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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五个鸡蛋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0562 2024-11-12 16:55

  三天后的那个清晨,是刘东来活了十七年里,最像梦魇的一个清晨。

  天还没亮透,或者说,这天仿佛从未真正亮过。东边天空泛起的那种浑浊的、奄奄一息的鱼肚白,不像晨曦,倒像一块在泥浆和血水里浸泡、搓洗、捶打了无数遍,早已失去经纬、褪尽本色、边缘泛着陈年污黄、勉强挂在天边的破抹布。稀稀拉拉的几颗残星,钉子般冷冷地楔在铁青色、低垂得令人窒息的天穹上,散发着遥远、漠然、与人间悲喜毫无瓜葛的寒光,像无数只高悬的、冰冷的、早已闭合的、俯视蝼蚁的眼睛。

  院子正中,那棵他打记事起就站在那里的枣树,在这个深秋的清晨,彻底脱去了最后一件蔽体的衣衫。它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所有的叶子,在几场寒霜的催促和昨夜一场大风的扫荡下,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扭曲的、盘虬卧龙般的枝桠,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的姿态,向上刺向灰白色的、令人绝望的天空。那些枝杈,分岔又分岔,密密麻麻,在越来越亮的天光背景下,像一幅用焦墨枯笔绘就的、巨大而诡异的版画。又像无数只从冰冷的地下、从绝望的深处、从他刘东来自己的胸膛里伸出来的、干枯的、痉挛的、濒死的手。那些“手”,有的五指竭力箕张,筋骨毕露,颤抖着伸向虚空,仿佛在绝望地向某个不存在的苍天,祈求一场能洗净一切的大雨,祈求一点能融化冰封的暖意,祈求一个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命运的转机;有的,则死死地、用尽毕生力气攥成拳头,指节扭曲凸起,青筋血管暴突,像是在对着这冷漠的天、这坚硬的地、这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残酷命运,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最恶毒的、用灵魂燃烧的控诉。

  树下,厚厚地铺着一层落叶。那些叶子,就在不久前,还在夏日的风中绿得发亮,沙沙作响,筛下满地的光斑。如今,它们被一夜寒霜打得透透的,蔫蔫地、服服帖帖地、以一种彻底认命的姿态,黏在冰冷潮湿、泛着白霜的土地上。颜色是衰败的、毫无生气的黄褐,边缘卷曲发黑。踩上去,没有秋天该有的清脆“咔嚓”声,只有一种软塌塌的、湿漉漉的、令人从心底泛起寒意的沉闷触感,像踩在什么早已失去生命、正在静静腐烂的东西上。像尸体。像无数具小小的、干瘪的、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水分和希望的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脚下。

  刘东来就站在这片“尸体”的边缘,背着他那个打满补丁、颜色褪尽的蓝布包袱,盯着那棵枣树,目光空洞,没有焦点。三天前,老槐树下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那带着血腥味的怒吼、那滚烫浑浊的泪水、和最后那句斩钉截铁的“我不要”,此刻都像一场来势汹汹却又迅速退去的高烧。热度是退了,人却像被抽空了骨髓,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无处不在的虚脱感,和一种冰冷的、缓慢切割神经的钝痛,死死地缠绕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今天要去哪里,要面对什么。那不再是娘口中带着哭腔的、试图吓阻他的恐吓,而是实实在在贴在大队部斑驳土墙上、盖着鲜红公章、墨迹淋漓的“通知”,是悬在他这个“年满十七、高中毕业、未婚”的青年头上,一把闪着寒光的、正在缓缓却无可阻挡地落下的铡刀。闸口,就是今天这个清冷的、天色未明的清晨。

  “吱呀——嘎——”

  一声干涩刺耳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濒死呻吟的门轴转动声,猛地划破了院子里死水般的、几乎凝固的寂静。

