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想死吗?
江晚离下寂空山从来不展现真面目,她始终会戴着一些奇奇怪怪的面具,今日,是她五年来第一次被外人看见她的脸。
顾楚箬看得一怔,心里暗叹:这世上若真有仙女,大抵就是这般模样了。只可惜,此刻仙女正用一双能杀人的眼睛盯着他。
“你想死吗?”
江晚离的声音像冰碴子,落在雪地上都能冻出裂纹。顾楚箬慌忙回神,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女侠,你长得这么好看,何必总戴着面具?”
话音未落,江晚离已经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像拎一只湿淋淋的猫,把人从水里提了起来。顾楚箬身形修长,即便被拎得双脚离地,小腿肚还泡在冰湖里,冻得他牙齿打颤,却依旧硬着头皮赔笑:“女侠饶命!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江晚离盯着他滴水的脸。方才在湖里泡了一场,他脸上的污垢被洗得干净,露出一张俊俏的脸,眉眼间藏着几分狡黠。体力不错,又不会武功,留着当个马夫倒是刚好——她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依旧冷若冰霜,随手就把人扔在了雪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
“顾楚箬。”他咳着水,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却没离开江晚离的脸。
“顾楚箬。”江晚离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边缘,“名字不错,人也还算顺眼。我缺个马夫,想跟着我,就先做这个。”
顾楚箬立刻喜笑颜开,几步跑到马车旁,熟稔地捋着马鬃:“山主放心!我赶车最稳了,保证又快又稳,绝不颠着您!”
江晚离掀开车帘坐进去,声音漫不经心地飘出来:“别磨叽,走。”
“咱们去哪?”
“寂空山。”
顾楚箬跳上马车,甩动缰绳,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他余光瞥见车帘缝隙里那抹红衣,试探着开口:“山主,您功夫这么好,我能拜您为师吗?”
“漏网之鱼还想跟我学武?”江晚离的声音带着嘲讽,“刚留你一命,就敢得寸进尺。”
顾楚箬却不气馁,继续笑道:“那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女侠吧?太生分了。”
“首先,我们认识不到一个时辰,并不熟。其次,叫我山主。最后,闭嘴。”
顾楚箬摸了摸鼻子,却没真的停下:“山主,我从小就有个梦想,学一身好功夫,行走江湖,惩奸除——”
“恶”字还没说完,他就被江晚离一脚踹出了马车。雪地里滚了一圈,他抱着腰哀嚎:“哎呦!疼死我了!山主手下留情啊!”
江晚离掀开车帘,看着雪地里龇牙咧嘴的人,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这小子看着狼狈,却半点没露出慌乱,反倒像是故意在卖惨。方才摘面具的时机拿捏得太准,绝不是偶然;方才在湖边扑腾时,看似慌乱,却始终没往湖心去,分明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她心里清楚,这顾楚箬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落魄简单,多半是带着别的目的靠近她。但她偏不点破,倒要看看这只小狐狸能玩出什么花样。
“再废话,就把你扔回湖里喂鱼。”她冷冷丢下一句,便放下了车帘。
顾楚箬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看得出,江晚离虽对他疑心重重,却没真的下杀心。这就够了。他掸了掸衣袖,重新跳上马车,驾着车往寂空山的方向去,嘴里还不忘小声嘟囔:“山主放心,我保证不说话了……”
寂空山是北齐边境最险绝的雪山,横亘千里,峰峦如刃,常年被皑皑白雪覆盖,一年里竟有八个月飘着鹅毛大雪,寒风如鬼哭般刮过崖壁,卷起漫天雪沫,能瞬间冻僵人的四肢百骸。山脚下,寂空山庄依山而建,青黑色的瓦檐覆着厚雪,朱红色的廊柱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浓烈,像雪地里凝住的血。山庄与外界相通的,唯有一条窄窄的险隘——断魂隘,隘口两侧是万丈悬崖,底下云雾缭绕,暗藏着无数机关陷阱,更有寂空山的精锐暗卫隐匿其间。
