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运河在景县拐了个弯,像一条累垮了的老蟒,勉强拖着臃肿的身躯,慢吞吞地往前爬。水是浑黄的,稠得像熬过头的米汤,表面浮着一层油汪汪的泡沫,底下沉着不知多少年的泥沙。河滩全是板结的盐碱地,裂着龟壳似的口子,寸草不生。只有靠水边的地方,长着一人多高的芦苇,这会儿全枯透了,在风里“哗啦啦、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单调、重复,没完没了,像无数个冤魂聚在一起,日夜不停地叹息。
三十里路,刘东来他们走到第九村时,天已经擦黑了。十几个从刘家庄出来的汉子,背着铺盖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的土路上,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拖沓的“沙沙”声。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土,眼神呆滞,像一群被赶去屠宰场的牲口,认了命,也丧了魂。
工地设在第九村外二里地的一片荒滩上。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隐约的号子声、铁锹挖土的“嚓嚓”声,还有监工扯着嗓子骂人的吆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河底淤泥特有的、混合着腐烂水草的腥臭气。但刘东来他们今晚的落脚点,不在工地边上,而在村里。
带队的章哥——就是村里的支部书记,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穿得板板正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领着一行人,绕过几处低矮的土坯房,停在一处孤零零的院子前。院墙塌了大半,院里杂草丛生,正中是两间用土坯垒起来的、快要散架的棚子。
“就这儿了。”章哥推开那扇歪斜的、用几根木棍勉强支着的栅栏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碾棚,以前村里碾粮食的地方。地方是破了点,凑合几宿。抓紧铺床,明天一早开工。”
人们鱼贯而入。棚子有两间屋大小,屋顶铺着厚厚的、已经发黑腐烂的茅草,好些地方塌陷了,露出碗口大的窟窿,能看见外面铁青色的、越来越暗的天空,像一只只冷漠的、瞎了的眼睛。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牲口粪便和稻草腐烂混合的、令人作呕的骚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想咳嗽。
棚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东墙根,立着一盘巨大的石碾。
碾盘是青石凿的,直径怕有七八尺,像个沉默的巨兽趴在那里,上面落了足有铜钱厚的灰尘。碾砣也是青石的,静静地卧在碾盘中央,像个沉睡的、了无生气的怪物。碾盘边缘,有一圈被经年累月的碾轧磨出来的、深深的沟槽,槽里积满了黑乎乎的、板结的污垢,分不清是陈年的谷壳、泥土,还是别的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而就在这盘石碾旁边,紧挨着斑驳的土墙——
赫然摆着一口棺材。
没有上漆的白茬棺材,是用本地常见的杨木打的,木头原色,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惨淡的、令人心悸的白光。那白,不是雪白,是死人骨头在月光下泛出的那种惨白,是放了很久的馒头长了绿毛的那种瘆人的白。棺材没有盖子,就那么敞着口,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一张饥饿的、等待着吞噬什么的巨口。棺木粗糙的表面,木纹狰狞地盘曲、扭结着,在从破窗和棚顶窟窿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的映照下,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痛苦挣扎的蛇。
时间,在所有人踏进碾棚、看见那口棺材的瞬间,仿佛“咔嚓”一声,凝固了。
空气也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寒风,穿过棚子的破洞,发出“呜呜”的、鬼哭似的低鸣。
“我……我的个亲娘哎……”队伍里,不知道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尖利得像用指甲刮过玻璃。
“棺……棺材?!”紧接着,有人失声叫出来,声音发颤,“谁?!谁他娘的把这玩意儿放这儿了?!”
“缺了八辈子大德了!这是人睡的地方吗?!”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到家了!还没开工就先见棺材!”
恐惧,像冬日里泼出的一盆冰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蔓延。十几个平日里在村里也算是一条条汉子、能扛百斤麻袋、敢跟邻村人干仗的壮年男人,此刻却像一群受了惊的绵羊,死死挤在窄小的门口,你推我,我搡你,谁也不敢第一个往里迈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最原始的、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抗拒,仿佛那口敞开的棺材里,随时会伸出腐烂的手,把他们拖进去。
章哥皱了皱眉。他没说话,只是拨开挤在门口、瑟瑟发抖的人群,第一个走了进去。他的步子不疾不徐,踩在铺着厚厚尘土和碎草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沉稳得与周遭的恐慌格格不入。他走到碾棚中央,站定,转过身,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刷子,扫过门口那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都杵着干啥?”他开口,声音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进来,找地方铺床。磨蹭到半夜,明天爬不起来,耽误了工期,扣了工分,饿肚子的是你们自己。”
这话比什么恐吓都管用。人们这才哭丧着脸,磨磨蹭蹭地挪进来。但无一例外,全都挤在西墙根,离那口棺材远远的,恨不得把自己瘦成一张纸,贴到冰冷的土墙里去。棚子本来就不大,十几个大男人,铺盖卷一展开,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胳膊碰胳膊,腿撞腿,原本压抑的恐惧,迅速转化成了焦躁和火气。
“踩我脚了!眼瞎啊?!”