  是灶房那扇用几块朽烂木板勉强拼凑、用锈铁丝捆着、歪斜得快要散架的门,被人从里面,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推开了。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紧紧扶着低矮门框的手。那手,在朦胧的晨光里,黑瘦得像一根被火燎过、水分尽失的枯柴,五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凸起,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蚯蚓。然后,娘那矮小佝偻的、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得缩成一团的身影,从门后那片更深的、散发着柴火和食物余味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艰难。此刻,在坑坑洼洼、布满碎石子、冻土疙瘩的院子里,她只能一点一点地、试探着、蹭着往前挪。每蹭一步,她整个瘦小、单薄的身躯,都不得不随之大幅度地左右摇晃,寻找着那可怜又可悲的平衡,像深秋河滩边一茎最孱弱、最纤细、茎秆中空、早已失去所有韧性的芦苇,仿佛下一阵稍大些的、无情的风来,就能毫不费力地将她拦腰折断,卷入冰冷的浊流,了无痕迹。熹微的、吝啬的晨光,从东方那浑浊的天际勉强漏下些许,勾勒出她矮小、佝偻、单薄得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彻底吹散、吹成齑粉的轮廓。那轮廓,单薄得让几步之外、如同石雕般站立的刘东来,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一慌,一种类似恐惧的、冰冷的、不祥的预感,毒蛇般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东来。”她终于蹭到了儿子面前,站定,微微张开嘴,喘着气。清晨凛冽的寒气,让她呼出的气息变成一小团迅速消散的白雾。她努力地、最大限度地仰起那张布满沟壑、写满风霜的脸,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已见挺拔的儿子。那双早已浑浊、布满红丝和黄翳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努力地、用力地睁大着,仿佛想把儿子的模样,更深、更牢地刻进心底。

  她伸出双手,手心向上,微微颤抖着,捧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蓝布包。

  那蓝布,已经很旧很旧了,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靛蓝,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败的、接近泥土的颜色。边角磨损得起了厚厚的毛边,仔细看,布面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星星点点的油渍、汤渍和说不清来由的污痕。蓝布被仔细地、甚至有些过分认真地折叠成一个方正、扁平的小包袱,用一根同样洗得发白、边缘绽出线头的布条,在中间打了个不松不紧、规规矩矩的结。

  刘东来没接。

  他甚至没有低下头,去看一眼那个被娘郑重捧在手心的小布包。他的目光,固执地、甚至带着一种僵硬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恨意,越过娘那花白、稀疏、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的头顶,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枣树。仿佛那棵沉默的、扭曲的树,才是此刻他唯一愿意、或者说唯一能够与之对视、沟通、甚至对峙的对象。娘,连同她手里那个布包,连同这整个即将离别的清晨,都被他用一道冰冷的目光,决绝地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呱——!”

  枣树一根光秃的高枝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落了一只通体乌黑、羽毛在暗淡天光下泛着金属般冷光的乌鸦。它歪着小小的、三角形的脑袋,用那双豆粒般、漆黑冰冷、毫无感情的小眼睛,居高临下地、漠然地瞥了院中这对僵持的、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仪式的母子一眼,然后,扯开喉咙,发出了一声嘶哑难听、在寂静清晨中格外刺耳、充满不祥意味的啼叫。叫完,它似乎觉得无趣,或者完成了某种神秘的警示,拍了拍宽大的翅膀,毫不留恋地腾空而起,很快便消失在灰蒙蒙、令人压抑的天空里,只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娘捧着蓝布包的手,在半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那双手,在清冷黯淡、毫无暖意的晨光映照下,显得更加黑瘦,更加嶙峋。骨节因为长年累月、永无休止的超负荷劳作而严重变形,粗大,突兀,像百年老树裸露在岩石地表、被风霜雷电反复折磨、摧残得狰狞盘曲、早已枯死的树根。皮肤粗糙皴裂,布满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口子和厚厚的老茧,有些裂口还渗着新鲜的血丝。手指因为常年保持着握锄头、攥镰刀、搓麻绳、甚至是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浆洗衣物的固定姿势,早已伸不直了,呈现出一种微微的、不自然的、仿佛永远准备抓住什么的弯曲弧度,成了一个农人终身的、无法摆脱的烙印。指甲缝里,那些黑黄色的、与皮肉几乎长在一起的泥土污垢,即使用再滚烫的水、用再多的皂角、用尽全身力气去抠刷,也洗不掉了,就像她与脚下这片贫瘠、沉默、却又牢牢吸附着她的土地之间,那种斩不断、理还乱、浸透了血泪和汗水的、宿命般的联系。

