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长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都踮着脚往城门口张望,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早被富家公子们以十两银子一间的价钱包下,酒肆里说书先生将醒木拍得震天响:“要说那白将军单枪匹马闯敌营,银枪所到之处……”
忽听得城门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只见一支玄甲军队踏着整齐的鼓点而来,为首的白术虽年过半百,鬓角处已经有些发白,但精神依旧矍铄,一袭银色铠甲,在太阳光下闪着银光,胯下一匹战马,枣红色的毛发被打理的又顺又亮,他身后亲兵高举的“白”字旌旗沙沙作响。
“恭迎大将军得胜还朝!”不知谁起了头,长街两侧的百姓齐刷刷跪成一片。白术在马上拱手还礼,在百姓的欢呼声中,白术一人来到皇宫之中,见到惠仁帝的第一件事,不是邀功请赏,而是要辞官。
惠仁帝打量着阶下风尘仆仆的白术,眼神里带着试探与猜忌:“爱卿这是何意?”
多年前,先帝还在世时,他们还都是打马游街,并肩狩猎的少年郎。
“臣年事已高,这带兵打仗的事情,还是交给他们年轻人吧。”
惠仁帝一脸惋惜:“也罢,你先回去,朕好好考虑一下。”
“谢陛下。”
白术出了皇宫,又马不停蹄的回到了将军府。白术前脚刚踏入府中,一道圣旨也随后而来,惠仁帝为嘉奖白术功绩,特封白术为护国公,封白芷为郡主,赐号安宁,又提拔了白蔹为龙骧卫指挥佥事一职,当真是皇恩浩荡。
陈公公宣完旨,将圣旨放在白术手里:“陛下说了,这凌霄国啊还是得由白老将军护着他才放心。”
“另外,两日后陛下在宫中设宴,为白将军庆功,将军可别忘了。”
“是,臣领旨。”
白术看着手里的圣旨若有所思,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因为功高盖主四个字丢了性命,他怕,怕皇上早已忌惮白家,怕日后白家上上下下都上了那断头台。
他本想做个闲人,这皇帝却不让他闲着。
白芷上前挽着白术胳膊:“父亲厉害,叫我也跟着沾了光,捡了个郡主当当。”
“哈哈哈。”白术笑得合不拢嘴:“就你嘴甜。”
白术此次从边关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看上去跟白芷一般大小,一袭粗布素衣,头上簪着一支木簪,五官精致,许是久居边关的缘故,皮肤有些粗糙。
“这是你舅舅的女儿,你舅舅死在了边关,如今苏家也没什么人了,我便把茯苓带回来了,正好同你做个伴。”
白芷点了点头:“嗯,好。”
“见过哥哥,姐姐。”
白苏制止了想要行礼的苏茯苓:“茯苓妹妹不必客气,既然来了便把这儿当自己家。”
苏茯苓点了点头:“嗯。”
白芷挽着白术来到正厅:“父亲凯旋,女儿特命厨房备了您最爱吃的菜和‘春江花月夜’。”
“哈哈哈,还是阿芷最贴心。”白术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好,都坐吧。”
白术目光在“精忠报国”的匾额上停留一瞬,那是先帝所赐,如今却显得格外刺眼。
白芷察觉到白术异样,刚要开口,就听有人通传,说徐世子来了。
徐少暄抱着一个锦盒匆匆赶来:“白伯父。”他从锦盒中取出一副字画:“这是前朝大家所书的《定风波》,知道伯父喜欢,特意给伯父送了来。”
“贤侄有心了,快坐,陪老夫喝几杯。”
席间,徐少暄兴致高昂,拉着苏茯苓问东问西,苏茯苓虽拘谨,却也渐渐放松。
宴后,白苏提议带苏茯苓逛逛京都,白芷,徐少暄同行。
四人行至朱雀大街最繁华的铺子,白苏,徐少暄二人替苏茯苓挑了几套头面,白芷则选了几身衣裙。
“郡主好眼光,这些都是珍宝阁新出的款式,整个京都头一份呢。”
白芷点点头:“那都包起来吧。”随即指了指自家三哥:“他买单。”
白苏无奈摇头,得,又要大出血了。
“好嘞,郡主您稍等。”
“郡主?”一道尖利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不过是仗着自己父亲的军功,才捡了这郡主的名头,还真好意思出来显摆!”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见李子衿提裙迈入珍宝阁,徐少暄冷冷开口:“李二小姐这是何意?莫不是我们阿芷当了郡主,你眼红了?”
李子衿嗤笑一声,目光直直盯着白芷:“哼!有什么好得意的,小心……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白芷轻笑,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李二小姐今日闹这一出,当心又被李大人关了禁闭。”
李子衿脸色一僵:“关你什么事!”
