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说错了,手伸出来!”
屋内一老翁的声音响起,接着就是竹板打在肉上的声音,谢江怀被打得闷哼了一声,但他可以忍。
赵宴清在门外透过窗户看着,没有走进屋内,一个人要成事,起码得认字,至于知不知礼其实并不重要,甚至有时候她会觉得之所以很多人受了压迫都不敢反抗也是因为受了太多礼节教条的束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谢江怀不用知礼学礼,迟早她会将他放出去,一个知礼的人离开了权势是不太容易活下去的,索性从一开始就不用教他这些,只不过他的基础太差,十岁了还未识字,想来家中贫寒,学不了字。
赵宴清看着屋内拿笔写字的谢江怀,想到了什么,叫来了景林,对他说了什么,对方面露难色,“郡主,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去吧,反正钱堆在那里,还不如花在有意义的人和事上。”
“是。”
景林接下命令便离开了,赵宴清也没有继续再待下去。
屋内的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朝外看去,已看不见人影。
“专心些!”
“是!老师。”谢江怀回过神来,继续练着字。
赵宴清又让景林带着谢江怀练武,学习剑法,景林也对他倾囊相授。
谢江怀武学造诣不凡,景林一个月学会的武功他十日便可。
练武场上,赵宴清让景林在一旁腾了一块空地出来,教谢江怀练箭,她则拿了把弓,搭上箭便射了起来。
过了几盏茶的时间,谢江怀还是射不中靶,则让景林也很奇怪,明明以往谢江怀学什么都很快,偏偏在这射箭之上一窍不通。
“手要直,箭要稳,弦要紧!”
赵宴清拿着手中的弓箭走到了谢江怀身边,声音严肃道,宛如一个严厉的夫子。
箭风凛冽,破空钉在了靶心,响起一阵风鸣。
看着那射于靶心的箭,赵宴清眼眸暗了暗。
“咻———”
突然暗处一支箭朝她们所站的方向破空袭来,谢江怀率先看见了赵宴清后方的箭,朝她扑了过去,但疼痛却没有一丝一毫,谢江怀睁眼时,才发现自己被赵宴清顺势拉开,而她则留在原地,那支箭则被她侧身躲了过去。
其实她可以尝试直接抓住那支箭,但这样的做法,还是挺危险的,她并不能保证自己万无一失,她若是因为过于自信就死了,岂不憋屈,还是宁愿侧身躲过,也懒得接箭,同时转身挽弓搭箭,朝着那箭射来的方向射了回去。
于是听见了一尖叫声,原来是练武场门口的一个女子中了箭,而方才射箭的也是她,赵宴清循声看去,原来是崔贵妃的女儿,十三公主。
赵宴清放下了弓,朝景林看了一眼,对方当即知道赵宴清的意思,消失在了练武场。
伤了一位公主,此事不是小事,至于如何定责只能是她那位舅舅才可以定了。
“永安郡主,你射箭怎么不看人的!十三公主的手都被你伤了。”
出声的人是崔婉,正是十三公主的表妹,崔家如今势大,一位失去双亲的郡主他们自然也不会放在眼里,但他们越是这样只会让那位越加忌惮他们,世家势大凌驾于皇权,迟早一方要率先铲除对方。
“萧宝儿自己想先伤人,结果人没伤到,自己先伤了,怪得了谁,自己犯贱在前。”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海棠花树上一个少年随意坐着,朝着下方的人露出嘲讽的笑,一手搭在曲起的膝上,另一只手拿着酒瓶,酌饮着。
赵宴清静静地看着树上一身酒气,阴郁的少年,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萧祈安,你一个没有母族庇护的废物也敢来惹我!”萧宝儿觉得对方的那个笑容刺眼得紧,皇族之中,她最讨厌的便是他这位皇兄,其次便是那赵宴清。
萧祈安冷哼一声,对于萧宝儿的话不屑之极,手里的酒壶朝着那人的方位扔去,“本殿为何会没有母族,你和你那无耻的母亲不是最应该清楚吗!”
