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克我
不久后江晚离收到了予情的传书,说盛南星已然回到山庄,并交待了天穹山那几名弟子的情况,江晚离回了一句:一切由南星定夺。
而后,她悠哉悠哉地继续赶路。
这么些日子以来,他们每到一处城镇便进去走走瞧瞧,所以导致本就较长的路程又缓慢了许多,每每张余深质问她到底要玩到何时才能好好赶路,她就会把南川夭夭拉出来挡祸。
张余深后来就不听她胡诌了,虽然小医仙年少贪玩,但若没江晚离的准许,她哪有勇气四处闲逛?
车马缓慢前行,这日又是好天气,有些入春的意思。
他们已然入了南诏,最多三、五日便可抵达苍山,江晚离本以为到了南诏会见到一些有趣的事,比如被其他门派寻些事端,或者被小人暗算之类的,没想到这类事情竟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甚至都有些怀疑旁的门派到底来不来参加于暖暖的生辰宴。
不知前方是何处地界,张余深不让江晚离入城,可她又嫌无趣,于是在野外寻了一处山水宜人之地找些乐子。
湖畔码头静得出奇,唯有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映着岸边的垂柳,添了几分清幽。南川夭夭不知从哪儿寻来这么一处老旧码头,双膝跪在粗糙的木板边缘,上半身使劲前倾,小脸都快贴进湖水里,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水面,鼻尖几乎要碰到涟漪,模样又认真又滑稽。
江晚离途经此处,见她这副古怪模样,心底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平日里的清冷孤傲瞬间淡了几分,竟悄无声息地放轻脚步,绕到了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想瞧瞧这小丫头到底在折腾什么。只见南川夭夭伸出纤细的手指,来回拨弄着湖面,水珠顺着指尖滑落,湖面的涟漪一圈套一圈,将两人弯弯曲曲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歪歪扭扭。
江晚离忍俊不禁,冷不丁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逗弄:“这么盯着水面,很好玩?”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南川夭夭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兔子,猛地抬起头,对上江晚离似笑非笑的眼眸,吓得魂都快飞了。她慌慌张张地就想站起来,可偏偏慌乱之中,一脚踩住了自己宽松的裙摆,身子猛地一歪,重心不稳,整个人朝着身后的湖里倒去,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江晚离眼疾手快,下意识地就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南川夭夭的手腕。此时南川夭夭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到了码头外面,脚尖都快碰到湖水,只剩一只手腕被江晚离攥着,摇摇欲坠,稍一松手,便会直直坠入湖中。
江晚离本想立刻把她拉回来,可瞧着这小丫头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嘴里哭喊个不停,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看得她心头一乐,逗弄的心思又冒了出来。她故意松了松手指,装作力气不支的样子,轻轻将南川夭夭往水里送了送,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笑意,等着看她更慌张的模样。
这一下可把南川夭夭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瞬间拔高了八度,嗓子都喊得发哑,嘴里更是语无伦次、胡言乱语起来,眼泪混着慌乱,顺着脸颊往下掉:“山主!山主救命啊!你可别松手啊!我不通水性的!我真的不会游泳啊!我才十八岁,我还没去过平京城,还没见过京城的繁华呢!我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没尝过,好多好玩的没见过,求求你了,可千万别松手啊!”
