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惨白的,像一张浸透了泪渍、晾干了又反复使用的灰暗的旧布,沉沉地罩在景县上空。雪停了,寒气却从地缝里钻出来,一丝丝,一缕缕,钻透破棉裤的补丁,钻进骨头缝里,细细地磨,慢慢地咬。
刘东来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是在挪动一具即将散架的躯壳。脑袋是块烧红的铁,烫得眼皮发黏,每一次眨眼都像撕扯着粘连的皮肉。可骨子里又往外渗着寒气,那股子冷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冻得他手脚麻木,指尖在袖筒里蜷缩着,稍微一握拳,关节就发出生锈门轴般的、细微的“嘎吱”声。
冰与火在他身体里开战,厮杀得难解难分。
他咬着牙,后槽牙咬得发酸,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那声音钻进耳朵,在他昏聩的脑海里被无限放大,一声声,像是踩在他自己那根绷紧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神经上。
“东来……”旁边传来一声轻唤,裹着清晨的寒气,雾蒙蒙的。
王小芳不知何时挨近了些,几乎要贴着他的胳膊。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颤。
“你的脸……红得不正常。”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烧得不轻,是不是?”
刘东来没停脚,甚至没偏头。他的目光执拗地、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盯着灰白天幕下景州古塔那模糊的尖顶——那是这片荒凉天地间唯一的坐标。可他的视线早已涣散,塔尖在他眼里晃动着,重影着,像是水中的倒影。喉咙里火烧火燎,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其实什么也没咽下去,只牵得喉咙一阵撕裂般的痛。
“没事。”他挤出两个字,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些,甚至试图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满不在乎的笑。可脸颊的肌肉冻住了,不听使唤,只微微抽搐了一下,结果那表情比哭还难看。“冻着了。一点风寒,顶得住。”
他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样,满不在乎地挥一挥,可手臂只抬到一半,就像被无形的铅块坠着,沉甸甸地掉了下去。
“真没事。”他又说了一遍,更像是在给自己这具不争气的皮囊下命令。
走在前面的铁蛋闻声回头,青白的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盯着刘东来那张泛着病态潮红、甚至有些浮肿的脸,盯着那干裂起皮、已经渗出血丝的嘴唇,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回头,闷声加快了脚步。那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逃离什么令人窒息的东西。狗子架着腿脚还不利索的二牛,呼哧呼哧跟在后面,那粗重的喘息,成了这死寂清晨里唯一的、令人心焦的节奏。
拐过街角,景县中学那斑驳的大门就在前方,门上贴着的红纸,在满世界的惨白中,红得像一摊泼上去的、尚未凝固的血。
就在此刻,王小芳忽然快走两步,几乎与刘东来并肩。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模糊的地面,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急促而清晰地说:
“东来,俺信你。”
话音未落,她已经从自己怀里——那件洗得发白、同样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飞快地掏出一样东西,不由分说地、紧紧地塞进刘东来冰凉的手心里。
那是一小块用旧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还带着她怀里的、最后一点残存的体温。
那点温热,像一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地烙在刘东来冻僵的手心,烫得他浑身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攥紧,粗糙的手帕布料下,是一个圆圆的、还有些软乎的东西。是吃的。是她在砖瓦厂啃窝头时省下的口粮,是她在寒冬的凌晨,揣在怀里,用自己那点单薄的体温,一路焐过来的、滚烫的心意。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滚烫的硬块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他想推开,那点滚烫却像在他手心生了根,顺着血脉,一路烫到了心尖,烫得他眼眶发酸。
王小芳已经退开了半步,低着头,快步走到了前面。从后面,只能看见她冻得发红的耳廓,和那截细细的、却挺得笔直的脖颈,像风里一根不肯弯腰的芦苇。
刘东来把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干粮,死死地、紧紧地攥在手心,攥得指关节发白,青筋凸起。仿佛那不是一块干粮,是他此刻全部的力气来源,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还要走下去的凭证。一股滚烫的洪流冲上眼眶,又被他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压了回去。不能。现在一滴泪都不能流。他得留着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气力,去撞眼前那道门。
那扇门,越来越近了。
景县中学的大门,朱漆斑驳,在寒冬里更显破败肃穆。可那斑驳的门上,却贴着一张簇新的、红得刺眼的纸——“景县高等学校招生考试考点”。那红,是那种毫无杂质的朱砂红,那墨字,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在满世界惨白积雪的映衬下,这几个字,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暴烈的宣告意味,也像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划在每个人眼前。旁边,古老的景州塔静默矗立,塔身是岁月沉淀的灰黑,像一个沉默的、看尽了悲欢离合的巨人,正俯视着脚下这群渺小如蝼蚁、却挣扎着要跃起的生灵。
刘东来在离大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雪地里。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地掠过那红纸黑字,掠过古塔苍凉的塔身,最终,死死地、凝固般地,定在了大门上方悬挂的一条巨大红色横幅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热烈欢迎景县一九七七年参加高考的考生!”
