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大过年的灭个门庆祝庆祝吧!
“听说了吗?江晚离给顾尚书家下了‘请死贴’,就定在今夜子时!”
酒肆里,这话像片冰碴子落进滚沸的人声里,瞬间烫得满座寂静。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开,映得说话人的脸忽明忽暗,他压着嗓子,却止不住声音发颤。
“那江晚离,根本就是个疯子!自她接掌寂空山,每隔半年便灭一族,这五年里,北齐的名门望族都快被她杀绝了!”
邻座的人慌忙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尖冰凉:“你疯了?这等名字也敢直唤!”
今日是大年三十,本该是阖家围炉的日子,可酒肆里却坐满了不敢回家的人。风雪卷着碎雪沫子往窗缝里钻,混着炭烟糊得人眼睛发涩。谁都知道,只要声音稍大些,就能被隔壁桌的人听了去。
“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怕什么?江晚离只杀名门贵族,像咱们这种无名之辈,她连眼角都不会扫一下!”说话的人灌了口热酒,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的虚怯。
窗外,北齐的都城平京城已经下了三天三夜的雪。雪粒子砸在青石板上,积起厚厚的一层,像给整座城盖了床冰冷的白褥子。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人人都清楚江晚离的规矩——“请死贴”送出的十二时辰内,寂空山的刺客必会如约而至。届时,顾家上下,鸡犬不留。
“顾尚书那样的好人,怎么就得罪了她呢?不过话说回来,陛下派了末间阁的人把尚书府围得像铁桶似的,那上百名精锐将士,总该能挡一挡吧?”
“话是这么说……可你忘了?江晚离每次派去的刺客不过数十人,却个个如鬼魅幻影,取人性命于无形。当年的镇国公府,不也是这般重兵把守,最后还不是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两人说到这儿,都觉得后颈窝凉飕飕的,像是有把冰刀正贴着皮肤游走。想必是背后骂江晚离骂得狠了,竟无端发起怵来,忙端起酒壶对饮一大口,试图压下那股寒意。
“要不……咱们去尚书府外瞧瞧?反正江晚离从不杀无辜之人,去凑个热闹总无妨。”
许是酒劲上了头,两人竟真的拎着酒壶,跌跌撞撞地往尚书府的方向去了。
远远望去,尚书府果然被侍卫围得水泄不通。火把连成了赤色的长龙,将府门前的积雪都烤得融了大半。府墙内影影绰绰,该是也埋伏了不少暗卫。
没过多久,平京城里便燃起了烟火。一簇簇火树银花在雪夜里炸开,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城中处处都是爆竹声与笑语声,唯独尚书府前,只有风雪卷着火把的噼啪声,冷得像座孤坟。
大年三十的夜市,是平京城里唯一能压过风雪的热闹。
红灯笼顺着长街一路挂到天际,将漫天飞雪染成细碎的胭脂色。糖画摊的蜜香混着爆竹的硝味,裹着攒动的人影在暖风中流淌。江晚离已经在这烟火里逛了半个时辰,猩红的裙摆掠过攒动的人影,像一抹不融的血色,隐没在张灯结彩的人海里。
她在卖面具的摊子前顿住脚步,指尖随意挑起一个描金的年兽面具,覆在脸上。摊主正忙着给孩子递糖人,待回头时,只看见那抹红衣消失在人流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赊你的”,混在喧闹里消散了。
子时的鼓声刚响过三声。
尚书府的侍卫们守在暖黄的灯笼下,呵着白气说笑。末间阁的精锐围成铁桶,他们笃定有阁主沈若闻坐镇,江晚离纵是有通天本事,也难越雷池一步。
直到内院传来第一声惨叫。
黑衣刺客像淬了毒的墨,无声无息地渗进府里。他们的刀快得只剩残影,下人们连呼救都来不及,喉间喷出的血便溅红了廊下的春联。蜀修带着人冲进去时,只见满地尸首,刺客不过十余人,却个个身法鬼魅,刀刀致命,末间阁的精锐竟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到。
“江晚离养的这些畜生还是人吗?!”蜀修一剑劈开袭来的刀锋,骂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内屋破窗而出。沈若闻握剑落地,玄色披风扫过满地残血,他抬眼扫过狼藉的院落,声音冷得像冰:“顾清远呢?”
“顾大人不是和您在一处?江晚离现身了?”
沈若闻眼底戾气翻涌:“他若在屋里,我何须出来问你?”
足尖一点,他已掠上屋顶。雪光映着他的身影,在飞檐间疾掠而过,最终停在寂静的后院。
八角亭下,顾清远被剥去官袍,赤身裸体地吊在四根朱红柱上。
沈若闻的剑“铮”地一声插进雪地里,他跃下屋顶,挥剑斩断铁索。顾清远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沈若闻脱下自己的披风,将那具残破不堪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指节攥得发白。
“江晚离!——”
他的怒吼震落了亭檐上的积雪,惊起了夜宿的寒鸦。
“我在这儿呢~”
娇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沈若闻猛地回头,只见八角亭的石桌上,那抹红衣正歪着身子坐着。年兽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红唇弯着,像衔着颗刚摘的樱桃。
石桌太高,她的双脚悬空,穿着猩红绣鞋的脚尖在半晃着,裙摆随着动作散开,如同一簇盛放的曼珠沙华。她的发间簪着朵雪白的绒花,随着晃动轻颤,若不是眼前这摊碎尸与血洞,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平京城里哪家出来逛夜市的娇俏闺秀。
可她不是。
“又见面啦,沈阁主~”
江晚离的声音像裹了蜜的冰碴子,甜得发腻,却又冷得刺骨。沈若闻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玄色披风在风雪里猎猎作响:“本座今夜若是不将你捉拿归案,本座便是——”
“是猪!”
