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离腹中早已饿得咕咕作响，此刻她只想寻一处安逸惬意之处，安安静静落座，好好尝一尝这南诏地界的风味吃食。

　　“顾楚箬，下来陪我用饭。”

　　楼上的顾楚箬得了吩咐，又念及南川夭夭仍在屋内，一时有些迟疑：“那……里面那位怎么办？”

　　着实叫人左右为难。

　　“让她等着便是，回来时给她捎些吃食即可。”

　　江晚离转身便要离去，偏沈若闻多此一句：“你向来不将北齐皇室放在眼中，为何今日却这般袒护先朝太子？”

　　沈若闻本就心思聪慧，若是当真起了疑心，少不得要暗中追查。只是此事已隔十余年，他就算费尽心力，也查不出半分蛛丝马迹。

　　“沈若闻，你管得是否太过了些？我喜欢谁，厌憎谁，全凭我一时心意，从无什么真切缘由。沈阁老还是管好自己的事，莫要伸手管到我头上。”

　　这番话说完，沈若闻才恍惚觉得，眼前这人确是江晚离——在他眼中，她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安分守己之人。

　　江晚离带着顾楚箬穿过喧嚣闹市，走过繁华长街，转入一处朴素市井。路口立着一间小馆，棕木为梁，青瓦覆顶，仅一层堂屋，里头客人不多不少，错落而坐，烟火气十足。

　　二人拣了临窗的位置坐下，一个十余岁的少年捧着纸笔快步而来。

　　“两位客官，要点些什么？”

　　江晚离淡淡开口：“将你们店里最好的菜式，尽数上一份。”

　　顾楚箬微怔：“全都上一份？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便带回去，给南川夭夭。”

　　少年一听，当即连跑带跳地冲往后厨，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道：“阿爹阿娘，来大生意啦！”

　　此时的南诏，不燥不寒，气候温润，正是江晚离最觉舒适的时节。只要她不刻意妄动，体内热毒便不会轻易发作。

　　正午暖阳高悬天际，柔光漫进窗内，轻轻落在江晚离半边衣袂之上。

　　顾楚箬初见她时，她一身红衣；后来在城主府后花园，她出手相救，穿的仍是红衣。而今，她就这般安安静静坐在暖阳里，肤白如凝脂，红衣似烈火，明艳张扬，又带着几分慵懒肆意。

　　她穿红衣，从来都是最好看的。

　　“南诏当真舒服，若能一直这般便好了，无风无雨，无寒无霜，比寂空山的气候要好上太多。”

　　顾楚箬闻言，唇角微扬，轻声笑道：“南诏也就这段时日最为宜人，再过不久便要入暑，酷热难耐，到时你怕是受不住。”

　　“是吗？那可真是惹人厌烦。”

　　顾楚箬望着她，语气轻缓：“有件事，我心中一直好奇，想问问你。”

　　“你说。”

　　“你身为寂空山之主，江湖地位尊崇，可身中剧毒一事，身边之人似乎尽知。你就不怕此事传扬出去？这好歹算是你的软肋。”

　　“软肋？”江晚离低低一笑，声线慵懒散漫，“且不说这算不算软肋，知晓此事的人，掰着指头便能数清：南星、织言、予情、江禾、萝娘，还有张余深……哦，如今又多了一个你。细细算来，并不算多。”

　　“这还不算多？”顾楚箬眸色微深，“他们也就罢了，你就这般笃定，我不会趁你毒发之时，对你下手？”

　　江晚离只觉得好笑，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顾楚箬，我瞧你，还没到一心求死的地步。你前十九年过得那般凄苦不堪，如今无论你是因何入我门下，只要不生背叛之心，你的余生，尽可以一路明媚灿烂。我知道你心底藏着不愿触碰的伤痛与秘密，你不说，我便不问。你若想杀我，尽可凭真本事前来；若是敢做那小人行径，趁我毒发暗下杀手，那你这条命，怕是也要一同赔上。”

　　话音刚落，店老板与老板娘便端着一大箩七彩手抓饭上前，木桌瞬间被占去半幅，香气四溢。紧接着，十几道菜肴接连上桌，琳琅满目。

　　菜上齐后，老板亲自上前，笑着介绍。

　　桌案之上，除了那盆七彩手抓饭，还有糖油米糕、鸡肉菌汤、白油鸡枞、野生菌锅、香羊肉煲、砂锅鱼、辣子烧鸭……江晚离无心细听，目光却落在一盘黑黢黢、细长如虫的菜肴上，眉尖几不可查地一蹙。

　　“这是什么？”

　　“姑娘说的是这个啊，这是油炸竹虫，乃是咱们这儿的特色……”

　　“拿走。”

　　“啊？”

　　江晚离抬眼看向老板，一字一顿，语气冷了几分：

　　“拿。”

　　“走。”

　　老板没看出她眼底的排斥，还想再劝：“姑娘尝尝吧，味道极好，这道菜算我送的，分文不取。”

　　江晚离眉梢微挑：“不收钱？”

　　“不收！保证不收！”

　　“更不要。拿走。”

　　老板大约是许久没接到这般大的单子，一时激动得昏了头，半点没察觉江晚离的耐心已濒临尽头。好在顾楚箬机灵，连忙端起那盘竹虫，将老板拉到江晚离视线之外。

　　“老板，实在对不住，我家姐姐幼时被虫蛇吓怕了，半点见不得这个。您也瞧得出她的脾气，真惹急了，说不定能将小店拆了。何必为了一道菜，跟银子过不去呢？”

　　老板回头一望，正好撞见江晚离徒手将整只烧鸭撕成两半，动作干脆利落，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暴戾，当即心头一紧：“多谢公子提醒！这竹虫不上了，我给二位换一壶自家酿的甜酒如何？”

　　“多谢老板美意，只是我们用过饭尚有要事，不便饮酒。”

　　“不妨事不妨事！是自家酿的甜酒，甜润可口，喝不醉的！”

　　盛情难却，老板硬是塞来两壶，顾楚箬只得收下。

　　回到桌边时，江晚离正抱着鸭腿啃得香甜，瞥见他手中拎着东西，口齿不清地问道：“那是什么？”

　　“老板送的酒，说是自家酿的，味道偏甜。”

　　“甜的？倒一碗来我尝尝。”

　　顾楚箬依旧放心不下，先自行浅尝一口，确是清甜温润，几乎无半分酒气，这才给她倒了小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