她一边哭,一边胡乱念叨,甚至开始求神拜佛:“我神通广大的月神啊!求求你保佑我,可别让我死啊!我还没活够呢,我不想死在这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晚离拽着她的手腕,听着她乱七八糟的哭喊,心底暗自思忖:这小丫头明明比织言大两岁,可心性却和织言那般相像,天真又胆小,怎么看都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半点没有南疆医仙的模样。
南川夭夭的哭喊声又急又响,穿透力极强,很快就引来了不远处的折木和顾楚箬。江晚离见状,知道玩笑不能开太过,再逗下去,说不定真能把这小丫头吓死,便收起戏谑的心思,手臂一使劲,就想把她拉回码头上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南川夭夭也在暗自使劲,拼了命地往岸上挣,力道之大,远超江晚离的预料。江晚离这边一拉,她那边一挣,两股力道相撞,江晚离反倒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有些站不住脚。
好在江晚离乃是堂堂习武之人,内力深厚,武功更是顶尖水准,稍稍稳住心神,便借着内力平衡住了身形——她本以为,自己绝不会因为救这么一个小丫头,反倒把自己弄进水里。
可世事难料,若是这位吓得魂不守舍的小丫头,在被拉上岸、站直身子的瞬间,没有拔腿就跑,更没有在逃跑时,一把将手臂甩在江晚离脸上的话,一切或许都会不一样。
纵使江晚离武功高强、内力顶尖,纵使她久经江湖、身手利落,在毫无防备、自身都还没站稳脚跟的情况下,被人这么突如其来地“推”了一把,也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没法子以水借力稳住身形。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伴随着南川夭夭惊慌的尖叫,那道身着红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码头边缘,直直坠入了湖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顾楚箬在不远处听得真切,刚一瞥见江晚离落水,心脏骤然一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半分犹豫都没有,脚下生风,疯了一般朝着码头狂奔而去,步伐急切,连衣袍被风吹得凌乱都浑然不觉,眼底满是慌乱与焦灼。
他狂奔的半路,恰好遇到了惊慌失措、正往码头这边跑的南川夭夭。小医仙此刻还没缓过神来,见有人朝自己跑来,以为是顾楚箬来接自己、安慰自己的,连忙停下脚步,朝着顾楚箬扑了过去,嘴里还哽咽着喊:“顾大哥······”
可顾楚箬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落水的江晚离,哪里有心思顾及她,不等她扑到身前,便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她推开,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耐,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她:“别挡着我!”
南川夭夭本就惊魂未定,被他这么一推,瞬间失去重心,瘫坐在了地上,一脸茫然地看着顾楚箬的背影,还没弄明白此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明白,顾公子为何对自己这般凶,更不明白,他为何跑得这么急。
顾楚箬丝毫没有停留,推开南川夭夭后,依旧拼命狂奔,冲到码头边,连鞋子和衣袍都没来得及脱,便纵身一跃,直直地钻进了冰冷的湖水里,动作急切得恨不得立刻就能摸到江晚离的身影。
折木紧随其后,快步走到码头边,路过瘫坐在地上的南川夭夭时,停下脚步,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叮嘱:“你乖乖站在此处,不要乱跑,不许添乱。”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一脸茫然的南川夭夭,快步跑到码头边缘,低头朝着湖里望去,只见浑浊的湖水中,隐隐显现出一红一蓝两个身影,正是江晚离和顾楚箬。
不多时,顾楚箬便勾着江晚离的脖子,奋力从湖里探出头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岸边游来,脸上满是水珠,不知是湖水还是急出来的冷汗,眼底的焦灼丝毫未减,只想着快点把江晚离送到岸上。
折木早已在岸边做好准备,待顾楚箬游到岸边,便立刻伸手,稳稳地将江晚离从水里拽了上来,紧接着,顾楚箬也纵身一跃,从水里跳了上来,浑身湿透,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可他却毫不在意,目光瞬间落在江晚离身上,满是担忧。
此刻的江晚离,正趴在岸上不停地咳嗽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也泛着青紫色,平日里那高高在上、桀骜不驯的姿态,荡然无存,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她喝了不少湖水,胸口又闷又胀,难受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可在顾楚箬眼中,她却半点都不狼狈,反倒添了几分出水芙蓉的柔媚,没了往日的霸道与戾气,眉眼间带着几分脆弱,像极了那因贪玩玩水而沾湿衣裳、惹人疼惜的邻家小妹。只不过,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邻家小妹,衣袍也湿得离谱,更不是贪玩落水,而是被人“误伤”掉下去的。
江晚离咳了好一会儿,才稍稍缓过劲来,只觉得自己哪哪都难受——这可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掉进水里,而且还是被这么一个小丫头失手推下去的,若是这事传出去,她堂堂寂空山山主的脸,可就丢尽了!