“挤啥挤?就你怕那玩意儿?有本事你过去挨着睡啊!”
“我怕?我怕个球!你他娘的不怕你倒是去啊!光嘴上逞能!”
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高,火星四溅。混乱中,不知谁狠狠撞了靠边的瘦子一下。瘦子外号“秃子”,其实,他一点也不秃,头发像猪鬃一样粗一样黑。秃子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后倒去,结结实实一脚踩在了身后胖子的脚背上。
胖子外号“狗子”,是刘家庄有名的浑不吝,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平日里偷鸡摸狗、打架斗狠,是村里人见人躲的瘟神。狗子本就因为被分到这鬼地方憋了一肚子邪火,这一脚踩下来,不偏不倚,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秃子!我日你亲娘祖奶奶!”狗子眼珠子瞬间就红了,一声暴吼,震得棚顶的灰簌簌往下掉。他一把揪住还没站稳的秃子的破衣领,像拎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鸡仔,轻而易举就把他提溜得双脚离地。
秃子也急了。秃子可不是好惹的主。他是从小和刘东来、狗子一起玩大的孩子头。此刻混着对棺材的恐惧、对前程的绝望,“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他脖子憋得通红,不管不顾地,一拳就砸在狗子油腻腻、横肉堆叠的脸上:“狗子!我操你八辈祖宗!”
这一拳软绵绵的,力气不大,打在狗子脸上只怕跟挠痒痒差不多。但侮辱性极强。
“嗷——!”狗子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嚎叫,醋钵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在秃子面门上。秃子闷哼一声,鼻梁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的轻响,两道浓稠的鼻血“唰”地就窜了出来,糊了半张脸。但他也疯了,低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进狗子怀里。
两个人,像两头发狂的、失去理智的困兽,在狭窄逼仄、尘土飞扬的碾棚里,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撕扯、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皮肉上发出“砰砰”的闷响,身体撞在土墙上震下簌簌的墙皮,翻滚着压塌了刚铺开的铺盖,枯草和尘土漫天飞舞。
其他人,非但没有上前拉架,反而躲得更远,缩在墙角,瞪大了眼睛,伸长脖子看着。那眼神里,没有担忧,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平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枯燥,冬日里漫长无边的贫乏,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淋淋的暴力场面点燃了。他们需要发泄,需要刺激,需要看着别人比自己更惨,来麻痹自己对未知苦难的恐惧。
“打!打他脑袋!对!照着眼眶子揍!”
“秃子,踢他裆!废了这孙子!”
“秃子,咬他!咬他耳朵!你他娘的倒是使劲啊!”
“孬种!没吃饭啊!”
哄笑声、叫骂声、恶毒的怂恿声、皮肉撞击的沉闷响声,还有粗重如拉破风箱的喘息,混杂在一起,在昏暗的碾棚里回荡、发酵。唯一的一盏煤油灯,被他们带起的风吹得火苗疯狂跳动,昏黄摇曳的光,将两个扭打的身影放大、扭曲,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像一群群张牙舞爪、狂欢乱舞的鬼魅,在举行一场邪恶而荒诞的仪式。
刘东来缩在最里面、最黑暗的墙角,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恨不得连耳朵也堵上。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恶心得他想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不断上涌。那股混合了霉味、牲口粪臭、尘土和新鲜血腥气的味道,无孔不入地往他鼻子里钻,直冲脑门。他闭上眼,可耳朵躲不开——拳头砸在肉体上那种令人心悸的闷响,秃子野兽般的低吼,狗子痛苦的呻吟,还有周围那些疯狂的、带着嗜血快意的哄笑……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耳膜,刺进他的脑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扭打声停了。
只剩下两种粗重、拉风箱般、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喘息,在死寂的棚子里交错起伏。
刘东来慢慢抬起头,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出去。
秃子和狗子都瘫在尘土里,像两条离了水的、奄奄一息的鱼。狗子一只眼眶乌青发紫,肿成了一条缝,嘴角裂开,血混着唾沫往下淌。鼻子歪在一边,满脸是血和污垢,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两人都脱了力,只能恶狠狠地、用尽最后一点气力瞪着对方,但谁也没力气再挥动一下拳头。一场莫名其妙的斗殴,只剩下狼狈和更深的恨意。
狗子吃了大亏,晃晃悠悠地,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连带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呸”一声,溅在旁边的尘土里。他血红的、只剩一条缝的眼珠子,在昏暗的棚子里缓缓扫视,像一头受了伤、急需寻找更弱小猎物来发泄怒火和维持威严的野兽。
最后,那目光,像两把沾血的、冰冷的钩子,死死钉在了墙角——钉在了刘东来身上。
