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像一整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这座北方小县城。风,已经不再是呜咽,而成了尖利的、带着哨音的呼啸,像无数柄看不见的冰刀,刮过皮肤,刮过骨头缝,刮得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寒气,连最后一点热气儿都要被抽干了。
刘东来走在最前面,用身体顶开风。身后,王小芳被他紧紧攥着手腕,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着走。铁蛋和狗子架着已经半昏迷的二牛,五个人,五道被黑暗吞噬了大半的影子,在最后一丝天光熄灭前,几乎是滚进了这条偏僻得连路灯都没有的小胡同。
希望,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客满”、“没有”中被碾得粉碎。此刻支撑着他们往前挪的,不过是求生本能,和那点不肯彻底熄灭的、近乎可笑的倔强——明天要考试。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爬进考场。
王小芳眼泪在脸上结了冰,又冷又绷,像戴了副粗糙的面具。她只是麻木地跟着,手腕被刘东来攥得生疼,可那疼也隔着一层冰,钝钝的,不真切。铁蛋咬着牙,嘴里呼哧呼哧喷着白气,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狗子架着二牛的另一边胳膊,低低咒骂着这该死的天,该死的地,该死的找不到的住处。
就在绝望快要漫过头顶的时候——
胡同最深处,一扇破旧木门的缝隙里,漏出了一线光。昏黄的,颤巍巍的,在无边黑暗和狂风里,微弱得像一粒随时会被吹熄的萤火。
可就是这粒萤火,让五个人几乎同时僵住了脚步。那光,像是带着温度,烫了一下他们冻得麻木的眼。
刘东来喉咙滚动,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他松开王小芳,独自走向那扇门。手抬起来,僵在半空,指尖上全是冻疮,紫红发亮,颤抖得厉害。他怕。怕这最后一点光,照见的又是冷漠的脸,冰冷的门板。
他回头。王小芳站在几步外的黑暗里,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惨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在黑暗衬托下大得惊人,空洞地望着那线光,里面没有期盼,只有一片荒芜的、认命般的木然。铁蛋嘴唇乌紫,冲他无声地、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里是豁出去的狠劲。狗子别开了脸,不忍看。
刘东来转回头,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
“谁呀?”一个苍老的、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浓重的痰音和几声压抑的咳嗽。
“大、大爷……”刘东来声音嘶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话语连贯些,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俺们……是外地来考试的。没、没找到住处……您行行好,有、有没有地方……让俺们凑合一宿?给钱,俺们给钱!”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轻响。然后,窸窸窣窣,一个佝偻的身影,端着一盏如豆的小油灯,挪到堂屋门口。灯光昏黄,勉强照亮老人沟壑纵横的脸,花白的胡须上沾着烟末。他没说话,就着那点微弱的光,挨个打量门外这几个“雪人”——冻得发青的脸,糊着泥浆的裤腿,眼中那簇将熄未熄的火苗,还有被围在中间、那个摇摇欲坠的姑娘。
老人的目光在王小芳脸上停留了一瞬,浑浊的眼里看不出情绪。他侧了侧身,手里的小油灯朝旁边一个更黑的小门晃了晃,声音沙哑平淡:“就那儿。原先是柴房,能挡风。没别的,地上有点麦草。要住,就进去吧。”
说完,他咳嗽着,端着那盏小灯,慢慢挪回了里屋,关上了门。自始至终,没看他们递出来的、皱巴巴的几毛钱。
刘东来愣在原地,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呛得他眼眶发热。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深深弯下了腰。
“进、进去……”他哑着嗓子,回头对伙伴们说,声音里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柴房比想象的更小,更矮。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潮湿、霉烂、尘土和牲畜粪便残余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借着刘东来手里那盏从老人桌上“借”来的小油灯的光,他们看清了这个“房间”。
纸糊的窗户泛着陈年旧纸的枯黄,破了几个不规则的洞,寒风正从那里丝丝地灌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墙壁是烟熏火燎的土墙,黑黄相间,挂满絮状的灰尘和蛛网,像垂死的老人皮肤上丑陋的斑点。房顶是发黑的、塌陷了一角的苇席,悬着灰吊子。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硬土,冻得梆硬。
而所谓的“床”,就在窗下墙根。那甚至不能叫床——只是一层厚厚的、颜色暗沉、湿漉漉的麦草,直接铺在冰冷坚硬、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有些地方的麦草已经腐烂,和泥土板结在一起,散发出更难闻的、潮湿的腐败气息。
没有席子,没有被褥,连张隔潮的破麻袋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今晚的归宿。一个能“挡风”的,冰冷、潮湿、弥漫着腐败气味的泥地麦草铺。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寒风钻过窗纸破洞的呜咽,和二牛沉重而滚烫的呼吸。