  她看着儿子。看着儿子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坚硬如斧凿、侧脸如同冰冷石雕般的面容;看着儿子那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透着固执倔强和彻骨寒意的直线、仿佛焊死了的嘴唇;看着儿子那双低垂的眼帘下,那片她完全陌生、无法理解、冻彻骨髓、将她于千里之外彻底隔绝的寒光。那寒光,比这深秋清晨结着白霜的空气还要冷冽十分,冷得让她伸出去的、捧着布包的手,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连带着那个小小的蓝布包,也在掌心轻轻晃动。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起了一层白色死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点轻微的、含混的“嗬嗬”声。她想说点什么。说“东来,拿着,路上吃”,说“孩子,路上千万小心”,说“娘对不住你,娘没能耐”,说“别恨娘,娘心里疼”……可千言万语,千般滋味,万种思绪,此刻全都翻涌着、冲撞着、堵在了她的喉咙口,像一团乱麻,像一锅沸粥,最后,却像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咽喉,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所有的语言,在儿子这幅用冰冷、愤怒和绝望浇筑而成的、密不透风的铠甲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多余,那么……可笑。

  她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只是默默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神情,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儿子宽阔却异常单薄、挺得笔直却隐隐透出僵硬的背影。她伸出那双树根般粗糙黝黑的手,有些笨拙地、带着一种异样的轻柔,轻轻拉开了刘东来肩上那个蓝布大包袱的口子——那包袱,是她头天熬夜在如豆的油灯下,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缝制的,针脚又匀又实。这块包袱的布,原本的蓝色褪尽,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尘土和岁月痕迹的灰褐色。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那个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包,塞了进去。不是随手一放,而是摸索着,将它安置在包袱的最深处,妥帖地、紧紧地贴着包袱里那件同样打满补丁、棉花早已板结发硬、却已经是刘东来全部家当里最厚实、唯一能抵御些许风寒的旧棉袄。仿佛这样,那布包里包裹的东西所散发出的、微弱的暖意,就能隔着板结的棉絮,多多少少地、持续地,焐一焐儿子即将踏入的、那个传说中冰窟般的、漫长苦寒的冬天。

  那个小小的、被塞到最里面的蓝布包,是温的。

  五个煮熟的鸡蛋,在昨夜灶膛将熄未熄、余温尚存的草木灰里,捂了整整半夜。天不亮,她又将它们取出,紧紧地、长久地捂在自己冰冷干瘪、却残留着一丝体温的胸口。此刻,在这深秋清晨刺骨的寒气包裹中,它们竟奇迹般地、顽强地保留着最后一点微弱、却无比真实、无比执着的体温。那点温度,透过粗糙的蓝布,透过单薄的包袱皮,再透过刘东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几乎没有什么御寒效果的夹衣,异常清晰、异常固执地,传递到他年轻而紧绷、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僵硬的肩背上。

  不是灼人的滚烫,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绵长的、持续不断的、带着生命余温的温热。

  可就是这点微弱、固执的温热,却像一块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了刘东来那被冰封了三天、被怒火烧灼过、此刻只剩下一片麻木和绝望的冰冷心口上!