越想越气,江晚离心底的火气瞬间冒了上来,眼神死死瞪着不远处还在发懵的南川夭夭,心底暗下决心:好你个小丫头,竟敢把我推下水,今日我非得把你也丢进湖里,好好报复一番不可!
打定主意,我们堂堂寂空山山主,撑着虚弱的身子,踉跄着从折木怀中站了起来,眼神凶狠地朝着南川夭夭走了过去,步伐虽不稳,气势却丝毫不减。顾楚箬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哪里能让她这么做——先不说南川夭夭胆小,若是真把她丢下去,江晚离气消了,说不定又会后悔。
江晚离刚走了两三步,顾楚箬便瞬间身形一闪,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他一句话都没说,弯腰俯身,不等江晚离反应过来,便一把将她扛在了肩头,转身就朝着马车的方向快步走去,动作干脆利落,不给她丝毫反抗的机会。
“顾楚箬!你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要不是你在水里拽着我,我早就自己上来了!害得我喝了好些湖水!”江晚离被他扛在肩头,又气又急,双手不停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挣扎着喊道,“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我要去收拾那个小丫头,你别拦着我!”
顾楚箬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无奈与调侃,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还是别喊了,省点力气吧。你若不喊,大概没几个人会看见我们这般狼狈模样;你这么一喊,周遭的护卫全都能听见,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堂堂的寂空山山主,被一个小丫头推下水,还被我扛着走。我倒是无妨,就怕你丢脸。”
他说的倒是实情,江晚离的挣扎瞬间弱了几分——她可不想让自己的下属,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顾楚箬见状,脚步又快了几分,还特地绕了个大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沿途的护卫,生怕被人撞见,让江晚离更难堪。
很快,两人便到了马车旁,顾楚箬轻轻弯腰,将江晚离从肩头放了下来,推上了马车。江晚离一进马车,便立刻往车厢深处钻,反手关上马车车门,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而后急急忙忙脱下自己身上湿漉漉的红衣,又从车厢一旁的矮柜里,取出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快速换上。
她刚换好衣服,整理好裙摆,就听见张余深的声音从马车外面传来,一边喊,一边轻轻敲着车门:“江晚离?江晚离你在里面吗?老三说你为了救那个小医仙,掉水里了?”
张余深喊了好几声,江晚离才没好气地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怒火与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我没事!别喊了!”
“没事就好,”张余深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调侃,“还以为你活不成了呢,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被旁人救上来的,怎么一掉进湖里,连内力都使不出来了?还真等人救你啊?”
江晚离本就一肚子火气,被他这么一调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需要你们救了吗?要不是顾楚箬那臭小子在水里勾住了我的脖子,害得我喝了好些湖水,我也不会没从湖里跳出来!一个个的,真不知道是要救我还是要害我!”忽然,她一把抓起自己换下的、还湿漉漉的锦袜,猛地推开马车的窗子,朝着张余深就扔了过去。张余深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伸手一抓,稳稳接住了那只湿漉漉的锦袜,入手冰凉,甚至还能拧出水来。
“江晚离,你幼不幼稚啊?”张余深看着手里的锦袜,又气又笑,无奈地喊道,一边喊,一边抬头朝着窗内望去,心想江晚离大概也就这点本事,扔完一只,应该就不会再扔了。
可他还是太大意了,低估了江晚离的火气。话音刚落,第二只湿漉漉的锦袜,便猝不及防地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张余深的脸上,冰凉的水渍瞬间沾了他一脸,狼狈不堪。
马车里,江晚离看着窗外张余深狼狈的模样,心底的火气终于消了几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眼底的戾气也淡了许多——这才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