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玉很快自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中逃离,脸上换了副闲散笑意,道:“倒没想到玄懿公主竟会选了晋王为法侣,我们在迢吴听说时都怔了好一阵子。”
郁穆眼角挑了挑,语气淡淡的:“是惊讶圣人的无耻,还是晋王的好运?”
叔玉微微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偷听,低声劝道:“昭仪身居高位,更宜谨慎。恃宠而骄,终非长久之计。”
郁穆冷笑:“我不过随口一叹罢了。纪昀幼时便立誓终身不婚,圣人强逼她选法侣,又将虞宗室女尽数许配功臣——不论是出家的、在家的,是愿婚的,不愿婚的。就连我……也是从人家手里抢来的。五兄当年教我要以家族为重,我早无处可逃,难道连牢骚都不能发一句么?”
叔玉听得郁穆语带怨愤,不敢多言,只温声道:“当年劝昭仪,不过顾念昭仪安危。做兄长的,谁不盼着妹妹平平安安呢?这番话,私下说说便罢了,断不可宣之于外。”
见郁穆神色略缓,叔玉趁势续道:“你嫂子素日最挂念玄懿法师,闻知她做了教宗,既喜她夙愿得偿,又惜她被逼成婚。说起来,若真要在圣人诸子中挑选,也当挑老大,怎么选了老二。”
“嫂子竟会说这样的话,莫不是五兄听岔了?”郁穆微微蹙眉,“太子与纪昀只是好友,并没有什么苟且。”
叔玉看着妹妹,心中忍不住讥笑:“原来她不知道。可见玄懿多会掩藏自己的心思!”
叔玉微笑道:“你嫂子的意思是,即便要成婚,总要选个性情相投,知根知底的。况且玄懿又是那样一个要强的,寻常男子未必能与她相契。”
郁穆颔首道:“这话极是。太子素来与人为善,晋王却争强好胜,性子火爆,圣人每谈及,皆摇头叹息。”
叔玉若有所思地问:“晋王与太子,长得可像?”
“兄长从前与圣人同属一司同僚,又是朋友,常往来夏国府,不曾见过太子与晋王么?”郁穆略觉诧异。
“那都是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晋王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之后圣人便赴任边疆,我与他只有书信来往。晋王过于淘气,所以圣人带晋王随行教养,京中只留太子护家。太子虽然与我同为天子近臣,但职权不同,他们天枢卫素以面具覆面,神出鬼没,只有他们内部之人,才知道对方身份。我便是偶遇,也难辨谁是谁。”叔玉苦笑摇头。
“原来如此。”郁穆点点头,“若论模样,倒是一母同胞,相似非常。但二人性情南辕北辙,除去年岁,一站在一处,自是容易分辨。”
叔玉心底暗想:“这是挑了替身做法侣罢。”
叔玉忆起数年前陪妻子襄阳公主赴风荷园观夜景之事。那夜,江畔微澜,水光潋滟。公主倚楼而坐,说想折花,他便亲自下楼寻折一枝。
行至江边,偶见一处凉亭中,熙载正与一名江湖游医对坐。夕阳残照洒在二人身上,一人华服轻敞,一人短打粗衣,竟谈笑甚欢。
那游医胡须杂乱,袖口破损,腰间挂满药囊与酒壶,靴底沾泥。两人对酌高谈,时而举盏相碰,时而仰天大笑,洒脱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叔玉心下并不惊异,素闻这位夏国世子少年时便混迹市井,与江湖游侠往来频繁。见此情景,不过印证传言罢了。
他上前寒暄。熙载与那游医俱起身行礼,礼数周到,举止从容。
那游医自称姓吴,举止随意,谈笑间竟与熙载勾肩搭背,口呼“夏兄”,神情亲昵得如多年莫逆之交。
然叔玉心细,察觉熙载虽神色镇定,眉宇间却隐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那羞涩之下,又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暗喜——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心思,既尴尬,又忍不住心中甜意。
寒暄几句后,叔玉便借故上楼。倚窗远望,见那“吴游医”蹲在路旁挑灯吃面,吸溜之声划破暮色。偶有俏丽妇人经过,他便斜倚着吹起口哨,神态轻浮而市井。
这一幕,倒让叔玉生出一缕似曾相识的疑惑。那“吴游医”偶尔拨弄念珠的动作,竟与他的小姨子玄懿法师极为相似。那串念珠在指间游转,如行云流水般自如,正是玄懿多年的习惯。
他低声唤公主:“你看那游医,可像哪位旧识?”