  “嘶——”

  他几乎在心底倒抽了一口冷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狠狠一缩,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痉挛的痛楚!那是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感受,混合了被触碰的惊悸、猝不及防的尖锐痛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洪水决堤般的酸楚。这感觉,瞬间击穿了他用三天时间、咬着牙、流着血、一点一点辛苦筑起的、用来隔绝一切、保护自己的、冰冷坚硬的愤怒与恨意的外壳,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从未愈合的伤口。

  “到了工地……”娘的声音,就在他心口被烫得收缩、颤抖的这一刻,从他身后响了起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梦游般的飘忽不定,又像是纯粹的自言自语,絮絮叨叨,没有重点,也没有逻辑,“……要听领导的话……人家让干啥,就干啥,别问为啥……别顶嘴,别犯倔,别由着性子来……”

  她的手,并没有因为说话而停下。反而,更加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在儿子僵硬如铁、挺得笔直的后背上,细细地摸索着,整理着。这里,轻轻地扯一扯那皱巴巴、窝进去一角的衣襟,将其拉平展;那里,小心翼翼地拍一拍肩膀上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或许只是她想象出来的灰尘。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得近乎惶恐,完全不像一个常年与土地打交道、双手粗糙如锉刀、能挥动沉重锄头、能抱起百斤粮袋的农妇的手。倒像是……在抚摸一个刚刚降临人世、皮肤娇嫩得吹弹可破、需要万分谨慎对待的婴儿。仿佛她手指下触碰的,不是一件粗糙的、廉价的、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而是这世间最珍贵、最易碎、最需要小心呵护的薄胎瓷器。

  “别逞强……累了,就偷偷找个背人的地方,喘口气,歇一歇……没人真会拿鞭子在后面盯着你、抽你……命是自己的,身子骨更是自己的……挣工分、完成任务要紧,可再要紧,也比不上自个儿的命要紧……”

  “饭要吃饱……甭管那饭是啥滋味,是干的还是稀的,是热乎的还是凉透了的,都得硬着头皮往肚里装……力气是饭变的,肚里没食,身上就没劲,没劲就干不动,干不动就要挨说,还要遭罪……夜里,记着一定盖好被子,从头到脚裹严实了,脚那头尤其要掖好,漏了风,寒气钻进去,要作病的……别、别着凉……”

  她说到这儿,声音明显地哽住了。像是被一块滚烫的、巨大的硬块死死堵在了喉咙深处,呼吸也随之猛地一窒,变得急促而艰难。但她很快,几乎是凶狠地、强迫自己将那块硬块吞咽下去,接上了话头,语速甚至更快了些,颠三倒四,像是害怕只要一停下,那好不容易重新连接起来的气息和勇气,就会瞬间溃散,再也无法凝聚:

  “工地上……潮气重,水汽大……被褥铺在地上,几天就返潮,摸上去冰手……要是、要是出了太阳,哪怕就一会儿,你也记着抽空,把被子抱出去,搭在向阳的地方晒晒……别嫌麻烦,别偷懒,别舍不得那点功夫……潮被子盖久了,骨头缝里都钻寒气,要得病的,得了病,那河工上的病,可不是闹着玩的……病了,遭罪的、受疼的,可是你自己,没人替得了,娘……娘也替不了啊……”

  刘东来的喉咙,堵得厉害。

  像有一大团浸透了冰冷泪水、沉重如铅、又湿又黏的旧棉絮,被人狠狠地、死死地塞进了他的喉咙深处,不上不下,不进不出,塞得他呼吸艰难,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更遑论发出任何声音。每一次艰难地、试图进行的吞咽动作,都只能让那团“棉絮”在喉间滚动,带来更剧烈的窒息感和血腥味的甜腥。他能无比清晰地闻见,从身后、从娘站立的方向,幽幽散发过来的、那股他熟悉到骨子里、甚至融入血脉的气息——那是经年累月、渗透进皮肤纹理的汗味,是洗刷不尽、与土地融为一体的泥土特有的腥气,是灶膛里日复一日燃烧的柴草烟熏火燎的味道,还有……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带着时光流逝和肌体缓慢衰朽气息的、无法形容的酸腐气。这味道,他闻了整整十七年,从他蹒跚学步、到懵懂孩童、再到负笈求学。小时候,觉得这是世上最安心的、带着奶腥和阳光的味道,是“家”独一无二的印记;稍大些,尤其是去公社上学、接触到更“外面”的世界后,偶尔回家,会觉得这味道有些“土”,有些“陈旧”,甚至下意识地想远离;可现在,就在这个离别的、通往三十里外未知苦难和恐惧的、清冷刺骨的清晨,他却猛然惊觉,这独属于娘的味道,这混合了泥土、汗水、炊烟和衰老的气息,很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几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真切地闻到了。