“欢迎……”
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啦啦的声响,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了他混沌一片的脑仁上!欢迎?欢迎谁?欢迎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在寒风里瑟缩、揣着被生活磨出了毛边的梦、拖着被贫穷和劳作熬干了血肉的身子骨、前来撞那扇可能根本不会打开的门的……“考生”吗?一股混杂着荒诞、悲凉、卑微到尘土里的激动,以及灭顶的恐惧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堤坝,直冲天灵盖!心脏,在那一瞬间,不是跳,是炸!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进了胸腔,然后那锤子就留在里面,随着奔流的血液,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擂打他的肋骨!撞得他眼前发黑,金星乱冒,耳蜗里全是尖锐的鸣响,喉咙口泛起阵阵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
“叮铃铃铃铃——!!!”
一阵尖利到能刺破耳膜的电铃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清晨凝固的空气!也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穿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清明!
进场铃!
刘东来浑身剧烈地一哆嗦,从尾椎骨窜起一股麻意,直冲头顶!心脏里那只被攥住、扔进滚水里的兔子,此刻彻底发了疯,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撞得他胃里翻江倒海,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脚下的雪地都在旋转、倾斜!
“走!”铁蛋一声低吼,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猛地回身,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刘东来滚烫得像烙铁般的手腕。那手劲极大,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近乎蛮横的力量,几乎是将刘东来半拖半拽地,拉进了突然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的人流。
人流。真正的人流。像开闸的洪水,沉默,却蕴含着压抑了太久、即将喷发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神却焦灼如焚;年长的,鬓角已染霜,脊背被生活压得微驼,可那眼里的光,比年轻人更灼人,更执拗。有穿着洗得发白、浆洗得笔挺的中山装的,有裹着臃肿破败、露出灰败棉絮的老棉袄的;有戴着用胶布缠了又缠的断腿眼镜的,有脸上刻满风霜、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铁……男人,女人,甚至有几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却目光如炬的身影。没人说话,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喘息,只有无数只脚踩在雪水泥泞里发出的、纷乱而沉闷的“扑哧、咯吱”声。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汇成一片沉默的、涌动的、滚烫的海洋。刘东来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人体的温度,浑浊的呼吸,陈旧的棉布味,汗味,还有那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紧张气息,混成一股滚烫的、令人窒息的巨浪,将他紧紧包裹、挤压、吞噬。他本就滚烫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热浪里“呼”地燃烧起来!