那眼神,刘东来觉得,自己到死都忘不掉。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饿狼在雪地里发现了离群的、瑟瑟发抖的羊羔;是屠夫在案板前打量着待宰的、喉管突突跳动的牲畜;冰冷,残忍,还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耍猎物的残忍快意。
“秃、崽、子。”狗子咧开嘴,笑了。沾血的黄牙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带着一身浓烈的汗臭、劣质酒气和新鲜的血腥味,那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刘东来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嗖”地窜上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想往后缩,可背后是冰冷坚硬、布满粗糙土坷垃的墙壁,硌得他生疼,却无处可退。他想站起来,哪怕只是躲开一点,可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软得像煮烂了的面条,沉得像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只有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
狗子巨大的、带着压迫感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他伸出那只沾着自己脸上的血迹和尘土的、粗糙如砂纸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刘东来领口磨损的衣襟。那手像铁钳,冰凉,有力,带着不容反抗的蛮力,死死攥紧。刘东来感到呼吸一窒,胸口发闷。
然后,狗子像拎一只真正的小鸡仔那样,轻而易举地,把刘东来整个人提了起来。
双脚骤然离地。失重感猛地袭来,伴随一种深切的、孩童般的无助。刘东来徒劳地蹬动双腿,挥舞着瘦弱的胳膊挣扎,可他所有的力气,在狗子那双肌肉虬结的手臂面前,都像螳臂当车,像枯枝试图撼动大树。
“怕那玩意儿是吧?”狗子把脸凑近,喷出的带着酒臭和血腥的热气,几乎喷在刘东来惨白的脸上。他咧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满是恶意的笑容,“读书人,哼,胆子就是小,跟个娘们儿似的……来,今天让狗子哥好好教教你,啥叫‘胆子’!”
他不再废话,像拖一条死狗,拖着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的刘东来,一步一步,走向碾棚中央——走向那口敞开的、惨白的棺材。
刘东来被拖得踉踉跄跄,脚下是散乱的麦秸和尘土,几次打滑,几乎摔倒。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背上、脸上。他能听见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兴奋的喘气声,能听见有人发出低低的、看好戏的嗤笑。他明白了,他又成了戏台上那个可怜的丑角,用他的恐惧和狼狈,供这些被生活压榨得麻木的灵魂取乐,供他们发泄内心无处安放的暴戾和绝望。
狗子把他拖到棺材前,另一只大手抬起来,狠狠按在刘东来的后脑勺上,五指如钩,用力将他的脸,死死摁向那冰冷粗糙的棺木!
“来!给老子睁开你的狗眼!凑近了看!看清楚了!”狗子的咆哮在耳边炸开,震得刘东来耳膜嗡嗡作响,几乎失聪,“看看你祖宗躺在里头是啥舒坦模样!看看阎王爷的眉毛是不是倒着长的!看啊!!”
棺材的木纹,带着粗粝的、属于死亡的质感,紧紧贴上了刘东来的脸颊、眼皮、嘴唇。木头是透骨的冰凉,像三九天的河冰,寒意瞬间穿透皮肤,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往心脏里扎。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木头腐朽、泥土腥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味道,猛地冲进鼻腔,呛得他胃部痉挛,一阵剧烈的干呕。
在极致的、冰锥般的恐惧中,刘东来的大脑“嗡”地一声,变成一片空白。然而下一秒,无数疯狂、扭曲、光怪陆离的幻象,像黑色的、粘稠的潮水,从这片空白的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见”敞开的、深不见底的棺口,那浓稠的黑暗忽然蠕动起来,像有生命,像无数粘稠的黑油在翻滚。棺盖“吱嘎”作响,缓缓滑开,露出更深、更纯粹、更令人窒息的黑暗。黑暗深处,猛地伸出无数只手臂!青灰色的,皮肤溃烂流着黄脓,骨节粗大变形,指甲又长又黑,弯曲如锈蚀的铁钩,带着坟墓的阴冷和死亡的气息,颤巍巍地,却坚定不移地,向他抓来!要抓住他的头发,他的胳膊,他的脚踝,把他拖进那片永恒的、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里去!
他“看见”那黑暗的最核心,毫无征兆地,亮起两点幽绿的光!冰冷,死寂,没有瞳孔,没有情感,像坟地飘荡的鬼火,就那么冷漠地、残忍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接着,是四点,六点,八点……密密麻麻,无数点幽绿的光同时亮起,漂浮在棺材内部的无边黑暗里,像夏夜荒坟上成群结队的磷火,无声地燃烧,冷冷地嘲笑着生者的脆弱。
他“看见”一条猩红、肥大、滴着粘稠腥臭液体的长舌,从黑暗深处缓缓垂落,越来越近,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那液体滴落在棺材边缘的尘土上,“滋啦”一声,冒起一小股诡谲的白烟。长舌像一条巨大的、湿滑的毒蛇,扭曲着,蠕动着,顶端分叉,要舔舐他的脸,要撬开他因恐惧而紧咬的牙关,钻进他的嘴里,钻进他的喉咙,钻进他的五脏六腑,把他从里到外彻底腐蚀、吞噬……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用灵魂撕裂发出的尖叫,从刘东来喉咙最深处、从被恐惧碾碎的心脏里,迸发出来!那声音尖利,高亢,充满了最纯粹的、濒死的绝望,像被踩住脖子的野猫,像跌入陷阱的麋鹿,像一切生灵在死神触碰到瞬间的本能哀嚎!