王小芳站在门口,单薄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抖。她看着那片“床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委屈,没有嫌弃,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然后,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在那片肮脏潮湿的麦草前蹲下身,伸出冻得通红、有些肿胀的手,轻轻地,拂开表面一些特别脏污的、结着冰碴的麦草。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拂开一小片地方,然后,就那么安静地、直接地,坐了下去。冰冷的、湿漉漉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裤子刺透上来,她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蜷起腿,抱紧膝盖,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了进去。
整个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只那一下,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地、缓慢地捅进了刘东来心口,又拧了一圈。他猛地扭开头,死死咬住后槽牙,喉咙里堵着硬块,眼眶烫得厉害。
“大爷!”他转向里屋方向,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什么而变调走样,“灯!求您……借盏亮点儿的灯!俺们……晚上得看书!”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哭腔的乞求。这是他们最后的、卑微的坚持。
里屋传来老人的咳嗽和窸窣声。门开了,老人佝偻着走出来,手里除了那小油灯,还提着一盏更大、更旧、落满灰尘的玻璃罩子煤油灯。他把罩子灯放在门口地上,声音依旧平淡:“脏。油不多。”
顿了顿,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极快地扫过王小芳蜷缩在麦草上、微微颤抖的背影,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丫头,墙角那堆麦草底下,压着些去年的,还干爽点。”
说完,他挪回里屋,关上了门。但那盏小油灯,他留在了堂屋桌上。
一线昏黄的光,透过门板缝隙,渗进柴房。
刘东来几乎是扑过去抱起那盏沉甸甸的罩子灯。玻璃灯罩又黄又黑,糊着厚厚的油烟,几乎不透光。他颤抖着手拧开灯身下的小旋盖,晃了晃——里面传来煤油晃动的、令人心颤的声音。
“有油!有油!”他低声喊,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站起身,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破烂棉袄的扣子。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扣子又小又紧,他解得很慢,很费力。
“东来,你干啥?”铁蛋哑声问。
刘东来没回答,只是咬着牙和扣子较劲。终于,扣子解开了。他脱下又硬又冷的棉袄,里面只剩一件单薄、破洞的旧绒衣。寒风瞬间穿透绒衣,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巨大的寒颤,牙齿“嘚嘚”作响。但他不管,只是就着门口那点光,摸索着找到棉袄里子上相对最完好、也最贴身的一块深蓝色旧布补丁——洗得发白,但还算柔软干净。他用冻僵的手指抠住补丁边缘,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他把那块巴掌大、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布扯了下来。然后重新穿上冰凉的棉袄,顾不得扣好,就跪在那盏脏污的罩子灯旁,取下灯罩。他拿着那块从自己棉袄里子上撕下来的、还带着微温的布,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布的一角塞进嘴里,用唾液润湿。然后,开始用那块湿了一角的布,极其专注、极其用力地擦拭那个肮脏的灯罩。
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擦得很用力,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关节发白。唾液很快干了,他就再舔湿一角。昏黄的光线映着他弓起的、单薄的背脊,映着他冻得发青的、紧紧抿着的嘴唇,映着他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手里这个脏污的玻璃罩子。
王小芳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脸上泪痕犹在,目光呆呆地落在刘东来那弓起的、微微颤抖的背上,落在他用唾液润湿布角、奋力擦拭的动作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眼圈再次迅速泛红,然后猛地咬住下唇,将脸重新埋进膝盖,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
铁蛋别过脸,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压抑的声音。狗子也似乎被这专注而沉默的气氛感染,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着那团昏光中奋力擦拭的身影。
“刺啦……刺啦……”布料摩擦玻璃的声音单调而执着。
不知擦了多久。终于,刘东来停下动作,举起灯罩对着门口渗入的微光。
一小片,只有巴掌大的一小片,玻璃原本的、带着淡青色的透明质地显露了出来。虽然周围还糊着顽固的油污,但这一小片,是干净的,是能透光的!