练武场上的所有人都被酒瓶砸地的声音吸引,赵宴清察觉到了周围看过来的眼神,上前一步,拉住了翻下树的萧祈安,“你冷静一点,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沉不住气。”
萧祈安通红的眼神,紧握着拳都显出他现在极为不对劲,赵宴清见其实在冷静不下来,一掌打晕了对方,让景林带走了她。
而萧宝儿和崔婉都被方才萧祈安要吃人的神情给吓住了,她们毕竟年岁还不大,加之这里没有长辈撑腰,她们也还是有些害怕的。
“十三公主,练武场上刀剑无眼,伤了你非我本意,但你方才射的那一箭却是直冲我而来的,我只不过以为是刺客下意识便回了那一箭罢了,公主若是不满,大可去陛下面前诉说,只不过那时也请公主给我一个交代,为何要趁着我背对你之时发射冷箭。”
赵宴清对着萧宝儿笑了笑,说道。
萧宝儿哑口无言,方才她的确是故意射出的那一箭,她看赵宴清不顺眼已久,方才见她背对自己,又见对方只有两个仆从,一时冲动便射出了箭,但现在偷鸡蚀把米,她不能在把这事捅到父皇面前,否则按照父皇对于永安的疼爱,自己定是要被大惩的。
而后赵宴清又看向了崔婉,“至于你,身为公主伴读,非但不能劝阻公主滥杀无辜,反倒颠倒黑白,品行不端,我自会禀报陛下,你已不适合陪伴在十三公主身边。”
崔婉仗着自己是崔家姑娘,又仗着萧宝儿得势,本就自视与无父无母的赵宴清平起平坐,方才的诘问便可知其对赵宴清毫无敬意,于是不等萧宝儿,率先出声道:“永安郡主,你随意给臣女捏造罪名,臣女是不会认的,便是去陛下面前,臣女也是可辩一二的。”
“啪——”一巴掌响起,“蠢货!”
本就不想将此事捅到陛下面前的萧宝儿怒不可遏,甩了崔婉一巴掌,都是因为平常这个蠢货,在她耳边念多了赵宴清无父无母,背后无人撑腰,让她都忘了赵宴清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她背后怎么会没人撑腰,只不过这些今日想起,她也不会跟崔婉说,毕竟她可不会告诉对方,自己这个女儿在她父皇心中的地位并不如这个外甥女的地位高,那太丢脸了。
崔婉脸色苍白,委屈地看向萧宝儿。
“今日之事一字一句都不可外传!”萧宝儿对着崔婉交代道。
“是。”崔婉咬了咬嘴唇,忍道。
萧宝儿松了一口气,正要离开时,身后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她答应了,我还没答应了,公主怕不是认为我方才说的话是假的吧。”
萧宝儿停下了脚步,看向赵宴清的眼神,犹如一把利剑插向她。
“只要你不跟父皇禀报今日之事,本公主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好啊,赶走你身边的崔婉,永不与她见面。”
“不可能!”崔婉激动地道,但又想到什么,看了看萧宝儿,缩了缩头。
萧宝儿凝了眼崔婉,而后冷声道:“她是崔家的姑娘,是我的表妹,我怎么可能同她永不见面?”
赵宴清笑了笑,把玩着手中的箭羽,道:“如何做到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不该来问我,至于公主若是做不到,也是无妨的。只不过受一次惩戒,担一个恶意杀害堂姐的名声罢了,我想你为了保全你的表妹也是愿意的。”
萧宝儿听着赵宴清的话,咬了咬后槽牙,“你在威胁我!”
“你不在乎你的名声,便不是。”赵宴清挑了挑眉,不在意道。
萧宝儿没有再说话。
崔婉惨然看向萧宝儿,见对方并不看她,她心里就已然明白了对方的选择,同公主相比,她在崔家还是不值一提,她如今得不了公主的青睐,反倒将成弃子。
“回去吧,趁着现在天色未晚,趁着我”——还不能杀你们。
赵宴清没有讲话彻底说出来,其实她并不比萧祈安理智多少,崔家人手里也沾着她赵家人的血。
萧宝儿和崔婉从小到大给她的明枪暗箭也不少,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以前她忍了,但如今沈家覆灭了,她的计划开始了,就没必要再忍了,崔家欠她赵家多少人命,就用多少命来还。
崔婉和萧宝儿带着人离开了练武场,赵宴清控制着自己平复心情,转身之时对上了谢江怀的眼神。
谢江怀擅长察言观色,自然知道赵宴清不喜那两个女子,在这关头,也知道保持沉默为好。
果然,赵宴清扫了他一眼,便离开了,并未迁怒于他。
谢江怀正暗自庆幸着,但他忘了正在气头上的人若是想随便拉一个人出气,是不管你说没说什么的,之所以赵宴清什么也没做,是因为赵宴清自己认得清敌人,目前谢江怀还不是她的敌人。
皇宫里,
泰安帝萧澈翻着奏折,突然将手中奏折扔了出去,“这江山姓萧,不姓崔,朕要立谁为太子还要听那姓崔的吗!一个两个都要老三推到这个位置,”
萧澈平复着气息,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声音暗沉道:“满朝文武,结党营私,一群蛀虫。。”
萧澈身边的人大太监刘公公则淡然上前为萧澈换了一杯热茶,好似完全没听见萧澈的话。
萧澈也不怕这些话被刘贤听入耳,刘贤是他的心腹,他这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用了刘贤,自然是认他的。
“刘贤,你去召永安进宫。”
“是,陛下。”
“等等,最近永安在做些什么?”