公主凝眸片刻,摇头失笑:“并无甚异。五郎多虑了。”
叔玉未再多言,心中却埋下了一个尚未浮出的疑团。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宫城之外的杨柳清辉仍如常一般静谧雅致。薄风穿过廊下竹影,碎光斑斓如织,映在两人对坐的茶案上。
夏瑞执盏微笑,开口道:“我虽未成亲,却也当过一次新郎。当年太子前妻进门时,正是由我代婚行礼。”
玫瑾冷哼一声:“原来那缺德鬼就是襄武公呀!”
夏瑞苦笑着摆手:“我不过庶出,自幼失怙,伯母国公夫人一声吩咐,哪里敢违抗?那年我才十二三岁,伯母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他顿了顿,神色略有些尴尬:“大兄离家出走之后,伯母觉得丢了颜面,便对外宣称他染病避世。后来不知怎的,忽然起意要为大兄娶妻,或许想着有了位美貌新妇,就能把他劝回家门。”
玫瑾微微挑眉:“宿夫人生得美么?”
“美得像画里的神仙。”夏瑞脱口而出,随即又急忙补上一句,“自然……终究还是略逊都知三分。”
玫瑾早听惯这类奉承,语气冷冷:“襄武公倒也学会说这些混账话了。”
夏瑞正色道:“论姿色气韵,各有千秋。但嫂嫂自小体弱,气色到底不及都知明艳。”
他稍顿,缓缓续道:“婚礼那日,我依伯母命,着新郎服,怀抱公鸡,与嫂嫂行了拜堂之礼。宿家倒并无异议。”
玫瑾冷笑:“他们有何好介意的?国公世子的门第,抬高宿家一截不止。世间婚姻,本就是场黑盒,谁在意当事人如何。”
夏瑞一叹:“都知总是一语中的……我那时年幼不懂,还以为自己是在替兄长操持喜事……唉,直到后来才明白,原来我这一番好意,反倒是害了大兄。”
玫瑾轻轻一哼:“是了,大多数男人哪会在乎?白捡个貌美如花的媳妇,合不合适有什么打紧?不要白不要罢了。”
夏瑞咬了咬牙,欲言又止,终是小心翼翼地望着玫瑾,眼里隐有一丝紧张:
他最害怕的,便是自己眼前这位,都知娘子,会不会正是兄长心上那位姑娘。
夏瑞微微低头,像是要从记忆深处把往事一一捞起,语气缓了下来:“婚礼一年后,大兄学成归来。我早早守在驿站候他,那时与他同行的还有仲二郎及一名江湖游医。二人见我,便自觉离开了。”
“他们未曾告知大郎此事?”玫瑾轻轻蹙眉,问。
夏瑞迟疑了下,轻声道:“或许他们不想搬弄是非吧,这毕竟是家务事。”
玫瑾微微叹息,目光复杂。她继续追问道:“那大郎见着那位如花美眷时,如何反应?”
夏瑞的眼神渐渐沉入回忆中,语气柔缓而低沉:“我当时满怀好奇,眼珠子几乎要黏在大兄身上。只见他入门后,目光在新妇身上略略一顿,眉头微微皱了皱……可转瞬便收敛神色,礼数周全,语气平和,一字未提。”
玫瑾凝神道:“大郎应当识得宿夫人吧?我听闻宿安与圣人私交甚笃。”
“识得是识得。”夏瑞轻声应道,“但男女有别,交往终究浅淡。那日迎宾过后,大兄便径自去见伯母对质。”
说着,夏瑞语调微微低了些,像在努力复述当时的一切:
“伯母早已安排妥当,院中张灯结彩,连周公之礼的礼服都备好摆在内堂。大兄站在厅中,语气仍极为平和,没有半分恼怒,只问伯母这是何故。”
玫瑾冷笑道:“国公夫人如何回的?”
