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想毒死我吧?
张余深一脸嫌恶地扯下脸上沾了水渍的锦袜,随手撂在一边,又抬手胡乱抹干净满脸湿漉漉的水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正要张口骂人。
话音还没冲出口,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便从身侧传来,悠悠扬扬,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
已换上干净衣裳的顾楚箬一边放声低笑,一边慢悠悠踱步走近。张余深本就一肚子火气,哪看得惯他这副看好戏的模样,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不等顾楚箬站定,张余深抬手一扬,径直把那只沾了水的锦袜朝着他面门抛了过去。
顾楚箬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憋着笑故作正经:“师兄息怒,我不笑了,真不笑了。”
张余深凉凉瞥他:“我瞧你笑得眉眼都弯到耳根了,还以为你也想尝尝师父大人的洗脚水是什么滋味。”
顾楚箬连忙摆手,语气戏谑:“那可不敢。她老人家的福气,师兄一人独享就够了,何必这般热情,还要分我一份?”
他一边打趣,一边随手拧干锦袜上的水渍,动作随意得像拧一方普通手帕,甩开、叠好,漫不经心托在掌心,潦草里偏偏又透着几分敷衍的恭敬。随后走到马车窗边,指尖屈起,嗒、嗒、嗒轻叩三下窗棂。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传话,马车里已然炸起一道凌厉盛怒的呵斥,声如惊雷劈落,透着满腔火气:
“到底是谁看管南川夭夭的?这丫头看着怯生生一副胆小模样,胆子却一点不小,竟敢把我推进湖里?”
“我好心伸手拉她、救她上岸,她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反倒恩将仇报!论年纪,她比织言还大两岁,行事半点不及织言懂事几分!人呢?把她给我带过来!”
顾楚箬无奈摇头,转身便去找折木。
方才折木早已把吓得六神无主的南川夭夭带去了另一辆备用马车更衣。那马车原本专门堆放江晚离爱吃的精致点心与日常零碎物件,江晚离顾及南川夭夭终究是小姑娘,跟着折木一行人骑马奔波未免辛苦;若同乘自己的马车,又怕小姑娘拘谨别扭,自己也嫌吵闹心烦,便特意让人收拾出一辆空车,给她单独歇息落脚。
就算顾楚箬不把江晚离暴怒骂人一事转告折木,折木也早已猜到七八分。以江晚离向来不吃亏、不迁就的性子,断不可能被人推下水还忍气吞声、以德报怨。
不多时,折木领着局促不安的南川夭夭,跟着顾楚箬来到江晚离马车外。张余深淡淡开口,告知二人方才已经替小姑娘求过情,只要乖乖低头认错赔罪,江晚离素来不是揪着小事不放的性子,多半不会过分苛责。
话虽如此,张余深向来只愿隔岸观火,冷眼看戏,从不爱掺和这种场面,只静静立在一旁旁观,唯有场面彻底失控时,才会出面收拾残局。
偏偏江晚离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来不给张余深半点善后圆场的机会。
南川夭夭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站都快站不稳。顾楚箬、折木、张余深三人围着她,低声教她该如何回话、如何赔礼、如何放软态度,小姑娘脑袋乱糟糟一团,慌得心神不宁,也不知到底听进去了几句。
不远处,随行护卫早已搬来一把雕花交椅,稳稳放在马车前空地上。片刻后,江晚离的身影出现在车轸之上,她一个轻跳便落在了那交椅前。
江晚离悠然翘着二郎腿倚坐在交椅上,坐姿散漫随性,不端架子,却自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看着不算疾言厉色,却也绝不是好说话的模样。
南川夭夭怯生生抬眼,瞧见顾楚箬、折木一左一右分立在江晚离身侧,气场慑人,心头顿时更慌了。她暗自懊恼不已,心里直嘀咕:好好待在族里不好吗,偏要一时兴起闯荡江湖。遇上地痞流氓倒也罢了,随手下药就能摆平;偏偏撞上江晚离这种性子强势又不好惹的人物,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此刻就算月神下凡,恐怕也救不了自己。
她咬了咬下唇,暗自给自己鼓了把劲,硬着头皮大步上前,“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着一只精致食盒,语气慌乱又急切:
“是山主的错!求夭夭原谅!”
江晚离:“???”
这话听下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全然颠倒了主次。
她差点被气笑,挑眉淡淡开口:“你自己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吗?”
南川夭夭一愣,茫然抬头,对上江晚离眼底那抹哭笑不得的错愕,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脸颊瞬间涨红,慌忙改口:“啊……山主恕罪!是我错了,我不该莽撞把山主推进湖里,纯属无心之失,山主千万别跟我计较,别记恨我!”