挤,推,挨,蹭。在昏昏沉沉、几乎丧失意识的状态下,他被人流裹挟着,挤过那扇象征着希望与森严的大门,挤过冰冷、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本能和对号码的记忆,找到了那间教室,那个靠墙的、冰凉的木凳。
坐下。冰凉的、带着木头纹理的桌面,贴上他同样滚烫的手肘。那一丝尖锐的凉意,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混沌的感知,带来一丝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刺痛和清醒。
他颤抖着,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摸索着,伸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里,已被他滚烫的体温和冷汗濡湿。他掏出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此刻却已有些发软的纸。
1977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准考证。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在桌面上展开,铺平。用掌心,一遍,又一遍,用力地、近乎虔诚地抚平那上面每一道细微的折痕。动作缓慢,庄重,甚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颤抖。仿佛抚平的不是一张纸,而是自己被命运揉搓得皱巴巴的二十年人生,是自己那颗狂跳的、布满裂痕的心。
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又带着一种虚幻的迷茫,掠过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
考区:衡水景县。这片他生于斯、长于斯、恨过、挣扎过、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土地。
考生:刘东来。这个普通得掉渣的名字。此刻,却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又轻如鸿毛,仿佛随时会被这历史的洪流卷走、淹没。
报考专业类别:文科。这两个字,让他恍惚间看见了父亲那根被“红小将”当众“咔嚓”折断的教鞭;看见了母亲在灶膛前,一边偷偷抹泪,一边将那些“毒草”一本本投进火里,跳跃的火光映亮她颤抖的手和绝望的脸;也看见了师范学校图书馆那落了厚厚灰尘的空荡书架;还有……昨夜,在牲口棚的麦草堆上,王小芳低声念着古诗,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说:“东来,有些事,数理化算不清。”
考试科目:语文、数学、政治、史地。四座大山,还是四根绳索?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能将他拉出泥潭的唯一希望?
编号。一串冰冷的数字。他是这沉默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却也是自己命运的全部。
最后,是那张小小的、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瘦削,眼神里有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怯生生的光亮,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对未来的、懵懂的期待。一个鲜红的、带着庄重纹路的印章——“景县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端端正正地盖在照片一角。那红色,像血,新鲜,灼热;又像火印,残酷,深刻。它如此粗暴地,将那个早已远去的、青涩的影像,和此刻这个发着高烧、狼狈不堪、前途未卜的躯体,牢牢地、死死地“焊”在了一起。在刘东来此刻烧得昏沉的眼里,这印章不像守卫,更像刽子手的烙铁,是判决,是烙印,是他必须用尽力气、甚至拼上性命去够的那道门槛——一道沉重、冰冷、高高在上的龙门。
这薄薄一张纸,此刻重逾千斤。他觉得那不是纸,是一颗已经点燃了引信、滋滋作响的炸弹,就贴在他心口。要么,将他炸得粉身碎骨;要么,在他眼前这铁板一块的黑暗现实上,炸开一道裂隙,透进一丝光。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感觉,逃离这张薄纸带来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重量和灼热。
目光所及,是一屋子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坐在那里,姿态各异,有的挺直了背,像绷紧的弓弦;有的佝偻着腰,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有的双手紧紧攥拳放在膝上,骨节发白;有的死死抠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着同一种神情——一种近乎悲壮的庄重,一种屏住呼吸、将全部生命和未来都押在这一刻的等待。空气不再是空气,成了凝固的、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肩膀上,压得人几乎要弯下腰去。刘东来恍惚间觉得,他们不像考生,像一群被驱赶到悬崖边的囚徒,面色灰败,眼神却燃烧着最后、最疯狂的火苗,死死盯着前方那根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一碰就断的绳索;又像一群被赶上祭坛的羔羊,沉默地等待着那不知是救赎还是毁灭的一刀落下。
就在这时,监考老师走了进来。
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的、熨烫得笔挺的中山装,脸上的表情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严肃,刻板,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他们走路的脚步很轻,悄无声息,像两只踩着厚厚肉垫、在寂静丛林里巡视的猫,目光锐利,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疑”的目标。
男老师走到了刘东来身边,停下了。一股淡淡的、冷冽的肥皂味,混着旧衣服浆洗后的味道,钻进刘东来的鼻腔。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伸了过来,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很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力度,轻轻拿起了他桌角那张被汗水濡湿了边缘的准考证。
刘东来的心脏,在那一刹那,骤然停止了跳动。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上的骤停,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攥紧了他的心脏。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浑身冰凉,只有脸颊和额头,依旧火烧火燎,烫得吓人。
