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怎么记性这么好
折木怕南川夭夭留在苍山再惹出是非,也怕江晚离分心,便提前派人,悄悄将小医仙送回了明月楼。待江晚离和顾楚箬二人折返明月楼时,南川夭夭早已困得睁不开眼,蜷在软榻上睡得沉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想来是睡得十分安稳。江晚离素来性子孤僻,向来不习惯同旁人共居一间屋子,得知昨日因于光一事,许多赴宴的江湖人士都已纷纷离去,明月楼难得清净,便吩咐店小二,打扫出一间雅致的房间,独自进去休憩,不愿被人打扰。
赵华弦此刻还在苍山上未曾下来,昨日出了那样大的变故,苍山上下人心惶惶,苍山派的人定然会留他在山上主持大局,稳定人心。南川茯神和凌云霄一行人,也都在苍山上住了下来,处理后续事宜。这般一来,原本热闹的明月楼,倒显得清净了不少,少了江湖人士的喧闹,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明月楼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细碎的光影。江晚离正睡得沉,朦胧间,忽然听见有人轻轻撬动她屋内窗子的声响,那脚步声轻盈利落,落地时稳重扎实,没有半分拖沓,熟悉得让她不用睁眼,也能猜到是谁。
她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没有点灯,就那样静静坐在床榻上,神色淡然地等着那人,一步步走到床边。
片刻后,床幔被轻轻撩开,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白日里在演武场上,戴着面具、身姿矫健、身手不凡的男子——张余深。看清来人,江晚离脸上没有丝毫诧异,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来,眼底的睡意,也散去了几分。
张余深见她已然醒来,也没有过多寒暄,径直走到屋内的茶案旁,拿起火折子,轻轻点了一盏烛灯。暖黄的烛火瞬间亮起,驱散了屋内的漆黑,也照亮了江晚离的脸庞。江晚离缓缓下了床,依旧是往日那般随性,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肌肤白皙,与深色的衣料形成鲜明的对比。
张余深瞥见她赤脚的模样,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正要开口呵斥她不懂爱惜自己,却被江晚离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赞许:“事情办的不错,此行利落,可有被南诏皇室的人发现你的踪迹?”
张余深闻言,眉头稍稍舒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与傲娇,嗤笑一声:“我办事,会让人发现吗?江晚离,你也太小瞧我了。”
江晚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也是,倒是我疏忽了,不能这么小瞧你。既然事情办得顺利,也没出什么纰漏,为何要三更半夜来找我?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明天再说吧,我还困着。”
她说着,走到茶案旁,拿起桌上的茶杯,浅浅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而张余深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她的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语气也沉了几分:“无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老三歇下之前,我去见过他,他把你们这几日在苍山、在明月楼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我听说,你遇上刘穆祈了?”
江晚离喝着茶,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没有过多言语,显然是不想再提及此事。
张余深看着她这般疏离的模样,眼底的关切更甚,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你何必这般冲动?明知刘穆祈不好对付还要去,害得自己手臂中箭受伤。不过今日在苍山,我倒是没见到他的身影,他没去赴宴?”
江晚离本就困意未消,又懒得听他这般絮絮叨叨的教训,便随意搪塞了几句,摆了摆手,就要赶他出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耐:“我不知道我也没看见他,没事就赶紧走,别在这烦我,我要睡觉了。”
张余深还惦记着她手臂上的箭伤,想再仔细叮嘱她几句,让她好好上药、好生休养,可看她这副眉眼带嗔、不耐驱赶的模样,想来伤口也无大碍,便终究没再坚持,没抗住她的催促,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轻轻离开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帮她吹灭了烛灯,掩好了房门。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江晚离便吩咐店小二,把早饭送到了自己的房间。南川夭夭素来贪嘴,鼻子灵得像只小狗,仿佛隔着几间屋子,都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不等店小二敲门,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她推开门,一眼就瞥见了屋内的景象,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了一下——只见顾楚箬和张余深,早已坐在了屋内的桌旁,神色安然,面前摆着碗筷,显然是早已来了,正等着江晚离,一同用饭。
南川夭夭愣了愣,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顽劣,几步跑到桌旁,语气带着几分好奇的询问:“山主,顾大哥,张大哥,你们怎么今天都起这么早呀?是不是准备吃完早饭,就继续往南边走呀?”