夏瑞低声学着伯母的语气道:“伯母说:‘这是你父亲与宿公旧年指腹为婚的约定,彼时已有誓言在先,如今年岁既至,当成婚矣。’”
“那大郎可有追问?”
“追问了。”夏瑞点头,“大兄当时只问了一句:‘为何我从不知此指腹之事?’伯母回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何须知晓?’”
玫瑾冷哼一声:“好一派家长作风,真是霸道极了。”
夏瑞叹了口气,继续往下道:“伯母还说,婚事已满一年,新妇已祭过家庙、拜过列祖列宗,内务井井有条,府中上上下下皆赞不绝口,望大兄识时务,莫要轻举妄动。”
“伯母更允诺,只要安稳顺从,伯父会上表至尊,便可按门荫制封为五品将军,日后更有郡守可做。若仍有介意之处,大可以补行一次拜堂,礼服已备妥在侧。”
玫瑾冷冷一笑,道:“打个巴掌,再赏颗甜枣。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投降了。”
说到这里,夏瑞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那晚大兄一直跟我喝酒……大兄说,他要感谢伯母呢……”
玫瑾闻言,指间动作微微一滞,目光定定地看向夏瑞,眉间隐隐透出几分探寻之意。
夏瑞像是鼓起了好一番勇气,才把这份埋藏许久的话缓缓倾吐出来:
“大兄说——正因伯母做了这场局,才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那姑娘,他此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
玫瑾静静地看着夏瑞,没有打断。
夏瑞声音越发低沉而温热,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倾诉着自己的心事:
“大兄说:那姑娘,离经叛道,张扬恣肆,野心勃勃,可她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心。明明身陷泥潭,却偏要向着阳光努力生长,走旁人不敢走的路。旁人眼中的世间美色、富贵温柔乡,都换不来他心头这份念想。”
玫瑾的目光轻轻一颤,手指无声抚上茶盏。
夏瑞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神一点一点专注凝聚在玫瑾身上,眼底像盛着炙热而单纯的光:
“大兄说,自遇到那姑娘起,他原本单调灰暗的世界,忽而五彩斑斓。窗户像被她捅破了,看见了更广阔的天空、草地、花朵。连世间的人事、际遇,都变得有了意义。若此生只剩最后一日,他亦只愿与她并肩而立,静静散步、吹风、说话——哪怕山崩地裂,也无怨无惧。”
夏瑞越说越动情,仿佛那是他的心声,是他正对着意中人表白,他的眼睛亮亮的,都聚集在玫瑾身上。
“从前我不懂这种心情,现在我明白了,真的有这样的一个玲珑人……”
那一刻,他眼里的光亮全落在玫瑾身上。
这种真纯、炽热、不带一丝猥亵与轻浮的目光,玫瑾已很久未曾见过。她有一瞬失神,唇角泛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轻柔,亦带着淡淡自嘲。
她轻声道:“公误会了——那位幸运儿,并不是我。”
夏瑞显然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都知可知,那姑娘究竟是何人么?”
玫瑾抬眸望了他一眼,语气轻缓:“那姑娘是我的朋友,只可惜,她已经成婚了。大郎注定要落空了……不过嘛——”
她唇角微翘,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大郎如今身在高位,若真想动些手段,将那姑娘收入囊中,也未必不能。”
夏瑞微微摇头,声音郑重了几分:“大兄那样爱她,断不会做那等小人行径。”
玫瑾眸光微转,轻笑低语:“哦?公这是在暗指圣人么?”
夏瑞一惊,忙连连摆手,语带慌乱:“都知莫要取笑在下!”
他略顿了顿,旋即又忍不住低叹道:“那姑娘……也是曲中人么?”
玫瑾轻轻一挑眉:“公何以如此猜测?”