  挖河。

  这两个字,像两把生了厚厚红锈、刃口残缺的钝刀,在这分离的三天三夜里,一刻不停地、缓慢地、却无比耐心地切割着他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场艰苦的劳作,一场换取工分的苦役。那是一座吞噬健康、吞噬青春、吞噬活力、甚至毫不留情吞噬生命的巨型绞肉机。而他,刘东来,这个刚满十七岁、高中毕业、对前路尚有迷茫却也存着不甘的少年,马上就要自己背着包袱,一步一步,走进那绞肉机张开的、冒着寒气的、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

  “东来!”

  娘在他身后,毫无预兆地,突然喊了一声。

  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絮絮叨叨的、飘忽的自语,而是陡然拔高,尖利,颤抖,带着一种再也压抑不住的、尖锐到刺耳的哭腔,像一根在冰面上绷了太久、承受了太多、终于到了极限、骤然断裂的琴弦,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悲鸣!

  刘东来浑身剧震!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僵硬。脚步,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就一下。

  非常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用时间的概念来衡量,仿佛只是行进中一个本能的、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趔趄,或者肌肉一次无意识的痉挛。但他确实,结结实实地顿了一下。肩上那个沉甸甸的、装着他全部家当和未知命运的蓝布包袱,似乎也随着他这一顿,骤然变得更加沉重,那五个深埋其中、紧紧贴着他脊背的、温热的鸡蛋,存在感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那点微弱、却无比固执的温热,像寒夜荒原尽头最后一点摇曳的、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的、倔强的火星,执着地烫着他的皮肤,烫着他皮肤下的肌肉,一直烫进他的骨头缝里,烫进他那颗被冰封的、却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最深处。

  他没有回头。

  甚至,连脖颈想要侧转一下的微小动作,都被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狠狠地遏制住了。他将那一瞬间几乎要冲破所有堤坝、如同火山岩浆般想要回头看一眼的汹涌渴望,用意志的铁钳,死死地、牢牢地摁了回去,压进了灵魂的最底层。他不能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怕一回头,看见娘此刻的脸,看见她脸上纵横的泪痕,看见她眼里深不见底的悲苦和绝望,他这三天来辛苦构筑的、所有支撑着他走出这个家门、走向那条通往“河工”的黄土路的、名为“愤怒”和“恨意”的坚硬外壳,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碎成齑粉。他会像三岁孩子一样,丢下包袱,扑回去,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说“娘,我害怕,我不去”。

  “……好好的。”

  娘的声音,追着他停顿又猛然加快的脚步,从他身后飘了过来,追上了他。

  这一次,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用尽了一生力气、榨干了所有情感、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刚刚离开她干裂的嘴唇,出口,便被清冷刺骨、毫无怜悯的晨风轻易地捕捉、撕碎、卷起,抛散在空旷寂寥、一片荒凉的田野上空,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冰冷的天地间响起过,存在过。

  刘东来死死地咬紧了牙关。

  他咬得那么用力,那么狠,上下牙床死死地磕在一起,互相碾压,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牙根传来酸胀欲裂的尖锐疼痛,口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令人作呕的甜腥——他把自己的嘴唇内壁,咬破了,很深。温热的、带着咸腥味的液体,顺着齿缝渗出,充斥着他的口腔。那尖锐的疼痛和浓烈的血腥味,像一剂猛烈而残酷的清醒剂,暂时地、强行地压住了心头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灭顶、吞噬的滔天酸楚和巨大的悲伤。

