后,又将临何光景?娘子应虑己身危亡。”

  楚降垂目庄敬,“输争而命绝,存亡之数矣。畏死而弃争,则吾之过矣。”

  此身旧胄裔,此身世家女,联姻于外,谋国争权,族室责任,与生难避。

  ……

  中央焘奡殿,三国使臣随眷同聚饮宴。昼时焘奡殿之宴至酉初方休,海上天光尚余澄明,宴尽众人重散于各处宫苑,续备协谈。

  焘奡殿内,仅余两人迟迟缓离。

  南朝君主御位处,朱衣繁服的美艳公子起座离席,不疾不徐向外而离,经北朝臣席首案,他停驻于阶,凤目潋滟冶冶,似多情又似冷慑,宛无情亦宛风流,侧首垂顾,艳绝耀眼,满殿繁饰绮绣尽归无色。

  念兹皇祖,陟降庭止。

  祝楚两脉之重合,是筹注之无形枷锁,更是蓄意千年的政治谋划。

  无关厌喜,不涉情欲,非论私绪。

  楚降于案座起身,绰姿致礼,淡漠庄敬。

  “神皇长乐未央。”

  间隔掠境入殿谡谡之长风,美人视线于致礼之女郎处凝量,未置言语,少顷,他微颔首,向这道宿命致意。

  “南朝来岁经年无尽期,姻约虽暗,无碍女郎于南之坤极位明。来因今果,血系同源,进增盟谊,女郎无须频密缛礼。”

  祝楚两室姻约纵为暗缔,元后之位,却仍为婚盟之必须条件。千载前祝姓楚氏若未分脉南北,这场婚盟双方,便更为内族血亲。祝楚同源,太祖两脉,共血极尊,除此再不会有更为堪配的位置。

  美人携来杳杳伽楠之香,游弥宛似禁锢,构筑幽艳之樊笼。

  来朝惟赴南,将为樊笼客,楚降敛容,观眼前冶极艳靡如观白骨,眼底冷戾无澜。她欠身垂首,眼睫掩遮瞳珠阴森,回以敬言:“繁仪有定程,来朝更有矩矱之序。陛下雅意礼遇,妾身却不可慢怠。”

  两室同祖,今盟各有图谋,祝陟楚降皆为高傲之类,眼目所掠观对方,无有半分旖旎。风度礼言,两态疏离,浅对答而致。

  美人视线仍凝落于楚降,似蕴审视,“箜篌弦曲,需问擅手,闻女郎研南楚箜篌于细,朕近获一古谱,可能请女郎同评?”

  楚降微微再礼,仪止端庄,“上命不辞。”

  焘奡殿外,二人于凭阑处落座。

  卧箜篌已有宫侍提早置好,美人跽坐而后左手置于卧箜篌琴弦的指节按品,右手赤玉琴拔引长弦泛波。

  弦音濯景漱殿,隔绝宫台凭阑外渐起之青霭,美人半垂凤目不辨喜怒,问言声澈如玉如冰,“女郎,三朝协谈第十六夜,你在何处?”

  楚降平和而回,“陛下可是要审问妾身?”

  美人神态疏纾如故,指尖抚弦不止,“朕无意重复问语。”

  楚降跽坐不移,身姿稍起,正跪微倾,“陛下如此问询,必是疑心妾身参涉接连之凶案。”

  箜篌弦音无断,却听对座美人另置新问,“旧胄南北两朝,女郎赤忠向何方?”

  他问得纾缓,拨动卧箜篌琴弦姿态风雅,音律抑扬所蕴似携飞霜刀剑。

  楚降敬言而答:“待公海协谈事毕,妾身将奉族室之命,随南众归郢。妾入楚地,臣楚宫,怀所忠衷,一圆太祖合脉伐东之夙愿,二遵族室联志旧胄之责命,三侍郢阙上主神皇之君夫。职为世裔,职为族女,职为国妻。职责余隙,更高山仰止效依神皇悯众庶生民之圣德,心向于黎庶。”

  凭阑处悬挂的白玉圆环被风带起清脆碰撞,无尽天光冲破层层云雾与玉色相映成彰。

  美人对这些面面俱到的冠冕堂皇辞藻略感乏味索然,他停止掠动长弦的赤玉琴拔,箜篌声归消于寂,清淡笑声却起,“朕问赤忱之忠,女郎却答职责之缚。纵言心之向,亦借黎庶之名模棱,不作明指。”

  “南北国情有别,北朝联党境域,重实非虚,职责之束缚,为联党执政之至上,皇权亦难逾党人义务。与南朝'赤忱'等值之物,于北朝正为'职责'也。陛下问妾身所忠,妾身惟以自有识起了知之至珍之物为拟例作答。”楚降道。

  美人眼眸谛睨向她,启唇仍是碎玉笑音,只是眸光扫过间却带起几分凌厉,话语无毫末戏谑,“赤忱非物,同亦无价,岂能以等值为名由衡量?”

  “凡世间所具,皆为物。凡世间之物,皆可衡值。衡政之值,以权。衡人之值,以用。”楚降回道,稍顿,她又道:“陛下不认可妾身以北朝之观念作答,妾身谨遵上意,日后再答陛下之问询,必以南朝之思见专设答语。”

  南北意识形态之差异,与国情密切,政治环境亦有结构性冲突。

  这点,祝陟知如明镜,然眼前女郎答复问语仅过脑不过心的作态,亦是有意敷衍,客气着争执。纵同源太祖,然祝姓楚氏两脉分离已久,国情意识冲突之下,族室所秉之念同样各有倾离,祝为明为始,而楚……

  鵩谶,恶兆殒亡之意。

  楚,或为暗为终,与祝相反。在北之楚氏,指派这般人物入南,更是不欲南政能安。

  接连之凶案,仅能从每夜之宴缺席之人处审查,但第十五夜及其前皆因种种刻意巧合模糊不明。直至第十六夜,南北两朝皆未续参夜宴,看似留隙,却实命诸卫分于各官僚殿苑外暗监,何处夜半宫人有往来频繁,便何处有异。楚降所处之殿苑,正在有异之列。与之谈言,怀审视之意,亦为一试此将入南为君后之女郎虚实。

  显然难于此滴水不漏之言举中捕捉证据。

  凭阑之畔,天光垂照之中,两座相距分寸合乎礼制矩矱,言笑有度,气氛却冷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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