说话间,她也不用旁人招呼,十分自觉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空碗,就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粥,眉眼间满是欢喜,一副迫不及待要开动的模样。
江晚离看着她这副贪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地开口,打消了她的念头:“不往南边走了,吃完早饭,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回寂空山。”
“回寂空山?”南川夭夭手里的勺子,瞬间顿住,脸上的欢喜也褪去了几分,满是疑惑与不解,抬起头,看向江晚离,急切地追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呀?可是山主,你之前不是说,要带我去趟我家,去南疆看看的吗?怎么突然又不去了呀?”
江晚离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万万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还记得这事。先前在马车上,随口提起此事,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糊弄她、安抚她的谎话,从未想过要真的带她回南疆,谁知道,她居然当真了,还一直记在心里。
她定了定神,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语气随意地搪塞道:“南疆路途遥远,此次出来耽搁太久,寂空山还有要事待办,下次一定去,不会骗你。”
二人一问一答,语气轻快,桌旁的顾楚箬,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插话,也没有丝毫的局促与生疏,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江晚离身上,手上的动作,熟练又自然,没有半分刻意。
他清楚记得江晚离胃弱,不耐烫食,便顺手拿起她的空碗,舀了一勺粥,指尖微顿,轻轻吹了两口气,试了试温度,确认温热不烫口,才缓缓倒进碗里,分量不多不少,恰好是她平日惯吃的量;接着,又随手拿起她惯用的银筷与玉勺,轻轻摆到碗边,筷子微微错开,勺柄朝着她顺手的右侧,连摆放的角度都熟稔得无需多想,做完这一切,才拿起自己的碗,给自己盛粥,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刻意,仿佛这般照顾她,本就是寻常日子里的常态。
他没有刻意表现,没有邀功,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做着这一切,仿佛照顾江晚离,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了他的本能,那般顺其自然,那般理所当然,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与刻意的维系。
这一幕恰好都落在张余深眼里,像一缕细刺,轻轻扎在心上,酸意悄无声息地漫开来,缠缠绕绕,挥之不去。他端着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出浅淡的白,眼底的神色淡了几分,嘴角不自觉抿成一条直线,周身的气息也悄悄沉了下去,没有张扬的不悦,只有内敛的酸涩,藏在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里。
他素来沉默寡言,性子内敛,心底的情绪从来不会宣之于口,哪怕酸涩翻涌,也只会默默憋在心里,自己慢慢消化。看着顾楚箬那般熟稔地照料江晚离,看着江晚离坦然受之,眼底没有半分抗拒,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他心里又酸又涩,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他不在她身边的这些日子,顾楚箬到底陪了她多久,才能这般摸清她的喜好,才能这般理所当然地待在她身边,才能深得她这般的信任与纵容?
他想起自己,陪着她将近五年,默默为她打理了许多琐事,却从来没有这般细致入微地照料过她,甚至,连她不耐烫、惯用哪副碗筷,都不及顾楚箬记得清楚。心底的酸意与不甘慢慢攀升,却始终压在心底,没有半分流露,他只是微微低着头,默默喝着碗里的粥,鼻尖萦绕着粥的清香,入口却只剩一片淡淡的酸涩,连半分暖意都尝不到,只剩难以言说的失落,悄悄沉在心底。
他只能静静看着,看着顾楚箬眼底的温柔,看着二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看着那份他从未触及过的亲近,心底的酸意像细藤一般,紧紧缠绕着,淡淡的憋闷感漫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