刘东来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他小心翼翼地将灯罩放在一边,然后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了又包、贴身藏着的火柴盒——那是他们最后几根宝贵的火柴。他划了一根。
“嗤——”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冻得通红、布满细小裂口的手指,和他因紧张而屏住呼吸的脸。他将火苗凑近灯芯。
灯芯被引燃了。一开始只是一点微弱的、豆大的火苗,在干涸的灯捻上怯生生地跳动。刘东来连大气都不敢喘,用身体挡住门口可能灌入的寒风,死死盯着那点小火苗。
火苗晃了晃,稳住了。然后慢慢地变得明亮,橘黄色的光晕晕染开来。
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捏住小小的旋钮,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捻动灯芯。
灯芯缓缓升高——
“噗”地一声轻响,那朵火苗像是获得了力量,猛地向上一窜,变得稳定、饱满、明亮!橘黄色的、温暖的光芒,瞬间从那被擦拭出一小块明亮的灯罩中汹涌而出,驱散了柴房门口这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光!真正的、稳定的、足够看书的光!
五张年轻的脸在突然亮起的、温暖的光晕中清晰起来。冻得发青的皮肤,干裂的嘴唇,凌乱的、结着冰碴的头发,以及那双双被这光芒骤然点亮、闪烁着复杂光芒的眼睛——有狂喜,有心酸,有难以置信,也有绝处逢生的虚脱。
刘东来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里还捏着那根燃过的火柴梗,怔怔地看着那盏终于亮起的灯。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极度疲惫、微弱希望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他迅速低下头,借着放回灯罩的动作,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有光了……”王小芳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他娘的……总算有亮了!”铁蛋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一拳捶在旁边的土墙上,震下一蓬灰尘。他眼圈通红。
刘东来深吸一口气,将那盏珍贵的灯小心地放在麦草铺中央相对平整的地方。但地面坑洼,灯放不稳。
“得垫一下。”刘东来皱眉,目光在狭小的柴房里逡巡。
“砖……大爷,有砖吗?垫灯的砖?”他提高声音对着里屋喊,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里屋静默片刻。一阵窸窣声响起,门开了。老人佝偻着走出来,走到堂屋角落在一堆杂物里摸索一会儿,然后手里拿着两块黑乎乎的东西,慢吞吞走过来,在柴房门口停下,将东西递进来。
是两块砖。或者说,曾经是砖。现在只是两块不规则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残块。表面糊着一层厚厚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白光的碱垢,一股浓烈刺鼻的尿骚味随着砖块递进扑面而来。
铁蛋第一个闻到了,他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胃里一阵翻腾。借着灯光,他看清了那砖的模样——肮脏,丑陋,带着明显的、令人作呕的污渍。一股被戏弄、被羞辱的怒火“腾”地冲上头顶。
“老头!”铁蛋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发黑,他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但声音像炸开的炮仗,“你啥意思?!拿这垫茅坑的腌臜玩意儿来磕碜俺们?!俺们是没地方住,是求你收留,可俺们不是要饭的!不是叫花子!”他眼睛瞪得血红,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响。
老人被他吼得一愣,手停在半空。昏黄光线下,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然后是更深沉的、麻木的什么。他没看铁蛋喷火的眼睛,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两块砖,嘴唇嚅动几下,用沙哑平淡的声音慢慢说:
“后生……家里,就这了。是茅房垫坑的,不假。前两天,让俺家小子一泡尿给滋断了……新的,没有。”他停顿一下,声音更低几乎听不清,“……干净的,都让先头来的学生娃垫床脚了。”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快速扫过铁蛋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扫过刘东来沉默紧绷的神情,扫过王小芳苍白的脸,最后落在自己手里的砖上,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干涩的涩意:“……砖是脏,是味儿。可它……它垫灯,稳当。俺……没想磕碜谁。”说完,就那么举着砖站在那里,佝偻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沉默的、饱经风霜的泥塑。
柴房里一片死寂。
铁蛋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死死瞪着老人,瞪着那两块砖,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老人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只剩下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无力感和一丝几乎无法面对的羞愧。是啊,他们有什么资格嫌弃?他们自己,不也像这断砖一样,是没人要的、散发着穷酸味的破烂货吗?
