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俩演技真不错
戌时三刻,寂空山的暮色总比别处沉得快,浓黑的影霭裹着山风掠过伙房院角,那口老井沿凝着薄霜,映着两盏摇曳的烛灯,将张余深与顾楚箬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忽长忽短。二人各守一方木盆,指尖浸在冰凉的水里,碗碟相碰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谁都没先打破沉默。
张余深先开了口,声音冷硬,没半分温度,像井沿的冰碴子硌着人:“你最好别对她上心,不然哪天我杀了她,你怕是要难受。”
顾楚箬手上的抹布顿了顿,抬眼瞥他,烛火映在他眼底,瞧不出情绪:“师兄这话怎讲?她终归是你师父,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
“师父?”张余深嗤笑一声,侧头看他时,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可那冷意里又掺了几分刻意揉出来的怨怼,“我从没喊过她一声,也从没认过这个师徒名分,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罢了。就算真算,她这个师父,我也照杀不误。”
“为何?”顾楚箬追问,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抹布,指节泛白——他要的就是这句话,就是这背后的“缘由”。
张余深放下碗,扯过布擦了擦手,动作干脆利落,面上的冷硬淡了些,换成一副沉郁的模样,定睛看向顾楚箬时,眼底竟凝了几分水光,那是演了千百遍的、恰到好处的悲戚:“实不相瞒,我是张廷玉张御史的次子。五年前,江晚离带人血洗御史府,满门三百余口,无一生还。那日我恰在皇宫,才捡回一条命。后来我带着爹娘的骨灰上了寂空山,本想拼了命杀她,杀不了便同归于尽,葬在这雪山里陪爹娘。谁知那疯子竟抢了我爹娘的骨灰,还把我囚在这山庄,让我出不去,也死不成。她想收我为徒,我便顺了她的意,假意拜师,一边学武一边寻机刺杀。这些年,我没少动手,可她呢?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只当我是玩物打趣,每回刺杀,她不生气,也不问罪,她越是这般轻贱我,我便越是恨她!”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方才的沉郁散了些,换成义正辞严的愤懑,声音里带着刻意压着的颤抖,像是恨到了骨子里:“早晚有一日,我要拿回爹娘的骨灰,手刃江晚离,为御史府满门报仇!”
一番话落,他立在烛灯旁,冷脸绷着,却偏生眼底带红,那副恨入骨髓又卧薪尝胆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恻隐。
顾楚箬垂着眼,掩去眸底的一丝审视,心里却暗道一声“演得逼真”。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心疼与理解,轻轻叹了口气——他最懂寄人篱下的滋味,这般假意逢迎、忍辱负重的日子,他比谁都清楚。
张余深重新坐下,指尖摩挲着木盆沿,冷意又漫上眉眼,却多了几分试探,看向顾楚箬:“顾公子,我听说你是顾尚书的儿子,江晚离也杀了你全家。你难道就不恨?为何还要真心拜她为师,留在她身边?”
他瞧着顾楚箬,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他要确认,这番话能不能勾住眼前这人,能不能让他放下戒心。方才那番身世,字字句句都是与江晚离串供好的,就连眼底的水光,都是掐着分寸逼出来的,他素来冷脸寡情,这般流露情绪的模样,于他而言比动手杀人更难,可他必须演好,演到顾楚箬信以为真。
顾楚箬抬眼,撞进张余深泛红的眼眶,心里却半分波澜未起,反倒多了几分警惕。先前只觉这位大师兄冷漠难近,如今看来,倒是个“性情中人”,竟肯将这般锥心往事说与他听。想来,是把他当成了同病相怜的仇人,才肯交底。
可这“交底”,是真的吗?
他熟知江晚离灭门的十族,五年前江东御史府一案确有其事,张御史的小儿子也确在平京逃过一劫。可眼前这人,真的是那位张小公子?没人能证,也没人能查,这不过是他一面之词。
更何况,江晚离何等精明,怎会容一个满门被她所杀的仇人留在身边,还教他武艺?这里面,未必没有猫腻。
顾楚箬迟迟没回应,指尖漫不经心地擦着碗沿,看似失神,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着,暗中观察着张余深的一举一动——他要看看,这人的焦急,是真的,还是演的。
张余深见他不语,面上果然露出几分失落,重重地叹了口气,冷脸耷拉着,语气也淡了,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罢了,顾公子信不过我,我也不强求。只是我杀江晚离的心思,一日都不会断,日后还请顾公子莫要插手,我不想连累你。”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的一丝算计——成了,顾楚箬的沉默,就是犹豫,就是心动,只要再推一把,这人就会入局。
果然,顾楚箬立刻抬眼,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认同:“师兄哪里的话,我岂是不信你?实不相瞒,我拜江晚离为师,不过也是缓兵之计!我何尝不恨她杀我全家,只是势单力薄,只能假意顺从,等学了她的武艺,定要手刃她,为我爹娘报仇!”