与此同时,他感到裤裆骤然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完全不受控制,冲破了所有意识和羞耻的堤防,奔涌而出,顺着大腿内侧的皮肤流淌下来,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打着补丁的裤子,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湿漉漉、粘糊糊,紧贴在皮肤上。
温热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那液体在碾棚阴冷的空气里迅速变凉,变得冰冷刺骨,湿漉漉、沉甸甸地坠着。滴滴答答,液体渗透裤子,滴落在他脚下混合着尘土和麦秸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在死一般寂静的碾棚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一柄重锤,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羞辱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砸在刘东来自己已然破碎的心上。
碾棚里,陷入了真正的、坟墓般的死寂。
所有的哄笑,所有的叫骂,所有的嘈杂,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掐断了所有的声息。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如同被瞬间冻结的雕像。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被按在棺材上、裤裆处颜色迅速变深扩大、浑身抖得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濒临碎裂的刘东来身上。
刘东来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青白的。他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却涣散着,空洞地对着眼前的棺材板,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凝固的恐惧和绝望。他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那颤抖幅度之大,频率之快,让人怀疑他下一瞬就会骨头散架,彻底崩溃。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第一个憋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怪异的嗤笑。
紧接着,像是堤坝决口,更大、更刺耳、更疯狂、更肆无忌惮的哄笑、怪叫、口哨声,猛然爆发出来,瞬间淹没了碾棚!
“尿了!我操!这小子吓尿裤子了!!”
“我的个亲娘祖奶奶诶!十七了!十七的大小伙子了!还他娘的尿裤子?!哈哈哈哈!”
“刘东来!刘东来!你他娘的还没断奶吧?!滚回家找你娘吃奶去吧!来这儿丢人现眼!”
“读书人!哈哈!这就是咱刘家庄的‘秀才’!‘高材生’!尿裤子的高材生!”
“看看!快看看那裤裆!画地图了嘿!”
狗子也松开了手,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值得炫耀的壮举,哈哈大笑着退后两步,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混合着眼角的乌青和血迹,显得格外滑稽而狰狞。刘东来失去了支撑,腿一软,顺着冰冷粗糙的棺材板,滑坐到地上。湿透的裤子立刻接触到冰冷的地面,那股寒意,从尾椎骨闪电般窜上天灵盖,激得他浑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哆嗦。
他低下头。
目光呆滞地,看向自己裤裆的位置。那里,有一片不断扩大的、深色的、羞耻的湿痕。温热的尿液混着地上的尘土,变成了肮脏的、深褐色的泥浆,糊在本来就不甚体面的裤子上,也糊在他裸露的脚踝和皮肤上。一股浓烈、腥臊、无法忽视的尿骚味,混合着他自己的汗味、碾棚的霉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空气中,钻进他自己的鼻子,也钻进周围每一个狂笑的人的鼻子里。
“呕——”有人故意做出夸张的干呕声,引发又一轮爆笑。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最后一道名为“倔强”的防线。
不是一滴一滴,是汹涌的,决堤的,溃坝的。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沾到的棺材灰尘和泥土,毫无阻滞地奔流而下,流进他因惊悸而微微张开的嘴角。咸的,涩的,苦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那是屈辱的味道,是尊严被彻底碾碎成粉末的味道。他抬起不停颤抖的手,想去擦,可手抖得根本不成样子,连脸都摸不准。他只能徒劳地放下手,任由那滚烫的液体肆意流淌,和裤裆冰冷粘腻的湿痕混在一起,和身下肮脏的尘土混在一起,和他这个人,彻底混在一起。
十七岁。
高中毕业。
曾经,多少个日夜,他以为知识是照亮泥泞前路的光。他以为那张薄薄的、印着红章的毕业证,是一把钥匙,或许生锈,但总能打开一扇通往不一样世界的门,哪怕只是推开一条缝,透进一丝不同的风。他在煤油灯下苦读到深夜,眼睛熬得又干又涩,脖子僵得转动都困难,手指被钢笔磨出厚厚的茧子。他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站在公社中学简陋的土台子上,下面黑压压一片同龄人或羡慕或不服的脸,掌声谈不上如雷,但也足够热烈。老师拍着他瘦削的肩膀,对台下说,看,这就是我们刘家庄飞出的“金凤凰”,是村里的希望,将来要有大出息的。
所有那些深夜灯火映照下的骄傲,所有那些因为“成绩好”而勉强挺直的脊梁,所有那些对“将来”虽然模糊却总存着一丝光亮的憧憬,所有那些作为一个“读书人”、一个“有文化的人”的、可怜而又脆弱的体面……
都在这一刻,在这口冰冷、粗糙、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杨木棺材前,在这群被生活磨砺得粗糙野蛮、此刻正用最原始的笑声将他凌迟的同类面前——
被碾得粉碎。
像那盘沉默的青石碾,轰隆隆滚过,碾过饱满的麦粒,碾过金黄的玉米,碾过一切有生命、有温度、有形状的东西。最终,只剩下一堆混杂的、无法辨认的、冰凉的粉末。混着他温热的尿水,混着他滚烫的泪水,一起渗进这碾棚肮脏的、被无数人踩踏过的泥土里。再也分不清谁是谁,再也……找不回来了。
“狗子。”
一个声音响起。
不高,甚至有些平淡,没有怒气,没有指责,平静得就像平常打招呼,问一句“吃了没”。
可就是这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北极寒冰、打磨得无比锋利的刀子,悄无声息地,却精准无比地,切入了这片疯狂哄笑的喧嚣核心。“嗤啦”一声,将所有的嘈杂、所有的恶意、所有的疯狂,瞬间割裂,撕开一道冰冷、寂静的口子。
