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这脸变得也挺快
折木已经陪了顾楚箬好一会了。方才在林间寻到他时,这少年人正孤零零地蹲在树根旁,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与茫然,任谁劝都不肯回营地。折木没再多说,捡了些枯枝落叶,在他身旁生起一堆火,火光跳跃着,勉强驱散了夜的寒凉与林间的孤寂。他一边用树枝串着兔子在火上翻转烘烤,一边絮絮叨叨地给顾楚箬讲寂空山从前的事——讲山主江晚离初掌寂空山时的艰难,讲兄弟们并肩熬过的绝境,讲那些看似狠绝的手段背后,藏着的无奈与守护。
顾楚箬就那么坐着,双手环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空洞得像是没听进去一个字。折木也不恼,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对江晚离的敬重与信服。
直到兔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折木才停下话语,将烤得金黄焦脆的兔子往火边挪了挪,语气沉了沉,认真地看向顾楚箬:“跟你说了这么多,不是要替山主辩解什么,只是希望你别生她的气。我知道,你肯定无法接受她今日这般行为——活活烧死那些刺客,还用活人的血肉放烟花,换做是谁,第一眼瞧着,都会觉得她是个疯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女魔头。”
他顿了顿,想起当初自己初见江晚离狠厉模样时的震撼,又补充道:“我们这些兄弟们,一开始也不能接受,甚至有人私下里怨过她心太狠。可后来渐渐明白,这江湖本就残酷,我们若不狠一些,就会有很多人对我们残忍;要想在这乱世里好好活下去,要想守住寂空山这一方天地,就不能心软,不能有半分妇人之仁。”
身前的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时不时跳跃起来,映在顾楚箬的脸上,忽明忽暗。那跳动的火光,像极了白日里那熊熊燃烧的火坑,那些刺客凄厉的惨叫、皮肉烧焦的焦糊味,瞬间又涌入他的脑海,挥之不去。他方才稍稍平复下去的火气,像是被火星点燃的干草,噌地一下就又上来了,胸腔里翻涌着怒火与不适感,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何必如此残忍?那些人即便有罪,也不至于被活活烧死,那般痛苦,那般绝望。她竟还用活人的血肉去放烟花,那般漠视生命,她简直就是个疯子!是世人所言那般,无恶不作、心狠手辣的女魔头!
这些话,他在心里已经嘶吼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带着刺骨的愤恨与鄙夷。可他不会对折木说,不会对寂空山的任何人说,甚至不会对自己承认——方才在火坑旁,他除了愤恨,似乎还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那样一个眉眼清冷、周身自带疏离感的人,为何会做出这般极端狠厉的事?
折木不知他心底的翻涌,小心翼翼地把烤熟的兔子腿撕下来,递到顾楚箬的手里,兔肉的香气愈发浓郁,勾得人食指大动。“小公子,你尝尝,刚烤好的,还热着。”他看着顾楚箬紧绷的侧脸,又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山主真的很好,她从来都不会亏待自己人。她想杀谁,想如何杀,我们都会替她去做,毫无怨言。你是她亲自收的徒弟,可不能被她的表象所骗。很快你就会发现,在厌恶和痛恨的情绪里,去了解她、探索她,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只要你坚持下来,不久后就会明白我今日之言,甚至,你也会像我们一样,忠诚于她。”
顾楚箬低头看着手里的兔腿,金黄的外皮泛着油光,香气扑鼻,可他却毫无食欲,甚至胃里一阵翻涌,泛起阵阵恶心。白日里火坑烧尸的画面,又一次清晰地浮现,与眼前的兔肉重叠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吐出来。他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把兔腿扔开,却又硬生生忍住了——折木陪了他这么久,又费心烤了兔子,他不想驳了对方的好意。
身旁的折木,已经打了好几个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熬不住了。折木心里清楚,言尽于此,若是顾楚箬还看不开,还无法接纳山主,那他大概是真的没救了,也终究成不了寂空山的人。
又打了一个哈欠,折木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认真:“小公子,这世间有一种人,他们不在意世人对他们的看法,也不在意旁人的流言风语,只要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那就拼尽全力去做——任世人诽我、谤我、辱我,我无悔亦无畏。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两全之法,若想守护身边的人,若想守住自己想守的东西,就必须手染鲜血,就必须学会狠下心来。他们如此,山主亦如此。”
“她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吗?”顾楚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这句话,像是下意识说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明明那么痛恨她,为何会下意识地问出这样的话?