话说得情真意切,眼底也凝了几分“恨意”,可只有顾楚箬自己知道,这话里没半句真心。他根本没把顾清远那个老东西当爹,顾家满门覆灭,于他而言不过是少了些束缚,何来报仇一说?他留在江晚离身边,不过是另有目的。
拉拢张余深,不过是多一个棋子,多一条路。至于真话,何必说?
张余深闻言,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光是刻意做出来的,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先前的冷脸与失落一扫而空,竟难掩激动,指尖都微微发颤,差点就控制不住那假意的热泪:“师弟!原来你我竟是一样的心思!那你我二人何不联手?日后同报大仇,一同逃出这寂空山庄,从此天高海阔,如何?”
他看着顾楚箬,眼底满是“希冀”,那副遇见同路人的狂喜,演得入木三分,可心底却冷如寒冰——顾楚箬,终究还是上钩了。
顾楚箬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这人把“肺腑之言”说尽,眼底的光那样真切,而自己,却从头到尾都在演戏,藏着掖着,利用他的“仇恨”与“信任”。
可那点愧疚转瞬即逝,被理智压得无影无踪。无妨,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等明日他寻机核实了这张余深的身份,确认他有利用价值,日后再慢慢“交心”也不迟。
当下,先把这颗棋子攥在手里才是正事。
顾楚箬扬起一抹爽朗的笑,眼底的警惕尽数敛去,换成一副肝胆相照的模样,伸出手掌:“师兄,就这么说定了!你我二人,同心协力,共报此仇!”
张余深立刻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凉,力道却极沉,坚定地点头:“好!同心协力!”
两双手交握,烛灯的光在二人脸上晃过,映着彼此眼底的“真诚”,可那真诚之下,皆是各自的算计与心思,一个冷脸演戏,步步为营,一个假意逢迎,处处警惕,心眼一个比一个多,各怀鬼胎,却都装作推心置腹。
碗碟早已洗尽,山风更凉了,吹得烛火几欲熄灭。二人松开手,又各自收拾了东西,没再多说什么,一前一后回了房,背影在暮色里渐行渐远,各藏着各自的心思,等着看谁先棋高一着。
亥时未过,寂空山的夜浸着化不开的寒,江晚离的寝屋却一盏烛灯都未点,唯有漫天清辉破窗而入,淌了满室素白。
她早已卸下发间金饰,褪去外袍,只着一件月白丝裙,乌发如瀑披散肩头,松松垮垮搭着件素色薄披风,坐在窗边软榻上,手肘支着窗沿,下颌轻抵掌心,目光落向院外那方湖心。湖面结着薄冰,月色覆在上面,冷寂得像块无瑕的玉,无半分波澜,恰如她此刻望着湖面的眼神,淡得辨不出情绪。
冬夜的山风卷着雪沫子钻窗而入,刺骨的凉,刮在皮肤上像细刀剐磨,帐幔被吹得轻晃,连榻边的锦垫都浸了寒意。可江晚离却像毫无所觉,指尖甚至轻捻着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眉眼舒展,竟有几分平京夏日夜晚的悠哉惬意,仿佛吹在她身上的不是冽风,而是温软的晚风。
她知道张余深会来,所以窗外传来衣袂轻响时,她连眼尾都未动一下,只淡淡开口,声音裹着夜风的清寒,却又带点惯常的轻嗔:“你就不能走门吗?每回来都翻窗,活像个登徒子。”
窗沿外的人影顿了顿,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清隽又带点痞气,下一刻,张余深便抬腿一跃,稳稳落在软榻边,顺势坐了下来,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
江晚离侧头看他,烛火未燃,月色却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那对凤眼本就细长,眼尾微挑,唇瓣偏薄,方才笑时唇角勾着,竟有种又坏又惊艳的好看。她瞧着,嘴角也情不自禁地轻轻上扬,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连声音都软了些:“你今晚好像很高兴,事情办妥了?”