刘东来先动了。他上前一步走到门口,挡在铁蛋和老人中间。他没看铁蛋,只是看着老人,然后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两块沉甸甸、湿漉漉、气味冲鼻的残砖。砖块入手冰凉刺骨,粗糙的碱垢硌着手心。他稳稳地捧着,然后对着老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谢谢大爷。”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有砖垫,灯就稳了。能看书,比啥都强。”
老人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抬了抬眼皮看了刘东来一眼,昏黄光线下那眼神复杂难辨。他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又低低咳嗽两下,然后慢慢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回了里屋。门再次轻轻关上。
刘东来直起身,捧着砖走回灯光下。他蹲下身,在王小芳先前拂开的那块相对平整的泥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两块砖并排放好。砖块上的碱土簌簌落下一些。然后,他将那盏珍贵的煤油灯,稳稳地放在了这两块残破、肮脏、散发着异味却无比坚实的砖块上。
灯光不再晃动,稳稳地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东来……”王小芳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她用手将旁边一片稍微厚实、看起来干燥些的麦草拢了拢,拍了拍,“坐这儿吧。大家……都过来,围着灯,近点,暖和。”
刘东来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麦草冰冷潮湿的触感瞬间透过单薄的裤子传遍全身,他打了个寒颤但没动。
铁蛋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也挨着王小芳另一边坐下,中间小心地留了一丝缝隙。狗子绷着脸,在刘东来另一边重重坐下,麦草发出“窸窣”的响声。
五个人在冰冷潮湿、散发着霉味和淡淡尿骚味的麦草铺上,围着那盏用尿坑砖垫起的、光芒温暖的煤油灯,紧紧地、尽量靠近地围坐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肩膀挨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身体挨着的部分,能感受到彼此衣物下那微弱得可怜的体温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灯光橘黄,跳跃着,将他们脏污疲惫的脸映亮。额前油腻打绺的头发在光线下闪着微光。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空气中汇聚成一团小小的、朦胧的雾,缭绕在灯罩周围,让那光芒显得柔和而温暖。一双双布满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泥垢的手,小心翼翼地摊开了那些卷了边、磨破了角、用各种方法修补过的课本和笔记。发黄脆弱的纸页在灯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寒冷依旧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但没有人动,没有人抱怨。他们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肩膀抵靠得更用力,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书页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光,和那一点点来自同类身体的可怜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
“噗——”
一个悠长、响亮、甚至带着点转弯音调的屁,在寂静中炸开。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来源是狗子。他正对着一道数学题苦思冥想,这个屁来得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生红薯发酵气和某种蛋白质腐败气息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坐在他下风处的铁蛋第一个遭殃。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脸色骤变,像吞了只苍蝇。他猛地扭开头,用手在鼻子前拼命扇动,瓮声瓮气地骂:“我操!狗子!你他娘的中午啃的粪坑里的红薯?!放屁也不挑时候!有味儿你倒是去门口放啊!这屁大点地方,你想把我们都熏成你的人肉咸菜咋的?!”
狗子脸“腾”地红了,一半是憋的,一半是臊的。但他向来嘴硬,尤其是在铁蛋面前,更不能输了阵仗。他梗着脖子,强作镇定,甚至带着点挑衅:“咋了?屁乃人身之气,岂有不放之理?放都放了,还能收回去塞你嘴里?有本事你也放一个,老子要是皱下眉头,跟你姓!”
“嘿!给你脸了是吧?”铁蛋被他一激,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也上来了。他故意深吸一口气——尽管那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腾——然后憋住,脸上露出一种便秘般的、努力酝酿的表情,嘴里还念念有词:“你以为就你有存货?铁蛋我中午那顿观音土拌野菜也不是白吃的!瞧好了您呐——”
“噗——卟——”
一个更加沉闷、悠长、甚至带着颤音的屁,从铁蛋那个方向释放出来。这个屁的声势不如狗子那个响亮,但后劲十足,一股更加复杂、层次丰富的味道迅速扩散开来。
这下,连坐在对面的狗子都被波及了,他本来昏昏沉沉,被这味道一冲,猛地干呕了一下,眼泪都呛出来了。王小芳早就悄悄用手捂住了口鼻,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在忍笑还是被熏的。
狗子立刻捏住了鼻子,脸皱成了包子褶,瓮声瓮气地怪叫:“我操!铁蛋!你他娘的吃的啥玩意儿?!你这屁是去化粪池里深造过吧?!一股子陈年老粪坑搅和了死耗子的味儿!你想把我们都送走啊?!”
