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们把他伤成这样,简直该死!
眼前的男子,正是这张清俊到让人心颤的脸。
月光白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从胸口蔓延至下摆,红得刺目,像雪地里绽开的曼殊沙华。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顺着鬓角滑过下颌,在苍白的皮肤上晕开一道艳色,衬得他唇瓣愈发殷红,却也衬得那张脸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他墨发凌乱,几缕湿发黏在颊边,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死死盯着江晚离,猩红的眸子里藏着惊痛、担忧,还有一丝不肯服输的执拗。明明连站都站不稳,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折的竹,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肯露出半分狼狈。
顾楚箬望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戒备缓缓散去,浑身紧绷的力气骤然一泄,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微微前倾,虚弱地靠向她,轻轻落进她的肩头。他刻意收着力道,不肯将全身重量都压上去,只虚虚贴着,像一只受了重伤却仍要护住主人的小兽。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与无力。他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风,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江晚离……你不该来的。”
江晚离抬起手,稳稳揽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染血的衣料,能清晰摸到他肋骨下的颤抖。她轻轻在他后背拍了拍,温声说道:“我不来,你死了可怎么办?”
身后的动静骤然尖锐——那些被震倒的弟子挣扎着爬起,纷纷拾起染血的长剑,眼神狠厉地围了上来。江晚离丝毫不惧,扶着顾楚箬一步步走下青石台,脚下的泉水溅起细碎水花,她将他带到池边一块圆石旁,让他倚着坐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角的血痕:“莫要乱动,待我杀了他们,为你报仇。”
顾楚箬终究心善,他张了张嘴,想劝她莫要造杀孽,可江晚离已经站起,清瘦窈窕的背影挡在他身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画面。他从来没想过,除了早已逝去的李之巍,还会有第二个人愿意挡在他身前。更何况,这个人是江湖与朝堂人人忌惮的女魔头江晚离;更何况,他来到她身边的初衷,本是为了取她性命。可此刻,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苍山弟子,为了于暖暖一句话便要对他赶尽杀绝,而那位人人喊杀的女魔头,却站在了他的面前,为他浴血而战。
短短两月相处,他在寂空山感受到的温暖,竟比宫里那八年的冰冷还要深刻。既然如此,就这样一直站在江晚离这边,又何尝不可?
弟子们不敢妄动,却知于暖暖的命令不可违,他们握着长剑,一步步试探着逼近,将江晚离团团围住。直到最前方的弟子猛地挥剑刺来,江晚离侧身躲过,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红衣残影,反手便扣住了他的手腕,夺过长剑架在他颈侧。
那领头的弟子见状,厉声喊道:“江晚离!我知你在北齐杀的皆是朝中蛀虫,死有余辜!可你从未对江湖正派下过杀手!今日你若杀了他,便真的回不了头了!今后你如何在江湖立足?”
“你们这些话可真好笑。”江晚离的声音冷得像冰,剑尖微微用力,抵得那弟子脖颈渗出血丝,“于暖暖栽赃我时,你们耳聋;她绑我寂空山的人威胁我时,你们眼瞎;她伤我的人时,你们袖手旁观。现在倒来跟我讲什么正派规矩?”
话音落下,她手起剑落,剑光一闪,那弟子的喉间便溅出鲜血,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师弟!”“师兄!”其余弟子目眦欲裂,纷纷嘶吼着扑了上来。
江晚离不退反进,红衣在昏暗的洞穴里翻飞如蝶,长剑挽出凌厉的剑花,招招直逼要害。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见兵器碰撞的脆响、弟子们的惨叫,还有鲜血喷溅在石壁上的闷声。她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眼底没有半分犹豫与怜悯,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决绝:“把我的人伤成这样,你们简直该死!”
顾楚箬斜倚在青石上,意识渐渐模糊,可他撑着眼皮不肯睡去,死死盯着那道红衣身影。他看着她在蓝衣弟子之间穿梭,如鬼如魅,长剑所过之处,皆是血光四溅。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对江晚离而言,一晚上杀尽百余人,根本不是难事。可佩服她功夫的同时,更多的却是心疼——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能让一个姑娘活成如今这般模样?活成一个只会用杀戮保护自己、保护身边人的模样?
洞穴里的惨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三个弟子还在苟延残喘:一个倒在地上咳血,一个扶着剑勉强站着,还有一个浑身是血地挡在江晚离面前,最终也没扛得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江晚离提剑上前,正要斩草除根,张余深的声音突然从洞口传来:“江晚离!你疯了?”
他快步冲进来,看见她满身满脸都是血,立刻伸手拦住了她:“这些都是苍山弟子,你说过不会杀害无辜之人的!你——”
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顾楚箬身上。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让他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余深缓缓放下拦住她的手臂,转身面向那三个弟子,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我师弟这一身的伤,都是你们干的?”
其中一人还有些力气,堪堪答道:“我们不过是奉命办事,其余的,我们不知情……”
张余深暗暗叹了口气,伸手夺过江晚离手里的剑:“你先带老三走,剩下的我来解决。”
江晚离这才从那股疯狂的杀意里抽离,眼神还有些呆滞,语气冷得发沉:“张余深,你若是心软放过这三个人,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你放心,我从来不会做让你不开心的事。”张余深的声音沉了下来,“前山来人了,再不走怕是会遇上,快带老三走。”
江晚离不再多言,转身去搀顾楚箬:“腿受伤了?还能动吗?”
顾楚箬强撑着站起来,可刚一迈步,胸口与腿上的伤口便撕裂般疼,他眼前一黑,无可奈何地又倚回她的肩头。江晚离干脆转了个身,架着他的胳膊将他背了起来,脚步沉稳地往洞外跑去。
来到洞外,蜿蜒山路上的火把光亮愈发明显,江晚离不敢停留,朝着东边的小路狂奔。她手臂上的旧毒还未清干净,黑色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再加上一晚上的厮杀与奔波,脸色早已苍白如纸,步子也开始发软。
张余深解决完那三个弟子,很快便追了上来,伸手将顾楚箬从她背上搀下来,换作自己背着:“旧伤犯了?”
江晚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无碍。”
张余深看着她渗血的手臂,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却知道此刻不是多说的时候。他背着顾楚箬,跟在江晚离身后,朝着山下的小路快步跑去,三人的身影很快便隐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