他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标准的、属于“监考者”的眼睛。黑白分明,锐利得像两把刚刚磨好的、雪亮的小刀,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有纯粹的审视和判断。那目光,像探照灯,更像手术台上无影灯冰冷的光,从他滚烫的、泛着不正常红潮的额头,扫过他干裂起皮、渗出细小血珠的嘴唇,掠过他因为高烧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指节突出的指尖,最后,定格在他脸上,逡巡,剖析,比对,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标签是否与实物相符。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刘东来觉得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在那目光下灼烧、发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在收缩。他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接受审判;又像被放在聚光灯下,接受最严酷的剖析。准考证上那个眼神怯生生的、对未来尚存幻想的青年,和眼前这个发着高烧、眼窝深陷、狼狈不堪的考生,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巨大的荒谬感和虚脱感袭来,他甚至自己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终于,那双眼睛里的审视似乎得出了结论。没有赞许,没有怀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扫描一件物品,确认了标签。准考证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放回原处,动作精确,没有一丝多余。然后,那深蓝色的裤腿移动,转向下一个目标。
刘东来却像被抽走了脊椎骨,整个人猛地一软,几乎要瘫在桌上。后背,早已被一阵又一阵的冷汗浸透,冰凉黏腻,紧紧贴在皮肉上,与体内那股灼热的邪火交战,冰火两重天,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清晰的轻响。
“叮——!”
又是一阵电铃声,比进场铃更急促,更尖锐,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命令式的意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开考预备铃!
刘东来浑身猛地一抖,像过电一般,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攥紧了手中那支笔——那支陪伴了他无数个煤油灯下的夜晚、笔尖早已磨秃、笔杆都被他手心的汗渍和体温浸润得发亮的旧钢笔。冰凉的金属笔杆贴上滚烫的掌心,那一点凉意,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带来一丝极其短暂、却尖锐的清醒。他握得那么紧,那么用力,指关节捏得惨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握着的不是笔,是一把上了刺刀、枪膛滚烫、即将冲向命运战场的钢枪,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这无情世界的全部依凭!
铃声的余音还在空旷的教室里嗡嗡回响,主考老师已经大步走上了讲台。那是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带着无形的威压。他站定,挺胸,抬头,动作标准得像个军人。然后,用一种洪亮的、清晰的、没有任何感情起伏、仿佛金属机器发出的声音,开始宣读考场纪律。
“一,严禁交头接耳、左顾右盼……”
“二,严禁夹带、抄袭、传递纸条……”
“三,严禁……”
每一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沉重的铁钉,被一只无形的大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精准地凿进刘东来的耳膜,凿进他滚烫混乱的脑海!那声音是“振聋发聩”的,是真的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头晕目眩,震得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不是细密的汗珠,是成股的、冰凉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鬓角、后颈,涔涔而下,滑过他滚烫的脸颊和脖颈,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寒意。他死死地咬住后槽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眩晕和颤抖,眼睛死死地、近乎空洞地盯着讲台上那个身影,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可以抓住的、固定的礁石。
纪律宣读完毕。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粗重或压抑的呼吸,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能听到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
试卷,被分发下来。粗糙的纸张摩擦声,“沙沙”、“哗啦”,在极度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砾,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滚动、碾压,磨得人生疼。
“现在,只准看题,不准答题!”主考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严厉,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和穿透力,“手里拿着笔的考生,请把笔放下。”
他停顿了一下,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仿佛要穿透每一个人的皮囊,看清他们内心的想法。然后,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威吓:
“放下!”
“否则,视为违纪!”
“放下”两个字,像两记无形的、却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抽在刘东来脸上!抽得他耳中“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冒,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几乎是惊恐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仿佛那支笔是烧红的烙铁!
