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身后屏风两侧槅窗虚掩着,二蔺于两侧敛姿守立,尽处博山沉炉随四周众侍手持的刀扇涌起迷蒙雪烟,与正中屏风上的日月图腾萦纡牵缠。
一室静谧,惟竖箜篌弦动曲调作响,宛如沉浮在地狱中极致惑人的蛊毒,引着无数信徒状若癫狂地敬之为上等乐音。
钟乾守立于旁,静聆良久,道:“明明为同一曲,主人以卧箜篌弹奏,与以这竖箜篌弹奏,却似是截然不同的曲意。”
“如何截然不同?”楚令昭闭目。
“碧落黄泉,神鬼两面。”钟乾欠身。
恰在此时,侍从终于行至殿深处,禀道:“娘子,公主于殿外求见。”
“请她进来。”楚令昭道。
侍从应是,重又离殿,良久,女子被请进内殿,于殿深处斜对侧细细密密的翡翠珠帘后落座。
透过那层垂落如水滴般的珠帘,可以看到一座长条状的案几横陈,案上摆放着多种形制不同的金器与筮物。
萧罂跽坐于长案后,依大衍之数取五十根蓍草,抽出一根后,以余数四十九根蓍草行四营之法,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行三番四营而得一爻,初九爻数位为七,少阳静爻。
萧罂提起案间狼毫舔墨,记下爻象于简牍,而后重复获爻之法,共行十二次,两组别卦构成一组十二爻复合卦,属连山筮法。将爻象尽定,她拿起一柄细长的拨匙慢悠悠将案间小碟中的兰草拨入金炉。随后以不同长匙逐一挹过每一盏香粉,将之置于一处香称上称量比例。
楚令昭周身笼罩着些许沉戾,她依旧闭阖双眼,拨动竖箜篌的指尖仍未停止。
对面长案后,萧罂挽袖将细浆与称罢调匀的香粉混合,浸透金炉中之兰草,香粉之气弥散。
“秦爻衍……”
如神话传说般的雅香闯入鼻尖,是熟悉的药气。楚令昭放开余音未尽的竖箜篌,略感意外地睁开双眸,恰看到低垂的珠帘波澜起伏时,女子细腻圆润的皓腕。
不过一瞬,便又落下重新遮挡了视线。
似是有些看不足的遗憾,楚令昭起身,移步向斜对侧走去。
她撩开迷蒙了景致的翡翠珠帘,妖冶凤目微垂,凝向跽坐在长案后那道窈窕身影。
秦爻是一种占卜方法,于三国分立前,由古楚郢地保留的连山筮法传入东隅演变而来,后在荒原与异族文化结合,逐渐兴起了“爻衍”这种将卦象延伸的以香知命法,在秦境权贵间流传。
通过爻衍香雾游迹的变化,从而得知祸福。
长案上的各种金器中,便盛有制秦爻衍香的材料,此香气味多浓郁,无需炭火便可升起金碧辉煌的香雾,是源于其中添加了秦厦珍稀的奇异香粉。
可是,爻衍仅在秦厦权贵阶层流传的原因,却不单单是因为材料的珍奇。
风雅,为数千年间旧胄时代之世风崇尚。
察香知命作为第一件异族融合旧胄文化而推行的风雅之事,最关键之处便是将象征连山筮法十二爻的十二种特殊香粉按不同的比例配匀,因为还要配合另外几样材料的多少、爻衍的时辰、四组三爻之经卦构成十二爻卦象数位,所以每次用量都不恒定。
但想要秦爻衍升起金雾,就必须所有材料都达到最合适的搭配用量,只有以卦象所表之数字计算、用手艺上等的器师打造出的香秤称量过,才能勉强掌握好分寸。此筮法,以蓍草计数问天意,卦象有六位数字作爻,四五六七八九,其中七八分表静阴阳爻,奇阳偶阴,八表静阴爻,七表静阳爻,余四位数字为动阴阳爻定吉凶之变幻。依据四组经卦所构两组别卦之内外卦累数大小、奇偶,判断最终吉凶,而所变化之数字,结合天干地支爻衍时辰再计算后,才可决定爻衍所用之香粉比例。
计算尤其不可错,繁琐而精密多变。
最后,萧罂刺破指尖将血珠滴入金炉。
却无变化。
“还是不成……”萧罂眸中光彩转暗。
楚令昭垂目望过案间简牍上所记此番揲蓍所获之十二爻象,以及金炉内配制之物,而后拎袍跽坐于她身旁,于案上各盏持长匙分别挹过香粉,却并未将之于手旁香称处称量,而是直接添入金炉。
添材调匀,顿时,炉内变如潮汐涨退。
萧罂望向身旁,但见这美人淡漠从容依旧,将宝塔盖扣到盛着爻衍香的金炉上,举手投足间,身姿极是雍容风雅。
金炉内爻衍升腾,风从虚掩的槅窗挤入,游弋环绕后带遍满室奇异金雾。
萧罂莞尔,“少时纵情声色,亦爱竞逐风雅,闻知察香知命这类奇香异事,便兴起试过几番,却大抵难成功。令昭究竟为何总能未经香秤便能精确控制用量?”