棚子里的爆笑,像是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猛地一滞,随即迅速低落、消散,只剩下一些残存的、尴尬的咳嗽和抽气声。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章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碾棚中央,那盘石碾和那口棺材之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众人预期的愤怒,也没有对地上狼狈的刘东来的嫌恶,甚至没有多看刘东来一眼。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看着几步之外,脸上还残留着得意狞笑的狗子。那双浓眉下的眼睛,在昏黄跳动的煤油灯光映照下,深不见底,像两口废弃多年的古井,你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一点回响,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
“你他娘的,”章哥慢慢开口,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蒺藜,带着寒气,带着重量,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能砸出一个个小坑,“也、算、个、人?”
狗子脸上那尚未褪尽的、混合着血污和得意的笑容,猛地僵住了。那笑容还滑稽地挂在脸上,但肌肉已经不听使唤,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还诡异的形状。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讪讪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避开了章哥那平静却让人心底发毛的目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谁也没听清。
章哥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口棺材——走向那口刚刚见证了极致恐惧和羞辱的、敞口的白茬杨木棺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沉稳的步伐牵引着,惊疑不定地,跟着他移动。他要干什么?这个总是衣衫整齐、扣子扣到下巴、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村支书,这个他们潜意识里觉得应该最讲究、最“体面”的干部,他想干什么?走向那口棺材?那口刚刚把一个“读书人”吓得屁滚尿流的棺材?
章哥在棺材前停下脚步。
他微微弯腰,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粗糙的棺盖边缘。那动作很随意,很轻,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就像在抚摸自家用了多年的旧桌子的边角。然后,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注视下,在狗子刚刚逞过凶、刘东来被按着留下耻辱印记的地方——
他一撩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下摆,竟将自己那床叠得方方正正、同样洗得发白却很干净的深蓝色被褥,展开,平平整整地,铺在了惨白的棺材盖上!
蓝与白,形成一种极其刺眼、极其突兀、又极其诡异的对比。
接着,在所有人倒吸冷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瞬间,章哥一手扶着棺材边缘,一抬腿,竟轻松地坐了上去!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稳当、更舒服些,然后身体向后一仰,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他甚至将两条胳膊交叉,垫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一只穿着解放鞋的脚搭在另一只脚上,脚尖还悠闲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晃荡着。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烟盒,是那种最便宜、一毛钱一包的“经济”牌。他用指甲弹了弹盒底,弹出一支卷烟。那烟卷也皱巴巴的,烟丝从破口处露出来些。他划了根火柴,“嗤”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跳动起来,照亮他半张平静无波的脸。他凑过去,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缓缓吐出。
青白色的烟雾,在昏黄浑浊的光线里袅袅上升,盘旋,缠绕,变幻出各种虚幻的形状,最终无力地消散在棚顶那片更深的黑暗里。他躺在棺材上,翘着腿,抽着烟,眼睛微微眯着,望着棚顶那几个漏风的破洞,望着从破洞里漏下来的、几点疏淡冰冷的星光。那神情,那姿态,竟有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仙般的悠然自得,与这肮脏混乱、充满恐惧和屈辱气息的碾棚,格格不入,形成一种荒诞到极致的反差。
整个碾棚,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远处河滩上,夜风吹过枯芦苇丛发出的、永不停歇的“哗啦啦”的呜咽,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咚咚”、擂鼓般狂乱的心跳。
时间,仿佛又一次被冻结了。只有那袅袅的青烟,证明着时光还在流动。
“看什么看?”章哥又吐出一口烟,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吸烟后的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漫长的死寂。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似乎落在自己吐出的、渐渐消散的烟圈上,慢悠悠地说:
“一口没使过的新棺材,比这地上干净,比这地上干爽,还他娘的平整。怕?怕个球?”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棚子里一张张呆滞的、写满困惑和茫然的脸,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一抹淡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心里没鬼,你怕它干啥?它比你们这帮只会在窝里横、专挑软柿子捏、欺负自己人的孬种,干净多了,也实在多了。”
这话,像一块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烙铁,被狠狠摁进了冰水里。
“滋啦——!”