“该说的都与他说了。”张余深敛了笑,语气沉了些,“他应了联手,只是心里藏着事,半句实话都没有。”
“无妨。”江晚离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向那方冰湖,月色在她瞳仁里晃,像盛着两汪碎银,“他若是这般轻易就信了,那我倒真是高估他了。南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他去查,自然会信你的身世。”
“你打算如何利用他?”张余深问,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脸上,未曾移开分毫。
月色从湖面折回,洋洋洒洒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黑发丝缕沾着清辉,像揉了碎月光;眼睫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瞳仁亮得干净;鼻尖小巧,沾了点夜风的凉,泛着淡淡的粉;唇瓣微抿,色如樱粉,明明是杀人如麻的模样,此刻被月色裹着,竟像位养在深宫里、尊贵又圣洁的公主。
“那年上元之乱,漏网的还有三人。”江晚离的声音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镇国大将军、丞相、太尉,要动他们,必先摸透宫中情形。顾楚箬是顾尚书的儿子,宫里的路他比谁都熟,好不容易送上门来,我岂能放过?我要让他成为我的人,让他抛了从前的记忆,弃了从前的信仰,让他眼里心里,只忠于我一人,让他为我,开出一条杀进皇宫的路。”
她的话狠戾,可眉眼间却无半分戾气,反倒带着点淡淡的疲惫。张余深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酸涩又疼。他想,若是她嘴里不说这般狠绝的话,若是她的心不要这么硬,若是她不用扛着这些仇怨活着,该多好。可他比谁都清楚,她变成如今这般,从不是她的错。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恨,那些熬了多年的苦,哪是说放就能放的?
“剩下的三人个个老奸巨猾,根基深厚,不好对付。”张余深收回思绪,语气沉了些,“我们得谋定而后动,万全的计划和准备都不能少,绝不能贸然行事。”
“我知道。”江晚离抬眸看他,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像是被烫了一下,又慌忙移开视线,重新落向冰湖,声音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闪躲,“你若是觉得前路凶险,怕了,就离开这里吧。带着江禾一起,走得远远的,我不连累你——”
“江晚离!”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余深低低的呵斥打断。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色,甚至还有点委屈,像被人错怪了的孩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话一出,寝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山风卷着雪沫子敲窗的轻响。江晚离的眼帘低了又低,长长的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竟始终不敢抬眼去看他。
张余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才发觉自己方才的语气重了。他本不是想呵斥她,只是听见她说“让他离开”,心里就慌了,话到嘴边就变了调。他想道歉,想伸手拍拍她的肩,想告诉她自己从没想过走,可话到喉头,却又堵着,怎么也说不出口。
二人就这么坐着,隔着半臂的距离,一句话也不说,唯有月色静静淌着,裹着满室的沉默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过了许久,张余深才鼓起勇气,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点笨拙的歉意:“抱歉……我方才……”
他说着,抬眼去看她,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眼睫垂着,呼吸轻而匀,竟已是睡着了。
“阿离?”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轻得怕惊扰了她。
她没应,依旧睡得安稳,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也扛着什么心事。
张余深的心头瞬间漫上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太清楚了,她哪里是不怕冷,哪里是喜欢吹这刺骨的夜风?不过是体内的热毒,折磨了她整整十余年,日夜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唯有这寂空山的寒风,唯有这湖心的湿冷,才能稍稍压下那钻心的灼痛。
寂空山本就是雪山,夜里的寒能冻透人的骨头,就连他这般习武之人,待久了都觉得冷,可她偏要坐在这临湖的窗边,任寒风灌体,任湿冷浸骨,只为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缓解。她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扛着所有的苦,从不说疼,从不说累,杀人时眼都不眨,可背地里,却要靠着这样的方式,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他看着她睡着的模样,鼻尖微微发酸,伸手想去替她拢一拢滑落的披风,指尖触到她的肩头时,才发觉她的身子竟是凉的,连那缕被他触到的发丝,都带着刺骨的寒。
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替她解了这热毒,不能替她扛了这仇怨,不能让她放下所有的狠戾,做个寻常女子。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每晚陪她坐一会,听她说几句谋划的话,然后等她熬不住睡着,再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床上,替她盖好暖被,替她挡去那些寒风。
张余深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揽住她的肩,又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子很轻,轻得让他心疼,靠在他怀里时,还下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暖的小猫。
他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睡梦,一步步朝着内室的床榻走去。月色落在他抱着她的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与白日里那个冷脸演戏、狠戾果决的张余深,判若两人。
这世间人人都怕江晚离,怕她杀人如麻,怕她心狠手辣,可唯有他知道,她不过是个被仇怨和病痛困住的女子,不过是个需要人疼、需要人护的阿离。
而他,会守着她,守着她的仇,守着她的苦,守着她所有的狠戾与温柔,直到她走到她想要的终点,无论那终点是万丈光芒,还是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