“嗒”一声轻响,那支旧钢笔掉在了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滚了两下,停在桌脚,笔尖朝下,像一支被遗弃的、折断的矛。
他慌忙弯腰去捡,可手指颤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使唤,几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笔杆,却又滑开。最后,他终于用汗湿的、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般的手指,将那支笔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却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用力握着,只是虚虚地捏着,手心里全是冰凉的、黏腻的汗水,那点金属的凉意,此刻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那样难熬。刘东来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试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可那些字,在他的视线里,是模糊的,是晃动的,是扭曲的,像水里的倒影,被狂风吹皱,怎么也看不清,抓不住。脑子里,像是被灌满了烧开的、黏稠的、冒着气泡的浆糊,咕嘟咕嘟,所有的思绪,所有背过的公式、记过的文章、想过的论点,全都被煮烂了,混在一起,成了一锅分辨不清的、滚烫的烂粥。只有心脏,还在徒劳地、疯狂地、绝望地撞击着胸腔,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摇晃,像狂风中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
“叮——!!!”
最后的、决定性的铃声,终于炸响!像一道霹雳,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也像一声发令枪,拉开了这场无声搏杀的序幕!
“可以答题了!”主考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庄严,像是赦免,又像是最终宣判的开始。
“唰——!!!”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整个考场,爆发出一种整齐划一的、令人心悸的、如同潮水决堤般的巨响!那是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声音,是无数支笔,无数个被压抑了十年、甚至更久的渴望,无数个在泥泞中挣扎、在黑暗中摸索的灵魂,在同一时刻,发出的、沉默的、却震耳欲聋的呐喊!这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一道充满了紧张、急促、决绝、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洪流,汹涌地冲刷着教室的每一寸空气,也狠狠地冲刷着、撞击着刘东来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
他猛地一激灵,像是被这声音的洪流狠狠撞了一下,从昏沉的边缘被强行拉了回来。不!不能倒下!不能!他狠狠地、近乎残忍地,用尽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剧痛!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这尖锐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破了他脑海中那锅滚烫黏稠的混沌,带来一丝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笔!抓住笔!答题!
他抖着手,几乎是扑到了试卷上,眼睛死死地、几乎要瞪出眼眶般,盯住了第一道题。看不清!凑近!再凑近!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那些字,那些题目,像水潭里最狡猾的游鱼,在他昏花模糊、重影晃动的视线里穿梭、嬉戏、躲避,就是不让他看清,不让他抓住!他用力地、狠狠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脑浆里那锅滚烫的烂粥甩出去一些,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凝聚涣散的精神,聚焦模糊的视线。
终于,那些扭曲晃动的铅字,勉强地、颤巍巍地,在他燃烧的视野里,艰难地拼凑、清晰、稳定了一些。
他开始写。手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使唤,写出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扭曲,像狂风暴雨中喝醉了酒的蝌蚪,在纸面上艰难地、丑陋地、跌跌撞撞地爬行。脑子里那锅浆糊还在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所有知识的碎片、记忆的残渣在里面沉浮不定,他拼命地、徒劳地打捞,抓住一点似是而非的、模糊的影子,就赶紧写下来,生怕下一秒那点可怜的清醒就会溜走。写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对不对,通不通。他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支撑着他不至于立刻崩溃、沉入黑暗的念头:写下去!写下去!不能停!一个字也不能停!笔不能停!思考不能停!就算手在抖,眼在花,头在裂,也要写下去!