多年来,不知有多少自视甚高的武林高手,揣着扬名立万的心思来挑战江晚离,却连断魂隘的入口都没能踏进去,便触发了机关,或是被暗卫悄无声息地抹杀,尸骨坠入悬崖,连踪迹都寻不到。久而久之,寂空山成了江湖人心中的禁地,江晚离的名字,更是成了“狠戾”与“不可招惹”的代名词。
于江湖而言,江晚离手握整个江湖最庞大、最隐秘的刺客系统,手下刺客个个身怀绝技,行踪鬼魅,取人性命于无形。她本人更是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性子阴晴不定,没人敢轻易得罪她——毕竟江湖路远,谁都有需要借刺客之手了结恩怨的时候,唯有供着她,才能留一条退路。
于北齐皇室而言,江晚离却是个心腹大患。自她五年前接掌寂空山那日起,便像是与皇室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日复一日,坚持不懈地刺杀北齐各处的名门贵族。而那些被她盯上的人,无一不是皇室的得力干将,是刘摄老皇帝倚重的臣子。朝野上下没人知道缘由,只当是刘摄无意间惹恼了这位女魔头,才让她这般无休止地杀戮朝廷命官,处处给皇室添堵。可即便如此,刘摄却拿她毫无办法,就连掌管北齐司法、手握生杀大权、网罗了天下高手的末间阁,数次布下天罗地网追捕她,都被她轻易逃脱,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刘摄夜里躺在床上,每每想起江晚离,都忍不住脊背发凉,暗自思忖:这女人恐怕早已不是人了,定是个吸人精血的妖怪,否则怎会这般厉害,这般难以捉摸?
可江晚离从不这么觉得。她只当沈若闻是头蠢笨的猪,空有一身功夫,却连她的影子都追不上;而坐在龙椅上的刘摄,更是头蠢不可及的大笨猪——不是她难抓,是这些人太蠢,手段太拙劣,连她设下的皮毛陷阱都破不了。
江晚离驾着马车回到寂空山庄时,已近寅时,山庄内外的积雪被灯笼映得泛着暖光,驱散了些许寒意。马车刚停在山庄朱红大门前,两道身影便迎了上来。
左侧一人,身着一身簇新的粉衣,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乌黑的发髻挽得松散,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弯弯,脸颊带着婴儿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浑身透着一股未脱的稚气,正是织言。她脚步轻快,蹦蹦跳跳地跑到马车旁,完全没顾及身旁人的神色,伸手就去掀车帘,声音清脆得像风铃:“难怪回来这么晚,原来是坐着马车回来的!山主山主,让我看看你都带了些什么好东西!”
右侧站着的,便是盛南星。她身着一袭深紫色劲装,衣料利落,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腰间悬着一柄短刃,刃鞘上刻着暗纹,低调却透着凌厉。她长发高束,只用一根紫色发带固定,面容清冷,眉眼间没什么神色,少言寡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唯有那双看向江晚离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忧虑。她的功夫在寂空山庄仅次于江晚离,是江晚离最信任的人,也是最懂她、最放不下她的人。
织言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一边就往马车里钻,半点没留意到驾车的顾楚箬。但盛南星却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目光扫过顾楚箬,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不屑,转头看向刚从马车里下来的江晚离,语气里满是忧虑,却依旧简洁:“你现在捡人回来,都没有要求了吗?什么小猫小狗,都往家里带?”
江晚离拢了拢身上的红衣,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站在马车旁、浑身湿漉漉还冻得打颤的顾楚箬,一边往山庄里走,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他长得不是挺好看的吗?留着当个马夫,也不亏。”
闻言,盛南星狠狠瞪了顾楚箬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仿佛在说“若你敢有半点不轨,必死无疑”,随即又看向江晚离,语气里的忧虑更甚:“好看有什么用?人心隔肚皮,你就不怕他是皇室或是末间阁派来的细作?”