夏瑞微微皱眉,声音低了些:“大兄说,他爱上的那姑娘,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以大兄的身份家世,普天之下,什么样的女子娶不进门?他既如此笃定,我听着,倒像是秦楼楚馆之人。”
玫瑾噗嗤一笑,眉眼间多了几分怅然:“这便是世人的刻板之见了。世间女子身陷泥沼,岂止于青楼?嫁错人,降不下阶,改不了命,进了宫、入了侯门、陷入庙堂之争,哪个不是困兽笼中?不过挣个名分罢了,却也身不由己。”
说到此处,她微微抬眸,眼中一丝苦意一闪而逝,随即又收敛如常。
夏瑞听得一时语塞,良久才低声续道:“他说他前前后后都想明白了,为何伯母会突然为他张罗婚事……伯母毕竟是过来人,比他自己更早看清了他的心思。”
他稍顿了顿,语气愈发低缓,似在替兄长感叹:
“大兄求学三年,从未往家中寄过一封信,却一直在写信给那姑娘。虽说信中多是讨论些武功、兵法与学问的事。”
玫瑾闻言轻轻一笑,像是逗弄孩童一般:“他们能一同谈武,便可知那姑娘也是习武之人。如此说来,公又何必往我们这些人头上猜呢?”
夏瑞被逗得一怔,忽而恍然,抬手轻轻拍了下额头,懊恼道:“是啊!是我糊涂了!”
玫瑾目光微转,又似随口闲聊般问道:“奚夫人如何知晓大郎一直在给那姑娘写信?”
“有一次伯母问仲二郎是否有大兄的音讯,仲二郎说,大兄一切安好,叫伯母不必挂念。伯母随口便道:‘那不如让我也看看来信内容吧。’结果仲二郎拿不出信,伯母当场质问:‘是不是全寄去了那位姑娘手上?’”
玫瑾低声一叹,淡淡道:“女人的直觉,素来可怖。”
夏瑞点头如捣蒜:“是啊。况且——仲二郎既与那姑娘熟稔到常可阅信之地步,若是寻常世家闺秀,怎会允他往来如此密切?若说是贵族小姐,怕也不大像。”
玫瑾轻轻一笑,嗔道:“说到底,公心里不就是觉得,凭着夏国世子的身份,世家小姐们谁不趋之若鹜?可有无想过,那姑娘或许另有身份呢?”
她眼中带着三分调侃,语气轻描淡写:“或许……她本是有夫之妇呢?”
“都说了是姑娘!”夏瑞急得脱口而出,被玫瑾逗得面红耳赤。
玫瑾含笑饮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却渐渐逼了上来,眼中有一丝凌厉的锐色透出。
“公为何不直接问大郎,却偏要旁敲侧击,来我这杨柳清辉探问?”
她微微一顿,语气陡然收敛,轻柔中透着一缕不容回避的冷意:
“仅仅是……怀疑我么?”
杨柳清辉,日光正盛,窗棂上映着婆娑竹影。
而在宫城之中,正午时分的金光透过殿廊,斜斜洒落在朱柱碧瓦上。白鹭偶尔掠空而过,留下一道雪练似的轻响。
叔玉脑中却反复萦绕着那似断还连的线索。
“玄懿深陷绝境,夏熙载居然纹丝不动,这断不符合常理……”叔玉思忖,“是我遗漏了线索。”
他心头陡然灵光一闪,思绪如潮水般涌动——
谛教圣子之传!
净月尊者显灵时,神鸟衔药,仙乐缭绕,百姓奉为神迹。可若细想——
玄懿,江湖人称“阎王敌”,素以医术闻名,求诊者络绎不绝。若说那所谓“神鸟衔药”,弄些治病金粉粉末糊弄百姓,易如反掌。
仙乐?那更不在话下。虞室宗亲素擅音律,文皇精琵琶,虞帝乃乐中圣手,爱妻纪晦鼓琴,玄懿更是雅擅诸艺。圣乐齐发,庄严浩渺,岂非手到擒来?
至于那只所谓神鸟……叔玉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十有八九是机关巧作罢了。虞帝素好巧技,暗器飞禽不过雕虫小技。”
他思索间,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最不愿承认的可能性——
——那圣子,与玄懿之间,是否有更深一层的血缘牵连?
这念头一起,便如毒蛇入怀,越攥越紧。
难道……那孩子,是她的?
叔玉心跳如擂,面色铁青。若此为真,那便远非民间传言可比,而是一场隐秘至极的宫廷秘谋!
熙载之冷眼旁观,教宗之闭关潜修,谛教八僧之强推立圣——皆在一张无形之网中!