折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有。寂空山里的每个人,都是山主想要守护的人。既然你入了我们寂空山,拜了山主为师,今后大家就都是福祸相依、生死与共的兄弟。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人,有过什么样的过往,但是只要山主认可你,我们就都会把你当自己人,绝不会亏待你。”
这样的话,顾楚箬从未听过。在宫里的那些日子,他的生活里只有无尽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没有亲情,没有友情,更没有“兄弟”二字。宫里的每个人,都把他当成棋子,当成绊脚石,表面对他恭敬有礼,暗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算计他、陷害他,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用最肮脏、最残忍的手段,把他彻底除掉。
对比之下,江晚离和寂空山里的这些人,反倒显得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他们似乎只是因为江晚离的一句话,就把一个毫不熟悉、甚至不知底细的他,当成了自己人;折木明明知道他对江晚离充满了愤恨,却还是耐心地开导他、陪着他,甚至费心为他烤兔子。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蔓延——如果江晚离真的是个疯子,真的是个无恶不作的女魔头,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追随她、忠诚于她?又怎么会让折木这般真心实意地敬重她、维护她?
白日里的愤恨,渐渐被疑惑取代;那些对江晚离的鄙夷与咒骂,此刻也变得有些苍白无力。他忽然就想去找江晚离,就现在,就此时此刻,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搁。他想问问她,那些狠厉的手段背后,是不是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想告诉她,他好像,没有那么恨她了;他甚至想跟她说一句,抱歉,方才在心里,他骂了她那么多次。
这份冲动,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无比强烈。顾楚箬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兔腿再也握不住,下意识地扔回了折木的手里,不等折木反应过来,他就朝着营地的方向,疯了似的跑去。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得他心底的情绪,愈发汹涌。
折木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兔腿,无奈地笑了笑,索性自己拿起兔腿啃了起来:“这孩子,真是急性子。好不容易烤熟的,可不能浪费了。”说着,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眉眼间满是满足。
顾楚箬跑得飞快,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很快,他就跑到了江晚离的马车前,脚步猛地顿住,瞬间停下了奔跑的势头,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站在马车的窗边上,双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明明方才在林间,心里有那么多话想说,有那么多情绪想倾诉,可真正站到马车前,面对近在咫尺的江晚离,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晚离,你不是疯子,你不是女魔头……
江晚离,你挺好的……至少,你不会像宫里的那些人一样,算计我、陷害我……
江晚离,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所以才会那般手段残忍,对不对?
江晚离……抱歉,方才在心里,我骂了你那么多次,骂你疯子,骂你无情……
这些话,在他心底反复盘旋,可他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边,一站就是许久,眼底的急切与冲动,渐渐被怯懦与犹豫取代。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色渐深,夜露渐浓,想来,这么晚了,她兴许已经睡着了。
算了算了,还是明天再找机会说吧。这么晚了,若是吵醒了她,惹她不高兴,反倒不好了。顾楚箬在心底默默劝说着自己,缓缓松开了紧抿的双唇,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是马车门被打开的声音。难道是江晚离醒了?顾楚箬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快步朝着马车门口走去。
可他刚走两步,就和正要下车的张余深,撞了个脸对脸,顾楚箬猛地一愣,瞳孔微微收缩,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张余深,看向马车里面——他竟然在江晚离的车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在他心底升起:张余深一直对江晚离心怀不轨,他待在江晚离的车里,是不是趁她睡着,对她下手了?