这时,织言抱着一大盒小盒的东西,从马车上蹦了下来,怀里的礼盒堆得高高的,几乎挡住了她的脸。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身子,这才瞥见站在马车旁的顾楚箬,眼睛一亮,好奇地凑过去,语气天真:“呀!你是谁啊?穿这么少,不冷吗?”
顾楚箬刚要开口自我介绍,语气恭敬地应道:“我是——”
“山主山主!”织言却根本没心思听他说话,像是只是顺嘴问了一句,立刻转过身,抱着礼盒就朝着江晚离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喊着,“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礼物呀?快看看,哪些是我的呀?我要那个绣着小兔子的糖盒!”
江晚离听到织言的喊声,停下脚步,转过身等她跑过来。待织言跑到身前,她伸手,一一接过她怀里抱着的礼盒,递给身旁的盛南星,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他叫顾楚箬,是我新找来的马夫。你把他带到老李那,给他找几身干净暖和的衣裳,再安排一间偏院,以后他就住在这了。”
“啊?”织言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转头又看了看顾楚箬,语气里满是惊讶,“这么俊俏的人,当马夫也太可惜了吧?山主,你是不是看错啦?”
江晚离抬了抬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慵懒:“不行?”
“行行行~当然行啦!”织言立刻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凑到江晚离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你就算想让北齐皇帝来给你当马夫,都行!谁让你是我家山主呢,我都听你的!”
说完,织言便蹦蹦跳跳地跑到顾楚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道:“喂,顾楚箬是吧?跟我来,我带你去找老李,给你找衣裳,再暖暖身子,可别冻死在我们寂空山了,不然山主该怪我了!”
江晚离看着织言拉着顾楚箬往偏院的方向走去,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随即转身,与盛南星一同往顺风堂走去。夜里的风雪小了些,山庄各处的院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的红灯笼随风晃动,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冬青,点缀着些许绿意,比去年多了不少年味——想来,是织言和予情她们特意布置的。
顺风堂内,灯火通明,江禾和予情正坐在桌旁等她。江晚离走进屋内,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张余深的身影,便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看向江禾,语气随意地问道:“你师兄呢?怎么没见他?”
江禾性子极淡,淡到仿佛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这般淡,不是故作清高,而是发自骨子里的漠然——哪怕有人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只会淡淡地瞥对方一眼,语气平静地问一句:“你打得过我吗?”她说话时,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丝毫起伏,哪怕面对江晚离,也是这般模样。
听到江晚离的问话,江禾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无波:“他说你回来太晚了,便先去睡了,叫你若是有要事,明日再找他说。”
“那你怎么不去睡?”江晚离又问。
“你不是叫我等你回来吗?”江禾的回答依旧简洁,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
江晚离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江禾性子淡是真的,可她心里一直藏着事,藏了整整三年,从来不肯与她说,也从来没见她急过眼、动过气。可江禾有点缺心眼,也是真的——别人说什么,她大多不会多想,唯独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哪怕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转头看向一旁乖巧站立的予情,语气柔和了些许:“予情,门外的马车上还有些礼物,你跟江禾一起去拿下来,分好后,你们也早些休息,明日再跟大家一同分一分。”
“是,山主。”予情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江禾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江禾点了点头,起身,跟着予情一同走出了顺风堂。
屋内只剩下江晚离和盛南星两人,盛南星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江晚离倒了一杯热茶,又将桌上的菜全都往她面前移了移,语气里的忧虑毫不掩饰,声音却依旧轻柔:“萝娘怕你回来饿,这一桌子菜,热了好几回了,再不吃,就又冷了。”
萝娘是江晚离院里的厨娘,一手厨艺出神入化,也是整个寂空山庄,唯一能拿捏住江晚离胃口的人。江晚离挑食得厉害,食材不新鲜、味道差一分,她都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唯有萝娘做的菜,她才肯多吃几口。
盛南星顿了顿,又提起了顾楚箬的事,语气凝重:“那个顾楚箬,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你真的放心留他在山庄里?”