这一瞬,叔玉只觉寒意直透骨髓,汗意自脊背渗出。
于是,他向郁穆问起当初宫变的始末。
郁穆述说完宫变前后的种种,静待兄长回应,见叔玉沉着脸,已连饮数杯酪浆,仍未出声,终是按捺不住,轻声唤道:“五兄,你在想什么呢?”
叔玉缓缓收敛了额间的阴色,低声道:“教宗大人……如今是生是死?”
郁穆微微摇头,语气也低了下来:“我不知。她自宣布闭关,便连纪国公的婚礼也未露面。我曾试探着问过七公主,七公主当场吓得发颤,几乎旧疾复发。我便不敢再问了。只知她那精舍,除了两个贴身侍女,再无人可入。”
叔玉目光如霜:“那就是说——即便她已在里面圆寂,只要那两个侍女不言,世人亦不得而知?”
“正是。”郁穆低声应道。
叔玉顿了顿,思绪电转,继续追问:“她闭关是哪一日?”
“去岁五月二十。”郁穆答得极准。
“距今八月有余。”叔玉喃喃。
他再问:“太子与晋王回京,又是哪日?”
郁穆想了想,道:“去岁四月二十六。就在宫变前一日。”
叔玉眼眸倏然一敛,一串数字在脑海中迅速排列组合。
——九个月,恰好九个月。
一条极细极冷的暗线自他心底缓缓爬升,缠绕心脏,如蛇缠其骨。他仿佛已望见那看不见的蛛网正在缓缓收拢。
“可她那时受了重伤,中了毒,又被断了经脉……那孩子,竟也能保得住?”叔玉默念一声,额角微跳。
他善于收敛神色,郁穆未觉分毫异样,反倒疑惑道:“五兄为何细问这些?”
叔玉并未正面作答,只缓缓道:“晋王与教宗的婚姻,圣人迟迟未予承认,理由何在?莫非是行礼未备?”
郁穆冷笑:“礼仪样样周全。他不过是讨厌纪昀罢了,哪里还需讲什么理由?”
叔玉低语:“总要有个可对外的名目吧。”
“他说纪昀无子。那时晋王妾室生下长子,圣人便顺势扶正,册封为正妻。”郁穆语气中隐含怒意,“晋王那薄情寡义的性子,竟还要下毒害死纪昀,真真狼心狗肺!”
叔玉心底暗啐一声:如此剧毒之后,仍能诞育……这圣子之名,倒真配得起。
他抬眸看着郁穆:“那谛教如今广搜圣子,可是因为……教宗大人,已被判无救?”
“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叔玉佯怒,面色却渐沉下来,又低声道:“那圣人就不担心么?”
郁穆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听闻那圣子,是净月女相转世……是个女婴。圣人冷笑一句:‘女子翻不了天。’遂不再理会。”
叔玉闻言,眼中寒光一闪,低声摇头道:“轻视女子的力量,才是大大的失策。”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将心头那条盘旋已久的暗线整理成了清晰的杀局。
数日后,虚怀院内,春光渐晚,檐下风动竹影,光影斑驳如棋局未定。
虞皎独坐榻前,素手轻扣着青铜香炉,炉中袅袅轻烟旋转上升,如同丝缕在空中织网。
兰若步履匆匆而入,神情罕见地透出慌张,压低声音急急道:
“贵主——出事了!”
虞皎神色微敛,淡声道:“说。”
兰若声音低急:“靖善寺那边——北派寻得了一名圣子候选婴儿!模样、骨相、气脉,几乎与贵主当初散布的预言一模一样!”
虞皎的手指微微一滞,香炉盖磕在炉壁上,发出一声低闷的轻响。香烟在空中微微停顿,随即又缓缓旋绕而上。
兰若咬牙道:“贵主原是按小娘子之相编定预言,天底下本不该有全数符合之人……如今竟被抢先递了名册!按理,连小娘子都尚未入册——有人提前出手了!”
虞皎闭了闭眼,指尖微微用力,竟隐隐泛白。那一瞬,她向来沉静如水的心弦,也终于被撕裂出一道极细极冷的口子。
香烟仍在缓缓盘旋,而她轻启朱唇,低低吐出一句极轻极短的呢喃:
“……什么?”
声音微哑,仿佛带着被瞬间抽空的气息。
风动竹影,棋盘微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