铁蛋自己放完也愣了一下,似乎被自己的“成果”惊到了,但听到狗子的叫骂反而乐了,刚才那点尴尬不翼而飞,他拍着大腿(尽管腿冻得发麻,拍着也不疼),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碰翻了旁边的煤油灯:“哈哈哈!咋样?服不服?铁蛋我这叫‘五气朝元’!你刚才不是嫌我的屁没味儿吗?现在闻到了?闻到了就说明你吸进去了!快,赶紧的,运功消化,化为己用,这叫‘有屁同享,有难同当’!哈哈哈哈!”
“滚你蛋的!谁跟你同享!”狗子嘴上骂着,脸上却绷不住了,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扇风,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味道,“你他娘的这屁也太霸道了!不行了不行了,再待下去,别说考试,明天直接挺尸了!”
刘东来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闹。起初他也被那味道冲得皱了眉,但看着狗子和铁蛋那副互相嫌弃、互相挖苦却又在笑声中不知不觉放松了紧绷身体的样子,看着王小芳捂着嘴、眼角却弯起的样子,看着狗子虽然虚弱却也咧开嘴无声笑出来的样子……他嘴角那一直紧绷的线条,也缓缓地、缓缓地松弛下来,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一点粗俗不堪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玩笑,在这冰冷、腐臭、绝望的寒夜里,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微小的、却鲜活无比的涟漪。它驱散了盘踞不散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和恐惧,让他们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忘记了明天的未知,忘记了身下潮湿的麦草和砖块的尿骚味。他们只是五个普通的、会打屁、会互损、会在绝境中苦中作乐的年轻人。这一点点可怜的、带着体温的鲜活气,比什么都珍贵。
“行了,别闹了。”刘东来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更多的是疲惫,“省点力气,抓紧看书。铁蛋,你化学公式背完了?狗子,你那道题解出来了?”
笑声渐渐平息。狗子和铁蛋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各自拿起书本,但脸上的神色明显松快了许多。王小芳也放下捂着口鼻的手,重新拿起那本边角卷得厉害的,从县高中学校讨要来的油印的政治常识,只是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痕迹。狗子靠在墙角,虽然依旧萎靡,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点点。
小小的柴房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煤油灯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他们,在每个人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沙沙……哗啦……”
一种新的、细微的声音加入了窗外的风声。起初很轻,像是春蚕食叶,渐渐地密集起来,敲打在陈旧的窗纸上,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声响。
王小芳第一个抬起头,侧耳倾听,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下雪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是的,下雪了。不再是先前夹杂的雪粒,而是真正的、绵密的雪花。它们扑簌簌地落下,敲打着薄薄的窗纸,也敲打在每个人心上。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更甚,那是一种湿润的、能渗透一切的阴冷。一丝丝、一缕缕的寒气,从窗纸的破洞里顽强地钻进来,像狡猾的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手腕、脚踝。煤油灯的火苗被这钻进来的冷风扰动,又开始不安地摇曳起来,将围坐的四个人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拉长、扭曲、晃动,如同他们此刻忐忑不定、悬在半空的心绪。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紧一松,带着沉闷的钝痛和无处着力的虚空感。明天,像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风雪,巨大,沉重,未知,令人恐惧。
但他们没有动。只是在这冰冷刺骨的麦草铺上,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将肩膀和手臂靠得更近,试图从彼此那里汲取多一点、再多一点可怜的温暖。蹲坐的腿麻了,就换成跪姿;跪着的膝盖被碎麦草硌得生疼,就悄悄挪动一下改成侧坐;坐得腰背酸麻,就趴一会儿,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继续看书。姿势在不停地、小心地变换,没有人说话,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刘东来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寒意,从身下潮湿的麦草里渗透上来,像无数冰冷的针,顺着尾椎骨一路向上爬,钻进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保持着蜷坐的姿势太久,腿脚早已麻木得不属于自己,腰背更是酸疼僵硬得像一块锈死的铁板。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想变换一下姿势,稍微躺下一点点,让腰背能有个支撑。
他先是慢慢将上半身向后倾,用手肘支撑着,一点一点将身体放平。潮湿冰凉的麦草立刻透过单薄的棉衣,将刺骨的寒意传递到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咬紧牙关,继续缓慢下移,直到整个背部都贴在了那冰冷的、凹凸不平的、湿漉漉的“床铺”上。
那一瞬间,仿佛不是躺在麦草上,而是躺在了冰河里。寒意不是渗透,是汹涌地、蛮横地冲撞进来,瞬间席卷了全身。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巨大的、剧烈的寒颤,从脚尖到头皮都在发麻,牙齿不受控制地“嘚嘚”相撞,发出清晰的、令人尴尬的响声。这寒意如此霸道,不仅没有带来丝毫放松,反而让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的冰冷而僵硬、酸痛,叫嚣着抗议。他根本无法放松,反而比坐着时更加紧绷,更加难受。
“呃……”一声压抑的呻吟,从他紧咬的牙关里逸出。他意识到,躺下是个错误,一个会让体温更快流失、甚至可能再也爬不起来的错误。他必须立刻坐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与那几乎冻僵的身体抗争,用手肘撑地,想要坐起。这一个起身的动作,牵动了冰冷的肌肉和骨骼,也搅动了身下阴寒潮湿的空气。
一股冰冷的、带着霉味和尘土的空气,猛地灌入他因为寒冷而微微张开的鼻腔,直冲咽喉和肺叶深处——
“阿——嚏!!!”