仿佛能听见那剧烈的反应声。然后,是更长久的、更令人难以呼吸的、近乎真空的死寂。
人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残留的恐惧,尚未散尽的嫌恶,浓得化不开的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被戳破的羞愧,以及一种更深的、难以理解的……恍然?他们看看那个躺在棺材上吞云吐雾、仿佛躺在自家炕头一样自在的章哥,再看看那口棺材——那口似乎因为章哥这个举动,而瞬间褪去了所有阴森恐怖、变得有些“特别”、甚至隐隐透出点荒诞“神圣”感的白茬棺材,一个个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团乱麻,完全转不过弯来。
狗子最先反应过来。
他那被酒精和暴力冲昏的头脑,似乎终于清醒了一线,意识到了什么。他搓着手,脸上努力堆起一个讨好的、近乎卑微的、扭曲的笑容,一步一蹭地挪到棺材边,仰起头,看着躺在棺材盖上的章哥,那姿态,活像一条摇尾乞怜、试图讨好主人的瘌皮狗。
“章……章哥,支书……”他声音发干,带着明显的谄媚和讨好,“那个……俺,俺这腰……老毛病了,怕潮,怕凉……这,这棺材板上……又干爽,又平整,还隔潮……您看,能不能……让给俺睡一宿?就一宿,中不?俺就睡那头,一小块地方就成……”
章哥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那声音又轻又冷,像一片薄冰划过:
“早干嘛去了?”
狗子脸上的笑容一僵,但迅速又挤了出来,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九十度:“早……早没看出来……俺眼拙,俺是蠢货,没看出章哥您的深意,没看出这是个好地方……”
“没看出来?”章哥终于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讥诮和鄙夷,像在看一摊糊不上墙的烂泥,一块路边散发着恶臭的垃圾,“眼珠子长着出气的?滚一边去,别碍事。”
狗子被噎得满脸涨红,像一块风干的猪肝。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再辩解什么,或者发发浑劲,可目光一接触到章哥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所有的话都被冻在了喉咙里。他最终什么也没敢说,讪讪地,灰溜溜地退到一旁,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脚尖,那脚尖局促不安地在地上蹭来蹭去,刮下一层浮土。
章哥不再理他,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他慢条斯理地,享受般地抽完了那支“经济”烟,直到烟蒂快烧到手指,才把它在棺材板光滑的边缘摁灭,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形的痕迹。然后,他随手摸向旁边那个空了的、皱巴巴的烟盒,捏了捏,空了;又伸手进几个上衣口袋和裤兜里摸了摸,也空了。他咂了咂嘴,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遗憾神情,像是饭后少了一口茶,不够圆满。但那神情很淡,转瞬即逝,棚子里所有人却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狗子眼睛猛地一亮!
像是溺水将死之人,猛然看到了漂到眼前的一根稻草!他慌忙伸手,从自己油腻破烂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那烟比章哥的“经济”牌稍好一些,是“丰收”牌,虽然也是便宜货,但在当时农村,能经常抽上“丰收”,也算有点面子了。他小心翼翼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近乎虔诚地递到章哥面前,脸上堆满了谄笑:
“章哥,抽俺的,抽俺的!您尝尝这个,‘丰收’,劲儿足!您赏脸……”
章哥没接。
他甚至没有侧头去看那支递到面前的烟,目光依旧淡淡地落在前方的虚空,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眼神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猫捉老鼠般的、平静的戏谑。
狗子举着烟,手停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沁了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油光。他看看章哥没有任何表示的脸,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支孤零零的烟,再看看章哥手边那个空空如也的“经济”烟盒,一咬牙,心一横,把手里那整包“丰收”牌香烟,全都塞到了章哥手边,塞到了那床深蓝色的、铺在棺材盖的被褥上。
“章哥,您抽,您抽……俺这还有,您尽管抽……”他声音发干,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哀求。
章哥这才似乎“勉为其难”地,慢悠悠伸出手,拿起那包“丰收”,在手里随意掂了掂。然后,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并不急着点火,只是那么随意地叼着,目光平静地,看向狗子。
狗子愣了两秒钟,猛地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火柴盒,因为紧张和急切,手指不住地发抖。他抽出一根火柴,在火柴盒侧面粗糙的磷皮上,狠狠一划——
“嗤啦!”
第一下,用力过猛,火柴头断了,没着。
他脑门上的汗更多了,手抖得更厉害,又抽出一根,屏住呼吸,更加小心,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力度,再划!