江晚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笃定:“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如实告诉你,他是顾清远的庶子,说我杀了顾清远,是救他于水火,执意要跟着我。”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眼底掠过一丝锐利:“但我不信,他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子。顾清远的庶子,怎么会偏偏在我杀了顾清远当晚出现?又怎么敢轻易靠近我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明日你派人去仔细调查一番,查清楚他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谁的人,目的是什么。”江晚离吩咐道。
“好,我明日一早就去安排。”盛南星点了点头,又催促道,“快吃饭吧,菜真的要冷了,就算不饿,也吃几口垫垫。”
江晚离看着桌上的菜,心里清楚,这些菜虽然是萝娘做的,但反复加热了好几回,早已没了最初的鲜香,口感也差了许多。可她看着盛南星眼底的担忧与期盼,终究没有拒绝。
她拿起筷子,随便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咀嚼,便扬起嘴角,语气夸张地说道:“太好吃了!不愧是萝娘做的,就算热了好几回,也依旧这么香!”
说着,她硬生生把那片口感发柴的肉咽了下去,又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冲淡了嘴里的不适感。
“南星,你也早些休息吧,我先回院里了。”江晚离站起身,拍了拍盛南星的肩膀,语气轻快,转身便走出了顺风堂。
盛南星看着江晚离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忧虑愈发浓重。她太了解江晚离了,挑食、嘴硬,明明不喜欢,却不愿让她担心,故意装作喜欢的样子。还有那个顾楚箬,她总觉得,这个人的出现,一定会给江晚离、给寂空山,带来不小的麻烦。
顺风堂坐落在江晚离的院落深处,整个院子依着山势而建,占地极广,青石板路被积雪覆盖,廊下挂着的宫灯晕出暖黄的光,将树影剪得细碎。她回寝居的路,要穿过三重抄手游廊,路过张余深的屋舍。
那是一间偏院,黑瓦白墙,檐下悬着半串风干的冰凌,此刻门窗紧闭,连一点灯火都没有。江晚离踮脚趴在雕花木门上往里望,只瞧见满室漆黑,像一口沉寂的墨。
“没良心的家伙。”她对着门板啐了一句,指尖却无意识地叩了叩门环,声音轻得像雪落,随即又笑着转身,踩着积雪继续往前。
穿过最后一重九曲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冰封的小湖嵌在院落中央,湖面结着半尺厚的冰,冰下隐约可见游鱼的影子。湖心处一座阁楼拔地而起,以朱红九曲桥与岸相连,飞檐翘角上覆着雪,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鹤。这便是江晚离的寝居——湖心阁。
山脚下的寒气混着湖水的湿意,顺着桥廊往上涌,却被阁内暖炉的热气挡在门外。她一脚踏进阁内,便随手将外袍往衣架上一甩,猩红的衣料滑落时扫过案上的青瓷瓶,瓶里插着的红梅簌簌落下几朵。她一路走一路脱,中衣搭在阑干上,绣鞋踢在暖炉边,赤着脚踩在铺着兽皮的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出来。”她头也不回地说。
话音刚落,房梁上便掠下一道黑影。张余深握着短刃,直劈她后心,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江晚离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一避,短刃擦着她的腰侧劈空,劈在地板上,溅起细碎的木屑。
“这么多年了,你的刀还是这么慢。”她笑着往床边走,掀了被子便躺了上去,枕着手臂闭上眼。
张余深跟着跨上床,膝盖抵住她的腰腹,左手掐住她的脖颈,右手的短刃悬在她眼睫上方,只要再往下半寸,就能刺穿她的眼球。他的呼吸混着雪气,喷在她脸上,带着冷冽的檀香。
“江晚离,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杀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冰下的暗流。
江晚离依旧闭着眼,睫毛却颤了颤,语气慵懒:“张余深,你给我滚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