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不能是个慈善家吧?
被山匪们押着往山寨去的路上,江晚离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索性主动搭话,旁敲侧击地问起这些土匪的来头、名号,还有这山头的底细。她本以为山匪们个个警惕性极高,想要套话定然不易,没曾想,领头的那匪头子竟是个缺心眼的直性子,压根招架不住她那拐弯抹角、步步引导的问话方式。
只见那匪头子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时,江晚离早已把想知道的信息,全都悄无声息地问了个明明白白。
这座山名叫兰霜山,她先前坠入的那片湖,原是兰霜江的一条旁支。那兰霜江绵延千里,贯穿整个南诏国,水流湍急,两岸草木葱茏。更巧的是,过了这兰霜山,往前不远便是苍山——兰霜山不过是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头,明明在苍山派的管辖范围之内。
江晚离心底暗自诧异:那苍山派掌门于光,向来是满口仁义道德、一副迂腐刻板的模样,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地界里,有土匪这般作乱?
前头那个扛着大刀、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便是这兰霜山的匪头子,身形魁梧如熊,张口便自称“撼山圣人”。江晚离听得暗自好笑,正顺着他的话夸赞了两句,身旁那个拎着长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却满脸不屑,趁匪头子不注意,悄悄凑到她身边,小声嘀咕:“你别听他瞎吹,那名号是他自个往脸上贴金取的。”
江晚离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压低声音问:“自个取的?这名号倒是够嚣张。那你说说,他本名叫什么?”
独眼龙飞快瞄了一眼前面的匪头子,确认他没注意,才又凑到江晚离的马旁,声音压得更低:“他姓于,名金。说句实在的,武功也就那样,没啥真本事,就力气大些,脑子嘛,还算凑活,不算太笨。”
这番直白又实在的介绍,把江晚离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怕被前面的于金察觉,只得捂住嘴,尽量憋得小声些,肩膀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虽说江晚离是他们掳来的人质,可于金待她倒是算不上苛刻——只绑了她的双手,将她安置在马背上,既没喂迷药,也没装麻袋,甚至怕她闷得慌,连嘴都没堵上,任由她一路叽叽喳喳问话。
这般一路颠簸,江晚离说得多了,口干舌燥,可连山寨的影子都没见着。眼看日头渐高,早已过了午饭时辰,江晚离暗自腹诽:就算这些山匪糙惯了,能忍饥挨饿,她江大小姐可万万不能饿肚子。
她扯着嗓子,朝着前面的于金喊道:“你们这山寨建得也太远了吧?喂,大块头,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于金听到喊声,当即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江晚离一眼。这姑娘衣着华贵,眉眼精致,一看就是从小锦衣玉食惯了的千金小姐。虽说他们绑了她来要赎金,可也不能真把人饿死了,不然赎金没拿到,反倒惹一身麻烦。
于金琢磨了片刻,从马背上挂着的粗麻袋子里,摸出一个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递给身边的独眼龙,吩咐道:“给她送去。”
可江晚离素来挑剔,这般粗糙的白面馒头,她连看都不愿看一眼。独眼龙拿着馒头,凑到她面前,几乎要把馒头塞进她嘴里,江晚离终于忍无可忍,抬起被绑住的双手,一把将他手里的馒头挥落在地。
令人意外的是,独眼龙对此竟毫无反应,既不生气,也不惊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情形。一旁牵着江晚离马缰绳的小喽啰,连忙跑过去,捡起地上沾了泥的馒头,小心翼翼地蹭掉上面的脏泥,随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半点不嫌弃。
他快步赶上江晚离的马,重新牵住缰绳,小声念叨着:“你这小妮子,可别不知好歹啊。这白面馒头在寨子里,都是稀罕物,香得很,你不吃也别扔啊,多浪费!”
江晚离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娇纵:“我不吃这个,我要吃桂花糕。”
独眼龙翻了个白眼:“你当这是你家大小姐的闺房呢?深山老林里,上哪给你找桂花糕去?”
江晚离脸上依旧挂着浅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朝着前面的于金喊道:“大块头,我要吃桂花糕。”
于金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往前赶路。江晚离见状,继续喊,声音里添了几分要挟:“没有桂花糕,我就饿死我自己。到时候,你们一分赎金都别想拿到,白白绑了我一场,还落个杀人的名声,可不划算。”
别看这只是区区以死相要挟的小招数,于金还真就吃这一套。他顿住脚步,一脸肉疼地嘀咕了一句:“什么鼻子,属狗的吧,这都能闻着?”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皮纸仔细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独眼龙,反复叮嘱:“给她,只许吃一块,多一块都不行!”
独眼龙接过油纸包,倒是难得温柔,轻轻打开,递到江晚离面前,示意她拿一块。江晚离低头一看,那包桂花糕底下几块,大抵是经不住一路颠簸,早已碎成了渣,模样十分狼狈。她捏起一块还算完整的,故意摆出一脸嫌弃的模样,撇着嘴说道:“算了,我现在又不想吃了。”
独眼龙一听,生怕剩下的桂花糕被风吹散、被尘土弄脏,连忙飞快地把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嘴里还不忘念叨:“不愧是千金小姐,嘴真挑。老大能把这桂花糕给你吃,都算是格外开恩了,换旁人,连闻都闻不到。”
江晚离挑眉,好奇地问:“这桂花糕,很金贵吗?”