“昨日练武场上,郡主和十三公主发生了冲突,两位险些误伤彼此,大多是无心之失。”
萧澈听着刘贤的话,冷笑了一声,“你又何必替那孽女隐瞒,伙同崔家那姑娘蓄意伤害堂姐,哪来的无心。”
刘贤看了眼陛下,而后低下了头,无论十三公主有意无意,都不是他这等人可以评论的,唯有沉默。
萧澈看着眼前不说话的刘贤,叹了一口气,刘贤不善言辞,并不适合坐到如今的位置,可这皇宫里论忠心恐怕也只有他了,那些巧言善辩的虽机灵但往往墙头变向最快,所以尽管刘贤不会说话,他也愿意重用他,这样的人他用着放心。
“去召永安。”
“是”
刘贤带着旨意去了趟郡主府,请赵宴清进宫。
谢江怀隐在暗处,看着赵宴清上了马车,先前他得知救自己的人正是他痛恨的人的外甥女时,他的心情自然是复杂的,翻把仇人当恩人。
“殿下不带谢江怀入宫吗?”侍女素锦在马车疑惑道。
“时机未到。”赵宴清看着那道身影,放下了车窗。
这京都城的人都在下棋,棋手何止一人。
承乾殿
“你有好些时日没曾进宫了,宴清,从你母亲离世后,你就减少了入宫,是对我这个舅舅有所不满吗?”
赵宴清站在殿中,身后空无一人,殿内只有她同那人两人,偌大的宫殿空旷至极。
“宴清怎么会对舅舅有所不满,自阿娘去世,我能依靠的只有舅舅了,只不过舅舅非我一人的舅舅,你还是这天下的君父,清怎可频繁进宫叨扰舅舅。”
萧澈笑了笑,“朕许你麻烦,皇家多孤独,朕不希望你也如此。”
“陛下所愿,清必达成。”
萧澈抚着桌上的茶盏,听着赵宴清的话,神色意味不明,他在笑着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那朕希望你辅佐大皇子萧祈安为太子,你可愿意,你若答应,京都监察司便可归你囊中。”
萧澈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意图,他需要一个人能够帮助祈安坐稳太子位。
“陛下有意立大皇子为太子?”
“是。”
“敢问陛下在诸多皇子中为何偏偏选择大皇子?”
“如今的他最适合这个位置,无外戚干政,无掣肘软肋。”
赵宴清了然,原来他不是放弃了萧祈安,而是选择了他,可这样的选择却让萧祈安失去了太多。
“谨遵陛下吩咐。”
交易达成,萧澈下旨,赵宴清成了监察司最年轻的御史,官居二品,可弹劾百官、监督刑审、巡查地方,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此消息一出,群臣皆震惊,陛下竟让永安郡主以女子之身位居朝堂,京都的风向再次变了,原先趋炎附势崔家的人,突然又将目光放在了赵宴清这个新秀身上。
“陛下害怕外戚干政便干脆杀了先皇后亲族——谢氏一族屠杀殆尽,放任了崔贵妃谋害先皇后,这样的决定壮大了崔氏一族气焰,如今没了谢家威胁,又调转枪头,想要除掉崔家,扶持对崔家恨之入骨的萧祈安为太子,这恐怕也是将萧祈安当做了棋子,同时他又希望你辅佐萧祈安,逼你同萧祈安绑于一条线,让你也做他手中清除世家的刀。”
郡主府,海棠花树下,一个少年为面前的女子倒了一杯酒,声音低沉道。
赵宴清饮下那杯清酒,没有看对面面如冠玉的男子,只是扯了扯嘴角,干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同理他要我辅佐萧祈安我也不得不辅佐,只不过真辅佐假辅佐罢了。”
“可你不会放任萧祈安不管不是吗?而陛下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宁愿放权给你,也不愿去选别人。”
“知明,你怎知我不会放任萧祈安不管?一个萧祈安,又何不可放弃的。”
“你如今是这么说,可到时候却不是这样的,宴清你得承认你这人太过于心软,更何况先皇后于你有恩,为了恩人之子,我想他即使是坨烂泥,你也会在这棋局里护他安然无恙。”徐昭摇着折扇,悠悠道。
“知明,你看错我了,恩情于我皆可抛弃。”赵宴清不认同地起了身,衣袖拂过石桌,背过了身,看着满树的海棠花,赵宴清抽出了石桌上的剑,挥舞了起来。
今日饮酒,倒是起了兴致,尤其是看见这满树海棠之后。
赵宴清一遍舞着剑,一遍回想到了遥远的当年,也是在这么一棵开满海棠花的树下,有着一女子翩然起舞,花瓣洋洋洒洒,与她的舞交相辉映,可惜那人不在了,而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心顾着欣赏舞蹈不谙世事的幼女,安逸的日子总是还没来得及好好珍惜便一去不返。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幡然难再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