一个毫无预兆、惊天动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喷嚏,像一颗炸雷,猛地从他胸腔里爆发出来!声音如此响亮,如此突兀,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脑袋一阵发懵,身体也随之剧烈地向前一冲,差点一头栽倒在面前的煤油灯上!
“哎哟!”旁边的王小芳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吓了一跳,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摇晃的身体,另一只手则紧张地护住了那盏摇曳的灯火。
这声喷嚏,像是一个信号,一个闸门被猛地拉开。
“阿嚏!阿——嚏!!阿——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完全不受控制,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急促的喷嚏,接连不断地从刘东来鼻腔和口腔里喷发出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根本无法控制,只能狼狈不堪地捂住口鼻,整个人因为剧烈的喷嚏而前仰后合,浑身颤抖,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眼前金星乱冒,大脑一片空白。那声音在狭小的柴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这突如其来的、滑稽又狼狈的场面,让死寂的寒夜瞬间“活”了。
狗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先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刘东来那副涕泪横流、喷嚏打得惊天动地的模样,愣了两秒,随即“噗嗤”一声,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压抑了许久的某种情绪找到了出口,他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无法抑制的大笑:“哈哈哈哈哈!秃崽子!你……你这是干啥?练啥神功呢?喷嚏打得跟过年放炮仗似的!一个接一个,还是连发的!咋,冻傻了?想把房顶掀了,去找老天爷理论理论?!”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仿佛要把这一晚上所有的紧张、恐惧、憋闷,都通过这大笑发泄出去。
铁蛋也乐了,看着刘东来那副狼狈相,又看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狗子,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嘿嘿”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揶揄:“我的娘哎!东来,你这喷嚏够劲!我看你不是冻傻了,你是把看进去的书都从鼻子里打出来了吧?这动静,隔壁大爷还以为是驴打滚呢!”
连一直萎靡不振的狗子,也被这夸张的动静和狗子铁蛋的笑声感染,扯了扯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虚弱却真实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刘东来自己也是哭笑不得。他好不容易等这一连串的喷嚏暂歇,赶紧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冰凉的手背碰到火辣辣的脸颊,激得他又是一个哆嗦。他想开口辩解,可一张嘴,冷空气灌入,刺激得鼻腔又是一阵奇痒——
“阿——嚏!!!”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断了他所有的话,也惹得狗子和铁蛋笑得更大声、更夸张了。
王小芳起初也是吓了一跳,随即看到刘东来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冻得发青的嘴唇,通红的脸颊和鼻头,因为连续打喷嚏而泛着水光、满是窘迫的眼睛,还有那想说话却被喷嚏打断的滑稽模样——她心里那点担忧和紧张忽然就化开了,变成了一种又酸又软、又想笑又心疼的复杂情绪。她没像狗子铁蛋那样大笑,只是低下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起来,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眼睛里也漾起了真切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深深的心疼。
但看到刘东来还在不住地打喷嚏,身体因为寒冷和剧烈的动作而抖得厉害,王小芳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了。她看了看刘东来身上那件单薄的、根本不足以御寒的破棉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围着的那条围巾——那是她娘用旧毛线织的,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但很厚实,也很长。
她没有犹豫,伸手解开了围巾。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然后,她把那条还带着自己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围巾,递到了刘东来面前。