  他猛地抬脚,像是要踩碎脚下的大地,大步跨出了歪斜的院门。

  走出这个他生活了整整十七年、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每一块土坯都熟悉得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勾勒的、低矮破败的土坯小院。走出这片他从小光着脚丫奔跑玩耍、夏夜听大人讲故事、秋天帮着扬场晒粮、被踩得坚硬如铁的黄土场院。场院边缘,那盘沉默的、磨心早已磨损的石磨,那口幽深的、井壁上长满青苔的老井,那堵在某个雨夜悄然塌了半边的、露出里面草秸的土墙……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在他决绝的、毫不回顾的脚步中,迅速地向后退去,变小,变淡,变得模糊,最终融入了身后那片巨大、灰黄、沉默的背景之中。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带着一股近乎自毁的、凶狠的决绝,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身后的一切——低矮的、在晨曦中如同蹲伏野兽的土屋,光秃狰狞的枣树,清冷入骨的寒气,弥漫在空气中的、独属于“家”的复杂气味,还有……那个始终站在门口、仿佛已与门框生长在一起的、矮小佝偻的身影——都狠狠地、彻底地甩在身后,甩到再也看不见的过去,甩到记忆不愿触碰的深处。又像是,在扑向一个早已注定、无法逃避、已知其狰狞面目的结局,带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悲壮而绝望的宿命感。

  走出很远,远到身后的土屋已经缩小成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颤抖的小黑点,远到场院和枣树都彻底融入了背景那片一望无际的、收割后荒凉寂寥的灰黄色田野。他沿着那条被无数双脚踩踏出来的、蜿蜒如肠的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村口。

  那棵三天前,曾见证了一场风暴、一场撕裂、一场无声葬礼的老槐树,依旧沉默如亘古的磐石,矗立在那里。庞大的、光秃秃的树冠,在越来越亮、却依旧没有温度的天光下,投下稀疏而扭曲的阴影。那些伸向天空的枝桠,依旧像无数只绝望的、不甘的、向天索求或控诉的枯手。

  他身不由己地,在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仿佛这里有一道无形的、却坚固无比的界限。仿佛跨过这棵树,就真的与身后那个叫“刘家庄”的村子、那个叫“家”的土屋、那十七年的时光和其中所有复杂难言的情感,做了最后的、彻底的了断。

  然后,像是被一股来自幽冥的、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然牵引、拉扯,他猛地、极其僵硬地、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回过头。

  朝着“家”的方向,朝着他来时的路,朝着那个正在视野中迅速变小、变淡的黑点,望去。

  娘果然还站在院门口。

  天光,比他离家时,确实亮了一些。东方那片鱼肚白扩散开来,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没有暖意的、如同掺了水的橘黄色。借着这微光,能勉强看清她的轮廓了。她依旧倚着那扇破旧、歪斜、仿佛随时会倒塌的院门门框,矮小佝偻的身子,几乎完全嵌进了门洞那片更深的阴影里,像是门框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截早已枯死的朽木,又像是那扇门本身,一个苍老的、悲伤的、无法分割的组成部分。

  风,从空旷无垠、收割后只剩下坚硬土坷垃和枯草根、一览无余的田野上,毫无阻挡地、呼啸着吹来。带着深秋深入骨髓、刺痛脸颊的寒意,发出持续不断、如泣如诉的“呜呜”哀鸣。它扬起路上干燥的浮土,卷起一小股一小股打着旋、仓皇四散的尘烟;也扬起娘那灰白、稀疏、早已失去任何光泽和弹性的头发。那头发,早已失去了任何梳理的形状,在越来越猛、越来越急的寒风中,狂乱地、绝望地飞舞,纠结,缠绕,像一团被命运随意丢弃、在荒野荆棘中徒劳挣扎、却终究无法挣脱的枯草。