独眼龙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等咱们到了寨子里,你就知道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江晚离揣着满心的好奇,终于跟着山匪们来到了兰霜山寨门前。那山寨大门是用粗木搭建的,简陋却结实,门口挂着两面褪色的红旗。众人刚走进院子,就从四面八方冲过来一群小男孩,约莫七八个人,吵吵嚷嚷的,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在一起,压根听不清他们在喊些什么。
那群孩子围着于金转了几圈,似乎没在他身上找到想要的东西,又一哄而上,跑到独眼龙身边,将他团团围住。没一会儿,独眼龙怀里的桂花糕就被孩子们一抢而空,个个吃得狼吞虎咽,脸上满是满足。
江晚离被小喽啰扶着从马背上下来,那牵缰绳的小喽啰还算识趣,主动解开了她手上的麻绳。正当他要领着江晚离往客房走去时,江晚离忽然感觉到裙摆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了。
她低头一看,竟是个小小的丫头片子,个头矮矮的,穿着和那群男孩一样的粗布衣裳,头上扎着两个小小的揪揪,眉眼圆圆的,怯生生的模样,像极了织言小时候刚被捡回来的模样。
江晚离的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轻声问道:“你……有事吗?”
小丫头不吭声,只是仰着小脸,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怯懦。江晚离心头一软,便把自己手里攥了一路、用衣袖包着的那块桂花糕,递到了小丫头面前。小丫头眼睛一亮,飞快地接过桂花糕,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看她一眼,模样可爱得很。
江晚离看着她的背影,心底暗自诧异:这于金,身为一山匪头子,居然还在寨子里养着这么一群孩子,回来还会给他们带桂花糕这般精细的吃食,难不成,他竟是个隐藏的慈善家?这实在与他那粗犷的模样,有些格格不入。
随后,江晚离被小喽啰带到了一间屋子里。听手下人说,于金怕她身骄肉贵,磕着碰着,特意把她安排在了整个寨子里装潢最雅致的一间客房。
江晚离扫了一眼屋内——陈设简单,虽比寨子里其他屋子干净雅致些,可比起她的闺房,还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但转念一想,这终究是山匪窝,也不能要求太多,便暂且安下心来。
过了没多久,独眼龙端着午饭走了进来,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白菜,一只油亮的鸡腿,还有一碗清淡的豆腐汤。这般伙食,在贫苦的山寨里,已然是顶好的待遇了,可江晚离瞧着,依旧满脸嫌弃,连动筷子的心思都没有。
独眼龙放下饭菜,也不多说,转身就走了。他刚走没多久,江晚离就瞥见门缝旁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先前那个要桂花糕的小丫头,嘴角挂着口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饭菜,一副馋得不行的模样。
江晚离失笑,朝她招了招手:“进来吧。”
小丫头怯生生地推开门,低着头走了进来,不敢看她。江晚离这才发现,这山寨的看管竟这般疏松,客房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也不怕她趁机跑了。她索性起身,走出屋子四处瞧了瞧,没敢往远处去,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便折了回来。
等她回到屋里,那小丫头竟已经把桌上的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舔得一干二净。江晚离拿起空碗,凑到眼前看了看,忍不住笑了——真是干净得发亮,连洗都不用洗了。
小丫头被她看得有些害怕,身子微微发颤,转身就要跑。江晚离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拎了回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强势:“吃了我的饭,就想跑啊?我让你走了吗?”
小丫头吓得缩了缩脖子,眼眶微微泛红,小声辩解:“姐姐,你别生气,我……我能带你出去!我不会白白吃你的饭的,我知道寨子里哪处好跑!”
江晚离看着她缩在桌腿旁,又瘦又小,面色蜡黄,越发像小时候的织言——想来,这小丫头也是吃不饱饭,才长得比同龄孩子矮了一大截。她心底的戏谑淡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些:“你是被他们绑来的吗?”
小丫头连忙摇头,眼神坚定:“不!不是的!是郝颂叔叔把我救回来的,我不是被绑来的。”
江晚离心头一动——她被带进来时,曾看见这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到独眼龙身前,把手里的桂花糕分了一半给他,想来,这小丫头口中的“郝颂叔叔”,便是那独眼龙。
一番追问之下,江晚离才知道,小丫头名叫遥遥,是郝颂从灾民区里救回来的孤儿,刚来寨子里没多久。寨子里大多是男孩,个个调皮,不待见她,她在寨子里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容易。她今年已经六岁了,可个头却比同龄的孩子矮了许多,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可江晚离终究是江晚离,即便心底有几分软意,也不会白白让别人吃了自己的东西。吃了她江大小姐的饭,就得报恩。于是,在江晚离的“命令”下,小丫头乖乖地跑去伙房,讨了茶水和几块粗粮糕点,又费力地把屋内的躺椅挪到了院子里有太阳的地方,将茶点小心翼翼地摆在一旁的几岸上。
江晚离则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喝着茶水,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反正,这是她用一顿饭换来的“伺候”,半点不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