汗水,大颗大颗地,从他滚烫的额头、冰凉的鬓角、干裂的鼻尖滚落,滴在粗糙的试卷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边缘毛糙的湿痕。他顾不上擦,也根本感觉不到。他的世界,在急剧地缩小,缩小到只剩下眼前这张泛黄的、决定命运的试卷,手中这支颤抖的、与他命运相连的笔,和他那颗滚烫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的、燃烧着的头颅。周围那如同疾风暴雨般的“唰唰”写字声,那压抑的、沉重的、此起彼伏的喘息声,都渐渐远了,模糊了,变成了一片嘈杂的、无意义的、遥远的背景噪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浑浊的玻璃传来。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考场,不是在答题。
他是在一条汹涌的、冰冷刺骨的、无边无际的、名为“命运”的大河里奋力泅渡。河水湍急,暗流汹涌,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根淬了毒的冰针,扎进他的皮肉,刺进他的骨髓,冻僵他的血液。他就是这河里的一条鱼,一条瘦骨嶙峋、筋疲力尽、鳞片脱落、遍体鳞伤,却依旧瞪大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拼命摆动着早已僵硬麻木的尾巴的鱼。河水裹挟着他,推搡着他,撞击着他,身不由己。岸边,是无尽的、黑沉沉的、望不到顶的峭壁。河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和他一样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拼命挣扎、互相挤撞、甚至撕咬的鱼。有的已经力竭,眼神涣散,被汹涌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卷走,沉入永恒的、黑暗的水底;有的还在嘶吼着,瞪着血红得几乎要爆裂的眼睛,用头颅,用身体,用一切能用的部位,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向前挤,向上撞,哪怕头破血流,鳞甲纷飞。
然后,就在这条汹涌大河的最前方,在惊涛骇浪的尽头,在水天相接、光芒最为炽烈之处,他看见了!
一座门!
一座巨大无比的、金光闪闪的、巍峨耸立、直插云霄、仿佛由熔化的太阳铸造而成的门!
龙门!
那门,通体流淌着璀璨夺目、令人无法逼视的万丈光芒!门楣上雕刻着古老而神秘、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的花纹,像是翻腾的云纹,又像是闪耀的龙鳞,在无尽的金光中流转、生辉。它矗立在惊涛骇浪之上,任凭洪水滔天、浊浪排空,我自岿然不动,散发着神圣、威严、高不可攀、令人心生无限向往又无限畏惧的气息!门的那一边,不再是冰冷刺骨、暗无天日的浑浊河水,而是光!是无边无际的、蔚蓝如宝石的、平静如镜的、闪烁着自由和希望光芒的、浩瀚无垠的、梦中的大海!
他的心,在那一刻,不是狂跳,是彻底爆炸了!一股滚烫的、近乎癫狂的、焚烧一切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冲散了他脑海中所有的混沌和昏沉!滚烫的血,像岩浆一样烧灼着他的四肢百骸,一种前所未有的、蛮荒的力量感,夹杂着无与伦比的渴望和冲破一切的豪情,在他这具枯竭的、高烧的躯体里轰然爆发!他能感觉到,自己那瘦弱疲惫、伤痕累累的鱼身两侧,猛地生出了一对有力的、透明的、闪烁着七彩虹光的翅膀!鳞片在金光中剥落,又在剧痛中生长出新的、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坚硬鳞甲!他能飞!他要飞!他要挣脱这冰冷的河水,挣脱这挤撞的鱼群,挣脱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一切!他要跳过那道门!
“啊——!!!”他在心里无声地、用尽全部生命和灵魂呐喊着,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猛地一摆尾(或是用尽全力,在试卷上写下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却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歪扭却坚定的答案?),身体挣脱了冰冷河水的束缚,脱离了拥挤的、绝望的鱼群,腾空而起!迎着那灼目刺眼、几乎要将他熔化的万丈金光,向着那座巍峨神圣、象征着蜕变与新生的龙门,义无反顾地、拼尽一切地飞跃而去!风在耳边呼啸,那是自由的声音!是挣脱枷锁的声音!金光灼痛了他的眼睛,刺痛了他新生的鳞甲,可他不在乎!他要去那扇门后面!他要变成龙!变成能呼风唤雨、翱翔九天、掌控自己命运的龙!在那片广阔的、梦寐以求的、象征着知识、未来和无限可能的海洋里,自由地、畅快地、无拘无束地遨游!