“揲蓍筮问,以蓍筹数定动静阴阳之爻,四经卦组两别卦,两别卦构十二爻复合之卦,爻衍结合香道,装天干地支行筮时辰以察香知命。而香药同源,增减不当便转毒,稍有不慎便伤身送命之事,何关风雅?”美人神态矜疏。
“有令昭在,此事怎会不算风雅?稍不慎便伤身送命,令昭却能不问称量而以心算定数,实更难得。睿者揲蓍计数心算一瞬之间,拙者则惟频繁称量,所谓熟能生巧,思来我应多练习,勤能补拙,而后方可舍命陪君子。”萧罂笑道。
楚令昭挑了挑眉,只问:“察香知命,以香迹问命途,阿罂欲问知何事?”
“上古易术以术数为枢,儒道两教于此大地皆受之引领,释门之外教亦不乏以其释佛理者,今我于此古筮术前以外教之偈语作问,是名般若,是名微尘,三千世困惑繁谜……皆可以此金炉察解?”萧罂神色归于紧凝,以偈语入问。
“八万四千法门,莫不尽在金炉内外。”楚令昭道。
萧罂神态难松,启言更添凝重,“望令昭一解,举陆纷争何时可休?旧胄之民与异族之民何时可真正交融?
“这便是阿罂欲问知的命途?”楚令昭笑。
萧罂垂目,牵住旁座美人宽袖。
缱绻香雾茫茫中。
楚令昭抬手覆于萧罂颅后,将她侧身半揽入身前,“华序与秦厦,近代的确仇恨重燃,加之千载旧胄与异族之积怨,仇焰难灭。昔年秦东西分境,我曾参为推手推两王分秦,今秦两王之争延伸至华序展开,荼毒华序国境,两王与寿詙罪愆深重,阿罂,我亦为始作俑者,难辞其咎。”
美人声调轻柔,凤目似多情无限,怀中却寒凉渗骨,续予答复:“是以,我以秦厦旧往诸孽业为证,必使涉华序内政之秦人受戮于华序国境,且填我旧时所为之堑,送两王与寿詙入阿毗地狱。重纳旧胄陆东失土,诛尽秦厦皇族,此后,纷争可休,民族可融。”
旧胄统治层级,政军两权兼执之世系,本就比异族更为残暴强势。
是繁史藏在春秋笔法间贬判其黑暗之处,亦是其阶众森严威凛之处。
萧罂身姿于其怀,只觉冰冷浸透肢隙,国仇积恨的裂隙已难修复。
她所执迷之人一贯说到做到,她知晓。
满室香雾缱绻不知何时已随美人衣袖间妖异冷香转入凌厉,游迹穿梭如链索,萧罂眼目垂阖又启,魂惧难安游雾般于心间乱滋弥漫,随秦厦被拖入潜藏着魑魅尸骨的炼狱深渊似近在下一瞬。
察香知命。
兄长不该与之为敌。
她压下心间难安乱绪,“这是令昭给予我之命途么?”
“不过答复阿罂的问题。至于阿罂之命途……”美人放开揽她于怀中之手,起身声渐冷淡:“我希望阿罂自为己身作答。”
几名侍从持银盆雪帕净去案间残余香药。
“我执著于令昭,即便要我与秦诀别!往后命途于华序行进,此为祈请。”萧罂急切,一意任心执迷。
楚令昭回目,问语宛神谕倾压垂临,“如果此为阿罂之祈愿,我一旦应允,便再不容阿罂生悔。”
美人视线沉肃,其内毫无波澜,所言是问语亦为提醒。
萧罂渐渐收敛容态,望那道身形离开内殿。
二蔺与钟乾携殿内其余众侍紧随离殿。
寂静不知几时,外间一名侍从入内道:“公主,吾主方才临行前留下嘱言,若公主生悔,便派重甲护送公主一路安然返秦。而若吾主下次归来后,公主仍未有悔意,吾主便应允公主之祈愿。”
“我若选择返秦,此后,是否再难与她牵系……”萧罂垂目。
侍从微微欠身,“公主勿要嗔怨吾主,吾主予人抉择,或进退维谷皆死门,或一死一生迫选之门,凡作给予必取代价,且绝不会给予任何人两项皆生门之抉择。今却予公主此进退两门皆生之殊遇,不取代价。吾主虽无情,但对公主,此已是倾偏。”
无情者给予自由生门,纵知那美人她实仍心冷无情,亦不能否认她所给予之物,到底为极特殊之倾偏。
无关风月,仍引执迷。
萧罂低语,“多谢侍者劝语,层层国朝新旧累仇,她仍予我来去皆生门,我怎会不明而多嗔?昭昭日月,殊遇照临,纵使无情亦垂华。”
侍从致礼,撤出内殿留萧罂思择取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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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连山筮法就是上古三易之一《连山易》的揲蓍筮法,以计算蓍草数量通过六位数字设阴阳动静爻,四组经卦构成两组别卦,两组别卦构成十二爻复合卦。
书中设定是在前朝三国未分时从古楚郢地传至东隅秦厦异族之地,是第一波文化初步交融,后来分华楚秦三国后便因地缘问题没有再更进一步交融,尤其新楚与秦厦间文化仍有巨大差异,后续剧情会讲因地缘导致的融合阻断问题。秦爻衍属于是我将香道与连山易十二爻揲蓍筮法贯通而成,感应天地鬼神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