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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弃卷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4364 2024-11-12 16:55

  声音,像是从极其遥远的深海传来,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冰冷而厚重的海水,模糊,沉闷,嗡嗡作响。起初是混沌的一片噪音,渐渐地,那噪音里析出一点有意义的音节,一声,又一声,锲而不舍地凿着那层隔膜。

  “同学?同学!”

  那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程式化的焦急,底下还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干扰了秩序的不耐烦。

  刘东来感到自己的眼皮,像两扇被锈死、又被冰冻了千百年的铁闸。他用尽灵魂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与那可怕的重量抗争。一点,又一点,铁闸艰难地、发出无声的呻吟,掀开一道缝隙。

  光,刺了进来。但那是扭曲的、破碎的光。视线里,先是晃动着的、斑斓的、意义不明的色块,像打翻的颜料盘。渐渐地,那些色块开始缓慢地、令人晕眩地旋转、凝聚,最终,勉强拼凑出一张俯视着他的脸——是那个男监考老师。

  可这张脸,在刘东来高烧、混乱、濒临崩溃的感知里,是诡异而变幻的。它时而膨胀,大得占满整个视野,五官模糊成一片惨白;时而又收缩,缩成模糊不清的一小团,像个滑稽的、会动的土豆。颜色在惨白、潮红、青黑之间飞速切换。那五官也是流动的,扭曲的,一会儿是严肃的监考,一会儿那眉眼又恍惚重叠上了某些狰狞的、记忆深处的面孔……不,是监考老师……

  “怎么了?”那张变幻的嘴在开合。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像是从幽深的井底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湿冷;一会儿又像是紧贴着耳膜在低语,带着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干燥气味。

  回答他。必须回答。刘东来在心里嘶吼。他想说,我没事,我只是有点晕,让我坐下,让我继续。可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和荆棘堵死了,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他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嗬……嗬……”的、破风箱漏气般的、非人的声响。嘴唇干裂,黏连在一起,每一次试图张开,都像要撕裂皮肉。

  一只微凉的手,带着粉笔灰和肥皂混合的、略显生硬的气味,轻轻地、试探地贴上了他滚烫的额头。

  “嘶——!”

  那一点凉意,像一滴冰水猝不及防滴进滚沸的油锅!刘东来浑身猛地一颤,那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从被触碰的额头炸开,瞬间传递到僵直的指尖和冰凉的脚心!

  “好烫!”那声音清晰了一些,也近了一些,带着确凿无疑的判断,以及一丝公事公办的、程式化的波澜,“发烧了。烧得不轻。”

  发烧……是的……脸是烫的,头是重的,像灌满了铅水,又像塞满了湿透的、沉甸甸的麦草……是发烧了……这念头在他混沌的脑子里艰难地转了一圈,带来一丝模糊的认知,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灼热和晕眩淹没。

  “能坚持吗?”那声音又问,似乎就在耳边,又似乎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厚墙。

  坚持……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刘东来几乎停滞的神经。能!他能!他必须能!考试还没结束!那么多题目,那道关键的数学大题好像有了点思路,还有作文!作文一个字还没写!那张决定命运的纸还摊在桌上,那支笔……笔还在……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调动那具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躯体。他命令自己的脖子动一下,点一下头,哪怕只是最轻微的一个弧度。他命令自己的手指动一动,去抓住桌沿,把自己钉在座位上。他甚至试图用眼神传递出“我能行”的讯息。

  可是,没有用。脖子像是断了,彻底失去了连接。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两座山,那掀开的一丝缝隙正在不受控制地、缓缓地、绝望地合拢。黑暗,温暖的、诱惑的黑暗,重新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将他拖入永恒的安眠。

  不!不能睡!不能倒在这里!

  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泣血的呐喊。那呐喊在烧灼的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跟我去医务室吧。”那声音似乎几不可闻地、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或许那只是刘东来高烧中的幻觉。然后,他感到一只有力的、不容抗拒的手臂,穿过他滚烫的腋下,将他从那个冰凉的、却代表着全部希望的座位上,搀扶起来。不,是“提”起来。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软得像一摊彻底融化了的蜡,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几乎全部重量都挂在了那只手臂上。双脚踩在地上,却像踩在厚厚的、不断下陷的棉花堆里,又像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虚浮,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带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恶心。视线里是颠倒晃动的、模糊的灰色水泥地面,是无数双静止的、或穿着布鞋、或穿着胶鞋的脚,是监考老师那深蓝色的、在晃动中显得格外刺眼的裤腿……

  离开……他在离开……离开他的座位,离开他的试卷,离开他燃烧了所有日夜、押上全部命运的战场!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比高烧更冷,比黑暗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另一只有力的、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的手,稳稳地、有力地,托住了他身体的另一侧。那只手的力量不大,却出奇地稳,出奇地坚定,带着一种能穿透高烧迷雾的、熟悉的温热。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几乎要被浓重消毒水味和浑浊汗味完全掩盖的气息,猛地、顽强地钻进了他混沌的、被高热灼烧的鼻腔。

