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寒气本就浓郁，入了夜更是浸骨，山间雾气缭绕，如轻纱般漫过林间，将树木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好在今夜月光皎洁，银辉穿透薄雾，洒在崎岖的山路上，勉强能辨清前行的方向，即便如此，四人一路潜行，也耗费了不少时辰。

　　行至半山腰，江晚离脚步渐缓，眼底掠过一丝熟悉，这里的景致，与她此前见过的苍山堪舆图渐渐重合。四人悄然退至一处隐蔽的巨石后休整，山风卷着雾气掠过，江晚离拢了拢身上的红衣，指尖微微泛凉，随即抬眼，语气凝重却从容，开始吩咐接下来的行程。

　　“我此前见过苍山堪舆图，按我们此刻的位置推断，再往西走半个时辰，便能抵达通往苍山山门的大路。”她的目光扫过折木与苏清辞，字字清晰，“那处必定是于暖暖重点布防之地，守卫最是森严。折木，清辞，你们二人继续沿小道上行，见到圣女后，按原定计划行事，莫要节外生枝。记住，一切小心，性命要紧，万不可因琐事耽误脱身。”

　　折木与苏清辞齐齐颔首，神色恭敬，异口同声应道：“记住了。”两人不再耽搁，借着雾气与树木的掩护，脚步轻盈地继续前行，身影很快便隐入缭绕的薄雾之中，消失在林间。

　　巨石后只剩下江晚离与张余深二人，山间的寂静瞬间漫了上来，唯有山风呼啸的声音，轻轻掠过耳畔。江晚离转过身，目光望向东边陡峭的山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们也走吧，顾楚箬怕是撑不了多久。”

　　她说着，抬脚便往东边走去，可走了不过三四步，便察觉到身后没有动静——张余深，并没有跟上来。

　　江晚离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月色之下，张余深身着蓝衣，身形修长挺拔，独自立在巨石旁，大半张俊俏的脸庞都埋在树影与雾气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唯有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山间的寒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她心头微微一诧，眉头微蹙，轻声问道：“怎么了？为何不走？”

　　山间寂静无声，雾气渐渐变浓，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愈发朦胧。半晌，张余深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薄雾，落在江晚离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压抑了许久的试探，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江晚离，你乱了。”

　　江晚离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张余深往前迈了一步，雾气掠过他的眉眼，终于能看清他眼底的复杂——有苦涩，有担忧，还有一丝不甘。他盯着江晚离的双眸，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将憋了一整晚的疑问，终于问了出口：“如此不顾一切，犯险上山去救顾楚箬，也是你复仇计划的一部分吗？”

　　江晚离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难怪这一路，他要么说话呛她、处处与她抬杠，要么便冷着脸一言不发，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淹没。原来，他早就看出了她的异常，这个问题，他憋了整整一晚，直到此刻，周遭没有旁人，他才敢坦然问出，才敢卸下几分伪装，露出心底的疑虑与不安。

　　被他这么一问，江晚离自己也有些恍惚，心底那点刻意被压下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思，是单纯为了利用顾楚箬完成复仇，还是……另有缘由。可她素来骄傲，从不肯流露半分脆弱，更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既然决定要救顾楚箬，她就绝不会回头。

　　她垂下眼眸，避开张余深灼热的目光，声音轻得像雾，分不清是在哄张余深，还是在自欺欺人，缓缓说道：“他还有用，对我的复仇计划还有用，他不能死。”

　　闻言，张余深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自嘲，消散在山风里。“只因如此吗？”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雾气中，他的目光愈发灼热，几乎要将江晚离的伪装看穿，“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好像与他的关系，更亲密了些。江晚离，你有事瞒我，对不对？”

　　他的语气，没有质问，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怕听到答案，又忍不住想要问清楚，想要确认，她对顾楚箬，是不是真的不一样了。

　　江晚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疼。她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有些不耐烦，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强装镇定地说道：“我能瞒你什么事？别瞎想了，时间紧迫，赶紧走。”

　　说完，她猛地扭头，不再看张余深，自顾自地往东边山路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逃避什么。走了约莫十几步，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余深，依旧站在原地，身形孤寂，被雾气与夜色包裹着，一动不动。

　　江晚离的脚步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轻声问道：“你不走了吗？”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光线，被雾气笼罩着，她其实根本看不清张余深的脸，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可她心里清楚，无论张余深是否跟着，她都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无论是出于利用，还是出于那个她不愿轻易承认的秘密——顾楚箬就是沈宴清，她都必须去救他，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是自投罗网。

　　夜深了，山间的虫鸟早已停止了鸣叫，周遭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山风呼啸的声音，还有两人之间无声的僵持。雾气越来越浓，寒气浸骨，江晚离的红衣，在月光与雾气中，显得格外孤寂。

　　面对江晚离的回避与不解释，张余深反而渐渐心安了。他太了解江晚离了，她从来都是这样，不擅长解释，也不愿解释，性子执拗，一旦决定要做的事，无论谁劝，都不会改变。她的不解释，反而让他笃定，她或许真的有自己的苦衷，或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他缓缓迈开脚步，身形轻盈地追上江晚离，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恰好是一个能清晰看清她双眸的距离。月光透过薄雾，洒在他的脸上，眼底的苦涩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执拗的温柔，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

　　“走啊。”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褪去了所有的呛声与冷意，只剩下淡淡的沙哑，“你走到哪，我都会跟着你。再说了，顾楚箬是我的师弟，同门一场，我怎么能放任不管呢？”

　　江晚离听得清清楚楚，他话语里的苦涩与勉强，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她知道，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留下的理由，找一个陪着她涉险的借口。可她最擅长的，就是装聋作哑，擅长将心底的情绪，尽数藏起。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对着张余深，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却又依旧带着她惯有的从容与疏离。没有解释，没有回应，只是转身，继续朝着东边的山路走去，脚步依旧坚定，却比刚才，慢了几分。

　　张余深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雾气缭绕的山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月光的映照下，缓缓前行，身影被拉得很长，交织在寂静的夜色里，藏着各自的心事，却又有着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