“捂着点。”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平时罕见的不容置疑的执拗,甚至听起来有点凶巴巴的,“鼻子和嘴。别再灌冷风了。”
正忙着打喷嚏和擦鼻涕的刘东来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红围巾,又抬眼看看王小芳。她没看他,只是侧着脸,灯光下能看见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还有那紧紧抿着的、显得格外倔强的嘴唇。她伸着手,固执地举着围巾,仿佛他不接,她就会一直这么举着。
“不用,”刘东来下意识地摆手,声音因为鼻塞而嗡嗡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话还没说完,又是一个喷嚏袭来,“阿嚏!我没事……你围着……你冷……”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里一阵发紧。
“让你捂着就捂着!”王小芳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坚持。她不再多说,直接上前一步,将那条柔软的、带着她体温的围巾,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刘东来因为推拒而僵在半空的手里。围巾触手微温,那点温度在这冰窖般的环境里,显得如此清晰,如此灼人。
塞完围巾,王小芳立刻转过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书本,低下头,一副专心看书、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只是,她那在昏黄灯光下对着众人的一侧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刘东来手里捧着那条围巾,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柔软的织物,似乎还残留着她颈间的温度和气息,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干净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他被喷嚏和寒冷弄得一团糟的鼻腔,奇异地抚平了那造反的痒意。喷嚏,竟然真的渐渐止住了,只剩下鼻腔深处隐隐的酸胀,和胸腔里某种陌生的、汹涌的悸动。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瞬间翻涌起的复杂难明的情绪——惊愕,无措,温暖,酸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东西。他默默地将那条还带着她体温的红围巾,慢慢展开,然后有些笨拙地捂在了自己冰冷的口鼻之上。
柔软的织物隔绝了部分刺骨的冷空气,那上面属于她的、干净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安抚力量。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气息,和着冰冷与温暖交织的空气一起,吸入肺腑深处。
狗子和铁蛋脸上的笑容,在看到王小芳递出围巾的那一刻,就渐渐凝固,消失了。他们看看捧着围巾、低头不语的刘东来,又看看侧着身、耳根通红却强作镇定看书的王小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调侃,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狗子撇了撇嘴,扭开头,重新盯着书本,但目光却有些涣散。铁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也低下头,但半晌没翻一页书。
柴房里的气氛,因为这条突如其来的红围巾,变得有些微妙,有些凝滞。先前的笑声和调侃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寂静。煤油灯的光芒静静地燃烧着,灯焰偶尔跳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雪花扑簌簌落下的、单调而绵密的声音,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在这时——
“喔喔喔!”
一声嘹亮、高亢、充满了穿透力的公鸡啼鸣,如同最锋利的锥子,毫无预兆地猛地刺破了黎明前最深沉、最厚重的黑暗,也刺破了这小柴房里凝滞的、微妙的寂静。
那声音是如此清晰,如此有力,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新一天来临的蛮横力量。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惊得浑身一震,像是从一场昏沉而疲惫的梦中被猛然拽醒。他们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猛地抬起头,望向那扇糊着破纸、结着冰花的窗户。
窗户纸外,依旧是沉滞的、化不开的浓黑。但仔细看,在那浓黑的边缘,天际线的方向,那墨色似乎淡了一些,透出一点点极细微的、沉郁的泛着青灰的暗蓝色,像稀释的墨汁,又像淤青将散未散时的颜色。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喔喔喔!”
“喔!”