白芷懒懒抬眸:“对啊,关你什么事?”
“哼!我等着你们跌落泥潭的那天!”李子衿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咬牙甩袖而去。
将军府大门上的牌匾已然换成了御赐的牌匾,上面的护国公府四个大字是惠仁帝亲自提上去的。登门造访的人络绎不绝,就连皇后身边的桂嬷嬷也亲自送来了帖子,邀请白芷前去参加赏花会。
桂嬷嬷笑意盈盈的:“还未恭贺安宁郡主,老奴今日来的不算晚吧?”
“嬷嬷客气了。”白芷让商枝给了桂嬷嬷一些碎银:“劳烦嬷嬷亲自跑一趟,赏花会我会准时到。”
收了银子的桂嬷嬷脸上笑容更深:“如此老奴这便回去回禀皇后娘娘。”
“嬷嬷慢走。”
商陆从外面走了进来,走在白芷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白芷挑了挑眉:“有意思,准了。”
商陆立马领会到白芷的意思,道了声是,又退了出去。
商枝笑了笑:“小姐可真坏,那人要是知道了,都没处哭去。”
“就你话多。小心我叫商陆把你的嘴缝起来。”
“奴婢下次不说就是了。”商枝捂着嘴巴,笑嘻嘻的说道。
承德殿内,灯火璀璨,笙歌漫舞。御座之下,文武百官依序而坐,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白术作为今日主角,座位被安排在御阶之下最近处,一身紫色朝服取代了征战时的戎装,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风霜与肃杀。
惠仁帝满面红光,亲自举杯:“白爱卿,三年浴血,平定北患,生擒敌酋,扬我国威!此杯,朕敬你,敬白家军英魂!”
“陛下隆恩!”白术离席:“此战大捷,全仗陛下天威浩荡,将士用命,百姓支持。臣,不敢居功。”言罢,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姿态恭谨,滴水不漏。
户部尚书李明远突然起身,捻着胡须,笑眯眯的:“白将军此番凯旋,缴获北越辎重无数,听闻光是良驹便有万匹,真乃可喜可贺。只是不知这些战利品,将军作何打算?如今国库空虚……”此话看似关心国事,实则暗指白术手握重资,试探其是否会主动上交,抑或拥兵自重。
白术眼皮都未抬:“李尚书所言极是。所有缴获已造册登记,一应马匹、军械,皆已移交兵部入库。金银细软,亦由随军书记官记录在案,悉数充公,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及北疆民生恢复。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有丝毫懈怠。”一番话掷地有声,既堵了悠悠之口,也彰显了无私。
李明远面色微僵,干笑两声,讪讪坐下。
丝竹声变,一曲柔靡。坐在皇帝右侧的谢念安,凤目流转,巧笑倩兮地开口:“陛下,白将军劳苦功高,如今班师回朝,想必家中儿女亦欢喜得紧。听闻白将军长子年少有为,次子、三子亦是英武不凡,就连唯一的千金也到了及笄之年,不知可曾许了人家?”她话音轻柔,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沈疏月端坐左侧,闻言面色不变,指尖却微微掐紧了袖口。若景瑕真与手握兵权,声望正隆的白家联姻……她随即展颜一笑:“妹妹说的是。白家满门忠烈,教养出的孩子定然是极好的。本宫前几日偶然见到白家小姐,真是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瞧着便让人欢喜。”
两位后宫最尊贵的女人言语间机锋暗藏,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白术身上。
白术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多谢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挂心。臣常年在外,疏于家教,犬子小女资质平庸,当不起两位娘娘如此夸赞。小女年纪尚小,臣只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暂不忍谈及婚嫁。至于犬子们,身为将门之后,自当以报效国家为先,儿女情长,且随缘吧。”他这番话,既谦逊地拒绝了当下的联姻试探,又表明了白家忠于国事、不涉党争的立场,圆滑却坚定。
惠仁帝高坐御台,将台下暗涌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朗声大笑,打破了瞬间的凝滞:“好了好了,今日是庆功宴,不谈这些。白爱卿,你辛苦了,朕再赐你御酒三杯!来人,奏乐!”
歌舞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白术能感觉到,更多复杂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关切,更有深深的忌惮。功高震主,自古皆然。他深知,这场宴席,比战场更加凶险。他必须步步为营,既要维持白家荣光,更要保全家族平安。
庆功宴终于在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白术走出承德殿,夜风拂面,带着深宫的寒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宫殿,心中明了,京都的暗战,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要做的,是护好这个用无数鲜血换来的家,以及白家将门的忠烈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