他飞啊,飞啊,用尽了灵魂里所有的力气,燃烧了生命里所有的渴望和二十年积攒的所有不甘。那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近,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熔化在无尽的光明之中。他感觉到自己孱弱的身体在拉长,变得强健,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感觉到头顶有东西在萌发,在生长,那是骄傲的角!他几乎,几乎就要触碰到那龙门的门槛了!那光芒是如此温暖,那海洋的气息是如此清新诱人,他几乎能感受到那门后吹来的、带着咸腥和自由味道的风……
“砰。”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不是头颅撞在金光闪闪的龙门上的声音,是刘东来的额头,无力地、沉沉地、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粗糙、冰凉、坚硬的水泥课桌桌面上。
那金色的、辉煌的、无边无际的海洋,那扇光芒万丈、神圣威严的龙门,那对刚刚生出、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透明翅膀,还有那即将蜕变、翱翔于九天之上的自己……所有瑰丽的、狂热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幻象,就像被一根最尖锐的、来自现实的针,轻轻一戳,“噗”的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青烟、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冰冷。坚硬。粗糙。
真实的、毫不留情的触感,从额头与桌面接触的那一点,清晰地、残酷地传来,沿着神经,闪电般传遍四肢百骸,瞬间浇灭了他身体里所有虚妄的热度和癫狂的幻想。将他从那九天之上的狂想,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残忍地,拽回了人间,拽回了这间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劣质墨水味和无数人沉重呼吸声的、冰冷而真实的考场。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却又无比扭曲、沉重。那“唰唰”的写字声重新涌入耳朵,变得遥远而空洞,像是隔着厚厚的、灌了铅的玻璃罩。视线所及,是木头桌面上粗砺的、带着毛刺的纹理,是试卷上被自己汗水洇湿、墨迹已经化开、晕染成一团污渍的那一小块地方,还有自己那只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依旧虚握着笔的、骨节突出、青筋隐现的手。
不……不能……还没写完……还有那么多题……作文……作文还没动笔……那道题……那道题……
他试图抬起那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又像被无形的钉子死死钉在桌面上的头颅。用尽全身力气,脖颈的肌肉绷紧到极致,传来撕裂般的酸痛,可那脑袋,纹丝不动,仿佛有千斤之重,仿佛那冰凉的桌面有着无尽的吸力,要将他最后一点意识也吞噬进去。眼前,一阵阵发黑,黑色的、不规则的斑点,像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蔓延、旋转、扩大,吞噬着所剩无几的光亮,最后连成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耳朵里的声音也变得古怪而混乱,时而尖锐如同千百只蝉在耳边疯狂嘶鸣,时而沉闷如同遥远的、滚滚而来的闷雷,碾压过他的神经。身体深处,那冰与火的交战达到了顶点,一会儿像是被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熔炉,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滋滋作响、冒烟,痛不欲生;一会儿又像被丢进了万年冰窟的最底层,冻得他四肢百骸都结了冰,连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凝固成了红色的冰碴,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咯咯咯”的、清晰可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意识,那丝意识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想要命令自己那完全不听使唤的手指,握紧那支笔,那支承载了所有的笔。他想要看清试卷上下一个字,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手指像是彻底脱离了身体的掌控,痉挛般地、无力地张开。那支陪伴了他无数个不眠之夜、笔尖早已磨秃、笔杆浸透了他汗水和体温的旧钢笔,从他汗湿的、完全失去力量的手指间滑落,“啪嗒”一声,再次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滚了几滚,停在桌脚深深的阴影里,笔尖朝下,一动不动了,像一具失去了生命的、小小的尸体。
黑暗,温柔的,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温暖的潮水,又像冰冷的、散发着甜腥气的泥沼,从四面八方涌来,轻而易举地淹没了他的脚踝,他的膝盖,他的腰腹,他的胸膛,他的口鼻,最后,是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微弱的光亮……
意识,沉入永恒的、死寂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