她脆生生地打断,尾音还带着点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姑娘。沈若闻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剑刃上凝的雪珠都被他的戾气震得簌簌往下掉。
“那我以后见到你,就叫你猪阁主,好不好呀?”江晚离晃着脚,年兽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促狭。
“江晚离,你死定了!”
沈若闻怒喝一声,长剑携着破空之势劈向石桌。江晚离足尖一点,身形如蝶般翩然掠开,红衣擦着剑风而过,带起一串细碎的雪沫。她随手抄起亭边的一根枯枝,轻飘飘地格开沈若闻的剑,枯枝却在剑风里寸寸断裂。
“猪阁主好凶呀。”她笑着往后退,脚尖在屋顶的瓦上一点,人已掠上了更高的飞檐,“别生气嘛,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快回家吃饺子吧!”
沈若闻哪肯罢休,提剑便追。两人在尚书府的屋顶上追逐,红衣与玄影在雪光里交错,剑风卷起的积雪砸在瓦当之上,发出细密的脆响。江晚离看似狼狈逃窜,实则每次都险险避开剑锋,还不忘回头逗他:“猪阁主你慢些,跑太快小心摔成滚地猪哦!”
沈若闻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剑招愈发狠戾,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待到前院屋顶,江晚离突然收了脚步,俯身往下望去。
底下早已是一片血海。尚书府下人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温热的血浸透了积雪,在青石板上凝结成暗紫色的冰。血珠溅在白雪上,像极了冬夜里骤然绽开的红梅。江晚离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轻软的赞叹:“真好看。”
沈若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挥剑再次刺来:“疯子!”
江晚离轻盈地避开,足尖在他的剑脊上一点,借力往后飘出数尺,朗声道:“小的们!都杀干净了吗?”
四面八方的黑衣刺客闻声而动,如鬼魅般齐聚到前院屋顶,抱拳单膝跪下,动作整齐划一。江晚离伸出手指,点着人头数:“一,二,三,四……嗯,不错,一个不少。”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任务完成,回家过年吧。”
十一名刺客应声而起,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里。
沈若闻追到前院时,只看见满地狼藉。他扶起瘫在雪地里的蜀修,抬头望去,屋顶上早已没了那抹红衣的踪影,唯有夜风吹过,卷着血味与雪沫,在空荡的府院里盘旋。
蜀修咳着血,声音嘶哑:“阁主,她跑了……”
沈若闻望着远处漫天的烟火,指节攥得发白,剑刃深深插进积雪里。
“江晚离,”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淬了冰的恨意,“我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大年三十的烟火还在平京城的上空炸开,江晚离却已经揣着从沈若闻那里“借”来的钱袋,折回了夜市。她捏着几串糖人,指尖还沾着蜜,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方才尚书府里的血味,仿佛只是沾在裙摆上的雪沫,掸一掸就散了。
她顺手劫了一辆挂着红灯笼的马车,指尖一点,看守城门的侍卫便软倒在地。江晚离甩着马鞭,驾着车碾过城外的积雪,往寂空山的方向去了。
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勒住马缰,漫不经心地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正喘着粗气奔来,头发上还沾着雪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哪位?”江晚离挑了挑眉,语气里没半分温度。
“女、女侠!”男子“扑腾”一声跪倒在雪地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小人愿追随女侠一生一世,为您赴汤蹈火!”
江晚离嗤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糖人:“救命之恩?我今夜杀了近两百人,可没记得救过谁。”
男子抬起头,蓬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女侠有所不知,那顾清远是个衣冠禽兽!我娘病死在柴房,他不闻不问;他的正妻更是将我当作猪狗,日日打骂!”
他猛地撸起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胳膊,新旧交错的伤疤爬满了皮肤,有的还凝着血痂。江晚离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所以?”
“女侠杀了他,便是救我于水火!”男子拱手作揖,声音掷地有声,“小人顾楚箬,从今日起与顾清远恩断义绝!只求能跟在女侠身边,做牛做马!”
江晚离眯起眼。顾清远的庶子?方才在尚书府里,竟漏了这么一个。她盯着眼前的人,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可眉眼间却藏着一股韧劲,不像是寻常的落魄子弟。
“想跟着我?”她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寂空山主人,江晚离!”顾楚箬抬眼望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惧色,“小人不在乎您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您杀了该杀的人!”
江晚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有意思。那你就跟着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甩动马鞭,马车轱辘碾着积雪往前冲去。顾楚箬愣了一下,随即拔腿就追,在雪地里跑得跌跌撞撞,却始终不肯停下。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片封了一层薄冰的湖边。江晚离倚在车边,看着远处的月色,等了片刻,才见顾楚箬喘着粗气跑来,额头上的汗混着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印子。
他跑到湖边,蹲下身就用手捧起湖水往嘴里灌。江晚离无声地走到他身后,足尖一点,直接将人踹进了湖里。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顾楚箬在水里拼命扑腾,嘴里喊着:“女侠救我!我、我不会水!咕噜咕噜——”
江晚离抱着胳膊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水里的动静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气泡往上冒。她等了片刻,见湖面彻底平静下来,才蹲下身,用脚尖戳了戳冰面:“喂,死了?”
就在这时,水下突然窜出一道黑影。顾楚箬猛地从水里冒出来,带着一身寒气趴在岸边,伸手就摘掉了江晚离脸上的年兽面具。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她的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星,红唇似血,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