“嗤——”
橘红色的小火苗,终于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跳跃着,抖动着,映着狗子那张混合着紧张、讨好和一丝卑微的、油光满面的脸。他双手捧着那簇小小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吹灭的火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挪动着,凑到章哥叼着的烟卷前。
橘红的火苗,轻轻舔舐上暗黄色的烟卷。烟头的纸迅速焦黑、卷曲,暗红色的火光骤然明亮起来,映亮了章哥小半张平静无波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骤然暗下去,随即又稳稳地亮起,一明,一灭,像一种沉稳的、有生命的呼吸。他惬意地、美美地吐出一长串浑圆的、连续的烟圈,看着它们在昏暗的空气里慢慢扩散、变形、消散,才懒洋洋地、带着满足后的淡淡喑哑,开了口:
“行吧,看你,还有点眼力见儿。”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点了点自己身下躺着的棺材板:
“让给你了。”
狗子如蒙大赦!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巨大的、谄媚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让他乌青的眼眶和破裂的嘴角显得更加滑稽。他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嘴里连声道谢:“谢谢章哥!谢谢支书!您大人大量!您歇着,您歇着!”
说完,他几乎是扑到自己那床油腻破烂、沾着血迹和尘土的铺盖卷旁,连拖带拽,把它搬到棺材的另一头,离章哥远远的,紧挨着棺材边缘铺下,然后迫不及待地躺了上去。坚硬的、冰凉的棺材板硌着他的骨头,但他却仿佛躺在了最柔软、最舒适的锦缎被褥上,长长地、满足地、甚至是炫耀般地,舒了一口气。
章哥不再看他,抱着自己的被褥,从棺材上下来。他在光线昏暗的碾棚里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那些或站或坐、神情复杂、尚未完全从这场闹剧中回过神来的同村人,最后,落在了最里面的墙角——
那里,刘东来依旧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低着头,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暴雨冲刷后、正在阳光下迅速失去水分、即将崩塌的泥塑。浓烈的尿骚味,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章哥抱着被褥,走过去,在刘东来旁边——那里因为人们的躲避,空出了一小块稍微干爽点的空地——铺开自己的被褥,然后,躺了下去。正好,挨着刘东来。近到,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无法忽视的尿臊味,能感觉到从他单薄身体里散发出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冰冷。
棚子里重新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剩下的人们,像是突然被解除了定身法,开始默默地、迅速地铺开自己的被褥,躺下,翻身,尽量把自己蜷缩起来,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也避开那口棺材和墙角那个散发着异味的身影。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沉闷的咳嗽声,沉重的叹息声,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响起,又迅速消散。没人再提棺材的事,仿佛它已不存在。更没人再看刘东来一眼,仿佛他已是个透明的、不洁的、需要彻底回避的“东西”。只有那股尿骚味,还隐隐约约、顽固地飘散在污浊的空气里,混合着陈年尘土、腐烂麦秸、男人汗臭、新鲜血腥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令人窒息。
刘东来依旧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地上。
尿液浸透的裤子,此刻像一层厚重、湿冷的冰壳,死死包裹着他的下半身,寒意穿透皮肉,钻进骨头缝里,带来一种迟钝的、却无处不在的刺痛。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冰冷的、紧绷的麻木,像戴上了一张僵硬的、不属于自己的面具。他动了动冰凉、僵硬的手指,指尖传来针刺般的麻痛。他想用手撑住地面,把自己从这片耻辱的冰冷中拔起来,挪到几步外、自己那床同样单薄冰冷的被褥那里去。可是,浑身的力量,仿佛在刚才那一声尖叫、那一阵战栗、那场泪水中,被彻底抽空了,榨干了。每一根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软绵绵、沉甸甸的,完全不听从大脑的指令。连抬起一只手臂这样简单的动作,此刻都变得像移山填海般艰难,遥不可及。
耻辱。
那不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有形的、粘稠的、冰冷的物质,像无数根烧红后又迅速冷却、变得锈蚀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皮肤,钉进他的骨头,钻进他灵魂的每一个皱褶、每一个角落。那感觉不是尖锐的疼,是比疼更磨人、更无望的——是深入骨髓的痒,是万蚁噬心的麻,是烈火灼烧后留下的冰冷灰烬,是冰水浸泡后渗透每个细胞的僵死。他只想把自己缩起来,缩到最小,小成一粒尘埃,小成一个点,小到从这肮脏的地面、从这恐怖的碾棚、从这个让他尊严尽碎的世界,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只粗糙、温热、带着厚重茧子的大手,忽然,轻轻地,按在了他冰凉、单薄、不住颤抖的肩膀上。
刘东来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又像被一块烧红的炭烫到。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那双空洞的、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茫然地、顺着那只手臂,看向它的主人——
是章哥。他已经躺下了,侧着身,面对着他这边。昏黄跳动的煤油灯光,从侧面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嫌恶,甚至没有刚才面对狗子时,那种冰冷的讥诮和凌厉。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一种近乎淡漠的淡然,像一口历经岁月、看惯风云的古井,水面无波,深不见底。