  她没动。

  没有呼喊,没有招手,甚至没有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去拢一拢那被狂风吹得完全遮住眼睛、扑打在脸上、如同鞭挞的乱发。她就那样站着,倚着门,整个身体的姿态,她的脸,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朝着他离去的方向,朝着村口,朝着这棵老槐树,朝着这条蜿蜒伸出村庄、像一条灰黄色死蛇般匍匐在大地上、通往不可知、不可测、却已知其狰狞的远方的黄土路。路的尽头,消失在地平线灰蒙蒙的雾气里,连接着三十里外传说中冰冷刺骨的南运河,连接着挖不完的冻土、清不尽的黑色淤泥、扛不完的湿重土方,连接着望不到头的、日复一日浸泡在臭汗、血水和冰水里的、暗无天日的苦日子。

  远远看去,在苍茫天地、破败土屋和荒凉田野构成的、巨大而压抑的背景下,她真的像一棵孤零零地、倔强地、却又无比脆弱地长在门口的、早已在内部彻底枯死、只剩一层干皮的枯草。根,或许还深深地、顽强地、甚至有些可悲地扎在门边冰冷的泥土里,但所有的叶子,早已在无数个寒冬酷暑中枯黄、凋零、化为泥土。茎秆,在无数次风霜雨雪、烈日曝晒的摧残下,早已干瘪、脆裂、失去了所有水分和韧性。连最里面、最核心的那一点“芯子”,也早已在经年累月、无穷无尽的贫苦、劳作、担忧、恐惧和绝望的啃噬下,慢慢地、无声地、从内部彻底地朽坏了,空了,死了。只等最后一阵足够大、足够无情、足够冷酷的风来,甚至,不需要风,就在某一个同样清冷、寂静、无人知晓的清晨或黄昏,自己便会从最脆弱的那个节点,发出一声轻微到无人听见的“咔嚓”,断裂,倒下,然后被随后而来的风,轻易地卷到某个无人知晓的、肮脏的角落,静静地腐烂,分解,最终化为脚下泥土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仿佛从未在这苍凉的人世间存在过,也未曾有过任何爱恨悲喜,未曾孕育、抚养过一个名叫“刘东来”的儿子。

  刘东来猛地转过身!

  这一次,动作快得、狠得像要扭断自己的脖子,像要挣脱某种无形的、却足以致命的枷锁。他没有再回头,一眼也没有。将那个在晨风中飘摇的、枯草般的身影,死死地、永久地留在了转向的身后,留在了视线不及的角落,留在了即将被遗忘的过去。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与村庄、与“家”完全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重,每一步都狠狠地、报复般地踩在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上,踩得尘土飞扬,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咚咚”声。那声音,不像是人在走路,倒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一下下、固执地、绝望地敲打着冰冷坚硬的大地。

  肩上的包袱,随着他剧烈、颠簸、毫无章法的步伐,上下左右地摇晃、颠簸。里面,那五个用洗得发白的蓝布手绢仔细包好、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体温的、煮熟的鸡蛋,隔着粗糙的包袱布,紧贴着他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结实实地、不依不饶地、带着温热的质感,敲打着他年轻而单薄的脊梁骨。

  “咚……咚……咚……”

  那敲打,很有节奏,沉闷,清晰,在荒野的风声和脚步声中,固执地凸显着自己的存在。像一颗不甘就此死去、仍在胸腔里微弱而顽强跳动的心脏;像一个冷酷无情、精准无比、正在步步紧逼、无法逆转的倒计时;更像一曲专为他一人送行、单调、悲怆、沉重、敲在灵魂上的鼓点,在这条荒凉孤寂、前路茫茫的黄土路上,一声声,敲进他的耳膜,敲进他的骨髓,敲进他尚未真正开始绽放、却仿佛已在第一个黎明前看到枯萎尽头的、漫长而寒冷的一生。

  他把包袱放到土车上,再一次摸了下,包袱里的五个温热的鸡蛋,推起车子,含着满眼的泪水,大步跟上一同前去挖河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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