紧接着,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一声接着一声,从县城的各个角落,从农家院落,从机关宿舍,从不知名的角落,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嘹亮,一声比一声急促,互相应和着,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沉睡(或者说无眠)的县城笼罩,也将这间破败柴房里的四个年轻人紧紧包裹。
天,要亮了。
这认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每个人刚刚因为那条红围巾而泛起些许涟漪的心湖,激起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沉重的悸动。鸡鸣声不再仅仅是报晓,更像是催征的号角,是行刑前的倒计时,是命运即将揭晓前最后的、令人心悸的读秒。
铁蛋手里的那本《化学》课本,“啪嗒”一声,掉在了身下潮湿冰冷的麦草上。他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直勾勾地望着那扇依旧黑暗的窗户,嘴唇微微翕动,喃喃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鸡……鸡叫了……”那声音里,没有清晨到来的喜悦,只有一种梦游般的恍惚和深藏的恐惧。
狗子猛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半夜的、带着浊气和寒意的气息。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浓白的雾,久久不散。他用力搓了搓冻得僵硬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脸颊,手指划过粗糙的皮肤和冰凉的胡茬,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的茫然、疲惫,以及先前那些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被逼到绝境后的锐利和焦灼。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沙哑而清晰,像钝刀子划过冰面:“天亮了……该走了。”
蜷缩在角落的狗子,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挣扎着,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臂撑着冰冷的泥地,想要坐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显得如此艰难。他脸上那种昏沉和茫然,被一种逐渐清晰的、巨大的恐惧所取代。那是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可能决定一生的“审判”的恐惧。他看向刘东来,眼神里充满了孩子般的无助和依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小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手中的书本。那细微的、几乎被鸡鸣声淹没的“啪”的一声轻响,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一个沉重的句号,为这漫长、寒冷、挣扎的一夜,画上了休止符。她抬起头,脸色在窗外逐渐渗透进来的、青灰色的、冰冷的晨光与屋内摇曳的、昏黄的、温暖的灯火交织映照下,显出一种异常的苍白,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那双被泪水洗涤过、又经一夜苦熬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是恐惧,是茫然,是疲惫。同时,又有一种更坚硬、更清晰的东西,从眼底最深处,缓缓地、坚定地浮了上来。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一种属于女性的、柔韧而强大的力量。她看着那盏即将燃尽的煤油灯,看着灯火在自己瞳孔中跳跃的光点,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聚焦,变得无比清明。
刘东来是最后一个有动作的。他仿佛没听到那催命般的鸡鸣,也没看到伙伴们骤变的脸色。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条柔软的、洗得发白的红围巾。围巾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他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将围巾折叠起来。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每一个折痕都抚平,每一个边角都对整齐,直到叠成一个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小方块。
然后,他抬起手,将折叠好的围巾,递还给王小芳。他的动作很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王小芳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接过了围巾。两人的指尖在传递的瞬间,不可避免地触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冰凉,他的指尖同样冰冷,那一点触碰,快得像幻觉,却又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彼此的感知里。没有火花,没有电流,只有刺骨的冰凉,和冰凉之下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活人的暖意。一触即分。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谁。但某种无声的、沉重的东西,已经在这一递一接之间,完成了传递。
刘东来将手收回,撑在冰冷的麦草上,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清新,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气息,呛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了一夜的大脑,瞬间变得异常清醒,甚至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他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脖颈,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说:
“都活动活动,把东西收好。鸡叫三遍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狗子,铁蛋,最后落在王小芳低垂的、露出白皙脖颈的侧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冰,投入了寂静的深潭,激不起太大的水花,却带着直坠心底的寒意和力量,将每个人最后一丝恍惚和迟疑都冻结,定住。
“我们该去考场了。”
寒夜,无论多么漫长,多么冰冷,多么难熬,多么令人绝望。
天,终究是要亮的。
无论你是否准备好,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那轮太阳,或者仅仅是铅灰色的天光,都会准时地、不容抗拒地撕裂黑暗,铺满人间。
而他们的路,还得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向那个决定命运的、拥挤的、未知的考场,走向那个或许充满荆棘、或许有一线微光的、谁也看不清的明天。
五个人,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鸡鸣声中,沉默地、动作僵硬地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书本,写满字迹的草纸,那支用得只剩指甲盖长短的铅笔头,还有那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舍不得吃的干粮。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滞涩,像生了锈的机器。没有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和纸张整理的声音,混合着彼此沉重而清晰的呼吸,以及窗外越来越亮的、青灰色的天光。
那盏燃了一夜、陪伴他们度过这漫漫长夜的煤油灯,灯油终于见了底。那朵橘黄色的、温暖的火苗,开始剧烈地、不安地跳动起来,光芒也随之忽明忽暗,将五个年轻人收拾行装的身影,长长地、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烟熏火燎的土墙上,仿佛一出即将落幕的、沉默的皮影戏。
火苗又挣扎着跳动了几下,发出最后几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噼啪”声,然后,倏地一下,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越来越亮的、清冷的晨光里。
柴房彻底陷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但很快,这黑暗就被窗外那越来越清晰的、无可阻挡的青白色的天光,一丝丝、一缕缕地驱散了。
新的一天,裹挟着尚未散尽的寒意、积雪刺眼的反光、和县城街道上渐渐响起的、模糊的嘈杂人声,无可阻挡地,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