顾楚箬脸色倏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急切,不等张余深反应过来,他就猛地推开张余深,抬起腿就往马车上跨去,动作急切又慌乱。车厢里一片昏暗,他凭着微弱的月光,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马车内侧的江晚离——她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梦,显然只是睡着了,并未受到任何伤害。
原是虚惊一场。顾楚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心底的慌乱与急切,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江晚离熟睡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片刻后,才轻轻转身,蹑手蹑脚地走下马车,小心翼翼地把马车门关上,生怕吵醒了熟睡的她。
直到车门彻底关上,他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却正好迎上了张余深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张余深靠在马车旁,双手抱胸,眼底满是戏谑与玩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缓缓开口:“怎么?这么急着冲上去,是怕我把她杀了?”
顾楚箬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否认——他方才,确实是怕张余深趁江晚离睡着,对她下手,杀了她。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明明不久之前,他还盼着江晚离毒发身亡,还在心底咒骂她是女魔头,可现在,却偏偏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旁人半途杀了。
他沉默着,转身就要往自己的营帐走去,不想再和张余深纠缠。可张余深却快步跟上,跟在他身后,语气里的戏谑愈发明显:“你不太对劲。”
顾楚箬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问道:“哪不对劲?”
“你有点过分紧张她了。”张余深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心思,“从前见你,对她满是敌意与厌恶,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就这般紧张她的死活了?”
“我没紧张她。”顾楚箬立刻反驳,语气有些生硬,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辩解,“我只是不想她就这么死了——她是我师父,就算要死,也该是死于我之手,或是死于她自己的毒,不能死在旁人手里,更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话一出口,他自己却先愣了一下。而后,一个疑惑,又猛地涌上心头:既然张余深没对江晚离下手,没杀她,那他为何会在江晚离的马车里?而且,看他方才下车的模样,显然是在车里待了许久,直到江晚离睡着了,他才下来。他在上面,到底做什么了?
顾楚箬猛地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张余深,眼神里满是疑惑与警惕,语气严肃地问道:“你既然没动手,没杀她,那你在她的马车里做什么?你待了那么久,到底想干什么?”
张余深同样看着他,俩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张力。
片刻后,张余深忽然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过来人般的告诫:“还说没紧张她?师弟啊,江晚离这个女人,最是会撩拨人心,手段高明得很。你可别被她的表象所骗,别轻易对她动了真心,不然,到时候有你受的,哭都来不及。”
说完,张余深也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留下顾楚箬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的茫然与困惑。
他不太明白,张余深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属实不太明白——自己不过是关心江晚离的死活,不过是不想她死在旁人手里,怎么就成了“对她用真心”了?
对啊,我只是关心江晚离的死活罢了,只是不想她死得不明不白,这……这算真心吗?
顾楚箬皱着眉头,在心底反复问着自己,眼底满是困惑与茫然。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不算吧……应该不算的。
他只是,舍不得江晚离那张清冷好看的脸;只是,对比宫里那些虚伪算计的人,觉得江晚离和寂空山里的人,多了几分坦荡;只是,对折木的话,多了几分信服,对江晚离,多了几分好奇与疑惑罢了。这怎么能算真心呢?
或许,有的人就是这般迟钝,比如顾楚箬。他此刻,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对江晚离,不过是好感多了些,好奇多了些,在意多了些,却不知道,有些心意,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滋生、蔓延。就像张余深,从前也以为自己只是对江晚离多了几分执念,只是不甘心,可后来,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那份执念,早已悄悄变成了深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无法自控。
夜色渐深,顾楚箬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带着满心的困惑与茫然,缓缓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而他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在意,那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意,也在这寂静的夜里,悄悄扎根、生长。
第二天天一亮,天刚蒙蒙亮,营地就渐渐热闹了起来。护卫们收拾好行囊,整理好马匹,准备继续赶路。和昨日一样,为了防止江晚离在白日里嗜睡,耽误赶路,众人商议后,依旧决定让她骑马赶路,不许她再在马车里睡觉。
可江晚离素来慵懒,性子又娇纵,就算是骑马,也懒得自己牵缰绳,懒得费一点力气。当她正要呼唤顾楚箬来牵马时,只见张余深骑马而来,不等她反应便把她拎了上去。
远处的马蹄声中飘扬着江晚离的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