他的手很大,很厚,掌心布满硬茧,按在刘东来瘦削的肩膀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实的力度。那力度透过刘东来单薄、被冷汗和泪水浸湿的衣衫,透过他冰凉颤抖的皮肤,似乎一直传递到他僵冷的骨骼,传递到他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深处。
然后,那只手,在他肩膀上,用力地、短暂地,按了按。
就只是那么,用力地,按了按。
很短暂。短暂到可能只有一次心跳的时间。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那只温热粗糙的手,就收了回去。章哥什么也没说。没有安慰的只言片语,没有鼓励的眼神,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面朝另一边,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轻轻的一按,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一次睡梦中不经意的触碰,什么意义都没有。
可就是那轻轻的一按。
那短暂、有力、沉默的一按。
刘东来却觉得,一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无比真实、无比清晰的热流,从那只手掌刚刚触碰过的地方,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注入了自己早已被冰封、被掏空、被绝望填满的躯壳。那热流很细,很弱,像狂风中一点随时会熄灭的残烛,像无尽黑暗里一粒遥远模糊的星子。
但它,真真切切地,存在。
它顺着肩膀的血管和经络,艰难地、执着地向冰冷的四肢百骸流去,向那颗冻僵的、几乎不再跳动的心脏流去,向一片麻木混沌、只剩下恐惧和羞耻的大脑流去。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拒绝的、属于“生”的温度。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将碾棚里污浊的、充满尿骚、尘土、血腥和烟草味的空气,将他所有的耻辱、绝望、恐惧和不甘,一股脑地,狠狠地,吸进了肺叶的最深处,吸进了血液里,吸进了灵魂的每一个角落。他要记住,记住这一切。
然后,他死死咬紧了牙关。牙龈传来酸胀欲裂的痛楚。他用这痛楚,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他摇摇晃晃地,用那双几乎失去知觉的腿,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从冰冷潮湿的地上,站了起来。
湿透的裤子沉甸甸地坠着,冰凉粘腻的粗布紧贴着皮肤,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带来一阵战栗和针刺般的寒意。他挪动着僵硬如木的双腿,像拖着两块千斤巨石,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自己那床单薄的、同样冰冷的被褥旁。他脱下那已冻得有些发硬、散发着浓重臊味的湿裤子,胡乱用相对干爽的裤腿里侧,擦了擦腿上残留的、冰冷的尿液,然后飞快地、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被窝,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紧紧裹住,蜷缩成最小的一团,背对着所有人,脸朝着黑漆漆的、布满蛛网和灰尘、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土墙。
他把脸深深埋进散发着陈年霉味、却也是此刻唯一能给他一点遮蔽的棉被里,牙齿死死咬住粗糙的被角,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一丝哽咽、一声抽泣泄露出来。可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一阵接一阵,剧烈地、无声地颤抖着,像寒夜里被剥光了羽毛、扔在雪地上的雏鸟,瑟瑟发抖,等待着被冻僵,或者被吞噬。
棚子里的鼾声,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粗重,悠长,带着白日的疲惫和麻木,像无数架漏风破旧的风箱,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单调地拉扯着。唯一的煤油灯,火苗越来越微弱,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终于,“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了。
碾棚,陷入了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纯粹的黑暗。
只有棚顶和墙壁的破洞处,漏下几缕惨淡的、冰冷的星光。那星光也是遥远的,漠然的,与这棚里的痛苦、耻辱、鼾声和黑暗,毫无关系。它冷冷地照在沉默的青石碾盘上,照在那口惨白的、此刻已有人酣睡其上的棺材上,照在一张张陷入沉睡或假装沉睡的、疲惫麻木的脸上,也照在墙角那个蜷缩的、颤抖的、小小的被团上。
寒冷,潮湿,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尿骚味,像一层层无形而坚韧的茧,紧紧包裹着刘东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耻辱感并没有因为黑暗的降临而减轻,反而在这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像无数根冰冷的、淬了毒的针,随着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颤抖,更深地扎进他的皮肤,刺进他的骨头,钻进他每一个试图逃避的梦里。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咫尺之遥、却什么也看不见的浓稠黑暗,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掐破了皮肉,掐出了黏糊糊的、温热的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冷。
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的冷。从外到内,从皮肤到骨髓,从这具年轻的躯壳,到那颗刚刚被狠狠践踏过、尚未学会如何修补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已到后半夜。在极度的疲惫、寒冷、绝望和耻辱轮番的、无休止的折磨下,意识终于开始涣散,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一点点晕开,变淡,最终难以维持清晰的形状。他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的重量,挣脱了这肮脏冰冷的碾棚,挣脱了这具沾满尿骚和耻辱、沉重不堪的躯体,飘啊飘,飘过了荒凉的河滩,飘过了寂静的田野,飘回了刘家庄,飘到了村口那条记忆里总是清澈的、哗哗流淌的小河边……