  像在无尽黑暗的荒漠里,突然闻到一缕来自绿洲的、带着水汽的微风。

  是小芳。

  王小芳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他的另一侧。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架着他,和那个男监考老师一起,将他从那决定命运的座位上“拔”了出来。刘东来在昏沉中,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感知,感觉到她紧挨着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用力过度带来的、生理性的颤抖。他能看见她紧抿着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苍白的直线。能看见她托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因为用力,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指节捏得发白。她那么瘦小,可此刻架着他的手臂,却像铁箍一样稳,仿佛用尽了生命里所有的力量,要把他从这沉沦的泥潭里撑住,哪怕只是一时半刻。

  不!不要!放开我!回去!让我回去!我要考试!我的卷子!我的笔!我的龙门……我的海……

  刘东来在心底疯狂地嘶吼,那嘶吼无声,却震得他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想要挣扎,想要甩开搀扶他的手,想要像一头发疯的、受伤的野兽一样,挣脱这束缚,滚回那个座位,爬也要爬回去,抓住那支笔,写完那张卷子!那是他的命!是他二十年来黯淡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跳出农门、挣脱这沉重命运的唯一的绳索!他不能丢!死也不能丢!

  可他的身体,像一截被抽空了所有骨骼和棉絮的破麻袋,软绵绵,沉甸甸,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高烧和极度的精神消耗榨取得一干二净。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在狂风中徒劳漏气的、绝望的声响。滚烫的液体冲上眼眶,那液体混杂着极度的不甘、焚心的羞耻、灭顶的绝望,还有对小芳此刻出现的、无法言喻的复杂心酸。他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将那股滚烫压了回去。不能哭,刘东来,你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像个懦夫一样,在决定命运的战场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流下没用的眼泪!

  他就那样,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破败的木偶,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在满教室考生或惊讶、或同情、或漠然、或只是短暂一瞥后迅速收回、继续专注于自己试卷的、复杂交织的目光中,在那一片如同疾风骤雨般未曾有丝毫停歇、反而显得更加急促、更加令人心悸的“唰唰”写字声中,被半拖半拽地,带离了那个座位,带离了那张浸透了他滚烫汗水、留下他歪扭字迹、尚未完成的试卷,带离了这个耗尽他所有心血、寄托了他全部未来的战场。

  经过自己座位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掠过桌沿,投向地上——桌脚那片浓重的阴影里。

  那支旧钢笔,就静静地躺在冰冷、灰白的水泥地上。笔身沾了些灰尘,笔尖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冬日惨淡的天光里,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光。那光点,像一只冷漠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被架走,注视着他离开。

  然后,他就被架着,跌跌撞撞地,像个真正的失败者,像个逃兵,在无数道目光无声的“送别”下,在那象征着他全部希望又最终将他抛弃的、令人心碎的写字声中,挪出了教室门。

  走廊里,冰冷得如同地窖的空气,混杂着灰尘和更浓的消毒水味道,猛地扑面而来,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让他在昏沉中打了个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寒颤。这寒意如此真实,如此锋利,瞬间割裂了他脑海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身后,那扇漆成暗绿色的、厚重的、象征着某种不可逾越的规则和神圣秩序的教室门,在他被完全拖出门口的瞬间,在他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无比决绝地,关上了。

  那一声轻响,并不大,却像一把生锈的、冰冷的、无比沉重的铡刀,在他身后,缓缓地、却又无可挽回地,落下。

  “咔嚓。”

  铡断了他与那个座位、那张试卷、那场考试最后一丝物理上的联系。

  “咔嚓。”

  铡断了他燃烧了无数个日夜、用汗水、煤油灯和无数遍的诵读构筑起来的,那个脆弱的、金色的梦。

  “咔嚓。”

  铡断了他与那扇龙门、那片大海之间,那根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的、名为“可能”的细线。

  门,彻底合拢了。隔绝了里面那个依旧“唰唰”作响、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世界。将他,刘东来,关在了外面。关在了冰冷的、空荡的、弥漫着失败和病弱气息的走廊里。

  世界在他倾斜的、模糊的视野里,疯狂地旋转,扭曲,然后像褪色的油画,迅速地失去色彩,失去形状,失去声音。那些如同暴雨般令人心悸的、象征着拼搏和希望的“唰唰”写字声,那些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那间拥挤的、闷热的、弥漫着汗味、墨水和梦想气息的教室,那座在幻象中金光闪闪、巍峨耸立的龙门,那片梦中的、蔚蓝的、平静的、象征着无限自由和可能的大海……所有的一切,都像退潮的海水,迅猛地、无情地离他远去,缩小,黯淡,最后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摇曳的、微弱的光点,然后,那光点猛地跳动了一下,像耗尽最后一点灯油的残焰,彻底熄灭,沉入无边的、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只有身体两侧,那两只手还在。一只,是公事公办的、有力的搀扶;另一只,是微微颤抖的、却异常坚定的、死死撑着他的、属于王小芳的手。

  以及鼻尖,那缕几乎要被浊气淹没的、却始终顽强存在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最后一丝微弱的感知,也随着那彻底降临的黑暗,一起沉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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