江晚离本是一肚子火气,原打算好好训她几句、凶上一顿,敲打一番便作罢。谁料这丫头二话不说直接下跪认错,态度乖巧得离谱。
说实话,她也是头一回遇上这么上道、这么会认怂的晚辈,心底竟忍不住默默给她点了个赞。
她原本都想好一肚子说教的话,准备借机立立规矩、教教分寸,可对方态度端正、认错诚恳,若是再刻意苛责、揪着不放,反倒显得自己仗着身份欺压小辈,小气又不近人情。
江晚离敛了敛神色,淡淡扫向她手里的食盒:“手里拿的是什么?”
南川夭夭见她语气放缓,心头大石落地,只当她已然消气。连忙小心翼翼从食盒里捧出一盏清茶,起身恭恭敬敬递到江晚离面前。
江晚离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晃了晃茶盏。茶水清浅,里头浮着细碎不明悬浮物,看着既不像寻常茶叶,也不像是能入口的吃食,透着几分古怪。
再瞧南川夭夭一双杏眼噙着水光,眼眶泛红,强忍着委屈不敢落泪,既惶恐又愧疚,满眼都盼着她能原谅。
江晚离素来吃软不吃硬,遇上这般态度乖巧、又可怜巴巴的小姑娘,心头那点火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人家一片心意摆在眼前,若是拒不接受,反倒叫小姑娘暗自难过自责。她凑近茶盏轻嗅了嗅,并无怪异刺鼻之气,想来应当是能入口的东西。
一旁顾楚箬按捺不住好奇,看向南川夭夭问道:“你这是什么茶?看着倒不常见。”
南川夭夭见江晚离收下茶盏,总算松了口气,匀了匀气息认真答道:“这是我们族里特有的茶饮,能驱寒散湿、解毒暖身。山主方才因我落水沾了寒气,喝下这茶便能通体暖和,不会染上风寒。”
她话音刚落,江晚离恰好含了一口茶水在舌尖。一听见“驱寒”“浑身暖和”几个字,江晚离心头猛地一滞,瞬间屏住呼吸,进退两难。
她体质本就偏燥热,最忌温补驱寒之物,这茶分明与自己体质相克,万万不能咽下去。
可若是直接吐掉、摆明不喝,小姑娘心思敏感,定会以为自己不肯原谅她,指不定要暗自难过许久。
江晚离只得含着茶水,小口小口抿着,不上不下,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张余深瞧她这副模样,已然看出端倪,见她喝得差不多,正要开口打发南川夭夭离开,免得待久了生出事端。折木会意,干脆伸手拎着小姑娘的胳膊,把她带到一旁树下暂且等候。
张余深走到江晚离身前,俯身定睛望着她,压低声音轻声问:“喝了多少?”
江晚离嘴里含着茶,没法开口回话,只抬眼示意他自己看。茶盏里还剩大半,她压根没敢往下咽几口。
张余微松了口气:“没真咽下去就好。千万别咽,等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吐掉,半点都别往肚子里吞。”
南川夭夭隔得远,听不清二人低语,只当是自己的茶不合口味,忍不住走上前,怯生生问道:“山主,是这茶不好喝吗?”
对上小姑娘一脸天真忐忑的神情,江晚离实在不忍辜负这份心意。既然不能明着吐掉,那便只能硬着头皮承下这份好意。
她心下一横,索性将舌尖含着的茶水缓缓咽下,抬手便要继续饮下杯中剩下大半茶饮。
张余深见状心头一急,立刻伸手攥住她握茶盏的手腕,不让她再喝。二人指尖相持,拉扯间气氛微妙。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径直从江晚离手中轻巧拿走那盏茶。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顾楚箬已然仰头,将杯中剩余茶饮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故作咂舌皱眉:“方才就好奇是什么稀罕茶饮,尝了才知道,分明跟苦药一般涩口,难怪你只抿了一口便不愿再碰。”
南川夭夭心思单纯,哪里看得懂几人之间的隐晦默契。只当顾楚箬故意抢了自己送给江晚离的赔罪茶,顿时气得小脸鼓起,攥起小拳头就追上去捶他后背,气呼呼嚷嚷:
“你太过分了!这是我专门给山主赔罪的茶,你怎么能随便抢着喝!”
顾楚箬笑着躲闪,存心逗她,脚步轻快地把人引向远处林间,折木无奈摇头,也连忙迈步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